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信奉者

告白 湊佳苗 21730 字 2024-12-15

从我刚懂事开始,母亲就一直在教我电子工程学的基础知识,因此我从来没听母亲讲过《桃太郎》《仙鹤报恩》之类的童话故事。

我这个发言多半会引起相当多的争论。母亲会对我说什么呢?她一定会说:“阿修,对不起!”然后像分别的时候一样紧紧抱住我吧。

凶器决定了之后,就是选择作案目标了。我这个乡下小镇中学生的活动范围只有自家、“研究室”、学校这三个地方及其周边。正如我前面所说的那样,要是在我家附近,特别是商店街作案的话,就算凶器是我的发明物,也不会追究母亲的责任,而是父亲。“研究室”周围没人住。虽然可以把到河边来玩的小孩儿当作目标,但那里是设施差劲的危险场所,根本没有小孩儿定期来玩耍,不适合有针对性的犯罪。这样一来,就只有学校了。学校里发生了杀人案,媒体也一定会大肆报道的。

那么,杀谁呢?关于杀人对象,其实谁都可以。因为对那些乡下的笨蛋我本来就没兴趣,所以连班上同学的名字我几乎都不知道。选择老师还是学生呢,媒体对哪个更感兴趣呢?

中学男生杀害老师!

中学男生杀害同学!

不管哪种情况,说有吸引力都有吸引力,但要说无聊也都很无聊。

一般来说,人到底会在什么情况下想要杀人呢?坐在我旁边的家伙上课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多“去死吧”。其实一无所长、没有生存价值的不正是你自己吗?就这么个让人特别想吐槽的家伙,到底想让谁去死呢?我觉得让这家伙选个目标或许不错。

但是,我找他搭伙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因为这个杀人计划需要有证人。即便我杀了人,没有人知道是我的话也没意义。然而自首又太白痴了。因此就需要有个人从头至尾参与我的计划,之后向警察、媒体做证才行。

并不是随便找个人都可以。首先,严于律己、正义感超强的家伙不行。由于需要他见证计划的各阶段,有可能会透露给父母的家伙也不行。当然就更不用说有可能说教“不可以杀人”的家伙了。

其次,满足于现在的生活的人也不行。那种家伙看到比自己不幸的人,几乎都会胡乱同情人家。“喂,你为什么想杀人呢?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吗?跟我说说好吗?”要是被对方这么追问可怎么办?你不就是想要痛快痛快吗?

不过,这些家伙都很透明。对于同班同学的个性,我只要一个星期,就能了解个八九不离十。

要小心提防的是笨蛋。而且是搭顺风车的笨蛋。比方说,你帮他把成人片的马赛克除去了,结果他就像是自己搞成功的一样到处吹嘘的那种笨蛋;我在网页上贴了动物尸体照片,只不过来网站看了看,就自以为成了坏小子的同伙的那种笨蛋。到处宣传自己是共犯的家伙绝对不行。

理想的人选是,虽然同样是笨蛋,但内心积蓄着不满的胆小鬼。下村直树就是完全符合这一条件的最佳人选。

二月初,我给“电人钱包”成功升了级。实行计划的时机终于到了。

我跟下村几乎没说过话,但只要亲热地跟他搭个话,稍微夸他两句,他就会立刻对我推心置腹了。只要我随口说些违心的话,稍微挑唆他一下就得了,轻而易举的事。此时我再邀请他看成人片就OK了。

但是我很快就后悔选下村当证人了。

首先令我失望的是,他没有想要杀死的人。只是感觉心情极其不爽,可又不知道什么词,只能用“去死吧”发泄出来而已。

而且他这个人真是烦人。他在学校貌似沉默寡言,但稍微对他亲热一点儿,他就唠叨个不停,唠叨个不停……

“这是妈妈做的胡萝卜饼干,你不尝尝吗?这样啊,原来渡边跟我一样讨厌胡萝卜啊。咱俩真合得来。我也是只能吃胡萝卜饼干。我讨厌胡萝卜,所以妈妈为了我尝试了各种不同的料理法和甜点,尽管都好难吃。只有这个做法我觉得还可以,还能吃下去。”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我之所以不吃他的饼干,是因为觉得心情不快。已经是中学生的儿子去同学家玩,母亲还让他带着手工饼干去,这就令我不快,而且丝毫不觉得丢脸并带饼干来的下村也让我受不了。

我心想,干脆把这家伙杀掉算了。我第一次意识到,杀意,原来是在本应保持一定距离的人越过了界限的时候产生的。

就在我想换个人当证人的时候,下村说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目标。是一个我完全不曾想到的人——班主任的女儿。

中学男生在校内杀害班主任的孩子!

