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能看到这幅画里隐藏的秘密!比如元首,再比如伟大的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拉赫玛尼诺夫!他在1909年看到了这幅作品,被它深深地吸引了,并创作了伟大的交响诗《死亡之岛》!”文森特兴奋地说,“你这样来自卡塞尔学院的高材生,想必也会一瞬间就感触到画中那强大的灵魂!”
楚子航无话可说,文森特在这方面太过高估他。作为一个理科男,楚子航对油画的理解能力,跟恺撒对漫画的理解能力差不多。他从那幅画中没有感触到什么伟大的灵魂,只是觉得画家在绘制那幅作品的时候处在某种极度神经质的状态,近乎疯狂。
换句话说,这应该是幅疯子画出来的画,难怪希特勒喜欢,文森特也喜欢,文森特在纳粹党里也许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可疯癫倒是跟党首有一拼。
“元首说,那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岛!”文森特忽然身体前倾,神情极度诡秘,“那座岛在神话中的名字……叫阿瓦隆!”
楚子航一怔,这个故事越来越离谱了。
阿瓦隆他是知道的,那是凯尔特神话中的一座岛屿,跟英格兰历史上那位伟大的君王亚瑟有关。
根据吟游诗人们的说法,阿瓦隆是位于世界北方的岛屿,是被精灵之力守护的岛屿,迷雾和沼泽围绕着它,只能划着小船抵达。亚瑟王战死之后,尸体乘着小船前往阿瓦隆岛,到达那里之后,他就将死而复生。阿瓦隆岛上的时间是不流动的,因而它是永恒的,它既是死亡之岛又是生命之岛。
这种神话无法考证,但即使世界上真有一座名叫阿瓦隆的小岛,它也不该在北极圈内,否则亚瑟王要从英格兰出发前往阿瓦隆岛,就得乘坐一艘YAMAL号这种破冰船。
“所以你一直在寻找阿瓦隆岛……或者叫死亡之岛?”楚子航暂时还只得跟着文森特的神经病思维往下走。
“是的!是的!是的!”文森特大声说,“这是为了伟大的帝国!阿瓦隆岛,那是伟大帝国的最后希望!”
“你怎么知道那座岛,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在北极圈内?”
“嘿嘿!”文森特面露得意,“元首是近代史上最伟大的神秘主义研究者啊!全世界最好的巫师和通灵师都效忠于他,他曾经拥有那支刺死过耶稣的‘命运之矛’,也曾派遣党卫军的精锐赶赴西藏调查永生的秘密!没有人像他那样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他亲口告诉我,根据对凯尔特古代石刻的研究,阿瓦隆岛就位于这个海域,连经纬度都能推算出来!也是他告诉我,世界上可能存在一个特殊的族群,他们身上流淌着古神的血,他们拥有特异功能,甚至能够呼风唤雨!根据元首给我的线索我才找到了卡塞尔学院的蛛丝马迹,可我深入研究之后发现你们比元首想的还要闪耀……”
“这跟主题无关,继续说阿瓦隆岛,为什么你要去那里?”楚子航赶紧打断。
文森特的眼中忽然泛起了泪花,他起身走到那幅画旁的祭坛前。
楚子航一进门就看到那个小祭坛了,它其实是个在墙上挖出来的洞,洞的上方带着弧度,洞壁上是拉斐尔那幅《西斯廷圣母》的复制品,旁边放着两支白银烛台,两支烛台中间,是个黑色的匣子。
庄严肃穆地行礼之后,文森亚特端起那个黑匣子返回楚子航面前,缓缓地打开匣盖:“为了……复活元首!”
黑色的天鹅绒上,摆放着一颗白色的骷髅,骷髅的头顶上用白银烫着纳粹的卐字徽章,旁边还有“Adolf Hitler,20/04/1889-30/04/1945”这行小字。
“希特勒的……头盖骨?”镇定如楚子航也呆住了。他只是来做些调查问些问题,没想过要在这个圣诞节有任何奇遇,但自从他踏入这艘船的第11层,就不断地遇到古怪古怪更古怪的事。
文森特深吸一口气,满怀激情:“是的!这就是20世纪的伟人、第三帝国的缔造者、德意志以及全人类的救星、亚特兰蒂斯的继承者……”
楚子航不得不打断他:“阿道夫·希特勒是么?”
