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求道者

告白 湊佳苗 26314 字 2024-12-15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我们,穿过游泳池,直奔把鼻尖从栅栏间隙伸出来的黑狗。

“毛球,吃饭啰。”

她说着蹲下身子,从运动衫下面掏出一个面包,用手掰碎了喂起狗来。她高兴地看着黑狗一边摇尾巴一边狼吞虎咽,面包一下子就吃光了。

“我回头再来喂你哦。”

她一面拂去身上的面包屑一面站起来。

我瞅了一眼渡边,他点点头。于是我们慢慢地朝她走过去。作战③开始。我先跟她搭话。

“你好,你是小爱美吧?”

森口的女儿吃惊地转过身来。我对她微笑着说:

“你好。你是小爱美吧。我们是你妈妈班上的学生。对了,前几天我在购物中心见过你呢,记得吗?”

我这是按预定计划进行的。可是,她用警戒的目光来回看着我们俩。

“你喜欢狗狗吗?我们也喜欢。所以常常来这里喂它吃的呢。”

渡边说。这台词并不是计划中的。但是她露出了高兴的表情。于是,渡边拿出了藏在背后的绒布小挎包递给了她。进入作战④。

“小棉兔!”

她惊喜地叫起来。渡边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

“上次妈妈没有买给你吧?还是已经买了?”

这本来是我的台词。她摇摇头。

“是吧。不然你妈妈也不会拜托我们去买了。虽然早了点儿,可这是妈妈给你的情人节礼物哦。”

渡边说着,把绒布小挎包挂在她的脖子上。

“妈妈给的?”

她马上喜笑颜开。我原来觉得她跟森口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但笑起来还真是一模一样。

“是啊。这里面装着巧克力呢,快点儿打开看看吧。”

这本来是我说的一句关键的台词,渡边却自行说了出来,我有点儿生气,但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即将进入高潮了。森口的女儿摸了摸毛茸茸的小棉兔的脸,然后一拉拉链。

看哪,吓了个屁股蹲儿!可是没想到……

随着啪叽一声响,小孩儿浑身猛地一抖,然后像慢动作一样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会是死了吧?

这个闪念划过脑海,我浑身颤抖起来,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了渡边。

“这是怎么搞的呀?这个小孩儿不动了!”

渡边没有回答我。我慢慢抬起头,看见他面露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容,一点儿也不做作。他笑着对我说道:

“你去跟别人宣传好了。”

啊?什么?

不等我反问,渡边就像拂去脏东西一样把我的手推开。“我先走啦。”说完转身要走。

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在心里大叫,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渡边好像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啊,对了,你不用介意是我的共犯什么的。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当作伙伴。什么本事也没有,自尊心还那么强,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在我这个发明家看来,你就是个培养失败的作品。”

培养失败的作品?失败的作品?失败的作品?等一等,渡边,别把我丢下啊!

我想逃走,腿却直发软,迈不开脚步。渡边的声音在脑子里不停地回响,眼前一片漆黑。

啊,现在天已经黑了啊。

报时声让我清醒过来。我觉得仿佛在黑暗中站了好几个小时似的,其实渡边才走了大概五分钟。我脑子里仍旧不断回响着渡边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他一定是存心要杀死森口的女儿的。我是被他利用了。可是他为什么利用我呢?

——你去跟别人宣传好了。

为了这个?要是我把整个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警察,渡边一定会被逮捕的。难道说他希望我这么做吗?他想成为杀人犯吗?渡边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我能脱罪吗?要是渡边跟警察说假话怎么办?说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说是我的主意,要真是那样,我就没救了。

我一低头,看见了绒布做的小棉兔脸。看见森口的女儿想买这个的人,不是我吗?我从仰天倒地的小孩儿脖子上摘下了绒布小袋子,用力扔得远远的。

这样就没事了吗?我就不会受到怀疑了吗?我现在偷偷跑掉,就不会被警察抓到吗?不,不行。要是孩子触电死亡的话,警察一定会搜捕犯人的。那样一来,渡边被逮捕就只是时间问题。被逮捕后,他推到我身上的话……