这是迄今为止没有先例的。媒体一定会蜂拥而来的。给她看“电人钱包”,却挨了一通歇斯底里的臭骂的班主任。十分勉强地在报名表上盖章的班主任。此人的小孩儿。就下村那个脑子,实在是超水平发挥了。而且他还提供了一个信息,那个小孩儿在购物中心闹着要买小棉兔头形状的绒布小挎包,但是班主任没给她买。于是我决定仍然让下村当证人。

下村以为我们只是在计划一个恶作剧,兴奋不已。他摩拳擦掌地说有必要事先去踩点,并自行计划起来。他列出好几条无聊的程序,我没有说什么,随他去好了,可他更来劲了。

“那个小孩儿会不会被吓哭啊?你说呢,渡边?”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一面嘻嘻地傻笑一面问。

“不会哭。”

因为目标会死的。完全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笑个不停的下村实在太滑稽了,让我不笑都不行。等到目击了杀人现场,他就兴奋不起来了。说起来,的确有人讲过下村的母亲常常跟学校抱怨,动不动就写信给校长。正好,这回闹得越大越好。

按理说一切都是准备周全的。

实施计划之日。收到先去现场查看的下村给我发的短信后,我去了游泳池。

就在我们躲在更衣室里,等着目标出现的那点儿时间里,那家伙也不停地说着让人厌恶的话。说什么“叫妈妈做好蛋糕,今天要开个庆祝会”。这个计划结束之后,我再也不会和他说话了。我没有回答,真想好好教训这个傻瓜一顿。这很简单。只要告诉他真相就可以了。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目标出现了。是一个长得很像班主任,看起来很聪明的女孩(当时四岁)。虽是个小不点儿,却是昂首挺胸的,眼角扫视着四周,一走到黑狗面前,就从运动衫底下拿出长条面包,掰碎了喂给它。

在我的想象里,单亲妈妈的小孩儿会比一般孩子不幸,可她完全没有给我那种感觉。穿着印有小棉兔图案的粉红色运动衫。头顶上左右对称地用带圆球装饰的橡皮圈扎了两个小辫子。白嫩的脸蛋儿。她看狗时的笑脸简直就像毛茸茸的小棉兔真人版。这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孩儿。——在我看来是这样。

说出来真是很丢脸,当时我对目标感到了忌妒。目标不过是这个计划的所需之物,应该只把她当作一个物品的。

为了甩开这屈辱的感觉,我站起来朝目标走去。追上来的下村抢先一步走到我前面,对她说道:

“你好。你是小爱美吧。我们是你妈妈班上的学生。对了,前几天我在购物中心见过你呢。”

我冷不丁被他先声夺人。老实说,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没用。是下村提议由他先打招呼的。他连台词都想好了,考虑到他唯一的长处就是长着一副和善的脸,我就同意了,真是可恶透顶。

下村说话的口气简直就像一年一度的商店街促销活动时的那种猜奖秀的三流司仪。本来正常讲话就可以,他偏偏要装得像个亲切的大哥哥。连目标都惊讶地盯着下村。这样下去计划就要泡汤了。

我赶忙和目标说起话来,下村在旁边看着就可以了。

我对她提起了狗,目标马上露出高兴的神色。人类真是单纯的动物。我看准时机,拿出绒布小挎包给她。

“虽然早了点儿,可这是妈妈给你的情人节礼物哦。”

我说着把绒布小挎包挂在她脖子上。

“妈妈给的?”