“是的!这就是当年我拼着命抢救出来的、元首的头盖骨!元首的智慧和灵魂都附在上面!我要带着它去阿瓦隆复活元首!”文森特说着流下泪来,“元首啊!是文森特没用啊!这么多年还没找到阿瓦隆!”
楚子航在心里叹息……这个第三帝国的神经病余党沉浸在复活希特勒的幻想里,世界观完全是扭曲的,难怪他会相信那个奇怪版本的《卡塞尔学院英雄列传》。
“是的,”文森特显得很沮丧,“元首曾经跟我说,根据对凯尔特神话的研究,阿瓦隆岛每年只有一天会对外界开放,就是每年的12月25日。所以我租了这艘YAMAL号,每年都在这片海域巡弋。可这片海域里并没有海岛,只有没完没了的浮冰。”
楚子航心里苦笑,一座只会在圣诞节对外开放的岛屿,那种东西在游乐园里被称作“圣诞节特别节目”。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文森特重又振作起来,“现在有你们加入,我相信我一定能在有生之年找到阿瓦隆!你们是古神的血脉!你们能呼风唤雨!您刚才那招叫什么来着?意念爆破?真是太帅了!能有你们加入复活元首的阵营,元首一定很开心!”他捧起那颗也不知是不是希特勒的骷髅头,热泪盈眶,“元首!我都能看见您笑了!”
楚子航冷眼看着这个疯子哭哭笑笑。卡塞尔学院当然不会对复活希特勒感兴趣,学院其实是误会了文森特的目的。
格陵兰海是学院最关注的几个区域之一,因为那起令学院遭受重创的神秘事件“格陵兰事件”就发生在这个海域,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声称他在冰海深处见到了龙,高阶的巨龙,甚至某位龙王!
之后的十年中,再没有人报告过那条冰海巨龙出现,但它的阴影存在学院高层的心里。而YAMAL号总在格陵兰海附近巡航,很明显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于是楚子航奉命登上YAMAL号调查,没想到其实是个脑子完全混乱掉的纳粹余孽想要复活他的元首。
“你认为我们也想找阿瓦隆岛?甚至会帮你复活希特勒?”楚子航觉得可以结束这场对话了,白跑一趟毫无收获就算了,不要耽误他按时睡觉,他不喜欢生物钟被打乱。
“当然!”文森特眨巴着眼睛,“你们当然会帮助我!元首是20世纪的伟人,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元首还是伟大的军事家,发明了闪电战和集团化坦克战!元首还是伟大的科学家,没有他就没有导弹和虎式坦克!原子弹最早也是我们德国人研究的,只是被那帮美国小婊子剽窃了创意!我跟你说连UFO都是……”
“听着!世界上没有阿瓦隆,也没有任何关于人类死亡之后可以复活的记载!”楚子航打断了他,“你的元首神志不正常,他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而且还是由一帮巫师和通灵师推测出来再告诉他的。”
文森特一下子呆住了,就像被成年人打碎了梦想的小孩子似的,目光呆滞,接着他显而易见地愤怒起来,怒视着楚子航,攥着拳,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可你们就是证明啊!”他忽然又软了下来,带着祈求的神情,“元首说你们是存在的,你们就真的来到我面前了,那元首说阿瓦隆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岛,你们为什么不相信?”
楚子航愣住了,从某个角度说,文森特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比起那个什么阿瓦隆岛,龙类与人类的混血后代听起来也够荒诞的。如果荒诞的命题A是能被证实的,荒诞的命题B为什么就一定是虚假的呢?
