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拯救路师兄”的任务一旦完成,这三个女孩之间的不和睦就开始露头了,路明非也不说话,但路过报刊亭的时候他忽然说停下车,然后下车买了一份地图。
苏晓樯问他买地图干嘛,路明非说有些新修的路不认识,看地图学学。
FOX是本地最豪华的酒吧,在CBD区一栋大楼的88层,楼下是一座五星级酒店。本地的头面人物经常出入FOX,演员、模特、企业主,大家都是盛装出席。
苏老爹原本严禁苏晓樯去FOX这类地方,但随着苏老爹自己身体扛不住,女儿火线接班,苏晓樯就算不想去FOX也没辙,她要跟客户联络感情,好在苏晓樯也蛮喜欢混酒吧的。
柳淼淼是个乖乖女,很少去酒吧,陈雯雯也很少,都有点紧张,一路上柳淼淼问了好几次说我穿这身去FOX合适么?其实她穿了件非常漂亮的湖蓝色裙子,脚下穿着湖蓝色的高跟凉鞋,但要去FOX还是没什么信心的感觉。
陈雯雯还不如柳淼淼,陈雯雯穿着牛仔裤和白色T恤。
苏晓樯冷笑说怕什么?衣服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到FOX我们就换!
小天女说到做到,电梯到达88层的时候,等候他们的是苏晓樯的司机,司机拎着四个衣架,每个衣架上挂一身仕兰中学的校服,三身女装一身男装。
苏晓樯牛气地说怎么样?我们不管人家穿什么,我们穿校服!FOX的当班经理陪着笑说,还是苏总您敢想敢玩,校服拼礼服,今晚您还是FOX里最亮眼的。苏晓樯斜眼看他一眼说,要不要查我们的身份证啊?不是十八岁以下不得入内么?
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窗边,可以俯瞰整个CBD区,苏晓樯叫了各种酒,法国的红酒、比利时的啤酒、德国的冰酒……路明非被酒瓶和校服女孩们环绕着,面前的蜡烛被点亮的时候,有种虚幻的感觉。
陈雯雯说小天女你点太多酒了吧?我们喝不完的!苏晓樯翻翻白眼说喝多少算多少,我们反正不醉不归!柳淼淼说点这么多酒要多少钱啊?苏晓樯耸耸肩说,这些都是我老爹当年的存酒。
陈雯雯说什么你爸爸也是这里的常客?苏晓樯说,死老头子还不是喝酒喝太多了心脏不好?以前还老跟我和我妈编,说晚回家是去跟佛学大师学佛呢!
苏晓樯愿意讲自己老爹的笑话,陈雯雯和柳淼淼也都不端着了,大家争相讲高中时候的事,陈雯雯说路师兄你还记得么,当年大家都觉得你不会加入文学社,因为你是体育型的,直到那天我跟你聊了聊玛格丽特·杜拉斯,你对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理解真的好深入,把我震撼到了,我那时候才知道你是文体都强才打着胆子邀请你的诶!路明非点头微笑,心说我靠想不到这世界乱到这份上!我都能跟你聊玛格丽特·杜拉斯了,我是什么样的女性之友啊!
柳淼淼问路师兄你现在还练萨克斯么?我好想什么时候有机会大家再合奏啊,路明非嘴上说搁下好久了不过还能再捡起来,心说我说嘛要是高中时候我有那么大的女孩缘一定会长成渣男!这不前面跟陈雯雯聊玛格丽特·杜拉斯聊得很投入,后面就跟柳淼淼合奏得很带感了么?
大家各说各的,看起来跟路明非都有很多往事,路明非跟每个女孩碰杯,笑容淡淡如同远山。
开始还只是喝红酒和香槟,晕了之后就开始上烈酒了,苏晓樯教大家怎么喝龙舌兰酒,要一手拿一块柠檬,另一手虎口里撒着盐,吮一口柠檬含一口盐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样才能去除龙舌兰中的毒素同时体会墨西哥的豪烈。大家纷纷照做,陈雯雯有点笨拙,而柳淼淼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像只饮水的天鹅。
十点钟之后,周围的空桌渐渐地满了,很多客人进场的时候都惊讶于位置最好的那张台子居然被四个中学生占据了,还是一个男孩带着三个女孩,他们大声地说笑,肆无忌惮地喝着贵价的酒。
好半天之后才有人认出其中一个女孩是苏晓樯,有人高兴地过来打招呼说苏总怎么是你啊!校服来喝酒,真能玩!我能坐这儿么?