对,就伪装成小孩儿不小心掉到游泳池里好了。是她自己掉到游泳池里的。就这样!就这样!是她自己掉到游泳池里的。

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我扭着脸,两手抱起了她。比我想象的要重。虽然我抱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游泳池旁边,但要是不留神,连我也会掉下去的。我注意不让脚碰到漂浮着枯叶的肮脏水面,慢慢伸直了双手。

不行,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我小心保持着平衡,慢慢蹲了下来。就在此时,小孩儿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啊”的惊叫声,差点儿手一松,把她掉到游泳池里。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我松了一口气,想哭又想笑。

——你就是个培养失败的作品。

已经放松下来的我,脑子里再次响起了渡边临走时的那句话。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他果然想成为杀人犯,并且利用了我。可是森口的女儿还活着。渡边的计划失败了。

失败!失败!失败了都不知道!连失败了都没注意到,不是大笨蛋吗?

说不清是和慢慢恢复意识的森口女儿对视在先,还是我松了手在先。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游泳池,双腿已经不再颤抖了。

我做成了渡边没有做成的事。

神清气爽醒来的少年。——案发次日

我下楼到厨房去,正在做培根炒蛋的妈妈回头对我说:“直君,出大事了。”她打开了餐桌上的早报。地方版正中央偏下一点儿的地方,有一个小标题:

四岁儿童到游泳池附近喂狗,不慎坠入池中死亡

坠亡。已经上报了啊。我看了一遍报道,完全被看作意外事件。太成功了。

“森口老师真是不幸啊。不过,把小孩儿带到学校去也有问题。上课的时候,孩子怎么办呢?再说也快要期末考了……对了,小直,给你这个。”

妈妈从餐柜里面拿出一个用红色包装纸包着、外系金色绸带的盒子,放在摊开的报纸上。于是有关森口女儿的报道完全被遮住了。

“给你的,情人节的巧克力。”

我也对笑容可掬的妈妈报以最美的笑容。

今年二姐也不在家住了,巧克力恐怕只有这一份吧。我这么想着。去了学校,在换鞋的地方,美月送了我巧克力,说是“你二姐以前一直对我很好”,以表感谢。我高兴地收下了。

“直君,看报纸了吗?”

美月突然问道。我一哆嗦,巧克力差点儿掉到地上。

“真够可怜的!”我这么暧昧地回答。走进教室一看,不是一般地喧闹。大家都在议论这场意外。

听说留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都帮森口找女儿。发现者是我们班的星野,其他还有几个人也看到了尸体,大家议论纷纷。虽然有人在哭,但大多数人都有点儿兴奋的样子。一开始是互相交换情报,后来就变成自我炫耀的大会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这幕景象,突然被人抓住手腕,拽到了走廊上。是渡边。

“你干吗多管闲事啊!”

渡边脸色吓人地质问我。我不但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好笑。我拼命忍住笑,甩掉渡边的手说:

“少跟我说话,我又不是你的伙伴。对了,昨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想要宣传的话,你自己干吧。”

说完我就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室。坐在座位上,我也不屑于参加他们的无聊炫耀。我默默地翻开了我的小说。这是一本以前功治舅舅推荐的早期推理作品。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因为我成就了渡边失败了的事。但是我并不想像他一样到处宣传。森口的女儿是意外死亡。即便被人发现是谋杀,凶手也是渡边。从刚才他的表情来看,果然是想成为杀人犯。所以,如果警察来学校查案的话,我想他应该会坦然自首吧。

真是个蠢货。失败了都不知道。每当我这么想,就觉得自己仿佛脱胎换骨了。

森口休息了一星期,就回到学校上课了。关于这次意外事件,她只在早上的小班会上简单说了句“休息了这么多天,很抱歉”。感觉就好像是因为感冒请假了一样。

我要是死了的话,妈妈一定会卧床不起,不然也会精神错乱吧!说不定会自杀,追随我而去。而我们班主任却若无其事,让人不觉得她可怜,反而特别失望。

渡边多半也是这么想的。看见森口极度悲伤,渡边暗自窃笑,而我在心里笑他。本来应该是这样一幅图景的。

虽然没有达到预期,上课的时候我还是蛮愉快的。

老师们貌似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同学,其实不然。不知道是为了不让学生觉得丢脸,还是为了让授课顺利进行(我想八成是后者),困难的问题一般都问学习好的学生。

