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情援明月又乘龙

段子羽自幼与欧阳九在一起,黑道之事亦颇通晓,知此辈帮会人物平日里常作些没本钱的生意,固然是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但对武林中大有声望的人物却极力巴结,一来惧畏这些大侠除之以扬名,二则万一有个马高蹬短,亦可倚为靠山。但自己出道不久,从未与巨鲸帮的人朝过相,这些人怎会识得自己?笑道:“这必是冲着道长的金面。”

孙碧云摆手道:“小道从未在江湖上行走,怒蛟金龙麦帮主眼中可没小道这号人物,必是为公子而来。”

段子羽蓦然间想起那位跟踪自己一路的神秘人物,望着这十锭灿然生光的黄金,暗道:“你总算要出头露面了,且看你下步如何。”任黄金散在桌面,与孙碧云继续饮酒。

街道上忽传得得得得的马路声,于喧闹渐息的夜中格外清脆。不多时,马路声在酒楼止住,蹬蹬蹬上来十几人,一见段子羽俱大惊失色,怔在当场。

段子羽也大为诧异,见这十几人一色黑衣,俱是女子,竟尔是杨逍座下天、地、风、雷四门中地字门教众。他曾在三清观与杨逍的四门教众血战一场,是以识得其中几人。

为首一名女子拔剑道:“难怪我们门主司徒大姐失落人手,原来是段大侠从中捣鬼,却不知华山派几时与巨鲸帮合伙了?”

段子羽又是一怔,忙问道:“遮莫是司徒门主失落旁人之手了?”

那女子恨恨道:“大丈夫敢作敢当,段大侠又何必惺惺作态,若非你从中捣鬼,区区巨鲸帮怎困得住我们门主,我们纵然不敌,今儿个也与你拼了。”一剑刺来,嗤嗤声响,腕力也并不弱。

段子羽持筷一挡,急道:“且慢,此事绝无段某的份儿,先将话讲明,司徒姑娘究竟落入何人之手。”

那女子只感剑上一震,几欲脱手。复见段子羽神色愕然,倒似并不知晓内情,狐疑道:“你当真没对司徒大姐下手?”

段子羽微恼道:“你们门主又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便是你们的教主,段某也曾动上一动,难道便杀你们门主不得吗?司徒姑娘倒是找过一回段某的晦气,好男不与女斗,我也没将她怎样,之后便再未见面。”

旁边一女子道:“师姐,段大侠或许真的不知,咱们既约了麦帮主在此相见,一会儿便知端倪。”

那女子收剑道:“既是如此,多多得罪了,待我们救出司徒大姐后,咱们再了断以往的梁子如何?”语气已大为松缓,情知自己师姐妹十几人绝非他九阴白骨爪之敌,惟恐他对自己一行人立下杀手,是以先订后期,亦是缓兵之策。

段子羽冷然道:“段某便是清算过节,也只找你们教主、法王等,还寻不到你们头上。”

这些女子听他语气中大含不屑之意,心中着恼,但能避免与他为敌,也是大为轻松,均默然落座。

段子羽和孙碧云此时方恍然,原来巨鲸帮有对头寻上门来,误认为自己二人是应邀来助拳的,才选备上一份重礼,令其看在金子的分上,悄然身退。

不多时,楼下又走上四五人来,其中便有送礼的那位瘦高汉子。为首一人身形慓悍,四十上下年岁,紫铜色国字脸膛,步履凝重,显是外家功力不凡。

十几名地字门女子登时起身,为首女子冷冷道:“麦帮主果然守时。”

这名麦帮主哈哈笑道:“巨鲸帮再没起色,也不至望风远逃。何况众位美人之约,麦某纵是豁出命,也要来赴这桑中之会。”

众女子听他言语轻薄,俱都蛾眉倒竖、秀眼圆睁,纷纷拔刀掣剑,便欲动武。

为首女子一摆手道:“不忙动手。麦帮主,你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角色,我们是依照武林规矩行事,不想麦帮主太令人失望了。”

麦帮主悠然坐下,浑不在意道:“若依几位小娘子之意,麦某人该当如何,麦某虽素性风流,可这么多位小娘子,却也着实吃不消啊。”言罢爽然大笑,几名左右也纷纷狎笑不已。

一人道:“帮主一人虽吃不消,属下等略尽些绵力也就是了,岂可令美人失望。”

忽然哧的一声,这人登时惨叫出声,一锭黄金嵌在口中,满口牙齿尽数震落,满口鲜血直流。却是段子羽听他出言狎昵,一锭黄金掷出,打在他嘴里,笑道:“你且吃吃这个,看吃得消吃不消。”