他看着文森特,忽然间没有那么讨厌这条老黄鼠狼了。按照文森特自己所说,纳粹的第三帝国覆灭的时候,他只有二十岁,是纳粹党里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只不过是因为接近希特勒而自以为是。他整个世界观都是在纳粹的熏陶下养成的,纳粹灭亡了,希特勒死了,他的世界一下子就崩塌了,所以才会沉浸在复活希特勒的幻梦里。对别人来说第三帝国是地狱,对他来说第三帝国是天堂,只有在那个高悬卐字旗、党卫军皮靴咔咔作响的世界里他才能找到自己。准确地说文森特是个精神病人,一个人生完全错位却又极度偏执的精神病人。
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这样的精神病人,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唯一的一个东西能让你觉得有依靠,你也会不停地找、不停地找……直到再也爬不动。
他站起身来,将那些本票收回皮箱里,拿出手机给那幅《死亡之岛》拍了张照片,这些回去都是要放进报告书里呈交给学院的。
“我想你真正需要的,是个心理医生。”他转身离去。
“请等等!请等等!神秘的瞳术师,请千万听我说完!如果你们能帮我复活元首,元首会慷慨地报答你们!元首当年还有很多宝藏藏在世界各地,只有他知道那些宝藏的开启方法……元首还会建立起新的帝国!到时候你们都是帝国元老院的成员!”文森特慌了,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要挽留他。
楚子航半转身,手掌在身后轻盈地切过,一道蒙眬的火影隔开了他和文森特。这也是他对“君焰”控制力上升后的新技巧,在指定的空间里制造一道很快就会熄灭的高温火焰,类似魔法书中的“火墙”。
“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属于你的元首,死去的人就该沉寂,无论他是否伟大过。”
走到门边的时候楚子航最后一次回头,看见泪流满面的文森特跪倒在那道火影背后,手捧着那颗烫了银的骷髅头。
萨沙把楚子航一直送到大厅,告别的时候萨沙的表情倒是蛮欢快的。
“我也觉得船长需要找个心理医生!”萨沙耸耸肩,“可他那蛮横到不行的样子,平时谁敢劝他呢?我们都是他的雇员,他说什么我们就装得相信什么啦。”
“他跟你们说了他为什么要找那个岛屿么?”
“说是希特勒的宝藏在那座岛上,这故事听着可真玄,不过船长付钱很爽快,你们也知道的,我需要钱。”
“这个我真不知道。”楚子航老老实实地说。
“哦,我有个前妻啦。”萨沙叹了口气,这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少见地流露出落寞的神情,“跟我离婚后她遭遇了车祸,你知道的啦,我们俄国人爱喝酒,喝醉了就稀里糊涂撞在车上了。现在她成了植物人,我得赚钱供她住医院。”
“前妻么?”
“是啊,说起来我这辈子也喜欢过好些女人,跑船的人到哪个港口不是寻欢作乐呢?船上太寂寞啦。”萨沙挠头,“可那是唯一一个计划过要跟我生孩子的女人啊!要是真能找到那个岛也不错,分了希特勒的宝藏,娜塔莎这辈子住医院的钱都有了。”
“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要是有空可以来船长室找我喝酒,我可不是说上面那间船长室啊。”萨沙摘下自己的船长帽,冲楚子航挥舞道别,“文森特船长大概得休息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指挥这艘船了。”
萨沙走了,楚子航独自站在人流中,满耳都是老虎机吐硬币的声音、筹码撞击的声音、调酒师摇晃冰块的声音、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客人们还在兴奋地议论那场世纪豪赌。
萨沙并没有派人尾随他,这一点楚子航很确定。此时此刻在这间大厅里没人认识他,他又回到了惯常的状态,拎着执行部配发的箱子,肩上挂着刀袋,满世界行走,处理一个又一个任务,没人知道他是谁。
从日本回来之后差不多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一年里他只回过学院本部两三次,其他时间里都过着如此的生活。多数学生直到四年级才加入执行部实习,但他只用了两年半就完成了全部学分,剩下的时间全都是实习。
学院为他选择的实习地位于挪威首都奥斯陆,那是个优美而寂寞的城市,宽阔的街道上看不见什么人,因为接近北极圈,它在冬天的日照很短,太阳出来之后几小时就落山了,有时候黑夜简直像是永恒的。生活在那种城市的人都学会了喝两口酒,睡前不喝点酒生物钟就会混乱,楚子航也不例外。他学会了用汤力水和金酒调制鸡尾酒,对着夜幕下的城市一杯杯灌下去,然后倒头就睡。
