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九四〇年六月

大医·日出篇 马伯庸 37690 字 2024-12-15

“吊销谁的?”

“孙希!”

“啊?”

川岛真理子还在外头观望,见孙希怒气冲冲从哈佛楼出来,欣喜地迎了上去。孙希看了她一眼,低声吼道:“滚开!”然后径直朝外走去。

川岛真理子并没生气,她看看孙希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哈佛楼前的曹主任和袁霈霖,双眼忽闪,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过不多时,她的视线移向哈佛楼顶的那一块牌子,眼睛一亮,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值得兴奋的事情。

南市难民区的踩踏惨案,震惊整个上海。在惨案发生后的次日,华界各大报纸都做了长篇报道,不过注意力都放在了饶家驹离开后的难民区留存问题,对于这次踩踏事件的起因,却只字不提。而在同一期的角落里,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启事,说医师孙希品行不端,屡遭投诉,卫生局吊销其行医执照,以正视听云云。

唐莫最近几天心情都很不好。

他刚刚被曹主任提拔上来,担任巡房医生。这对实习生来说是个殊荣,可唐莫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获得这个职位:只因为他的恩师孙希被吊销了行医执照,医院里几乎没人了。而且他要巡视的病人,正是导致恩师失业的一群日本兵。

这些日本兵的行为极其粗鲁,在病房里动辄摔东西骂人,甚至还调戏女护士。唐莫每天要花大量时间去安抚。他不明白,都说日本人最重礼节,怎么这些人和禽兽似的?不过想想日本军队在南京犯下的暴行,眼前这些伤兵已经算是很通人性了。

唐莫跟曹主任投诉过。曹主任亲自跑到病房去给人家鞠躬道歉,回头就劝护士多忍忍,气得唐莫肝直疼,以后懒得去投诉了,只能盼望那些人早点痊愈滚蛋。

他忙完一天的工作,疲惫地回到办公室,扯开衣襟对着风扇呼呼地吹起来。对面的座位空荡荡的,那是孙老师的座位。说来奇怪,孙希在的时候,唐莫一直精神很紧张,不知老师何时会提问题,可这一走,轻松是轻松,心里却空落落的。

“你想不想帮你的老师?”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在办公室里响起。唐莫一惊,再一看,川岛真理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身婀娜旗袍,跷着二郎腿,似乎等候多时。

这女人唐莫可太了解了,她追老师追了将近十年,在医院已成为一个传说,疯劲令人咋舌。唐莫谨慎地站起身来:“川岛小姐,你说什么?”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的老师拿回行医执照,回到院里来,但这需要你的帮助。”

唐莫先是一喜,可随即起了疑惑:“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帮忙?”川岛真理子幽怨地苦笑一下:“你难道还不知道?那个人一直排斥我,也不会接受我的好意。但如果是来自他最得意的学生的帮助,相信孙君是不会拒绝的。”

“最得意的学生”几个字,让唐莫一下子激动起来。孙老师的技术举世无双,能得到他的褒奖,实在比什么奖状都好。他结结巴巴道:“只要能帮到孙老师,我一定责无旁贷……”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可是日本人,那些日本兵就是她要求优先送来的,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但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绝不会干。”

“何至于。我要你做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既不违背道德良心,也不涉及弄虚作假。而且这件事不只对你的老师,对你自己,对整个医院都是有好处的。”

川岛真理子一边说着,一边变换了一下姿势,有意无意露出短裙下的纤细白腿。也许是屋子里实在是太热了,唐莫霎时感到口干舌燥,他抓起茶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才能集中精神听清她接下来讲的话。

十几分钟之后,川岛真理子翩然离开。唐莫昏昏沉沉地在座位上呆坐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先去了曹主任的办公室,说要查阅一份病历,讨来一把档案室的钥匙,然后走到哈佛楼一楼的右侧拐角。

这里尽头有一间小屋子,里面存放着历年来的各种医院档案和其他报告,平时几乎没人会来这里。唐莫打开屋门,里面没有窗,热得如蒸笼一般。唐莫却丝毫不觉得燥热,他的手指滑过书架上的标签,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九二三年度的《红会总医院年度报告》。

每一年,总医院都会把这一年做的事情总结成册,发给红会各位理事审阅。唐莫翻开这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在中间一页看到了一张合影。

