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种激愤之言,庄助嘿然轻笑,心里如明镜儿一般。别看吕嘉说得大义凛然,最后几句到底还是露了馅。
要知道,南越国的对外贸易是由吕氏一系把持,真要商路断绝,最疼的就是他们家。吕嘉连夜跑过来这么着急地向汉使解释,到底是为了自家利益。如此看来,橙宇推动国主称帝这件事,也不是纯粹只为一个虚名,也是为了打击秦人的命脉。
赵佗才死了两年,两派矛盾就激化到这程度,可见新君的御下之术大有问题啊。庄助在心中暗想,开口问道:“凭您这位老臣的资历,都无法说服国主吗?”
吕嘉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唉,别提了,我每次一提出意见,橙宇等土人大臣就跳出来,阴阳怪气地说什么秦人是外来户,骨子里心向中原。他们土生土长在岭南,才是真正为南越着想。我只要一反对称帝,橙宇就质疑我,是不是觉得国主不配做岭南人的皇帝——你说这话让我怎么答?”
庄助听着有点耳熟。黄同、橙水刚才争吵也是这种风格,上来就死咬住对方身份,无论对方说什么,就都变成了用心险恶,没想到南越朝堂也是这种水准。
“其实秦人已在南越繁衍三代,与土人除了相貌之外,实无区别。唉,又何必结党互伐,硬要搞出个分别呢?”
听到吕嘉这貌似坦诚的抱怨,庄助忍不住撇了撇嘴。秦人在南越国仍旧占有优势地位,这时跟土人说不要搞族属分别,只是为了保住自家地位,捡便宜卖乖罢了。
但他到南越来,不是为了公正执法,于是又问道:“所以这次橙水不肯大开中门,也是橙宇的授意喽?”
“正是如此。他们存心挑衅,就是想诱骗汉使动手。只要把事情闹大了,土人便会趁机鼓噪,说汉使骄横无礼,让民众心存反感,为将来称帝做铺垫——幸亏尊使识破了奸计,否则麻烦可大了。”
庄助面色微微一尬,这事若非唐蒙阻止,只怕已经打起来了。吕嘉恳切道:“老夫这次乔装登船,漏夜私访,就是想亲自向尊使陈说一下利害,希望庄大夫你能明白我南越的苦衷,避免误判。”
“误判?不管是谁怂恿,你家南越王打算称帝,总是事实吧?这哪里是误判?”
庄助看得如明镜一般。土人一派久居人下,如果想要攫取更大权力,就一定要先把局势搅浑,才有机会——称帝,就是最大的一滩浑水。
吕嘉急忙解释:“主上是否称帝,目前秦、土两派还在拉锯折冲,尚无定论。汉使这个节骨眼上来到南越,如凤凰落于轻舟之端。小舟正自左右飘摇,凤凰要如何驻足,才不致让小舟失衡倾覆,总要细细商议才好。”
庄助闻言大笑:“吕丞相这比喻好绝,真可以写成一篇辞赋了。但我有一个疑问。连吕丞相这样的老臣,都劝不住国主,我们两个外来的使臣能做什么?” 吕嘉双手撑住桌案,直视着庄助:“老夫此番来访,不是求使者做什么,而是希望使者不做什么。”
“嗯?”
“若老夫猜得不错,庄大使此来,是要当面质问我家国主是否称帝,对吧?”
“那是自然。”
“若大使如此,南越人必生同仇敌忾之心,只会让国主更快称帝。届时你们大汉将别无选择,只能开战。”
“开战便开战,此乃大节,不容僭越!” 庄助毫不犹豫地表态。
吕嘉露出一丝笑意:“但五岭天险,汉军打算如何突破?” 庄助嘴角微微一颤,这可问到痛处了。吕嘉道:“打,汉军打不过来;不打,上朝的权威丧尽。对贵朝来说,一旦开战就是两难局面,所以最好还是防患于未然,方为上策——汉使此来南越,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么?”
他把大汉的困境分析得一清二楚。庄助一时寻不出破绽,便问道:“那你们要我如何?忍气吞声吗?”