苏晓樯眼神妩媚地说,今晚不行哦,今晚我们同学聚会!不过我给你介绍,这是陈雯雯是我们班的才女,这是柳淼淼是钢琴十级,这位嘛是我师兄路明非,刚从美国回来,这可是我们仕兰中学最传奇的校友了。
她介绍起路明非的语气简直像是介绍男友,路明非也只得用一张海归英才的面孔跟大家握手,虽然穿着校服,但凭借被伊莎贝尔锤炼出来的风度举止,让人绝对信服他在美国混的也是上流圈子。
片刻之后,连想给苏晓樯介绍男友的什么杨叔叔、谢阿姨也都通过电话知道了苏晓樯带着疑似男友的同学在FOX喝酒。
“好像有人在议论我们诶。”路明非说。
“我知道,让他们议论呗!”苏晓樯喝得有点多了,咯咯直笑。
她们又有一些小争执,苏晓樯指着柳淼淼的鼻子说你那次跟我吵架的仇我还记着呢,不过看来今天你主动打电话给我我就不怪你了,你喝一杯算罚!柳淼淼小声说还不是师兄出事了。
苏晓樯又指着陈雯雯的鼻子说赵孟华很小气的哦,你在外面跟路师兄喝酒赵孟华非气死不可!陈雯雯小声说我又不像你,我就是跟路师兄聊聊高中时的事,赵孟华才不会那么小气呢。
路明非有时候认真听,有时候走神,周围的空间里充斥着烛光、音乐还有玻璃器皿的反光,男人们衣冠楚楚,女人们清纯或妖艳,他分辨得出那些谈话里的真情或者假意。
这就是长大后的世界么?每个人都满怀心事,所有的事情都不再简单,包括他们这张桌上,陈雯雯和柳淼淼不断地回复短信或者微信,其实她们早该走了,这个时间对于还在上学的女孩们来说已经太晚了。
说起来这个扭曲的世界对他真是太恩惠了,他本该放量痛饮,跟女孩们打成一片,可最终他默默地扭头看向窗外,落地窗外暴雨如注。
“路师兄来跳舞!”苏晓樯蹦了起来,大声地说。
“你们先跳,我去个洗手间,一会儿回来,肚子有点疼。”路明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路师兄不是你说要出来喝酒的么?可你看着一点都不开心。”苏晓樯微微地噘嘴。
“不,我很开心,谢谢你小天女,我们一会儿聊。”路明非给苏晓樯倒满一杯龙舌兰,跌跌撞撞地穿越舞池。
路明非并没有去往洗手间,他来到更衣间,换回了那身TomFord,又问侍者要了一把雨伞,然后乘VIP电梯下楼。
侍者惊讶地看着路明非,他穿着校服穿越舞池的时候还像个十七八岁第一次来混夜店的男孩,有酒就喝,喝多了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可换回西装之后,他好像变了一个人,烈酒、烛光、奢华的环境、漂亮的女孩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变得冷了,也安静了,是个需要被尊敬地对待的成年人。
“别跟小天女,啊不,别跟苏总说,我去去就回来。”电梯门关闭的时候,路明非低声说。
大厦楼下就一条四车道的大路,以往这个时间路边都是等候的出租车,这个时间也只有夜店有生意可做了,可今天路边空荡荡的一辆车都看不见,大概是雨太大了,出租司机怕淹水。
路明非站了足足五分钟都没能等来哪怕一辆车,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路边的三轮摩托,披着雨衣的老人守着那辆三轮,在雨中冻得哆哆嗦嗦。这种黑三轮也是来拉活的,只不过不是拉那些有钱来FOX消费的客人,而是拉下班的服务人员。
看着路明非那笔挺的一身,拉黑活的老人有点惊讶,但还是高兴地迎了上来:“客人您坐车么?您去那里我送您,现在这样子打车可别想了。”
路明非看着那个干瘪憔悴的老人,自然地想到三轮叔,这样的雨天这么晚了还出来拉活儿,想必有不得已的原因吧。
他摸出钱夹,数了十张一百块的钞票给老人,又脱下手腕上的玫瑰金手表递给老人:“我想租一下你的三轮,就一会儿工夫,钱是你的,手表算我的押金,我一会儿还车的时候你再给我。”
那块表应该算是学生会的财产,路明非自己根本买不起那块高档的世界时腕表,可表是成熟男人的身份象征,学生会主席又怎么能不戴表?所以学生会出资买了块表,“暂借”给路明非。
老人疑惑地抓着那块沉甸甸的腕表,心里觉得这是个贵东西可又有点不敢相信,嘴硬说:“我三轮很贵的,我怎么知道你这表值多少钱?”