他走到吧台旁边,示意侍者给他一杯Gin&Tonic,就是他自己经常调制的那种廉价鸡尾酒。
“Merry Christmas!”香槟酒开瓶,一群人振臂欢呼。
“希望圣诞老人从烟囱里扔给我一个性感的未婚夫!我希望他会拉大提琴,有一点点络腮胡子!”女孩闭着眼睛许愿。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背景音乐是那首熟悉的圣诞歌,在中国的大城市,圣诞来临的时候满街也都是这首歌。
男孩在烛光下打开了丝绒的首饰盒,钻石戒指反射着璀璨的光。女孩尖叫出声,男孩就势跪在她的长裙下向她求婚。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赌钱而上这艘船的,去北极圈过圣诞本身就是很浪漫的事。
圣诞老人打扮的侍者穿着鲸骨裙为这对情侣祝福,酒杯里斟满了粉红色的香槟。
这个世界很好很欢乐,只是跟楚子航有些距离,他慢慢地喝着那微苦的液体,回想那个在北京度过的圣诞节……那天路明非和芬格尔说要去西单的天主教堂过圣诞节蹭圣餐吃,楚子航没去,他说他得去帮一个朋友看家。
他拿着那柄银色的钥匙,来到那个老旧的小区,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夕阳满屋,空气中满是灰尘的味道,屋子里还残留着那个凭空伪造出来的女孩的气息……他觉得很累,于是躺在了唯一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窗外也是响着这首《Jingle Bells》。
那以后他再也没过过圣诞节,也不是故意不过,就是忙忙碌碌地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圣诞节。
今后的很多年他可能都会过这样的生活,陪伴他的只有手提箱和刀袋。这是他想要的生活么?楚子航不确定。
最初是为什么要找卡塞尔学院呢?是为了给父亲复仇,想着只要能进入混血种的社会,就总能找到奥丁。但奥丁从此消失了,再也没有关于他的线索。
耶梦加得也不在了,那个如影随形、陪了自己很多年的女孩,坐在吧台边总觉得她还会忽然走进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然后在你身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椅子盯着你的眼睛看,说,你要不要给我买杯喝的呀?
那些年里他认识的到底是夏弥还是耶梦加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执行部的任务中当然不乏有趣的,可更多的时候都是例行公事。再过半年他就彻底毕业了,成为执行部的正式专员,继续驻扎在奥斯陆分部或者被分派到韩国分部——据说韩国分部非常期待他的加入,因为韩国分部同时还兼营演艺事业,出过好几个天团,韩国分部觉得他有这个潜力——再就是全世界流转,成为应付突发事件的特派专员。
然后呢?然后就是升为资深专员,再升为副部长、部长,学院这套组织方式跟政府部门没什么两样,而他会越来越像个公务员。
他会一天天地慢慢变老,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奥丁,也遇不到下一个夏弥……这么回想起来,在日本的那段日子虽然很狼狈但也蛮开心,有那么几个下雨的晚上他们在高天原的浴池里泡澡,拆客人送的礼物,路明非抱怨说恺撒的雪茄太呛人,恺撒说楚子航你泡澡就不要带刀了好么?楚子航枕在刀鞘上,听窗外的雨声……他忽然有点想念恺撒和路明非,可那之后差不多过去一年了,恺撒也跟他一样去了某个分部,再想聚一起泡澡是很难了。
圣诞老人开始送礼物了,多数游客都离开赌桌过去凑热闹。Gin&Tonic也喝完了,趁着酒意正好回去睡觉。楚子航把一张十美元的钞票压在杯子下面,说声“不用找了”,起身离去。
他和人潮移动的方向相反,背后传来大家齐声合唱的圣诞歌: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horse open sleigh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歌声像是海潮,海潮就要把他淹没,海潮中有人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目光也如潮水。
楚子航忽地站住了,猛地转身,张口结舌:“夏……”
他感觉到了熟悉的目光,这一刻,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就只有他和那道目光。那道如白色潮水般的目光,把他的脑海洗得一片空白!