渡边每次都是很从容地回答问题,受到老师夸奖,也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这种故作超然的做派比以前更甚了,让我觉得很可笑。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这种弱智问题哪里难得倒我,我做成了比这更了不起的事呢!他连自己失败了都不知道。是我完成的那件事啊。

最近我觉得,连老师问渡边的问题都仿佛变得简单起来了。上星期小测验里难读的汉字我全写对了,国文老师还夸奖我了。

不简单吧?就算这学期的期末考不行,但下次就会考得比渡边好吧?我逐渐陷入了这样的错觉,教室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傻乎乎的。

太好笑了,我都快要憋不住了。

声音颤抖地讲述的少年。——案发一个月后

森口到我家来了。最后一天的期末考结束后,我已经回家了,下午却接到班主任给我手机打的电话:“你到游泳池来一下,我想跟你谈谈。”

被她发现了。要谈的一定是那起意外。我的心脏怦怦乱跳,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镇定,镇定……犯人是渡边。去学校游泳池的话,我可能会慌乱,所以我请班主任到家里来。

“老师跟渡边……”

挂断电话前,我大胆问道。

“我刚刚跟他谈过。”

班主任静静地回答。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气。没事的,没事的……犯人是渡边,我只是不小心被卷进去的。

森口突然来家庭访问,把妈妈吓了一跳。我让妈妈也在场。以妈妈的个性,她肯定会偷听谈话,既然如此,索性让她一起听一下。妈妈一定会相信我、帮我的。

“下村同学上中学以后,平日都在想些什么呢?”

森口一开口便这样问道。虽然跟这次意外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无一遗漏全都说了。网球社的事、补习班的事、在电玩游乐场被高中生纠缠的事、老师没来接我的事、我分明是受害者却受到学校处罚的事,全都是些悲惨的事。

班主任一直都默默听着。

“下村同学对爱美做了什么?”

我说完后,正要喝红茶的时候,她那极力克制的静静的声音在客厅响起。我平静地放下茶杯。妈妈狂叫起来。她根本不了解我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就开始歇斯底里了。我务必要装作是个被渡边利用的受害者。

我对森口坦白了一切。从放学时渡边叫我的那天说起,一直到在游泳池边抱起森口的女儿为止,一五一十地全说了。渡边的背叛让我万分难过,眼泪都流出来了。只是说到最后,我说了一点儿谎。

也许跟刚才渡边说的情况相符。森口从头到尾都没有插嘴。我说完以后,她仍旧沉默着,盯着桌面,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着。她非常愤怒。真可怜。

妈妈也一直没有说话。

“下村妈妈。”

过了五分钟左右,森口终于开口了。她面对妈妈说道:

“身为母亲,我恨不得把A和B都杀了。但我也是一名教师。虽说告诉警方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是成年人的义务,但教师也有保护学生的义务。警方既然已经断定为意外,我也不打算翻案。”

我大吃一惊。她竟然说不打算报警。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森口深深低下头说:“非常感谢您。”我也一起低了下头。这样就算过去了。

我跟妈妈一起把森口送到玄关。虽说从始至终,她一眼都没有看我,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她太生气了,我不必放在心上。

坐在座位上脸色苍白低着头的少年。——家庭访问一星期后

明天开始就放春假了。牛奶时间后,森口说她辞职了。不瞒你说,我松了一口气。即便得出杀人的是渡边的结论,只要她认为我也是共犯,每天来上学,也会心神不定的。

“辞职是因为那件事吗?”

美月问。那件事,当然是指那次意外。真是多嘴,我本想轻松地咋一下舌,但是班主任好像早有准备,没完没了地说了起来。

她说起了为什么当老师,“劝世鲜师”的事,等等。没有多大意思,快点儿结束啦。

接着,她又开始讲什么信赖关系如何如何,手机短信引发的恶作剧什么的。B班的男同学有事的话,就让A班的班主任去解决?现在讲这个,不是太迟了吗?