路明非没办法,只好说:“壳子是金的。”
老人想了想探牙就要咬,可是被路明非阻止了,路明非无奈地说:“玫瑰金不是纯金,很硬的,会崩到牙。您相信我,我一会儿就把车送回来给您。”
老人疑惑地看了路明非好久,点了点头说:“那你会骑么?”
“我开过碰碰车。”路明非说,“我也开过布加迪威龙。”
老人并不知道什么是布加迪威龙,但点点头说对!我这车好啊,无级变速,跟碰碰车一样,就加速和刹车,雨天路滑你小心!
路明非披上老人递来的雨衣,偏腿上车,驶入无边的雨幕。老人站在雨中,好奇地看着手表机芯哒哒地转动。
那张刚刚买来的地图上已经标好了路线,那是一条全新的高速公路,10号高速公路,也是出入这座城市的高速路中唯一一条全部架设在空中的,因此它根本不担心被暴雨影响,路面积水瞬间就能排空,是目前唯一一条没有封闭的高速路,这座城市的供给目前全靠这条路提供。
夜深人静,收费站的管理员打着瞌睡,忽然间外面灯光闪过,管理人揉揉眼睛愣住了,一辆深红色后面带蓬的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过收费站,骑车的是身穿TomFord西装的年轻人,他的坐姿挺拔,像骑着毛驴冲向战场的元帅。
路明非把三轮骑到了极速,风雨扑面而来,道路两侧黑色的山脉和树林也像是扑面而来,整个世界都像是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切都像极了那个噩梦,包括每个转弯每个坡道,他曾在这里战斗过很多次,也曾在这里驾车狂奔了很多次,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功地逃离。可现在,他正心情平静地驶向噩梦的最中央。
甚至有点兴奋的感觉,因为他的猜想就要被证实了。
听说所有的高速路都封路,仅有新建成不久的10号高速路还保持畅通的时候,路明非忽然明白了。楚子航说过,他当年误入的高架路是0号高速,但没有任何一条公路的编号为0,0号高速根本不存在。
根据尼伯龙根的原理,龙王们也无法凭空制造乌有之物,0号高速路应该是某条现实中的高速路被扭曲后的结果……路明非猜出来了,那是10号高速,某种神秘的力量抹去了前面的1。
这座城市确实有一个跟城市一样巨大的超级尼伯龙根,奥丁是它的管理者。楚子航的父亲,那个超级混血种,应该就是为了奥丁而来到这座城市的,但他错误地爱上了那个叫苏小妍的女人,生下了楚子航。
楚子航到底为什么会忽然被抹掉,这件事路明非还没想清楚。但诺诺被杀的那个梦,确实如小魔鬼所说,是未来的预言。所谓命运,就是必然发生的未来。
神秘的暴风雨已经封闭了这座城市,机场瘫痪,港口瘫痪,各条高速瘫痪,唯一的进出道路就是10号高速,芬格尔和诺诺已经计划离开这座城市,那么他们必然走10号高速,他们会在城市的边界遭遇奥丁,不再是梦中的遭遇,而是现实中的遭遇。
命运就像早已写就的剧本,奥丁则是绝对权威的导演。
于是一切都会像梦中预演的那样发生,无论他们怎么奋斗挣扎,奥丁必然会向着诺诺投出昆古尼尔,路明非已经输了,他把那个梦LOAD了上百次,可怎么都找不到救诺诺的办法。
真是棒极了的推理!路明非你真是太棒了!路明非在心里为自己点赞,可惜现在他是个神经病,没人会相信他的话。
三轮驶上一座高坡,道路尽头真的飘着金色的火光,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三轮好像也兴奋起来,有点风驰电掣的感觉。
漆黑的影子们从高架桥下方爬行上来,缓缓地站直了,就像从四足着地的野兽变成直立行走的人。三轮经过的时候它们扭转脖子,目送路明非去向那金色的火光,既不阻止也不追逐,像是路人冷漠地看着堂吉诃德高举骑枪冲向风车。
路明非终于看清那个立马在金色火焰中的人了,八足的骏马刨着地面,马背上的人浑身裹着尸布,外面罩着暗金色铠甲和蓝色风氅,提着弯曲的金色矛枪。
一眼望不到边的阔叶林在高架路的下方摇曳,世界微妙地扭曲着,风声、雨声,还有那些压抑在黑影喉咙里的、婴儿哭泣般的嘶叫,冥冥中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好渴……好渴……好渴!