人们都聚在那棵高大的圣诞树下唱歌,烛光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是深蓝色的、绿色的和玳瑁色的,却没有楚子航熟悉的那双黑色眼睛,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根本没有中国人。
楚子航足足站了一分钟之久,然后无声地笑了笑。
这种日剧里经常出现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人海中偶尔有个背影让你觉得眼熟,你不顾一切地奔过去,在背后喊他,等那人转过头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心里有事的时候,人人都会自作多情。
回到自己的船舱,楚子航先用冷水冲了一下头发,在沙发上坐下,回想刚才那个瞬间。
那种感觉挥之不去,总觉得是有人在背后看他。那种鬼精鬼精的目光,捉摸不透的目光,介乎软萌和坚硬之间的目光,带着隐隐的讥诮。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用那种目光看他……
但那是不可能的。耶梦加得的遗骨留在了坍塌的尼伯龙根里,而那个尼伯龙根恰恰是由耶梦加得和芬里厄构造的,他们都死了,于是坍塌的空间再也没人能打开。
“原来真的会想她啊。”楚子航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也许是被神神叨叨的船长影响了,竟然产生了幻觉。
酒意消退了些,今晚终归还是没能按时入睡,对他这种机械般精密的人来说,生物钟一乱就很难睡着了,不如做点事情。他取出录音耳麦和电脑,准备把给诺玛的报告写了。
他最近开始试着用录音来写报告,给妈妈的邮件也用录音,妈妈非常开心,说“儿子你的声线可像你亲爹了!虽然你亲爹靠不住,可那嗓音,念情诗真是一流!”楚子航笑笑说“好啊,那我以后都用录音跟你报告。”
妈妈至今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死了,还以为他是跟狐朋狗友出门做生意了。
“执行部临时专员楚子航,编号060143A,于北纬72°、格陵兰海报告,时间是晚间23:42,位置是YAMAL号破冰船上。经过跟YAMAL号船长文森特·冯·安德烈斯的对谈,基本排除了他是在寻找龙类的可能性……”
接下来是给妈妈的录音,他尽可能地欢快些:“妈妈,最近很少给你录音留言,因为一直在船上。导师忽然对北极鲸群的洄游曲线有了兴趣,让我们跟着一艘捕鲸船在格陵兰海上做研究,听起来很危险,不过其实船上还挺有意思的。船很大航行很平稳,船长说这个季节不会有风暴,出海其实很安全,他人很好,捕到鱼之后还教我们怎么切鱼怎么做寿司,我学会了回去教你……”
他给老娘发类似的欺骗性邮件已经发了好几年,说谎张口就来,其实寿司他早就会做了,但不是在捕鲸船上学的,而是在歌舞伎町学的。
“……佟姨休假了你会比较辛苦,毕竟那么多年都是她照顾你,新雇的阿姨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你要耐心地教人家,不要因为人家一点没做好就着急。要记得热牛奶喝,鲜奶的保存期只有三天,一定要看清楚。今年春节也许能回去过年,我会给你带礼物的。”最后总得对“爸爸”有所表示,他虽然说谎张口就来,但还是无法伪造感情,于是干巴巴地说,“也祝爸爸财源广进吉祥如意!”