一九二三年,总医院曾派出过一支救援队去东京救援地震,事后与闲院宫载仁亲王合影留念。这个故事唐莫曾听孙老师讲过,可照片还是第一次见。

照片上面,载仁亲王和牛惠霖院长分站两侧,身边簇拥着十几个救援队成员,旁边还有一排日文注释:“闲院宫载仁亲王视察中国红会东京救援队临时病院。”

牛惠霖院长已于一九三七年去世,唐莫没见过本人。不过他听说,那一次救援孙老师和他的两个好友姚主任、方主任也去了。不知为何,照片上却没有他们三个的身影。

不过这个并不重要,唐莫把照片上的尘土吹干净,小心地用一个信封包好,揣进怀里离开。

到了次日,曹主任来到医院后惊讶地发现,那些日本伤兵一改此前的狂暴嚣张,个个都变得彬彬有礼,仿佛一夜之间洗心革面。再仔细一看,每间病房的门口都多了一张海报,海报上是载仁亲王与红会总医院救援队的合影。

要知道,载仁亲王如今已是陆军参谋总长。这些士兵看到自家最高长官跟这家医院有关系,哪里还敢胡作非为,简直比门神还辟邪。

曹主任搞清楚情况之后,大为高兴,连连称赞唐莫的脑筋灵光。到了下午,几个记者忽然跑到医院这里来,想要采访踩踏事件的后续。他们先是翻拍了那张合影,然后又让护士与日本伤兵摆拍了几张友善的工作照,最后对曹主任做了一个专访,请他讲讲那张合影的故事。

曹主任谦逊地表示,当年救援他并没有去,只是安排了后勤工作,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记者问:“当初去日本的救援队里,还有谁在医院吗?”曹主任说:“孙希啊。”记者问:“孙医生人在哪里?”曹主任愣了一下,苦笑着说:“刚被吊销执照,这一段不要写了。”在旁边的唐莫听到这一段,不由得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噗!”

几粒大米粒从孙希的嘴里喷出来,直直溅到了对面翠香的裙子上。翠香蹙眉抱怨道:“孙叔叔,难得我来一趟你的公寓帮你煮饭,你这是干吗?”

孙希顾不上道歉,气急败坏地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拍:“他……他们这是在搞什么?”

这是一张刚出版的《中华日报》,汪精卫政府旗下的官方报纸。报纸专门开出一版,报道说红会第一医院向来为中日邦交睦邻之先锋,当年关东大地震不吝医力,远赴异国,救人无数,欣获载仁亲王感恩。近日该院又悉心呵护在南市踩踏事件中受伤的日军士兵,实是杏林仁心,东亚医学新合作之楷模云云。

报告还附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当年的救援队合影,一张是护士们在为日本伤兵检查身体的工作照,还有一张是孙希的半身照,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为:孙希医师,东京救援队成员之一。

翠香接过报纸,皱着眉头仔细读了几遍:“这肯定是川岛真理子搞的鬼。”孙希微微一怔:“怎么会是她?”

“那股日本脂粉味,透着文字我都能闻到。”翠香撇撇嘴,“她想把你弄到手,就得先把你变成亲日派。你看这篇新闻一出来,甭管你承认不承认,租界内外都知道你是中日亲善的代表了。”

孙希一脸吃了泻药的表情:“不至于,不至于。我一个被吊销执照、声名狼藉的医生,谈中日亲善还有什么用?”翠香笑眯眯道:“咱俩要不要赌一赌?你很快就能官复原职。”

“得了吧,我都把卫生局得罪到底了,怎么可能啊?”

他话音未落,忽然从外面传来敲门声。翠香起身打开门,看到袁霈霖站在门口,麻脸上全是尴尬的笑容,旁边还站着一个文员。翠香回过头,冲孙希似笑非笑,做了个京剧里诸葛亮扇羽扇的动作。

孙希叹了口气,也不请他进门,就站在门槛问:“什么事?”

袁霈霖咳了两声,旁边文员赶紧说:“孙医生,我们已经查实了,那封举报您品行不端的投诉信,与事实不符,纯系污蔑。卫生局已决定收回吊销命令,让我们发还给您,请多多谅解。”说完双手捧出一份烫金的新执照,半鞠躬地递过去。

孙希哼了一声,有心不接。袁霈霖赶紧又补充道:“卫生局向来重视医疗技术,孙医生的医术有目共睹,我们特意申请了科研补贴,希望你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哈哈,哈哈。”文员连忙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两条小黄鱼。

袁霈霖见孙希仍旧沉着脸,赶紧将其拽到一旁:“唉,孙医生,其实我只是个传声筒,你不要见怪。其实重新颁发了执照也是好的,你不就能救更多的病人吗?”