路明非全神贯注地享受着这个过程,他知道自己正在通过某种界面进入尼伯龙根,就像在北京地铁中,他看见那种古怪的青色雾气弥漫开来,被它洗过的一切都变回上世纪70年代的样貌。
说这是地狱并不为过,说前方那金色的火焰是死神的王座也不为过,一切都是那么地恐惧,却又庄严肃穆,这一幕有着巨大的仪式感,唯一不和谐的是,拜谒神座的家伙骑着一辆突突突的三轮摩托。
奥丁缓缓地举起了昆古尼尔,路明非可以清楚地看见奥丁的白银面具上反射着寒冷的光……八足骏马喷出的电光化为雷屑……昆古尼尔上的金色光焰呼吸般涨落……盛宴即将开始,高潮就要到来!
可就在这时,路明非一拧车把一捏刹车,三轮在道路中央横了过来。
他调转车头,突突突地离开了。
只差最后的一线,路明非没进尼伯龙根,他跑了……奥丁和黑影们都沉默地看着这家伙的背影,如果他们有哪怕一点人类的感情的话,一定会吐槽说喂喂喂大哥你等等,我裤子都脱了……
可它们终究只是沉默地看着路明非离开了,昆古尼尔上的光焰缓缓地低落,像是火炬熄灭,盛宴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诺诺坐在日光灯下方,默默地喝着啤酒。
她蜷缩在书椅里,把脚翘在桌上,桌上摆满了空啤酒罐,窗外闪电落下,击中了对面那座楼的避雷针,闪亮的电光顺着铁丝游走,霓虹灯招牌爆闪之后熄灭,全楼上下黑了灯,一片鬼哭狼嚎。
芬格尔哼着歌收拾行李,大包小包的。他们来的时候就身上穿的衣服算行李……还有些武器弹药……如今却能填满两个大旅行箱。
“明天晚上婶婶说做一桌子菜给我们送行,你可千万记得回来吃饭啊。”芬格尔说。
给叔叔婶婶说的是考察进行得差不多了,学院催着回去,路明非就在上海那边呆着不回来了,他们赶去上海跟路明非汇合,然后直接飞美国了。
婶婶对诺诺无感,对路明非那没良心的小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倒也习惯了,唯独对于芬格尔这活泼可爱的家伙有点不舍,唠叨一整天了说学院也真是,这大风大雨的天,说走就让你们走。
“也不知道小路在医院里怎么样了?明天还是后天给他办出院手续?你得去签字啊,住院手续可是你签的字。”芬格尔接着唠叨。
“你收拾些什么呢?旅游纪念品?有必要带这么些乱七八糟么?”诺诺皱眉,“没事儿就过来喝酒聊天。”
“婶婶要我给她儿子带的东西,衣服裤子、豆瓣酱、辣椒酱、豆腐乳什么的,我这也是代路明非尽孝嘛。师妹你这几天简直变成了女酒鬼,”芬格尔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走到桌边打开一罐啤酒,“莫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师兄听你倾诉呀!”
“没什么不开心,我口渴,可以么?”诺诺依旧眼望窗外,“这座城市肯定有什么秘密,元素乱流已经没法收拾了。”
“可不是么?周围都晴天,可好像全世界的积雨云都堆在这座城市上方了,继续呆下去会有麻烦,得赶快溜。”芬格尔仰望漆黑的天空,云层压得极低,好像反过来的黑色大海贴着楼顶翻腾,“不过这跟楚子航没什么关系,楚子航死在十五岁那年,他后来的经历都是小路幻想出来的,我们已经达成这个结论了,OK?”
诺诺没说话,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
“放心吧,”芬格尔拍拍她的肩膀,“我们离开之后就会有一通录音电话拨给你未婚夫,跟他说这座城市被奇怪的元素乱流包围了,似乎有龙族活动的迹象,剩下的问题就交给他解决了,牛逼人干牛逼事儿,恺撒办事我放心!”
“嗯,他会处理好的。”诺诺轻声说。
“恺撒会因为小路的事对你不高兴么?”