录完后他又听了一遍,确认无误,将这两段音频拖进邮件附件,按下“全部发送”。
“邮件未能成功发送,已存入草稿箱,请检查您的网络链接。”
这还是他登船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YAMAL号有专用的卫星信号收发台,客房上网是直接走卫星,卫星的超短波通讯是打到火星轨道都没问题的。
他拿起座机呼叫服务中心,服务中心歉意地说刚刚接到通讯舱的报告,可能是因为磁场异常,YAMAL号目前对外的通讯全部中断了,请他稍后尝试。
他放下电话,舷窗外传来了惊声尖叫,但不是惊恐的,而是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发出的。
通过舷窗往外望去,甲板上聚集了很多人。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极地游轮跟加勒比海游轮不同,甲板上没有和煦的阳光,只有凛冽的冰风,客人们只有在想透气的时候才会去甲板上站个五分钟。
楚子航迟疑了片刻,披上风衣走出门。
赌厅里的人都跑到甲板上来了,客人们是盛装礼服,白俄罗斯女孩们将就着裹一件防寒服,短裙下露着白生生的大腿,但即使这样也没人返回温暖的船舱,因为眼前的一幕实在太绚丽了。漆黑的天幕下挂着几百道淡青色的极光,变幻莫测,像是一幅能够覆盖整个天空的长裙,它的边缘以最轻薄的淡青色丝绸装饰。
这种罕见的现象被爱斯基摩人称为“神之裙摆”。一般的极光不够格用这个名字,必须是漫天的极光,而且以接近静止的状态长时间留存,恰似女神的长裙悬挂在夜空中。
爱斯基摩人都以一生中能看一次神之裙摆为荣,YAMAL号的游客们能有这样的好运,难怪忍着严寒也要多看几眼。人们在极光下互相拥抱亲吻喊“Merry Christmas”,喊“圣诞老人谢谢你的礼物”,用手机拍照留念。
楚子航却微微地皱眉:“那么强的电离现象?”
极光是大气电离形成的,如此盛大的极光说明此刻高空密布着高能粒子流,极其紊乱的高能粒子流。用龙族的世界观来解释,元素流极度混乱,难怪网络服务中断了,剧烈的电离现象影响到了卫星通讯。
船长室里,萨沙也在皱眉,他们的指南针和经纬仪金都失效了,YAMAL号和外界的所有联系都中断了,他们甚至没法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
更奇怪的是温度在明显地下降,冰层正沿着船体往上生长。
“这块海域已经完全冻结了,两个小时内冰层厚度会超过100cm,很奇怪,更往北的海域都没有完全冰冻。”大副也醒了过来。
“你确定你的航向没问题么?”萨沙看着海图。
“刚才喝多了点……趴在舵机上睡了会儿……”
“航行记录仪呢?”
“可能是因为大气电离的缘故,几个小时前莫名其妙地死机了。”
“慢速航行,别对乘客们公布,这种小事情,YAMAL号没问题的。”萨沙说。
好在是YAMAL号,他对这艘巨无霸级别的破冰船有着绝对的信心,100cm的冰层对别的船来说很麻烦,但YAMAL号能轻易地撞碎,只是航速不得不降下来而已。
游客们又一次尖叫起来,因为更壮丽的一幕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座巨大的冰山缓缓地接近了YAMAL号。它暴露在海面上的高度就超过了100米,那么它在海面以下的高度差不多是一公里!YAMAL号在它面前只是一艘小船,每个人都被它那白色巨舰般航行的身姿惊艳到。
“见鬼!没人见过那块巨型浮冰!那东西可别撞上我们!”萨沙的神情略紧张。
“不会的,那东西会在距离我们几公里的距离擦过,要是那么远我都撞上去,那我还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船长室里呢。”大副倒是神情轻松,他的航海技术原本就在萨沙之上,曾是俄罗斯北方舰队的成员。
白色巨舰般的冰山缓缓地切入了这片封冻的海域,刚凝固不久的海冰根本无法承受它的撞击,裂缝沿着冰面极快地延伸,满耳都是冰层碎裂的脆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漫天飞雪,剑客飞掠湖面,以一柄霜白色的利刃切开了冰封的湖面,冰下的水都从裂缝中涌了出来,顷刻间死寂的湖面就变成了满池碧波。
在“神之裙摆”下,海水也泛着青色,就在船侧方大约几公里处,青色的海水中倒映着黑色的岛屿,可海面上却空无一物。
“嗨!嗨!你们看那边!海水的倒影里有座岛啊!”有人高声说。
“真的!不可思议啊!分明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跟海市蜃楼差不多的大气投影或者海水投影吧,别处的小岛被投影到这边来了。”
“这张船票可真是买值了!冰山、极光、海市蜃楼!”
