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老仆忠义贯白日

段子羽头触于地,哽咽不能成语,浑身颤抖。欧阳九笑道:“我腹中空空,总不成去向小鬼求乞去,你搬出几坛好酒,你我主仆再痛饮一场。”

段子羽不多时搬来几坛上好佳酿、火腿、腊肉,风鸡之属,放在欧阳九面前。欧阳九高声道:“小姑娘,你和令尊倘若不弃嫌我这泉下人,一起共饮如何?”

张正常应道:“如此多扰了。”携女走过来。他的医术也真精妙,张宇真此时行走已如常人,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段子羽拍开泥封,酒香四溢,醇冽无比,倾入四个大盏中,将风鸡之类用手撕开,分置各人盘中。张正常举盏一饮而尽,道:“欧阳老弟,我张正常一生甚少服人,你老弟的忠心为主,我张正常佩服,今日我们不欢不散。”

欧阳九一惊,问道:“尊驾莫不是天师道的张天师?”

张正常捋须笑道:“正是区区在下,天师吗,实不敢当。”

欧阳九矫舌难下,半晌举盏连尽三盏,狂笑道:“不意今日得与张天师把酒共叙,苍天待我不薄。我欧阳九死后也可荣于九泉了。”

此话倒全出真情,想张正常地位何等尊崇,皇上见到,也要降阶为礼,口称“真人”或“先生”,以主客礼相待,而不以君臣相论,京师诸王公贵戚无不执礼恭谨,求一见为难,寻常世人见他如比登天,欧阳九不过一侠盗耳,投身段家更属佣仆苍头之流,今日得与张正常把酒言欢,真是飞来的福分,焉能不狂喜逾恒。

张正常笑道:“欧阳老弟过誉了,张某之名都是些凡夫俗子虚捧起来的,实不足论,欧阳老弟的身手倒似出自名家,与南宋末年西毒欧阳锋的武学似属同源。”

欧阳九道:“天师法眼无伦,在下先人曾作过老山主的管家,得授此术,只是学得不精,倒教天师见笑了。”

张正常淡淡一笑,欧阳九的武功在他眼中连三脚猫的把式都算不上,但对此人确有好感,是以恭维几句。

欧阳九见段子羽和张宇真二人脸有悲戚之状,对酒肉却动也不动,笑道:“天师都肯折节陪我饮酒,你们两个怎么倒拿起翘来?”

两人无奈,只得饮酒食肉,强作笑颜,张正常修道一世,于这生死二字看得极淡,但对欧阳的从容与豪爽也颇为心折。

其时西风送爽,野草拂拂,花香迷漫于空中,乌呜遍于四野,四人言笑晏晏,但如家人野游,合饮欢乐一般,谁能料得到这竟是诀别酒。

天色终于还是暗下来了,暮色四起,如烟似雾,太阳收去了最后一抹斜辉残照。欧阳九手执酒盏,面带微笑,寂然不动。良久,酒盏当的一声掉在地上,身子向后一倒,已逝去多时了。

段子羽痛叫一声,如狼嗥、如枭啼,吓得归巢倦鸟扑楞着翅膀飞往别处去了,段子羽伏在欧阳九身上,哭得气咽声变。张宇真流着泪欲劝他节哀,张正常道:“让他哭吧,他憋了一天了,哭出来会好些。”

远处几人悄然走来,伏拜于地,奉上教衣、孝帽、纸钱、香马之属,另有几个抬着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这些人都是天师教徒众,久已在侧,奉张正常之命驰出十几里远置办这些送终之物。

这些人轻车熟路,利手利脚地为死人易好寿衣、收敛入棺、入土安葬,顿饭工夫,一座大冢已起于面前。

张正常父女一连陪了段子羽十余日,见他哀痛日甚一日,虽百端宽解,收效甚微。

这日段子羽跪拜之际,怀中掉一个小瓶来,张宇真拾起一看,是个整块羊脂白玉抠成的小瓶,上有一绢签,写着“少阳神丹”四字,问道:“段哥,这是什么?”

段子羽蓦然想起,道:“这是峨嵋百劫师太送我的,我一直揣在怀里,倒忘了看。”

张正常接过一看,笑道:“百劫对你倒真大方,这是峨嵋之宝,服之可增功力的,寻常人求一颗为难,她倒送你一整瓶。”

张宇真道:“比得上那颗『先天造化丹』吗?”

