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好了面对沉闷气氛的精神准备。然而教室里的气氛有点儿异样,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有的女生一边写一边哧哧地笑,也有男生嘻嘻笑着。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彩色纸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二。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人都不是孤独的。虽然世道险恶,还是幸福地活着吧。
一定要相信,NEVER GIVE UP![3]
…………
现在这样写出来,我才恍然大悟。我真是个大傻瓜。因为此时,大家已经开始享受那诡异的气氛了。
……
那天,悠子老师给我们讲了少年法。我虽是受到保护的一方,但在老师提起这个话题之前,我就一直对《少年法》抱有疑问。
比方说“H市残杀母子案”的少年犯(现在已经不是少年了),杀害了女人和婴儿。我看到电视上再三播放受害者的家属哭诉两个人是因为多么微不足道的原因,被怎样残忍杀害,以及生前过着多么幸福的生活,等等。
每次看到这些画面,我都在想,何必要审判呢?把犯人交给受害者的家属,随便他们怎样处置不行吗?就像老师自己制裁直君和修哉君一样,应该赋予受害者家属惩罚犯人的权利。如果没有人惩罚的话,再进行审判好了。
不只是对少年犯,过分地庇护犯人,平静地表述任何人听来都觉得牵强的理由进行辩护的律师也让我生气。那种人或许有自己崇高的理想,即便如此,每次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律师,我还是在想,此人要是走在我前面,我绝对会踹他后背一脚,要是知道这人住哪儿的话,我恨不得去他家扔石头。
尽管我和原告或被告都不认识,只是从报纸和电视的新闻报道中知道这个发生在遥远城市的案件。既然连我都会这么想,全日本有这种念头的人应该很多吧?
但是我现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想法有点儿改变了。
无论对多么残忍的罪犯,审判毕竟是必要的吧。这绝不是从犯人的角度考虑。我认为,是为了阻止世人误会他人、行为失控,才需要审判的。
绝大多数人多多少少都有着想要受到别人赞赏的需求。但是做好事,做惊天动地的事太难了。那么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呢?那就是谴责做坏事的人。即便如此,率先发难的人,站在谴责最前线的人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因为很可能只是自己孤军奋战。而跟着带头的人去做就简单了。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一句“我也同意”就足够了。这样既当了好人,还能发泄日常的压力,岂不是可以获得无法形容的快慰吗?一旦尝到了甜头,当一次制裁结束后,为了获得新的快感就会找寻下一个制裁对象吧。一开始的目的是要谴责罪大恶极之人,渐渐就会变成想方设法去制造能够制裁的对象了。
到了这个地步,就和中世纪欧洲的女巫审判没什么两样了。愚蠢的庸人们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自己并没有制裁他人的权力……
……
从佑介朝修哉君扔牛奶盒的第二天开始,修哉君的书桌里就塞满了牛奶纸盒。严重的时候,不仅有一星期以前的——令人不解的是,之前这些牛奶盒子都藏到哪儿去了——还有破了口的。他的鞋箱和储物柜也未能幸免。修哉君每天早上来学校后,第一件事就是默默地收拾它们。他的笔记本、运动服等不翼而飞是常事,我还看见过他的课本每一页上都写了“杀人犯”。
尽管大家都无视修哉君,但搞恶作剧的只是少数几个忘乎所以、不明真相的同学罢了。
但是,有一天全班的手机都收到了一句这样的短信:
让修哉君受到天谴!积攒制裁分数!
发信人和老师告白之后收到的短信是一样的。所谓制裁分数,是要大家向这个邮址报告自己对修哉君做了什么,根据这个报告给出分数,每个星期六结算,全班分数最少的人,从下个星期开始就会被视为杀人犯的同党,接受同样的制裁。
虽然我丝毫不同情修哉君,但这种做法也太愚蠢了,我根本不予理会。我以为不会有人把这种短信当真。但是几天后放学时,我偶然看见美术部老实胆小的由香里和早纪把牛奶盒放进修哉君的鞋箱之后发短信时,不禁惊呆了。
连她们都参加的话,没有分数的恐怕只有我一个人了。
接下来的星期一,我很紧张地去上学。但是那天一如平常。我想,没有分数的人除了我之外,也许还有别人吧。
可见并不是所有人都变得不正常了,我感觉就像得救了似的。
……
六月的第四个星期,期末考试在即,数学课却突然改为开班会了。——昨天交来的作业本里,夹了这么一张纸条。
维特草草讲了几句课业之后,拿出一张B5大小的纸在大家面前哗啦哗啦挥动着。前排座位的同学发出“啊”的一声。纸上用文字处理机打了几个字,从我的座位上看不清楚。
——班上有同学受欺负。
维特大声地念出了纸上的字。我暗想,是有人想要改变班上的气氛。这位男生或是女生的勇气让我佩服,不过写纸条的人恐怕没有想到老师会马上在全班面前公开读出来吧。对于出乎意料的局面,他心里可能正吓得不得了呢。
维特扫视全班说:
我不会说这是夹在谁的作业里的,但我想跟大家谈谈这个问题。我最近也发现班上的情况不大对头。一向认真学习的修哉君说,这个月丢失了三次作业,换了三次新本子。不止作业本,拖鞋和运动服也都换了新的。我觉得该是问问修哉君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了。不过在我问他之前,班上有勇气的学生给我发来了求救信号。这让我非常高兴。但是……这不是欺负。针对修哉君的恶作剧并不是欺负,而是忌妒。证据就是,他并没有受到直接的暴力,而是间接的,他的用品受到了破坏。修哉君在全年级的成绩是数一数二的。我还听说他参加全国什么大赛时得过奖。所以,在你们之中,有人忌妒修哉君,想整他也不奇怪。我并不想在这里追究是谁干的。这是全班的问题。所以我希望不管是恶作剧的人,还是没有恶作剧的人都好好听我说。修哉君的确很用功,但你们因此而觉得自己不如修哉君的话就大错特错了。用功是修哉君的个性,同样,你们每一个人也都有自己的个性。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去忌妒别人,而是重新审视自己的个性,不断地去磨炼它。也许有人不了解自己的个性,那就尽管来问我吧。虽然我认识大家才短短几个月,但我每天都在仔细观察你们……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手机短信声。“坏了!”孝弘慌忙把手伸进桌子里关了机。学校并不禁止带手机,但是上课的时候必须关掉。维特没收了孝弘的手机,对全班说:
我现在正为了大家,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然而由于一个人不守规矩,就被打断了。连关掉手机这种理所当然的规矩都不能遵守的家伙,还不如小学生……
维特的说教持续了好久。对他来说,自己的话被打断比班上有人被欺负还要严重。向维特求救的纸条的主人可能正在后悔不迭呢。
可是,噩梦由此开始了。女巫审判也开始了。
……
事情就发生在那天放学后。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做完值日正准备回家,在鞋箱前被真树叫住了。新学期开始后,真树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都像个使唤丫头似的讨好绫香。
——绫香好像有事要找你,回教室一趟好吗?
她果然是替绫香传话呢。我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但要是拒绝的话,可能会惹麻烦,所以我只好回了教室。
我刚从教室后面的门进去,真树就从背后猛地踹了我一脚。我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惊讶地抬头一看,绫香就站在我面前。还有五六个男女同学把我围在当中。
——跟维特打小报告的是你吧,美白。
绫香说。这是天大的误会。其实,在回教室途中我多少也猜到了。
——不是我。
我看着绫香的眼睛说。但是绫香根本不听我说。
——骗人,咱们班里会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你没别人……班上有同学受欺负,胡说什么呢?倒是够耸人听闻的。我们不就是制裁杀人犯吗?喂,美白,你不觉得悠子老师很可怜吗?要不然,你也是杀人犯的同党?
我觉得反驳她都愚蠢至极,只是默默地摇头。
——知道了。那就证明给我们看吧。
绫香递给我一盒牛奶。
——你如果用这个砸他,我就相信你是清白的。
我接过纸盒,往绫香旁边一瞧,看见了修哉君。他的手脚被胶带缠住,倒在地上。大家怪笑着瞅着我。
现在我要是不朝修哉君扔牛奶盒,明天我也会和他一起受欺负的。他们甚至有可能向我发泄不能直接对修哉君出手的郁愤。
我和修哉君的视线对上了。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求救的意思,也没愤怒,眼神非常平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望着他对自己说,他什么也没有想。因为他没有人的感情。他是可怕的杀人凶手。悠子老师说,虽然直接下手的是直君,但若不是他,就不会发生那件事了!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我不再犹豫了。
我站起来朝修哉君走近两三步,然后对准他的胸部,举起了手,使劲一闭眼睛,把牛奶盒狠狠扔过去。只听见啪叽一声响,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从体内涌上来一股奇妙的恍惚感。
这个杀人凶手,要狠狠教训他!
更狠、更狠,这就是制裁!
阻止了这个信号在我体内穿行的是大家的笑声。他们嘎嘎大笑着,笑声非常怪异。我慢慢睁开眼睛,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只见牛奶从修哉君的脸上滴答滴答地流了下来,他右边的脸颊是红肿的。原来我扔出去的牛奶打中的不是胸口,而是他的脸。
——太准了!美白。
绫香这么一说,大家笑得更厉害了。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啊……修哉君望着我的眼神和我出手前是一样的,但是我感觉他此时的目光似乎在说着什么。
你有制裁我的权力吗?
在我眼中,修哉君仿佛被愚民们冒犯的圣人。
——对不起……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没能逃过绫香的耳朵。
——等一下,这家伙刚才对杀人犯道歉了呢。告密的果然是美白!处罚背叛者!
绫香俨然圣女贞德般大声说道。她本人应该是不知道这位历史人物的大名的……
没等我逃跑,两只手臂就被人从背后抓住了,我虽然知道是班上的男生,但不知道是谁。好痛。好可怕。救命啊……我脑子里只有这些念头。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家伙的同党了。
绫香话音一落,我背后的人就用力把我摁跪在了地板上。修哉君的脸距离我只有几厘米。
亲嘴!亲嘴!亲嘴!