人群中只有楚子航的脸色变了,好像有一道寒气沿着脊椎冲入大脑,在脑海里爆炸开来,跟他一样反应的人是扑到舷窗上的萨沙。
呈现在海水倒影中的那座岛他们都见过,在那幅名为《死亡之岛》的画里!那古罗马斗兽场般的古怪外形,那围绕岛屿的黑色岩壁,甚至岛中央的参天大树和岩壁上安置棺材的石洞都隐约可见!
原来世上真的是存在那座岛的!原来画家是从海市蜃楼中看到的那座岛屿,难怪他能把它的细节全部复制下来,可又完全不提这座岛在哪里,因为他根本没去过!
诸多的巧合让他们找到了通往那座岛的门,极光、撞碎冰面的大型冰山还有大副无意中偏离了航线。
楚子航急速地思考着,海市蜃楼么?海市蜃楼的原理是因为空气温差过大,光线在空气介质中弯曲前进,所以才能看到地平线以下的东西。但人的视力毕竟有限,就算在空气质量最好的情况下,人也不过能看到几十公里以外的建筑物而已,换而言之,那座岛就在附近。
可是北极圈内为什么会有一座生长着参天大树的岛屿呢?又有什么人会在那座岛上开凿洞穴,放置棺材?
“元首啊!伟大的元首!是你的灵魂指引我道路!”哭泣的声音从侧面的浮冰上传来。
那是文森特!这个纳粹余孽高举着黑木匣子,哭着向岛屿倒影的方向奔跑。他分明老得都快死了,可却跑得飞快,看背影真像一只刚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甲板上的人都不知道他是真正的船长,也没人听清他在喊什么,还以为是某位游客发了失心疯。
“见鬼!”萨沙大吼。
这个前阿尔法部队特种兵清楚地知道在浮冰上奔跑的危险,看起来连成一体的冰面,其实里面都是缝隙,人很容易踩进冰缝里去。落进低温海水里,人只有死路一条。
从这种大船下到冰面上需要不少时间,萨沙来到冰面上的时候楚子航已经在他前面奔跑起来,他们都比文森特跑得快,但老纳粹已经遥遥领先了,他蹦跳着越过冰缝,脚下不断打滑。
“回来!你是不可能跑到那里去的!”楚子航高呼。
“别想我停下!你们是魔鬼派来阻止元首复活的!”文森特神经质地尖叫道。
楚子航想怎么可能呢?魔鬼跟你家元首简直是亲兄弟啊!你搞错阵营了!
“你左我右,我们抓住他的脚!”萨沙追了上来,作为俄国前特种兵,他应付冰面还是强过楚子航很多。
两个人同时加速,可就在那一刻,裂缝出现在文森特的脚下,老家伙凭空消失在他们的面前。冰层沿着裂缝缓缓倾斜,眼看他们也会重蹈文森特的覆辙滑进冰海里去。楚子航把手伸向背后,背后是他的刀袋。
蜘蛛切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淡青色的微光,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冰面,楚子航一手攥住刀柄,另一手把萨沙从浮冰的边缘拉了回来。
再看裂缝中,只剩几个气泡了,还有那个漂浮的黑色木匣。
萨沙俯身拾起匣子,摇摇头叹口气:“船长你这个人呢,说起来也没那么邪恶,就是太蠢……”
引擎声从后面传来,黑色的橡皮艇从浮冰之间的空隙里驶了过来,艇上是萨沙手下的“冲锋队”。这个名字还是文森特给他们起的,大概是幻想自己也能组建起一支党卫军冲锋队那样的精英部队。
可这帮人其实只是来船上混吃等死的,对“希特勒的宝藏”并没抱太大的希望,反正文森特支付的薪水还是相当不错的。此刻老板死了,老板追寻一生的宝藏却露头了,这帮懒散的俄罗斯人才兴奋起来。
“头儿!快上船!我们去找希特勒的宝藏!”站在船头的爆破手大声说。
萨沙犹豫了片刻,他跟那帮糙汉手下不同,感觉到那座岛屿的倒影中藏着某些神秘的、令人不安的东西,但若是真的能带着宝藏从那座岛回来,他至今还惦记的前妻娜塔莎就有一辈子的住院费了。
最后他还是跳上了橡皮艇,正要挥手跟楚子航道别,才发现楚子航已经不在原处了。
冲锋队员们怔怔地看着那个鬼魅般出现在船尾的中国人,楚子航在他们之间坐下:“开船吧,海市蜃楼维持的时间不会太长,我们得抓紧时间!”