“国主称帝,土人必然坐大,绝非你我所乐见。在这件事上,尊使与老夫目标相同,只要你我里应外合,必可说服国主,挫败称帝之议。”
吕嘉把双方立场摆得清清楚楚,庄助摸了摸下巴,只可惜自家胡髯还未留成形,捋起来总少了几分洒脱。
吕嘉见他不吭声,生怕这家伙年轻气盛,不愿妥协,又多恭维了一句:“昔日陆贾陆大夫出使南越,只凭一番言辞便说动先王,自去帝号,奠定了两国几十年修好之基。庄大夫年少有为,决断明睿,未来成就不会输于陆大夫。”
庄助笑起来:“我可比不了陆大夫,如今连番禺城都没办法进去,纵然想帮吕丞相,也是有心无力。”
吕嘉见庄助开始谈起条件,知道有门儿,顿时如释重负。他看了一眼外面:“再过数日,恰好就是武王三年忌辰。南越王将会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前往白云山的先王墓祠设祭奉牌,驻跸一夜再返回番禺,尊使不妨同行观礼。”
庄助眼神一亮,这确实是个绝妙的安排。白云山就在番禺城外,他身为汉使,拜祭赵佗乃是应有之礼。祭祀次日,顺理成章地同南越王一起返回番禺,届时走中门也就名声言顺了。
吕嘉不失时机道:“如果尊使没意见,我就去安排。等尊使顺利进了城门,见到了老夫的诚意,再议不迟。” 庄助满意地点点头,吕嘉考虑得面面俱到,他实在没什么可以添加的。吕嘉见汉使同意,也很高兴:“你们先在这船上安歇,至于居中联络之事,就交给黄同好了。他做事情,我们两边都会放心。”
说到这里,吕嘉的眼神一闪。庄助知道,这个老家伙早猜出黄同被自己要挟,索性放手任用。果然,能身居高位者,都不是简单人。
庄助思忖片刻,沉声道:“我需要最后确认一下,你们秦人对于大汉与南越的关系,到底持什么态度?” 吕嘉一拍胸脯,语气慷慨激昂:“秦人一向承秉先王八字,只想一切维持如旧,别无他求。”
听到这明确无误的承诺,庄助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起案面来。
吕嘉的话,不必全盘相信。但秦、土两派围绕“称帝”而大起矛盾,应是无疑。他这一次来南越,背负着凿空五岭的任务,“凿空”未必真要凿穿山岭,击破人心也是一样效果。如今两派闹得不可开交,倒是个绝好的分化之机。
“好,就依吕丞相所言。”
两人相视一笑,互施一礼,一桩大事就此议定。吕嘉明显放松下来:“等一下尊使好好品尝一下嘉鱼味道,静候佳音便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船舱外面,却迟迟不见菜端上来,脸上略带困惑。嘉鱼无论烹还是煎,应该不至于耗费这么久才对。
两人浑然不知,此刻在庖厨里,大汉与南越国正进行着另外一个层面的对抗。
一座船灶忽忽地冒着火光,灶上搁着一尊盛满水的三足铜鬲,蒸汽咕嘟咕嘟地向上翻涌着,把鬲上架着的一具陶甑笼罩在云雾之中。唐蒙和黄同并肩蹲下,死死盯着不断被蒸汽掀动的盖子。
陶甑里面,并排躺着两条嘉鱼。两条长短几乎一样,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有微妙的不同:右边那条的鱼鳞似乎没刮掉,左边那条下面多了几根白色的东西。
守在灶前的两人偶尔会对视一眼,眼神里尽是恼怒。怒意之深,简直比他们在骑田岭前那次生死相搏还强烈一些。
之前他们俩刚一进庖厨时,气氛还算和谐。黄同建议说七月嘉鱼不够肥,煎之不美,不如清蒸,唐蒙从善如流。可一到杀鱼的环节,两人却发生了严重分歧。
因为唐蒙发现,黄同杀第一条鱼时,居然没有刮鳞。他大为愤怒,说杀鱼怎么可以不刮鳞?黄同坚持说我们岭南从来都是这种做法,还语出讥讽:“今天在番禺城门前受辱,都没见尊使你这么激动……”
唐蒙实在无法容忍,抢过另外一条嘉鱼,说你别糟践东西了,亲自捋起袖子处理。一刮之下他才发现,这嘉鱼的鳞片居然是在鱼皮下面,看来是岭南人手笨不会处理,只好留下来。
他在番阳县做县丞好多年,那里背靠彭蠡大泽,鱼种甚多,杀鱼经验很是丰富。只见唐蒙手里小刀上下翻飞,把鱼鳞一片片挑出来,然后开膛、挖腮,去净肚内黑衣,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还削了几小根甘蔗,搁在鱼身下方。
黄同忍不住:“好好的嘉鱼,怎么要用甘蔗铺底?” 唐蒙眼皮一翻:“我们番阳从来都是如此。” 黄同没吭声,但呼吸明显变得急促,显然无法接受。
“在骑田岭前被俘时,都没见黄左将你这么委屈过。” 唐蒙不失时机地嘲讽了一句。
好在两个人的其他厨序都差不多,无非是放些葱白、姜丝,再淋入一点稻米酒。一俟铜鬲里的水滚开之后,便把两条嘉鱼放入陶甑开蒸。
随着水声咕嘟,庖厨里陷入到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只听得到咕嘟咕嘟的滚水声音。黄同不动声色地将左手大拇指按在右腕上,而唐蒙则偷偷瞄着窗外的光线角度。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计量着时辰,因为这对蒸鱼来说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