目标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这是只有受到宠爱的人才会有的笑脸。是我失去的东西……

去死吧!我发自心底地想道。屈辱转变成了杀意,杀人这个手段从而增加了附加值。同时也是这个计划达到完美境界的瞬间。

“这里面装着巧克力呢,快点儿打开来看看吧。”

目标毫不怀疑地去拉拉链。

啪叽一声响,与此同时,目标猛地颤抖了一下,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比泡泡破碎还要容易。

死了!死了!太成功了!母亲一定会赶来。她会说“对不起”,然后用力抱住我。从此以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是下村把差一点儿哭出来的我拉回了现实。他抱着我,浑身发抖。恶心死了。

“你去跟别人宣传好了。”

我说完想说的话,甩开下村的手,转身走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话要跟你说了。但是从现在开始,轮到你出场了。就是为了这个,我才跟你这种笨蛋说话,甚至让你进入“研究室”的,你竟然弄得我满地毯都是饼干屑。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一看,下村仍然呆若木鸡地戳在那里。

“啊,对了,你不用介意是我的共犯什么的。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当作伙伴。什么本事也没有,自尊心还那么强,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在我这个发明家看来,你就是个培养失败的作品。”

太完美了。太痛快了。我居然能想到“失败的作品”这么好的词。我再次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游泳池,回“研究室”去了。

按说一切都是照计划进行的。

我在研究室过了一夜。我一直在等手机响起,等着警察来按门铃,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直到天亮。下村没准还抱着妈妈哭哭啼啼的呢。他就是个做什么都特迟钝的家伙。不过尸体差不多该被发现了吧。

从电视和网上看不到一点儿消息。我觉得很纳闷,为了看早报,去上学时回了趟家。我已经变得完全不习惯吃早饭了,美由纪阿姨说着“至少喝点儿牛奶吧?”给我倒了一杯,我一口气喝完,打开了放在餐桌上的还没人看过的报纸。我一向都是从头版开始看,但今天没有那个工夫,直接翻到了地方版。

四岁儿童为了喂狗,偷偷进入游泳池,不慎坠亡

不慎坠入池中死亡?是哪里搞错了吧,我仔细看了看报道。

十三日下午六点三十分左右,在市立S中学的游泳池里,发现了该校教师森口悠子的女儿爱美(四岁)的尸体。死因初步推断是失足掉入蓄着水的游泳池溺亡,S市警察局正在对相关人等进行调查取证。

不管是标题还是措辞,都把案件看作一次意外。而且不是触电死亡,是溺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想好好梳理一下,美由纪阿姨在旁边叫了起来。

“呦!这不是阿修的学校吗?什么,森口悠子,是不是阿修班上的森口老师啊?是她吧。没错吧。没错吧,真是吓死人了!小孩儿死啦——”

现在一边回想一边写的时候,觉得这继母还真敢说,不禁有些钦佩她,可当时我哪儿有这份心情。一定是下村干了什么多此一举的事。为了弄清真相,我急忙去了学校。

我一直以为“失败”这两个字与我的人生无缘。自以为知道不会失败的方法。绝不会和笨蛋有什么关联。但是我专注于选证人时,却完全忘掉了这个原则。

学校里,大家都在谈论这次事件。发现尸体的是同班的星野,他肯定地说:“我看见尸体浮在游泳池里。”不是这样的吧,我在心里嘀咕。为什么不说是渡边修哉君用全国大赛得奖的小发明杀死了班主任的小孩儿?

他当然不会这么说了。因为大家都认定这是一次意外,而不是杀人案件。这个计划太失败了。一定是下村这个胆小鬼为了隐瞒自己是共犯,把尸体扔到游泳池里,伪装成意外的。

我立刻恼怒了。我以为案子虽然被看作意外,他也会多少有点儿害怕吧,没想到这家伙没事人似的来上学,我就更来气了。

“你干吗多管闲事啊!”

