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问过。”
梁皓点点头,望向山海间。
“老师,你去跟妈妈说吧。你说,她可能就信了。这样你还可以教我。”
“不,不是因为这个。你妈妈没有让我走,是我自己要走。”
“为什么呀?我已经有进步了。”
梁皓赶到喉结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嗯,你很了不起。”
金莹在抹眼泪。
“画画这件事,别放下。”
金莹点头,食指仍然挤在眼皮里。
“不要再跟妈妈顶嘴了,我说的那些,有的也不对,你别老记着。”
这次金莹没有点头。“……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换做平日,梁皓或许不会这样回答。
“真的吗?”
“真的,不管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等你长大一些,能自己出门的时候。”
“兔子不要擦掉。”
“什么?”
“墙上那只兔子。”
“……石子划出来的,擦不掉的。”梁皓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他不会安慰人,说到这里,也不知说什么才妥当。
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赵楠下了车走进院子。梁皓站起身,隔着窗户和赵楠对视,然后握住了背包的肩带。
“小莹,再见。”
“别动,啊,动了会流血哟。”
医生用头部带钩的剪刀剪开缝线,再用镊子一段段抽出来。缝线被血肉染黑了,像烧焦的小蠕虫。
梁皓双手卡主梁湛的脑袋,防止他乱动。他怕医生,确实不敢动,嘴巴抿成一条线,连呼吸都快停了。但伤口在眉骨上,疼痛之下无法控制眉毛。医生说“别动”,好像眉毛能听懂他的话。他很年轻,是个新手,区区三针缝线拆了好一会儿。
“小孩子,愈合快。好啦。”医生夹起棉球抹上碘伏,“不过疤上面可能长不出眉毛,将来留一条田间小路也说不准。”
梁皓道过谢,牵着梁湛的手离开清理室。刚出走廊,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环视四周,见人群里升起一条胳膊来。
是钱云其。他走过来,弯腰细看梁湛的眉毛,那里被涂成了棕色,很惹眼。梁皓说,楼梯上摔的。
“嗐,免不了。不磕磕绊绊,不叫成长。”钱云其爽朗地笑着。
“你怎么……”
“学校体检。”
梁皓点点头。这里人声嘈杂,他又带着孩子,并不适合交谈,但钱云其没有告别的意思。梁皓猜他已经知道自己不再去金家了。作为介绍人,他得说点什么。
“前几天,在学校庆典上碰到金齐山了。”果然,他说起这件事,“别往心里去,不是你的问题,这家人就是难伺候。我找机会再给你介绍。”
梁皓笑着摇摇头,想说不必了,碍于情面,改口说,顺其自然吧。
钱云其轻轻叹了口气,“对了,你丈母娘怎么样?”
梁湛蹲下去,想要捡什么东西。梁皓喝止,一把拉直他。经过这短暂的几秒钟的思考,他决定对钱云其实话实说。
“痴呆的症状比较轻微,算早期,吃药能控制。比较麻烦的是抑郁症。”
“抑郁症?”
“嗯,后来又去了市医院,确诊是抑郁症。”
钱云其的眼中浮现出同情,他欲言又止。
前段时间,敏芳总显得很累,坐在沙发上望着院子,从午饭后一直坐到要去幼儿园接梁湛。她失去了打扫的兴致,食欲不振。医生说,她吃饭没有味道,抑郁症状偏重。梁皓不懂,在他的理解中,抑郁是渴望无法满足的积累。
敏芳六十二岁了,她没有为自己活过。梁皓把口红从垃圾桶里检出来,拿去问幼贞。幼贞瞪着他问,哪来儿的?
口红不是幼贞的,而是敏芳自己买的。涂口红时失了心智,买的时候呢?梁皓不认为她在犯病的状况下可以顺利买下口红。她路过化妆品店,往事涌上心头,于是迈进店里,对服务员说,要替女儿买一支口红。大概是这样的吧。
医生告诉梁皓,抑郁症可以理解为大脑拒绝刺激,总的来说是生理病,不是心理病。心理问题会诱发或者加剧抑郁症的症状,但是心理抑郁和抑郁症是两个概念。得吃药,吃一段时间看,有必要的话住院治疗。
钱云其默默听梁皓讲,视线落在梁湛的额头,忽然若有所悟,问道:“是外婆带的时候摔的?”
梁皓点点头。“我原本想,让她别再照顾我们家了,但是现在不好开口了。”
“确实为难,嗯……”钱云其思索着,越发确定地说,“这时候不能提,不能劝她回去,老人家心思很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