第五章

食南之徒 马伯庸 11085 字 2024-12-15

她刚钻进去,就听墓祠外一阵脚步响动,有唱仪官高声喊道:“国主驾临。”这下子黄同也没办法了,只好悻悻瞪了唐蒙一眼,站回到庄助身旁,恭敬肃立。

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在护卫的簇拥下迈入武王祠,此人头戴九旒冕,身着玄衣纁裳,头发垂下两缕在耳边,末端用玉环束结,正是赵佗的孙子、当代南越国主赵眜。

庄助悄声对唐蒙道:“你看,赵眜这番装束,便是南越国主与百粤大酋的合体,以示两边兼顾,哼,真是不伦不类。” 唐蒙好奇地抬眼看去,这位南越王双眼高低不一,左右斜错,给人一种头歪的错觉。两个硕大的眼袋如悬铃垂挂,显得神情萎靡不振。

他忽然意识到。“眜”字读“默”,本是眼目不正之意。赵佗大概承秉着先秦遗风,以出生婴儿的体貌特点给孩子命名,看他双眼错落,名之曰“眜”,如晋成公之名“黑臀”、鲁成公之名“黑肱”。但……堂堂一国之君,叫这个实在太不讲究了吧?

在赵昩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官员。一个自然是吕嘉,另外一位额前垂发、面色焦黄的胖老头,想必就是土人一派的领袖橙宇。他们穿的皆是改造过的窄袖凉袍,足踏绳编木屐,想来南越官员都是这么打扮——凉快是很凉快,只是太不正式了,怪不得庄助瞧不上。

橙宇一看到庄助,第一时间挡在南越王赵眜面前,瞪圆了眼睛怒喝道:“前方何人,竟敢刺杀大酋!” 不知为何,他的双眼淡黄如赭,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一样。

橙宇话一出,周围的护卫立刻紧张起来,呼啦一下把南越王围在中间。庄助不动声色,吕嘉先站出来大声呵斥道:“何事惊慌,毛毛糙糙的,平白惊扰了国主!” 说完他对赵眜一揖:“国主,这不是刺客,而是汉使。”

赵眜抬抬眼皮,嘟囔了一句:“哦,是汉使啊?” 语气含混,听不出什么情绪。旁边橙宇大声道:“我听说汉朝乃是礼仪之邦,断不会有这么不知礼的使者。此人不告而入王祠,刺客无疑!”

他的声线尖锐而古怪,但发音字正腔圆,搁在长安朝堂上也是一把论辩好手。庄助哪里还听不出来,橙宇这是在借题发挥。他立刻上前,径直对赵眜一拜:“汉使庄助,禀大汉天子之命,前来拜祭武王,不意偶遇殿下,冒眜死罪。”

橙宇叫道:“确实该是死罪!武王祠乃我南越重地,先大酋魂魄所栖。你们像个小贼一样偷偷摸摸藏在这里,存的什么心思!” 吕嘉看了他一眼:“橙左相,你一口一个死罪,莫非是想替国主做主么?” 橙宇回瞪过去:“若他们真是汉使,为何不先去番禺城觐见?哪有不知会主人,先跑来别家墓祠的道理?”

橙宇讲起话来咋咋呼呼,颇有几分心直口快的蛮夷风格。可他每次嚷出来的话,却句句诛心,不太好接。

庄助早有准备,朗声道:“南越武王年高德劭,为朝廷藩守南疆近百年。本使临行前,天子谆谆叮嘱,要本使一至岭南,务必先行拜祭武王,以表慕贤尊老之心,试问橙左相,是觉得武王不配先受拜祭吗?”

庄助这一句话,更是诛心。橙宇眼皮一抖,知道这人不好对付,正琢磨要如何开口,旁边南越王赵眜却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伸出手来搀住庄助,神情很是感动:“唉,汉天子有心了,使者有心了。武王他老人家啊,生前最喜欢北边来使者,一聊就是一宿。你们能想着先来拜祭他,陪他讲讲话。很好,很好,老人家泉下有知,想必也欢喜得很。”

他这么一表态,算是承认了汉使身份,气氛登时缓和下来。橙宇也不是真的要抓刺客,不过是想趁机杀一杀汉使的威风。他环顾四周,叫住了负责护卫的中车尉:“吕山,你过来!”

这人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吕氏族人,橙宇训斥他道:“明明汉使就在墓祠外等候,你负责巡查,为何不提前通报?”

吕山看了眼旁边的吕嘉,这事是家主安排“偶遇”,自然不能提前通报,但这理由没法讲出来,只好硬着头皮半跪下去,垂首请罪。橙宇冷笑道:“莫非你见到汉使,动了乡梓之情,想要行个方便?”

这话一说出口,吕山脸色登时大变。这指控实在太严重了,他急忙分辨道:“左相明鉴,在下只是一时疏失,绝无与汉使私下交通之事。这位使者我今日才是第一次见。”

橙宇阴恻恻道:“见面也许是第一面,但沟通可未必是第一次了。我听说汉使几天前就来了,留在番禺港的船上迟迟不见动静,也许就是等谁做内应吧?” 他若有若无地看了吕嘉一眼,吕嘉冷哼一声:“吕山如果做事有疏漏,该罚则罚,左相你不要扯别的。”

橙宇双眼上下的褶皱一同挤压,几乎让眼睛凸出来:“右相处事公正,不因私废法,实在佩服。” 他看向吕山,面色一沉:“今日在祠内等候的若不是汉使,而是个心怀歹意的刺客,你这么粗率敷衍,岂不是置大酋于危险之中?”

