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梁皓察觉有一道目光正在某处注视着他。自从出了看守所,这种感觉一直持续着,到了最近,他已经懒得去验证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他望了望四周,没有在人群里找到那双眼睛,但这种感觉给了他提示。
“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梁皓本想提问,他改变了说法。
男人猛然抬头,半张着嘴,随即又低下头。“对不起。”
“你去跟警察说。”
“说、说什么?”
“说谁指使你的。”
“我不知道,不是,没有人指使我,是我喝醉了,喝醉了。”
梁皓摇了摇头。
“我不该喝酒的,那边工地的活干完了,我想着好好歇歇,就没忍住。老板打电话让我把车调过去,我不敢说我喝酒了,硬着皮头开。”
男人的眼角挂下来,这苦楚的神情似曾相识,梁皓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我老板是个好人,”他继续说,“他高兴赔钱,那就太好了,你算一算,要多少钱,跟我老板说,他很讲道理的。就是……我上班喝酒,不知道他会不会开除我。我不能丢掉工作,我已经丢掉女儿了,后来、后来我又生了个儿子,儿子指着我养呢,我不能没活干。我原来在开发区的厂里弄数控机床的,那个开发区你还记得吗?女儿死了,我脑子不好用了,只能去工地上做。我老板一会儿就到了,他来了,你跟他求求情,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开到这里就迷糊了,我听到有个小女孩在喊救命,她喊救命呢!我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说完这些,男人的嘴唇不再颤抖,他看着梁皓笑了。无声的笑,嘴角、眼角、鼻翼极其缓慢地变化着,好像枯叶在雨水浸润后的舒张。
小薇的父亲在视野中慢慢远离,梁皓发觉自己正在往后退。寒冷彻骨的恐惧从脚底升上来,他仿佛在冻结的湖面上倒行,低下头看,人生过往一幕幕就定格在冰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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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皓陷入了恍惚,一直到傍晚住进岭阳宾馆,他还没有从恍惚中完全走出来,他的思绪被回忆占据了。他想起他在开发区租的那间办公室,最后只剩小薇坐在他旁边,她在玩回形针,她的袖口脏兮兮的,自己扎的辫子松松垮垮,额角的头发毛绒绒地打卷,好像自打出娘胎就没有剪过。有好多次,梁皓想给她看那张照片,她看到自己给乞丐吃酥饼,一定会腼腆的笑起来。但是不可以,也许等她长大了才有机会——如果到那时还能见着她的话。
再次直面小薇父亲的一刹那,这些看似久远的记忆比金莹的走失更加强烈地冲击着梁皓的内心,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会儿他坐在宾馆的椅子上望着夕阳,感到一种近似虚无的孤独。
等到天色暗下来,他变得坐立难安。曾经让他安然自处的黑夜现在给予他的是煎熬,他需要做些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桌子边上放着他的电脑机箱和显示器。他在消防员的保护下进屋拿了几件要紧的东西出来,其余当家需要等房体稳固之后再说。他接上电源试了试,电脑在一次蓝屏重启后恢复了正常,工作文件都存储完好。
幼贞打来电话询问情况,梁皓说,他当时不在家,警察告诉他有人喝醉酒开推土机,不巧撞塌了房子。幼贞听他说完,就此沉默着。梁皓觉得她是想从他口中听到不一样的说法,但是他不愿再跟提及任何有关金莹的事了。
这件事,小薇的父亲是否出于自愿……他很可能是自愿,但不是自发的,否则他不必等到今天,不必卡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他说的喊救命的女孩不是小薇,而是金莹。
工程队的老板来了之后一个劲地赔礼道歉,把小薇父亲当成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他说等住建所做完评估,无论修缮还是推倒重建,他照单全赔,保险公司支付不足的差额由他个人补齐。他甚至因为这场事故顺利达成而感到兴奋,给在场的人发了一圈烟。安排到这份上,没有人在背后支撑是不可能的,这个人只能是金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