怒蛟金龙麦少望不禁愕然。这二人器宇不凡,一上岸来便有人回报与他。恰巧昨日接到飞刀传柬,邀他至酒楼了断过节,落款是明教地字门教众。

麦少望知明教地字门尽是女流之辈,邀战地点又在自己坛口,了无所惧。却摸不准段子羽二人是何方高人,是以先送上重礼,买个情面,若非筹措应约之事,亦大有结交之意。上楼时见二人黄金在桌,神色平和,满拟纵不能订交为友,亦不至为敌,殊不料段子羽竟尔中途发难。

麦少望神色倏变,他虽没将地字门放在眼中,却也暗防对方有高手助拳,是以所带几名属下尽是帮中武功佼佼出群者,见段子羽一掷中的,显见武功高强。一敛脸上嬉笑之态,站起道:“两位来至此间,敝帮并未失了礼数,这位兄台出手架梁子,遮莫是敝帮先前有得罪之处?”

孙碧云道袍一拂,九锭黄金陡然飞起,嵌入对面墙上,正是个九宫八卦图。金锭尽没入墙,只余黄澄澄一点在外,便是高手匠人精心镶嵌,也绝无这般整齐匀称。地字门众女登时喝采道:“好!”

孙碧云傲然一笑道:“就凭巨鲸帮这点名头,还不配与我们架梁子称过节。”他乃张宇初首徒,乃师的武功固已得之大半,那份狂傲的脾性亦学来不少。在段子羽面前,自然恭谨有加,惟恐有失礼忤犯之处,对旁人可就无须客气了。

怒蛟金龙麦少望见他露了这手绝技,心下亦是骇然。沉声道:“原来是武当高人,不知是哪位大侠的高徒?”

其时天下武功分内家、外家两途,外家自以少林为首,千余年浸润传习,武功向为武林翘楚。至张三丰一出,创武当内家功夫,年代虽近,艺业之精亦不逊让于少林,为武学双壁。武当七侠成名数十年,虽二死一残,仅余四侠,然武当四侠威慑武林,无人敢撄其锋芒。麦少望见孙碧云排出九宫八卦图案,便以为他是武当四侠的高弟了。

孙碧云呵呵笑道:“麦帮主走眼了,武当四侠若欲作小道师傅,可还得向张三丰真人多学几十年武功。”

麦少望倒被他震唬住了,实想不出有哪位高人比武当四侠还要高明。

地字门为首的女子道:“麦帮主,此事究竟如何了断?”

麦少望不意中吃了记暗亏,虽在自己坛口,颇多倚仗,但见这二人每人都显露一手上乘武功,又吃不准这二人来意若何,一时间大费踌躇,不知先应付哪家好。

先前送礼来的瘦高汉子道:“主随客便,但凭几位划出道来,敝帮接着便是。”

段子羽冷笑道:“你们接得下吗?”

怒蛟金龙勃然大怒,他原是海盗出身,手下一干兄弟也向在海上打劫商船,一向凶悍成性,哪有与人说理的耐性,此刻听段子羽出言讥刺,怒道:“尊驾是定要出手挑梁子了?”

段子羽洋洋不睬道:“那倒未必,魔教地字门司徒门主是我生平的冤家对头,我此来也正欲亲手料理她,不想被你们暗中拾了便宜。麦帮主如若识相的话,就把她送来。如若以为贵帮人多势众,也不妨划出道来,我们接下,麦帮主以为如何?”

孙碧云笑道:“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麦帮主尽可划出道儿来,就止一项,别比打劫商船、杀人越货,这一点上我们自愧不如,倒是不消比的。”

麦少望脸成紫酱色,他最忌讳旁人揭他作海盗的老底,一时无名火烧了功德林,不管不顾,一拳击出,喝道:“你奶奶个熊,敢到家门口消遣老爷来着。”拳大如钵,筋骨暴突,拳风烈烈生威,外功确也不俗。

段子羽爪影一晃,五根手指无声无息地插入他铁拳中,麦少望惨叫一声,几名属下更是骇然失色。麦少望精于水下功夫外,一身十三太保横练更为了得,刀剑无惧,不虞被人一爪而破,如切豆腐般,不由齐声骇叫道:“九阴白骨爪”。想到近来江湖盛传的“九阴白骨爪”之名,霎时间都明白这位高人是谁了。

段子羽左手一翻,将麦少望硕壮身子举起,砰的一声向桌上砸去,登时盏飞碗碎,叮当大响,麦少望横练功夫虽破,头顶倒也坚硬,在段子羽大力运使下,击碎桌案,头下身上嵌在桌中,只是满头满脸被瓷片、木块刮得淋漓血痕,血流殷殷。