最后这句,稍稍说动了孙希,他勉强接过执照和布包。袁霈霖又讨好地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

孙希把东西交给翠香,问她怎么算出袁霈霖会登门的,翠香道:“《中华日报》都把你捧成中日亲善的典范了,他卫生局居然还敢吊销执照,这不是打政府的脸吗?那些人没有自己的主义,唯一的原则就是上司的意志。”

“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

翠香想了想:“你最好先回医院看看情况,我总觉得,这里头还有别的事。川岛真理子那个女人疯归疯,精明也是真精明,绝不会只做一件事。”

“嗯?”孙希重新把报纸拿起来读了一遍,总感觉心惊肉跳,却不知哪里不对。

“孙叔叔,我要提醒你。那女人口口声声说爱你,可她当初在西本愿寺别院,也没把你放走,还杀了项松茂;如今又逼你优先收留日本伤兵,以致执照被吊销。她所谓的爱,永远排在她的利益之后。你不是个爱侣,就是个玩具。”

“我知道,我知道……”孙希沮丧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翠香,我累了,我真累了。单纯让我做个医生不好吗?不要让我操这些乱七八糟的心。”

翠香擅长嘲讽,却不知该怎么劝慰,只得把两只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按动。

“你真的打听不到英子和老方他们的下落吗?我干脆也逃离上海,去投奔他们算了。”孙希闭起眼睛。

“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你也不能走。医院和那一堆学生,就不管啦?”

孙希抱怨道:“当初他们说我有枪伤在身,留在上海比较安逸。我没想到,原来留下来才是最难的一个选项。”

“这一点,我倒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留下来陪你。”翠香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轻声说了一句。孙希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翠香,你到底是在为谁效力?”

翠香动作一僵。这个话题,原本孙希是从不提及的,如今怎么突然打破了默契?她随即注意到他眼角那几道茫然的鱼尾纹,顿时了然。现在孙希心力交瘁,内外动摇,急需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才能让心情平复。

快五十的人了,脾性却还像个孩子。翠香嗔怪了一句,继续按着太阳穴,说出了答案:“军统。”

孙希没有多惊讶,他对此早有预测。他好奇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会加入他们的?”翠香笑起来:“哎呀呀,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大小姐总让我在讲习所和示范区帮她嘛,可我觉得那些地方闷死了,一点都不刺激,还是和史蒂文森当私家包探好玩。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一对搭档在上海滩包探界可有名了,连破了好几桩大案子。”

孙希嘿嘿笑了一声。翠香这样的性子,让她做公共卫生确实为难她了。不过也幸亏有她,之前几次遇险才得以顺利过关。

“有一次,我俩接了一单极危险的委托,但侥幸完成了。委托人很欣赏我,主动现身,自称戴雨农,问我是否愿意为他效力。我自由自在惯了,直接拒了。戴雨农也不急,但从此我们就建立起联系。他有什么任务,都会雇我们去做——还记得一·二八淞沪会战那次吧?取回藤村日记就是他的委托。”

“怪不得……我一直好奇到现在,为什么当初你会接那种工作。”

“那次任务其实算是失败了,日记丢了,项总经理也没保住,还连累你中了一枪……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我发现,区区一个私家侦探,根本保护不了你们。我必须寻求更强大的力量。”翠香讲到这里,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后来史蒂文森因喝酒太多,得了肝病去世了。他也没别的亲人,我把他的骨灰直接泡在黄酒里,洒进苏州河……我正茫然的时候,戴老板又来找我,问我是否愿意加入他新成立的一个组织,叫军统。这一次我答应了。”

孙希没想到,翠香居然藏了这么多心思。他忍不住道:“那种情报组织实在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能行吗?”

“你看看你,又自以为是了。你家那个川岛真理子,不也混得风生水起吗?”

一提那名字,孙希立刻不敢言语了。翠香嘲笑完,神色转而严肃:“大小姐对我很好,可她给我安排的工作无论多好,总是在提醒我,我是姚府的丫鬟。我希望能有自己的事业,做自己擅长的事。我希望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报答大小姐的恩情。”

真不愧是英子一手培养起来的,二人这方面的性子真是极像。孙希啧啧感叹了一句:“所以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他们效力?”