“我跟路明非没任何关系好么?”诺诺忽然间横眉立目提高了音量,“我只是被那个神经病给弄懵了!然后被另一个神经病给绑架了!整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么?”
“看你看你!都炸毛了!”芬格尔满脸无辜,“我又没说你和小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我是说你帮了学院的通缉犯,恺撒作为代理校董会不会不高兴。”
诺诺愣住了,片刻之后她神情低落下去,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
“早知道当初就把他丢在那个放映厅里不救他了,”片刻之后诺诺轻声说,“失恋了又不会死。”
“有种不小心踩了口香糖的感觉吧?黏在鞋底上,怎么都抠不掉。”芬格尔站在诺诺身边,一起看外面的暴风雨。
“你说他怎么就长不大呢?我到底有哪点好那么讨他喜欢?我改还不行么?”诺诺想着想着又有点生气。
“对啊!”芬格尔也显得痛心疾首,“你胸又不大,腿不短可说长也有限,还这么个暴脾气,一点都不温柔,我也不懂啊!”
诺诺呆呆地看着这家伙,一时间不知道是附议好呢?还是该在桌下踹他一脚。
“你小弟应该很多吧?你也不可能都罩着,为什么那么在意那家伙?”芬格尔忽然正经起来,声音低沉,神情遥远。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他太笨了,”诺诺静了很久才轻声说,“让我想起自己也很笨的时候……很无助,很想有个人来救我,谁来救我我就跟他走,就算他是个恶棍我也不在乎,就算所有人都要杀他我也不在乎,我还会帮他挡子弹。”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恺撒?”
“不认识,谁都没来,白马王子和恶棍都没来。”诺诺无声地轻笑。
这时候外面客厅里的固定电话响了,叔叔婶婶好像都睡了,芬格尔出门去接电话,诺诺独自发呆。
半分钟不到芬格尔又跑回来了,神色有点焦急:“妈的!出事了!医院刚才打电话来!小路被他那三个师妹从医院里劫走了!”
诺诺惊得跳了起来,打翻了一大片空酒罐:“哪三个师妹?”
“就是对他有非分之想的那三个啊!其中两个你还见过!你说她们会不会趁小路打了安眠针神志不清的时候玷污小路的清白啊?”芬格尔显得心急火燎。
诺诺呆看了这个神经病好一会儿,抓起一把伞奔了出去。
电梯把诺诺直接带到88层,电梯门打开,略显喧嚣的音乐声扑面而来。这毫无疑问是个灯红酒绿的场合,男男女女眼神暧昧,烛光摇曳酒气浓郁,舞池边油头粉面的小哥们演奏着爵士乐。
服务生面对这个漂亮但有些杀气腾腾的女孩,赶紧凑上前说您对不起我们已经没有空位子了。
诺诺伸手按在他肩膀上,缓缓发力把他推开,“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来找人,苏晓樯在这里么?”
“你找苏总啊……”服务生说到这里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这女孩的身份不明,他不该泄露客人的行踪。
“我是她公司的人,有点急事找她,你别管了。”诺诺低声说。
苏晓樯可能在FOX喝酒,这个消息是她电话从苏晓樯秘书那里问到的,苏晓樯的秘书24小时在线,回家之后固定电话就接入手机。这是因为苏老爹主要是靠矿业发家,矿上早晚都可能出事,塌方啊什么的。
诺诺谎称要找苏晓樯是因为矿上断电的事,矿井下还有人,秘书一听就有点慌,说苏总关机了,要不你去那个FOX酒吧找找,苏总晚上经常去那里。
诺诺当然知道FOX酒吧,因为这里也是邵公子的据点,好几次邵公子说师姐我们去酒吧坐坐聊天呗,都被诺诺拒绝了,原来是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窗边可以俯瞰CBD夜景的那一桌,三个穿校服的女孩正互相埋怨,声音大得远远就能听到。
苏晓樯说你们两个今天怎么那么多话?你们是出来喝酒玩还是来跟路师兄约会?我们以前一起聊玛格丽特·杜拉斯,我们以前一起合奏……搞得好像你们是路师兄前女友似的!看!路师兄不高兴了吧?走了!
柳淼淼不服气说还不是你选的这个地方!喝酒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不行么?你什么时候看过师兄来酒吧这种嘈杂的地方?他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陈雯雯打圆场说你们别吵了!问题是师兄去哪里了,这么晚他连车都打不到,他在医院呆那么多天身体肯定差得不行,出来连口饭都没吃就是喝酒,淋雨感冒了怎么办?
