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戚海与胡琛

白鸟坠入密林 贝客邦 11138 字 2024-12-15

小希看向陈舜,让他来决定怎么回答。陈舜正举着手机准备拍照,他低头想了想,说:“我们觉得,赵楠也许没有说真话。”

我观察梁皓的反应,我怕他会认为我们是因为看到他和赵楠对话的一幕才这么想,连忙说:“我看过那本杂志!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梁皓先是瞪着我,而后目光在我们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他眉间的阴霾散去了,他往后退了几步,手掌撑住那张小方桌,慢慢坐进椅子里。我们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高美走到梁皓身旁,稍稍弯下腰,“刚才,我去指认胡琛,他已经被抓了。”她好像在跟一个彷徨的孩子说话,“他杀了戚海,他可能知道真相,警察会弄清楚的。”

梁皓缓过神,问高美那天的所见所闻。高美仔仔细细说了,我在一旁补充。

“喂,过来看这里!”陈舜蹲在床边。

床后面的墙上缺了一块砖,形成一个方洞,大约离地三十公分高。缺的那块砖就在地上。从整片墙的颜色变化判断,床本来是贴墙放的,床板的边缘正好可以挡住洞。

陈舜伸手进去摸,什么也没摸到,而且里面异常干净,不说碎砖,连灰尘也没多少。

“啊,我知道了,”高美用食指敲了一下我的手臂,“是藏钱的地方,六十万,这六十万全是现金啊!”

“这里能放下六十万?”陈舜又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摇头说,“不可能,绝对放不下的,六十万呐……”他比划出六十万纸钞堆叠起来的体积。

随后我们检查了整面墙,没发现其他地方有松动。

梁皓捡起那块砖,塞进空档。砖就这样搁在缺口上,左右两边和上面都有空隙,拿的时候如果不够小心,很容易掉进洞里去。

“六十万放不下,放几万是可以的吧。”小希说,“钱是一点一点放进去的,放不下了就转移。钱的来路不正,他不敢存银行。”

地上没有水泥屑,说明这个洞口不是警察凿出来的,而是原本就灵活松动。这意味着,洞里藏的东西不但见不得光,而且需要频繁拿取。否则的话,砌上砖会更稳妥。这样一想,我也觉得是钱的可能性很大。只不过,光看这间屋子,怎么也看不出来主人有那么多钱。

“又来啦,你们咋个又来?”

我回过头,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包头巾的壮实女人,用右手和腰夹着不锈钢脸盆,里面是拧干的衣服。

“人都抓了咯,还来。”她上身探进门里边,“那小子是咋说的?”

陈舜走到她面前,压住嗓子咳了一下,说:“他找小姐。”

“啥个?”

“他和阿海一块儿找小姐,不知怎么地打起来,打死了。”

“不可能哦,阿海怎么找小姐,胡琛不晓得,阿海不可能找小姐的。”

“为什么?”

“我就是知道嘛。”

陈舜回过头来看我们,这番困惑让女人起了疑心。

“你们不是警察呀?”

“大姐,”陈舜拿出名片做了自我介绍,“你跟他们两个都熟吧,采访一下你可以吗?”

“是记者,好嘛,记者啊。这个拿回去,我不认字。”她掂了下脸盆,眼里闪过犹豫,“熟是熟,这里每个人我都熟。可是我还要回去理东西,晚上有人来收货,理不好,要少我钱。”

“我补给你。”

陈舜反应神速,扭过上身去掏皮夹,动作非常隐蔽,因为他的皮夹现在像包子一样滚圆。他摘出一百元,女人嫌少,他说采访完了还有另一半。

灯箱和脚架都在车上,只能将就着拍。陈舜扶正桌子,让女人坐端正了。我在桌角叠了几根方木条固定住手机角度。屋里只有一把椅子,陈舜放倒柜子坐在女人对面。高美和我站在窗口,小希和梁皓分别站在另外两个拍摄死角。

“哎呀,这架势,给我整不会说话了。”

陈舜问她名字,哪里人,在这里住了多久,有没有成家。

“叫我阿丽就行啦,阿丽。”

她和丈夫在岭阳镇待了十四年,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填埋场。丈夫后来学了本事,在机械厂里做焊工,上的是夜班,每天早上回来守第一辆垃圾车。孩子留在老家上学,由爷爷奶奶照顾。

最早在填埋场盖房安家的那批人里,就有她,也有阿海,胡琛要稍晚几年。

等她谈吐自如,陈舜话锋一转,问道:“胡琛是不是很有钱?”

“我不晓得。啊,他干活倒是很拼,也年轻。”

“不是这个意思。他好像藏了一笔钱,很多钱。”

今天早上,警察硬闯进这间屋子翻东西,好多人围在外头看,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出什么来。胡琛的花钱习惯并不大手大脚,也没见他添置贵重东西。阿丽不相信他有钱。

“唉,我想起来咯,”她翻起眼珠子看天花板,“阿海总说,胡琛这小子手脚不干净。”

“啥意思?”

“不晓得。问他,他自己也讲不清楚。莫不是偷钱?我以为是阿海跟胡琛过不去,故意说他坏话。”

阿丽说,填埋场里分两派人,阿海是其中一派的领头。两派人各自占据一块区域,互不侵扰。但是胡琛不属于任何一派。

“他捡东西不守规矩,而且不要命的哇,车斗没翻下来呢,他就跳上去,司机都不敢动。你们看过他身上不?衣服脱下来,全是疤。不过话说回来,收成好了,他也会分一点给别人,他就是不服阿海,谁也不服。我想是想过啦,他们两个迟早要大干一架,可没想到那么绝,直接给杀掉咯。阿海性子急,但心是好的,这里很多老人靠他的照应才活下来。”

“你刚才说,阿海不找小姐。”

阿丽有点委屈似的收着下巴,“我说了,你们不要传出去哈。阿海受过伤,就填埋场刚建好那会儿,被车撞了。他下面……不好用了。”

陈舜用手盖住自己的嘴巴,僵了几秒。“胡琛不知道这个事?”

“他肯定不知道,知道能扯这个谎?没几个人知道的啦。”

陈舜持续点着头。他看了梁皓一眼,收回目光问道:“小姑娘的东西——那个铃铛,怎么会在阿海手里呢?”

“我不晓得。警察也这么问,晓得我肯定说。”

“小姑娘走丢的那天晚上,阿海在家吗?”

“我们又不是天天串门。”

“胡琛呢?”

“胡琛不在,要饭去了。”

她这句话一出,我们每个人都动了一下。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这样的人,出去要饭很正常嘛。”

那场大雪降临前的秋天,胡琛肺炎发作,在床上趟了一个多月。没有收入,身体越来越虚弱,眼看活不下去,他把砖房让给别人,换了钱治病。出院以后,他也就回不来了,留在镇上乞讨。直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的时候,阿丽看见他头顶雪花举着砍柴刀,冲进他的房子把人家赶跑了。

“这样说起来……胡琛不是一开始就那么横的,早几年是病恹恹的,他从镇上回来,好像变了个人。”

陈舜探出脖子说:“大姐,九年前的事情,你可记清楚了,小姑娘走丢的时候,胡琛不在这里?”

“不会错啦,警察到处找那小姑娘,我有印象。那时候,胡琛房子里住的是别人,他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