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在秋天的黄昏里,停在路边的汽车的窗户上反射出许多个紫色的天空。
“我记得小时候,马路两边种的都是梧桐树,一到秋天,清洁工就在路上扫落叶。”小希仰头看着香樟树,“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叶子永远都是绿的了。”
这时候我意识到,小希和我一样,是土生土长的千桂人。但是我还不能确定,不如说,这是她给我的提示。于是我问她家住哪里。她只说,不在这个区。
也许是在外围的乡镇吧,我这么想着,觉得她离我忽远忽近。她好像察觉到我的迟疑,反过来问我住哪儿,我照实回答。我们默默走了一段,她又问我,和高美是不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是大学里遇见的同乡吗?真有缘分。唉,我说你,老丈人那么大家业,你不去帮忙,做什么剪辑师?”
“哪有这回事,谁知道呢。”我不知说什么好。
“多让人羡慕啊,人生巅峰就在眼前,不用爬上去,直升机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大概是在苦笑。
“怎么啦?好像很不屑的样子,捡现成便宜,你是怕被人瞧不起?”
“那倒不是。”我看着脚下的路,想了想说,“捡的也好,奋斗来的也好,如果我能适应,喜欢那样的生活,那都没关系。但是我不喜欢,也做不来,要我去厂里当个什么车间主任、部门经理,管一大批人,想想就害怕。我这个人没什么志向,只要生活安稳,不出岔子,每天能有点空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就很开心了。”
小希斜着身子看我,“呲”地从牙缝里挤出笑声。
当陈舜返回时,我相信他真的弄到钱了,因为他的车变了,吉普自由客变成了国产越野车。他摇下窗,伸出手来拍了拍车门,我和小希这才停住脚步。
他去见了经营二手车的朋友,把自己的车抵押出去,签了一个月延后期,换回两万元现金。如果一个月内还不上钱,自由客就会被放上货架。他说这两辆车的价格至少相差三万,但是他等不及办手续。
“啊……总算缓过劲来了。走,吃火锅去。”
我不禁有些心疼,不是心疼车,是心疼陈舜,以至于没有敞开胃口吃。
起初我们还在讨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等陈舜喝上头了,他的话就变得不着边际,尽说年轻时的乐子,和朋友自驾去西藏,带着网上结交的女人游大理,诸如此类。后来我反应过来,他大概是在怀念他的车,心里在流泪吧。
“这段时间辛苦啦,今晚就各回各家,明天再去找梁皓。”他打着酒嗝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去柜台结账。
小希开着那辆又新又旧的车把我送到家的时候,陈舜已经在车里睡死过去了,我想,他是相当信任小希的,比我们信任他要多得多。
我走上楼梯,在家门前缓了好一阵子,才拿出钥匙开门。
我妈切了橙子,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问我这段时间到底在忙活什么,跟高美和好没有,国庆假期都快耗完了,加班也得有个度,这种婚庆公司待着真是没意思。自从得知高美父亲是何许人,她就隔三差五地说充满暗示的话。
“叫小美来家里吃饭吧,好久没来了,你看是明天还是后天?你打个电话问问她。”
我妈这样说的时候,我拿着干净的内衣裤走进卫生间,已经打开了喷淋头,水流撞上地砖发出沙沙声,我假装这声音把她的话盖过去了,黏黏糊糊应和着,没有说出完整的话来。我妈又说了什么了,我爸瓮声说,不要多管闲事!我对自己和高美的未来还不够笃定,我爸心里是有数的。
第二天早上起床,桌上的白粥已经凝成冷冰冰的浆糊,我懒得倒回锅里烧,就在碗里掺水搅匀,放进微波炉加热。
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眼镜看手机。手机是我今年夏天送他的五十岁生日礼物,他无师自通,现在操作已经很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