诺诺站在吧台旁边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远处的三个女孩争吵。原来路明非确实被她们带到这里来了,可中途悄悄离开了。那她也就没必要上去搭话了。
令她有些茫然的是在这些女孩的眼里路明非是那么酷那么好,她们看他是男神而诺诺看他是女厕所里捡回来的小狗、傻猴子和黏在鞋底的口香糖。
原来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的心里差别是那么大的,这样的话,也许当初不救他真的更好……
诺诺正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人影疾步穿越舞池,蹦跳着坐上了苏晓樯旁边的位子,先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白兰地,仰头喝了下去。
“外面可真冷,冻死我了。”路明非搓着手说。
苏晓樯喜出望外地抓着他的胳膊,就差把头拱到他怀里去了:“路师兄你去哪儿了?我们都给你急死了。”
“饿了,我出去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点关东煮吃。”路明非很随意地拍拍苏晓樯的肩膀,说得轻描淡写。
“叫服务生出去买就好咯,还自己跑一趟,”苏晓樯说,“这里虽然没有关东煮但有西班牙火腿。”说着她转身打了个响指,“两份切片火腿!快一点!”
陈雯雯和柳淼淼没说话可也放下心来,原来路师兄没有生她们的气,路师兄也不是有心事,路师兄只是饿了。
吃饱了之后的路师兄立刻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嘴角挂着笑容,无事一身轻的模样。
“你们刚才去跳舞了没有?”路明非问。
“我们等你啊,三个女生怎么跳舞?”苏晓樯笑着说,“我们等你邀请,看你先请谁!想好先请谁啊!不然有人会生气的!”
“那我掷骰子来决定顺序可以不可以?”路明非也笑。
“路师兄你耍赖!”苏晓樯笑着捶他的肩膀。
切片火腿和新的酒很快就上来了,穿校服的男孩和女孩们喝酒、欢笑、有时候勾肩搭背,说高中时候的趣事,说到开心的时候服务生不得不过去提醒他们声音小些免得打搅到别的客人。
诺诺站在暗处默默地看着,觉得自己真愚蠢。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坍塌,某种一直以来无法放下的执念……
其实她早该赶走这只纠缠她的傻猴子了,她帮他越多,就会让他越来越依赖自己,这对谁都不好。可她总是不忍心拒绝,她怕自己跑了之后那只傻猴子会在旷野里嚎啕大哭,却没有人听他的哭声。
她指望着傻猴子有一天自己变成聪明猴子,懂得世上不止一个女孩值得他喜欢,他现在喜欢的也不是最好的,她希望他自己开开心心地跑掉,再不固执再不纠缠。
可她也许一开始就想错了,她从水帘洞里带出来的其实是只聪明猴子。
路明非并不真的了解她,她也不真的了解路明非,路明非也有这样的一面,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其实她早点把他撵走就完了,那样对谁都好。
你把猴子丢在荒野里,他也许会哭,但哭完就去找新的主人了。
“您好您不是要找苏总么?”服务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苏总就坐在那边的桌上。”
“不用了,事情解决了,不用跟苏总说了,让她跟同学好好聚。”诺诺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诺诺漫步在无边的大雨中,雨中的城市灯火辉煌,来来去去的车溅起一人高的水墙。
雨伞并不怎么顶事儿,她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开车路过的好心人冲她摁喇叭,这些天连降大雨,出门在外都是迫不得已的人,大家都学会了相互帮助。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没人陪着呢?
可诺诺只是笑笑摇摇头。从这里走回叔叔家的路很长,可她想一个人走走。
呼吸着带雨意的冷空气,她觉得越来越冷,想找个类似那天夜里吃鱼丸粗面的面店,吃碗面暖和一下,可偏偏找不到。
她放下了最大的心结,本该走得轻盈,可走着走着,无法解释的疲倦包裹了她,心脏乏力地跳动着,每一下都那么清晰。
她忽然想念起金色鸢尾花岛来,想念那里的阳光,她曾经那么地想要逃离那里,可是现在她有点想回去了。
FOX酒吧,四个人的桌上忽然多出了第五个人,可三个女孩都没觉察。那是个穿着黑色小西装打着白领结的男孩,微笑着看着路明非。
“哥哥,我有点事情要出去办一下,”路鸣泽轻声说,“你跟师妹们好好玩,会稍微有那么一会儿你没法召唤到我。”
路明非没懂,但还是点点头:“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