不知是谁领头喊的,他们一边叫一边拍手。不要!不要!不要!我拼命喊叫着,却恐惧得发不出声音。背后勒住我的那个人一只手抓住我的头发,稍稍揪起来一些,然后将我的脸压在了修哉君的脸上……我听见了可恶的电子音。
——快看!绫香,好刺激的镜头啊!
由于真树的声音,我被放开了。我抬起头,看见他们围着真树看她手机拍下的照片,然后又嘎嘎地笑起来。
——美白,这是初吻吧?
绫香拿过真树的手机,把手机举到我眼前。那上面是我和修哉君嘴贴嘴的照片。
——这个照片怎么处理,就看你的表现喽,美白。
悠子老师,如果直君和修哉君是杀人犯的话,那么这些孩子又是什么呢?
……
我记不清后来是怎么回的家了。
我脱掉沾上牛奶臭味的校服,洗了后,晚饭也不吃就躲进了自己房间里。手臂上还残留着被人反绞的疼痛感,嘎嘎的笑声在耳边萦绕不去,我止不住地颤抖着。我真希望天永远都不要亮。要是有一颗核弹飞来,将一切炸飞就好了。
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可怕的影像,让我根本无法入睡。
半夜十二点左右,手机来了条短信。说不定是那张照片传来了。我胆战心惊地打开手机一看,是个眼生的号码。原来是修哉君。说他现在在附近的便利店外面,要我去那儿跟他见个面。我虽然有点儿迟疑,还是去了。
修哉君把自行车停在便利店停车场旁边,站在自行车前等我。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他面前。修哉君也一言不发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来递到我眼前。
虽然有路灯,但看不清楚上面写着什么。我退后了一点儿,凝神看去,上面有好几个数字。看到最后一项,我才发觉这是修哉君的验血结果。仔细一看,最上端印着修哉君的名字和检查日期,日期是一周前。
——回家的时候收到的。就是这么回事。
修哉君把纸折回原样,放进了口袋里。不知何时我已流下了眼泪。然而我不想让修哉君以为我是因为放了心而流泪。
——我早就知道了。
听我这么一说,修哉君吃惊地望着我。那并不是杀人魔鬼少年A的面孔,而是许久不见的充满某种感情的面孔。
——我有话要对修哉君说。
修哉君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果汁放进自行车筐里,叫我坐在后架上。要谈论那件事的话,深夜的便利店太热闹了。
……
三更半夜二人同乘一辆自行车,不知别人是怎么看我们的。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遇到行人或车辆。本来就不是那种恋人关系,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慌乱。
我一直以为修哉君很瘦,其实他的背比我想象的要宽。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我感觉修哉君就像是来拯救在黑暗中期望世界尽快毁灭的我似的。
倘若是为了救我,他三更半夜跑来的话,我必须告诉他那件事不可……
骑了大约十五分钟,修哉君把自行车停在了远离住宅区的河边的一栋平房外面。这里不是修哉君的家,看样子也没人住,但修哉君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我有些不安地看着,修哉君告诉我这里是已经去世的奶奶的家,现在当他家的货仓使用。
走进玄关,修哉君开了灯,连走廊上都堆着许多大纸箱。因堆满了东西而通风不好,屋里热得就像桑拿屋一样。我们坐在了门口。我一边两手来回滚着修哉君买的葡萄柚果汁罐,一边对修哉君说起了那天我做了什么。那是连悠子老师也不知道的事。
……
对于悠子老师讲的那番话,有一点我实在无法相信。就是最后的部分。听的时候只觉得背脊阵阵发凉,老师实在太可怕了。
老师走了以后,直君走出教室,大家都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人。我也正打算走的时候,看见黑板旁边的桌上还放着装空牛奶盒的箱子。
值日生是谁呀?我心想,不管是谁,肯定都不愿意碰这东西的。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直君和修哉君的牛奶盒上。
你还记得老师的那番话里一再提到“道德观”吧。那么,一再强调“道德观”的老师自己的道德观是怎样的呢?我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想象老师的痛苦悲伤,但不可能完全理解。我虽然有喜欢的人,但那人还活着,就算想象他死了,也不过是想象而已。我觉得无论老师多么憎恨直君和修哉君,她心里还是残存着“道德观”的吧。
我把两人的牛奶纸盒装进扫除工具柜里的塑料袋中带回了家。当然只是这两人的纸盒不见了的话,以后可能会惹麻烦,所以我没有把全班的牛奶纸盒送到回收处去,而是都装在可燃废弃物的垃圾袋里,拿到体育馆后面的垃圾场去扔掉了。虽然路上碰到好几个老师,但他们都说辛苦我了,没有人想到要查垃圾袋里的东西。班长的头衔就是在这种时候才有用的。回家以后我立刻拆开两人的牛奶纸盒,滴入检验血液的溶剂。碰巧我家里有这种药品。
结果正如我猜想的那样。
……
——谢谢你没有对大家说。
我讲完之后,修哉君首先向我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