吕山喉结滚动,却不知如何辩驳。橙宇趁势道:“这一次是侥幸,下一次呢?如此心不在焉,怎么放心你来负责宫禁。滚出去,自领三十鞭子,等一会儿把腰牌交给橙水吧,别给右相丢人。”

中车尉这个职位一直由吕家把持。吕嘉没料到橙宇借题发挥,硬生生要夺掉一个要职:“橙宇,吕山有过当罚,但中车尉这么重要的职位,你自作做主,当场分给你家子弟,是不是太不把国主放在眼里了?”

橙宇不慌不忙道:“我这是内举不避亲。橙水身为中尉,本就是中车尉的副手。正选既去,次第补位而已,和他是不是橙氏没有关系。宫城与大酋身边,警卫不可有一刻松懈,还是你觉得无所谓?”

这句话反问实在犀利,吕嘉只好暂且闭上了嘴。奇怪的是,他们吵成这样,赵眜却恍如未闻,只搀着庄助的手一直在絮叨,大概这在南越朝堂属于日常,早习惯了。

站在庄助旁边的唐蒙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偷偷朝壁柱方向看了一眼。甘蔗藏得挺好,现场根本没人发现。正巧橙宇朝这边靠近了一步,吓得唐蒙赶紧挺身站过去,遮蔽对方视线。就这么一交错,他闻到橙宇身上有一股味道,这味道苦中带香,似乎是某种中原不常见的香料。

他再仔细一闻,发现这里每一个南越大人物,身上都带着一点独特的香味。看来南越人嗜香,有事没事都喜欢熏点什么。唐蒙本还想仔细分辨,可很快发现祠堂里的味道变得驳杂不堪,似有鱼露、兔醢、猪脂羹、腌芥子……味道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唐蒙毕竟不是狗鼻子,实在有点疲于奔命。

好在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一大批仆役从墓祠外鱼贯进来,一个个报罐抬坛,举案端盘,一会儿功夫就在墓祠内摆开一片祭祀用的飨宴。各色珍馐,琳琅满目,里面一半食材唐蒙都认不出来。

怪不得甘蔗买不到好酱,光是为了这一顿飨宴的调味,南越王就买空了白云山附近的酱园。待得仆役们布置完成,吕嘉上前提醒说仪式要开始了,赵眜才依依不舍地放过庄助,打了个呵欠,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唐蒙抖擞精神,一盘盘细看过去,近距离观摩王家盛宴的机会可不多。他忽然发现庄助也在凝神细观,而且嘴唇还不时蠕动,顿感亲切:“庄大夫你也觉得这飨宴不错?”

庄助没理睬,仍旧全神贯注。这唐蒙这才注意到,他是在数数。等数完了,庄助低声感叹道:“《周礼》有云:王举,共醢六十罋,以五齐、七醢、七菹、三臡实之——南越王这是严格按照周天子的仪制来做供奉啊,还真把自己当天子了。”

唐蒙数了数器皿,数量确实对应得上。庄助微微冷笑:“到底是蛮荒之地,读书一知半解。周礼所言,是周王进餐的仪制,不是祭奠先王的礼节。他们拿活人吃饭的规矩来供奉死人,实在可笑。”

仆役们摆完坛坛罐罐之后,唱仪官又喊道:“奉神主。” 很快就有两名巫童装扮的少男少女进来,举着一块长方形的大木牌,口中唱着招魂。耐人寻味的是,他们的装束是浓浓的楚巫色彩,唱的调子却是越风。

在这古怪的旋律中,吕嘉、橙宇和其他南越臣子纷纷跪下,赵眜上前先叩首三次,然后把木牌接了过去,牌上写着十个大篆,笔迹繁复,如同一堆蠕动的虫子。

以南越之风俗,君王一年入葬,二年立祠,到第三年才可以在祠里供奉神主牌。所以南越王这一次致祭的目的,就是要亲手把赵佗的神主牌奉入祠内。从此之后,这座墓祠便可以代替陵寝,接受后人供奉和祭祀了。

在唱仪官咿咿呀呀的指挥下,赵眜按照礼仪一步步行事,很快就进入最后一个仪式。他双手举着神主牌,恭恭敬敬朝着案前立去,这时一个声音却打断了这个动作。

“等一下!”

现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么庄严肃穆的时候,谁敢大声喧哗?众人视线一扫,发现出声的居然是那个汉使庄助。

庄助阔步上前,对赵眜一揖:“殿下,这神主之牌的材质,莫非是樟木制成?” 赵眜把鼻子凑近木牌嗅了嗅,点头说有刺鼻味,应该是樟木没错。

“神主牌用哪种木料,历代均有讲究。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秦人以梓。以樟木为神主,怕是不合礼法。”

庄助声音洪亮,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橙宇第一个跳出来:“我南越国祭奠先王,你身为汉使观礼即可!凭什么横加干涉?” 庄助坚持道:“既然是祭奠先王,更该谨慎,稍有错乱,可是会搅扰死者阴灵不安。”

“往大了说,这是南越国之事;往小了说,这是赵家之事。祖先开不开心,轮不到你评判!”橙宇怒气冲冲,刻意用肥硕的身体挡住赵眜,唯恐这位南越王说出赞同汉使的话。

吕嘉在旁边也是一脸意外。按照计划,汉使只要随南越王一同回城就好,观礼期间不需要有任何动作。怎么这位汉使却主动跳出来,在这么一个小问题上节外生枝?他连忙打圆场道:“如今一时也做不出第二块神主牌,姑且先供奉上去,容后再补,不要耽误了吉时。”

庄助见两位丞相都拦着,南越王又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我本是想给你们个台阶,你们却无论如何不肯下,非逼着我说破了实话!”

他迈步走到神主牌前,伸手指着那一排鎏金大字道:“你们真以为中原无人识得大篆么?这上面分明写的是’南越武帝赵佗之神主位’!这是僭越!”

最后四个字,震得墓祠房梁上的尘土扑簌簌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