船沿着浮冰间的裂缝前进,两侧都是矮墙般的冰块断面,他们距离YAMAL号已经很远了,船上的灯火星星点点,看上去也像是海市蜃楼。可那座岛的倒影还是不远不近地位于前方,视觉上像是只有两三公里远,可有种永远无法抵达的感觉。
冲锋队员们焦躁起来,驶往一座岛的影子,这听起来其实是很荒谬的事,哪有根据海市蜃楼定位的?很可能那座岛位于完全不同的方位。
只是楚子航始终坚定地指向前方,这个帆船运动中常用的手势,当你在海面上锁定一个目标,你就得一直指着它,否则在一望无际又波涛起伏的大海上,很可能一个浪过来你再回头去找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兄弟,你确定么?”萨沙靠近他,压低了声音。对这个中国人,一开始他就有好感,楚子航永远都很直接,就像刀切出去的轨迹,让人莫名其妙地相信他的判断。
“你会潜水么?”楚子航反问。
萨沙点头。作为前阿尔法精英,他当然会潜水,这条橡皮艇上也带有潜水服,但在零度左右的冰海里潜水?
“稍等一下稍等一下……你不是真的以为那座岛其实在海平面以下吧?那只是倒影好么!”萨沙说。
楚子航没回答。
橡皮艇绕过一块巨大的浮冰,眼前的海面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岛屿的倒影看起来格外清晰,因为岩壁呈规整的半圆形,它看起来很像大海的漏洞,有种“掉进去的东西都会在另一个时空间出现”的错乱感。
楚子航默不作声地脱掉了风衣和西装,从船尾拿了一套潜水服换上,在零下几十度的气温下换衣,他好像完全没觉得冷。
“不会更好,在这里等我,如果我拉扯绳子,就说明下面有危险,立刻加速返回YAMAL号。”他又补充,“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切断绳子。”
说完他就以倒翻的姿势跃入了冰海,甚至没有带氧气瓶,留下满船的冲锋队员干瞪眼。
楚子航觉得无数的冰针在刺戳自己的全身,龙族血统极大地提升了他的抗寒能力,同时也极大地提升了他的感知力,寒冷产生的痛觉不但不比一般人弱,反而更加强烈。四面八方都是气泡包围着他,他一直在往下沉,可浮力抵消了绝大部分重量,又觉得像是漂浮在太空中。寂静中仿佛藏着古老的声音,整个世界好像在飞速地离他而去。
他放任这种感觉,完全不抵抗,直到海水再度将他托起。
他上浮得越来越快,一头冲出了水面!温暖的空气冲入他的肺部,他睁开眼睛,前方是青色的大海和青色的天空,天空中流动着奇异的云彩,神秘的光从天而降,照亮了海中那座孤零零的石岛!
阿瓦隆,永恒之地,精灵守护之地,生命与死亡之岛……他真的抵达了!
他跳上这艘橡皮艇的时候,所有线索都在脑海中连上了,关于那座岛的真面目,关于它的种种奇特属性,当这些线索轰然贯通的时候,他毫不怀疑所谓的阿瓦隆,那就是一个尼伯龙根!
北极圈内当然不可能有一座长着参天大树的正常岛屿,阿瓦隆的环境很像是在地中海,那么阿瓦隆的世界是扭曲的,就像北京尼伯龙根是扭曲的地铁站。
传说在阿瓦隆里时间是不流动的,而在北京地铁中的尼伯龙根里,时间也不流动或者流动得很慢,呈现出一种20世纪70年代的古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