“军统的势力很强大。我只有找到这样的大组织做靠山,才能更好地保护大小姐和方叔叔,还有你……”

孙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感觉两个人的立场颠倒了:“我还好,我是在医院工作。倒是你,万一碰到危险怎么办?我看报纸上三天两头说抓获了抗战分子什么的。”

“只要租界还在,我就没事。只要我没事,就一定把你遮护安全。”翠香笑嘻嘻地收起手臂,直起身子来,背后的阳光让她面孔有些模糊。

孙希终究还是听从了翠香的劝说,老老实实返回医院。在沦陷区,每一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责任,没有任性的权利。

第一医院的职工对孙主任的回归,无不喜出望外。他手里那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是留守人员的定海神针。无论碰到什么疑难杂症,实习医生们只要想到孙主任在附近,心中就会安定下来。这种信心,是曹主任这样的非业务人员永远无法带来的。

孙希询问了一下挂照片的前因后果,得知居然是唐莫挂出来的,不由得苦笑连连。学生是好心,他总不能把人家训斥一顿。至于那照片,既然挂出去了,也不好摘下来,毕竟那篇新闻报道出来之后,医院的处境好了很多。

孙希返回医院时,正赶上曹主任的儿子曹有善从办公室出来。不用说,这又是上门找他爹讨钱的,看那一脸晦气,八成又被骂了一顿。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曹主任一脸铁青,正在那里拨着算盘,看来被不孝子气得不轻。孙希有心哄他高兴,把包着小黄鱼的布包拿出来,说:“这是卫生局发的科研经费,入个账吧。”

若是平常,曹主任一见有进账,必然是双目生辉。不过今天他只是看了眼,说:“这是卫生局奖励给你个人的,医院这里就不必入账了。”孙希一愣,曹主任这是转性子了?曹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信函给他,说你看看这个。

孙希一看标题,心里猛然一震。这是来自同仁会虹桥医院的一封公函,里面说感于红会第一医院的人道精神与精湛医术,特捐款五千日元,愿携手共建东亚医学,以示典范云云。

红会第一医院向来是靠善款来运转,但这笔钱来自同仁会虹桥医院,可就意味深长了。

同仁会作为日本医界在华的急先锋,一直觊觎红会第一医院这块牌子和医院地皮。倘若医院接受了他们的捐款,必然要接受一系列或明或暗的苛刻条件,形同合并。一九三八年,同仁会北京医院就曾用这样的手段,巧取豪夺了红会在北京一所时疫医院的土地,殷鉴不远。

“原来……那个女人的用心在这里。”

孙希忍不住一阵发冷。果然如翠香所言,那个女人才不会单纯为爱做出举动。炒作载仁亲王合影和救治日本伤兵的新闻,不是为了宣扬红会第一医院,而是为了给同仁会提供一个吞并的契机。他猛然想到,那则新闻最后一句夸赞“东亚医学新合作之楷模”,原来这才是文眼所在。

“这是同仁会的阴谋,我们可千万不能上当。”

曹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可人家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不待孙希质疑,曹渡便摊开账册道:“你不当家,不知道这几年咱们医院维持得有多难。红会拨款早就停了,诊费又只能按慈善标准来收,只能靠社会上的零星捐款——如今连这样的捐款也没了,医院眼看连消毒水都买不起。这钱就算是附带条件苛刻,恐怕我们也……”

“这不是饮鸩止渴吗?”

“饮了鸩酒,毒死之前我们还有机会找解药,不饮鸩酒,就真要活活渴死了。”

“我去找袁霈霖,让卫生局拨维持款下来。”孙希起身要走,曹主任却抬抬眼皮:“吃伊饭,受伊管,卫生局的钱和同仁会的钱,有什么不同?”

孙希的动作登时僵住了。同仁会背后是日本人,卫生局背后也一样。在如今的上海,想找一个日本人未曾染指的机构,可不太容易。曹主任见孙希无语,和缓了口气:“我知道这事不好搞,但院里的几十号人加上他们的亲眷,都指着这份工作糊口。你看我儿子,刚刚还上门讨钱还债,你要我怎么办?”