我把下村拉到走廊上质问,他竟厚颜无耻地说:

“少跟我说话,我又不是你的伙伴。对了,昨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想要宣传的话,你自己干吧。”

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这家伙并不是因为害怕才把尸体扔进游泳池的。他是为了破坏我的计划故意这么做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呢?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我临走前对他说的那句话,他是想要报复我。我太小瞧他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在整个日本,没有比走投无路的笨蛋更可怕的了,保不齐做出什么荒诞至极的事吧。我后悔不该一时感情用事,选择了这个笨蛋。

当然我并没有失去什么。什么也没有改变。我只须继续做个好学生,重新制订一个新的计划即可。

事件到此应该已经结束了。

然而事件并没有结束。因为受害者的母亲,也就是班主任发现了真相。

案发约一个月后,班主任把我叫到化学实验室,拿出一个又脏又破的小棉兔绒布小挎包给我看。这不是我倾注全力制作的凶器、钟爱的发明吗……我差一点儿叫出声来。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我向她坦白了一切。我说,我想要用自己的发明杀人。我想要制造比露娜希事件更引起媒体关注的事件。只可惜我找来当证人的下村害怕被追究,把尸体扔进了游泳池。这样的结果让我感到非常遗憾。

当时我说的那些话很挑衅,没有被班主任杀了,实属万幸。那是当然。这是我将失败转变为成功的绝佳机会啊。但是班主任说不会去报警,不会让此事成为你所期望的惊天动地的杀人案件。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的都给我挡道啊?诸事不能顺心如意令我焦躁万分。

她说不会去报警。

结业式那天,对全班宣布了辞职的事之后,班主任以告别词为幌子说起了事件的真相。我不知道她为何不去报警,却对班上的笨蛋们讲这些,但是她说的话并不无聊。虽然有些夸张做戏,让人厌烦,但她的人生还真算得上波澜壮阔。

随着渐渐接近真相,大家都开始朝我看来。我承受着大家刀子般锐利的目光,沉浸在满足之中,自己是杀人犯的事实,首先在学校里传开也不错。“要是A再杀人怎么办呢?”兴奋过头的笨蛋这么一问,引出了班主任的惊人回答。

“说A还会杀人是不对的。”

虽说我是当事人,所有情况都清楚,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别说有心脏病的人了,就连四岁小孩儿也不会因此而停止心跳。”

她说的是,我的发明被否定,杀害小孩儿的不是我而是下村。我只是让小孩儿昏过去而已。然后以为小孩儿已死的下村把她扔进了游泳池里,导致她“溺死”。大家的目光一齐转向真凶——下村。

羞耻。有生以来从没有这般无地自容过。我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但是最后班主任说出了深有含义的告白。

她说,她把艾滋病患者的血液加入了我和下村的牛奶里。

我要是像下村一样的笨蛋的话,早就跳起来大叫“bravo[1]!”了。

自从知道是自己扯了母亲的后腿,我不止一次地想要自杀,但由于年纪太小,想不出怎么自杀。那个时候,我不知祈祷过多少次:让我生场大病死掉吧。

如今,这个愿望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不,应该说是超出预想的局面。而且非常成功。比起成了杀人犯的儿子,母亲会更关心患了重病的儿子,更有可能来看我了吧。

这么说的确很可笑,但那时,我突然产生了活下去的勇气。

我想立刻就去医院检查,然后把感染了HIV的诊断书寄到母亲所在的大学,但是检查结果要三个月后才会知道。

我实在等不及了。自从母亲离开之后,我不曾有过这么充实的时光。父亲可能不希望我跟母亲见面,但他要是知道我得了这种病,态度也会改变吧。说不定余生最后的几年能跟母亲一起度过呢。

潜伏期通常是五到十年。我就去上母亲任教的大学,跟她一起搞研究吧。这样我就可以和母亲一起创造惊人的发明了。最后我在母亲的怀抱里慢慢死去。

我反复想象着这个场面,迎来了新学期。下村不来上学了,班上的笨蛋们也怕被感染,都躲着我,每天过得别提多自在了。

但是笨蛋们渐渐开始没事找事了。有人把纸盒牛奶塞进我书桌抽屉和鞋箱里,藏起我的运动服,在我的课本上写“去死吧”。尽管我很烦地想,难为他们琢磨出这么多无聊的把戏,还真挺佩服他们的。即便如此,当臭味熏人的牛奶塞满书桌而被挤破的时候,我也曾闪过杀了这些浑蛋的念头,可一想到跟母亲一起生活,就什么都无所谓了,饶了他们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