几名属下拼命来抢,被孙碧云左一脚、右一掌打得东倒西歪,如没头苍蝇般。这几人在巨鲸帮中虽是硬手,但在张宇初的首徒下,岂能讨得了好。片刻间便都仆跌地上,哎哟不止。

段子羽一击案道:“你们速去把司徒门主送至这里,少了根头发,便割你们帮主一块肉,不妨瞧瞧是司徒门主的头发多,还是你们帮主的肉多。”

那瘦高汉子“哎哟”道:“别,千万比不得,自是司徒门主的头发多。”

地字门众女皆粲然而笑,没听过有这么个比法的。却不明白这二人缘何化敌为友,替自己了断此事,直感匪夷所思。

孙碧云一跺脚道:“还不速去,惹得道爷火起,将你们帮主作猴子活挖脑子吃了。”

四川境内猴子颇多,当地人有一活吃猴脑法,便将猴子固嵌住,切开猴脑盖骨,一边饮酒,一边以匙取热猴脑而食,盛行一时,只是未免过于残忍。怎知这位凶道是说着玩还是来真格的,忙不迭从地上爬起,顾不得身上剧痛,跌跌撞撞、惶惶如也下楼去了。

地字门一年少女子好奇道:“这位道长,猴脑能吃,人脑也能吃吗?”她年岁小,初涉世浅,不由得当了真。

孙碧云强忍住笑,庄而重之道:“人脑较之猴脑强过百倍,不单美味可口,还最是滋补人,姑娘何妨尝一尝,保你一吃上瘾,再不想别的吃。”取出一柄解手刀,在麦少望脑盖上摸了摸,似欲寻找下刀的位置。

麦少望登时魂飞魄散,他凶悍暴戾,为人也极硬朗,虽被九阴白骨爪破了横练功夫,体内气机疾撞不已,痛不欲生,却始终忍住不出一声。此际一听要被活吃脑浆,出声哀恳道:“道爷,您大慈大悲,一刀杀了我吧。”

地字门那名少女一想到活吃人脑之状,“哇”地一声,连隔宿饭都吐将出来,摆手不迭,颤声道:“别、别,我不吃。”另几名女子也心头作呕,跑至窗前大吐不止。

段子羽、孙碧云畅声大笑,快不可言。麦少望方知孙碧云乃是戏言,略略安心。死固然不怕,倘若真被活取脑子吃,那可比死惨上千倍、万倍。浑身冷汗倒流到头上、脸上,更是疼痛,胆气一破,不由得呻吟不停。没想到自己横行海上二十余年,杀人无算,落个如此报应。

巨鲸帮中人倒是如飞般将司徒明月送来。但见她乌云散乱,花容憔悴,萎顿已极,地字门众女忙上前接下。

段子羽忽觉心中一痛,看情形她也吃了不少苦头,与首次所见那等英豪不让须眉的气度已判若两人,忙上前问道:“司徒姑娘,他们没敢对你怎么样吧?”语气中大是关切。

司徒明月听巨鲸帮中人说,是她的冤家来强夺她,尚未想出是谁,一见段子羽,蓦然心头火起,眼中射出恶毒已极的目光,一张口,一口唾液吐在段子羽脸上。

孙碧云大怒,骂道:“泼妇敢尔!”即欲一掌拍下,取她性命。地字门虽众女在伺,却也无人能拦得了他。

段子羽回手一掌,将他震退,心中也是羞恼交迸,但若说伸手取司徒明月性命,却是硬不起心肠。他本可避开这一口唾液,不知怎的霎时间竟甘于承受。他挥袖拭去,微笑道:“美人香唾,千金不易,段某多谢了。”

地字门众女俱都花容失色,惟恐这二人大下杀手,见段子羽如此容忍,既感匪夷所思,又觉不忍,为首女子柔声道:“大姐,此番多亏段大侠与这位道长将你救出,以往的过节也就算了,倒要多谢段大侠援手大德。”

司徒明月失声泣道:“我谢他?我若不全心思都放在寻他报仇上,岂能让这帮下三滥的东西得了手,我司徒明月今番竟受辱于俗夫贼子,全因这姓段的小淫贼而起,有种的便一刀杀了我。”

段子羽脸上紫气陡盛,沉声道:“姑娘,莫非你……”

他缓缓屈指成爪,便欲对巨鲸帮中人大下杀手。

那瘦高汉子见事较快,忙苦着脸一揖道:“姑奶奶,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开罪了您。可您也得说句良心话,从请您的大驾到帮中,我们可没敢动您一根汗毛,更别说旁的事了。”

司徒明月厉声道:“这还不够吗?你们还待怎地?”

段子羽这才放下心来,众女子也都吁出一口长气。司徒明月失陷巨鲸帮数日,这起海盗哪有一个吃素的,是以都怕她遭了强暴。一女持起她衣袖,见嫩白的左臂上守宫砂宛然,知她贞节得保,也是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