张正常怒道:“小孩子家胡乱攀比,这丹虽也算珍品,可与少林寺的九转大还丹、武当派的白虎夺命丹相媲美,功效相若。那『先天造化丹』乃你先祖继先公采集天下灵药,费十岁光阴,炼成一炉,仅成六颗,虽不能令人白日飞升,或长生不死,但以之起沉痾,疗痼疾已属浪费,生死人,肉白骨确有其能,段公子所服乃是最后一枚。如此神物岂能与这尘俗中物相提并论。”

张宇真一吐舌头道:“段哥,这可便宜你了。”

张正常笑道:“不过殷野王拳力之猛实在出人意表,段公子所受之伤非此丹无物可救。我本是怕你被人打成这样,才告祭祖先,动用此丹,段公子以身相代,给他服自然与给你服一般无二,段公子也不必心存谢意。”

段子羽悚然汗出,躬身道:“晚辈这条性命全出前辈所赐,不知今后当如何报答。”

张正常摆手道:“此言差矣。你救我女儿一命,我也还你一条命。这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不赊不欠,不打折扣,你若是心有感恩之意,那便是瞧我不起,把我视作施恩图报的凡庸之辈了,听明白了吗?”

段子羽道:“晚辈明白。”

张正常又道:“可惜欧阳老弟不幸身亡,我却又欠你一份人情。段公子,当年杀害令尊令堂的是哪些人,说给老夫听听如何?”

段子羽知道张正常要出手为他料理强敌,以他的武功,自是易如反掌。当下道:“这是我辈不共戴天之仇,不敢假诸旁人之手,晚辈必当手刃大仇,方可告慰先考妣在天之灵。”

张正常沉吟道:“既是这样,也就罢了。你现在武功已有小成,不如随我回天师府,我指点你三年,包你武功大成,得遂此愿。”

段子羽怦然心动,张正常这样的大宗师实是可遇而不可求,莫说被他收为弟子,便是他指点一些切要,也是一生受益无穷。又见张宇真那副欢喜雀跃的神态,看到那张娇美如花的脸庞,更觉能与她朝夕相处,一块儿练武习剑,直是神仙不殊,登时便欲答应。

他陡然看到欧阳九的墓冢,心一沉,怆然道:“晚辈幼小失怙,九叔又舍我而去,本当遵从前辈的盛意成全,可身为段家子孙,实不敢托庇别人门下。家传一阳指谱失落于外,晚辈还当浪迹天涯,将之寻回,前辈的好意,实是难以从命。”

张正常捋须叹道:“罢,罢,就算我再求你一次,传你一套剑法护身,这也不行吗?”

段子羽惶恐道:“前辈盛意,晚辈当铭记在心,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前辈鉴谅。若蒙前辈指示剑法,实是万幸。”

张正常颜色稍霁,道:“你有剑吗?我身上从无寸铁。”

段子羽道:“晚辈这便取来。”

不多时,从密室中取出一柄古色斑斓,金吞口,鲨鱼鞘的长剑,欧阳九抱着段子羽脱难后,重作冯妇,诸般物事,只要估计对小主人将来有用的,尽皆盗来,十八般兵刃自是一样不少,而且值得他光顾一偷的也俱非庸品。

张正常拔剑观瞧,意下也颇为赞许,道:“我传武功向来只教三遍,你能领悟多少便是多少,要注意观看。”当下,上手捏诀,右手持剑,在地上悠悠绵绵地演开一套剑法。脚下步的仍是昔日作法时用的“天地交泰”步罡法,剑势如龙,开阔吞吐之际剑上隐隐有雷声发出。须臾演完一遍,回头依式又演一遍,如是连演三次,递剑给段子羽道:“就是这样,你只要依式修练即可。”

张宇真嗔道:“爹,只这么三遍,剑招又这么繁富,他怎么记得住,你再演几遍给他看。”

张正常道:“他不是本教弟子,这套剑法他本来无缘习得。我教他三遍已是逾格,破格之事要一而不可二,你这次与魔教结了这么深的梁子,我们得赶回去布置一下,莫让人着了失鞭,攻我们个措手不及。”

张宇真虽对段子羽有些恋恋不舍,父命难违,也只得回去。段子羽望着她临去时饱含深情的一瞥,心中一酸,直欲追去,终于还是忍住,目送一行人愈行愈远,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