单亲妈妈的问题、艾滋病的问题,最后说到了女儿在游泳池淹死的事。我有种脖子慢慢被人勒住了的感觉。“这个场面恰好被跟家人一起来买东西的下村同学看到了。”听到她突然提到我的名字,我不由得一阵恶心。刚喝的牛奶又反到了嗓子眼。我刚咽了下去,她说道:

“爱美的死并非意外,而是被我们班的学生杀害的。”

我仿佛被人从背后一把推到冰冷肮脏的游泳池里去了。无法呼吸。什么也看不见。脚碰不到底。怎么扑腾也够不到边缘……

我陷入这样的妄想之中,眼前黑了下来,但是还没到昏倒的程度。森口打算说到什么程度?我为了镇定下来,吸了一大口气。

这时我才注意到周围的气氛,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森口。就连一直很厌烦听她说话的家伙们都两眼发光。

但是,森口却讲起了《少年法》和露娜希事件。我完全搞不懂她想要说什么,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差不多就结束了吧?我刚刚这样期待,立刻便落了空,因为她说到了爱美的葬礼。因为艾滋病而没能结婚的对象,即爱美的爸爸,竟然就是“劝世鲜师”,我不禁大吃一惊。

难道“劝世鲜师”来日无多,是因为得了艾滋病吗?此时我还有余力想这些。手上还残留着抱起小孩儿时的感觉的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在书桌上摩擦起手来。万一那个小孩儿也感染了艾滋病的话,说不定已经传染给我了呢。

隔壁班好像下课了,传来搬动椅子的哐当哐当声。森口好像也注意到了。好了,B班也可以下课了。

“想回家的同学都可以走了。”

大概是我的祈祷应验了吧,班主任看向全班这么说。只要有一个人离开,我也跟着走,但是没有人走。

森口见状继续说下去:

“下面,我就把这两个犯人称作A和B吧。”

然后她开始讲少年A。她说话的口气,谁听都知道是渡边。大家都偷偷地瞅向渡边就说明了这一点。班主任是有意这样故弄玄虚的,好引起大家的兴趣。

然后终于说到少年B了。内容跟家庭访问的时候几乎一样。尽管她那时候默默地听我说,现在却在大家面前坦然地话里有话地讽刺挖苦我。说什么并非只要努力就做得到,而是根本做不到。但现在不是为这个生气的时候。我彻底完了。

这次大家开始不住地瞅我了。有人脸上露出讥笑,也有人交替看着我和旁边的渡边,还有人用轻蔑或者憎恶的眼光瞪着我。

我会被杀死!我会被杀死!我会被杀死!

因为去电玩游乐场只是被学校处罚,大家不愿意搭理我而已,但是杀人的共犯一定会被人杀死的。可是干坏事的人是渡边,我是受害者啊。犯人是渡边,我是受害者。犯人是渡边,我是受害者。犯人是渡边,我是受害者。我在脑袋里犹如念咒语似的重复着这句话。

“要是渡……哦,不对,要是A再杀人怎么办呢?”

小川突然提出这么个问题。这臭小子,想看笑话呢。

“说A还会杀人是不对的。”

我的身体被一下子拽进了深深的水底。

因为接下来森口断言杀人的是B(也就是我)。还说那个强度的电流不会电死人,爱美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已经被她发现了。她来家庭访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我杀死了孩子。被她发现了。虽然她好像并没有发觉我是有意那么做的,但这一点肯定不重要。因为人是我杀的,这一事实并不会改变。

大家都在看我。此时渡边是什么表情呢?我已经没有余力去确认并嘲笑他了。我会不会现在就被警察逮捕呢?不,看样子不太像。她说的不想交给法律去处罚,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渐渐地看不见四周了。我掉进的不是游泳池,而是黏糊糊的无底的泥沼。我从脚底开始慢慢地陷了进去,我的耳边只有班主任低沉的声音在回响。

我在两人的牛奶里加入了今天早上抽的血。不是我的血。我怀着让二人能成为好孩子的愿望,偷偷采取了一点点“劝世鲜师”——樱宫正义老师的血。

“劝世鲜师”的血,艾滋血被加入了牛奶里?我全都喝下去了。这意味着什么,就连脑子很笨的我也完全能明白。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我会死的。

我的身体陷入无底洞一般冰冷肮脏的泥沼之中去了。

呆呆地望着窗外天空的少年。——复仇之后

春假。我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我想从泥沼底部爬出来,逃到远远的地方去。逃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要是在那里,一切能重新开始的话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