自从上海沦陷之后,华界经济越发不景气,街上全是乞讨或找工作的人。孙希知道不少医护人员家里非常困难,这时节如果丢了工作,性命堪忧。他可以豁出自己,可没法拿别人一家的性命去拼。

川岛真理子的分寸拿捏得非常精准,每逼一步,都卡在一个微妙的节点,既让孙希避无可避,又给他一种充满诱惑的错觉,仿佛只要退一小步就能解决。孙希就像一只无助的小虫子,一点点陷入毒蜘蛛的罗网之中,左右挣扎都是无用。

“又要妥协吗?”孙希喃喃道。

曹主任摇摇头:“不晓得,只要这家医院活下去就好。”他忽然抬眼看着孙希,眼神有些复杂:“其实……也不是没法子可解,但这个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

孙希看着曹渡,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凉,仿佛连血液都凝固在血管里了。

川岛真理子对他的感情,尽院皆知。倘若他能够稍稍假以颜色,主动示好,甚至吹吹枕边风,从同仁会手里保下医院,不是没有可能,至少可以争取一个相对有利的条件。

曹主任没深说,可意思很明白:你到底愿意为医院牺牲到什么地步?

孙希昏昏沉沉地离开曹渡的办公室,回到自己屋里。唐莫在外头有些担心,敲门进去看,却看到老师双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抱住头,仿佛化为一尊石像。唐莫歉疚地道:“老师,是不是我不该把那张合影拿出来,给您添麻烦了?”

“不怪你,一定是川岛真理子挑唆的吧?”孙希虚弱地回道。

唐莫吓了一跳,原来老师早看穿了,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请求原谅。孙希苦笑着一摆手,让他起来,然后说:“你可知道,那张合影为何没有我和姚医生、方医生?”

唐莫摇摇头,孙希便把当年在日本那一系列惊心动魄的经历娓娓道来,一直讲到华灯初上才停下来。唐莫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那张普通的合影背后,还有如此复杂的故事,而川岛真理子追求老师,居然也肇始于此。

“在和平时期,他们便已如此残暴,战争时期就更不必说了。远如旅顺,近如南京,你记住,无论日本人说什么共存共荣、东亚亲善之类的鬼话,都不要相信。霸凌之下的好话,都是假的。”

教育完弟子,孙希从容地站起身来,走出医院去。唐莫不清楚老师怎么了,但看得出,他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整个人的气质微微发生了变化。

在上海西陲的虹桥机场附近,有一条虹桥路,乃是光绪年间修成,周围本是一片荒田。民国始建,这里便渐渐盖满了各种别墅,供上海滩的诸多闻人、大员度假居住。中日战争开始之后,国民政府整体西迁,空出来的这些房子便被日方接管。

其中有一栋二层英式乡村别墅,坐落于虹桥路中段,距离同仁会虹桥医院不过两里之遥。这小楼上铺石板瓦,旁设三角形的老虎窗。时值夏日,墙面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有如青苔留痕,颇为雅致幽静。如今的居住人正是川岛真理子。

她早上九点方才起床,梳洗打扮到一半,忽然一个仆人匆匆上来,在她耳畔说了几句,川岛真理子双眼一亮,走到二楼老虎窗前,朝外望去,只见别墅门口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手捧一束鲜红玫瑰,西装笔挺,风度翩翩。

她惊喜莫名,正要开窗,转念一想,又回到梳妆台前,精心梳理了半个多小时,这才款款走出别墅去。

孙希丝毫没有不耐烦,或者说,他甚至盼着她晚点下来或者拒绝出面。看到川岛真理子出来,他上前把玫瑰递出去。川岛真理子深深嗅了一下玫瑰,满脸欣喜道:“孙君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我向曹主任请了一天假,希望川岛小姐可以赏脸和我约会。”

川岛真理子点了一下头,面带羞涩。

她当然不会幼稚到以为孙希突然变了脾性。事实上,她对孙希为何突然来虹桥路心知肚明。不过她最喜欢的,其实就是孙希这种强颜欢笑、隐忍不发的别扭,故而也不说破。

两人坐进川岛真理子的轿车后排,真理子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们今天去哪里呢?”孙希目视前方:“客随主便,我一天都是你的。”

川岛真理子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绷,抬起脖子嗔怪道:“哪有让女方做计划的道理……不过上海知名的地方,我都去过啦,有没有比较特别的、不为人知的,但孙君很喜欢的地方?我想去那样的地方转转。”

孙希沉思片刻,说那我来安排吧,然后手写了一份路线,交给司机。

轿车按照他规划的路线,先去了苏州河畔的北浙江路、七浦路,那里靠近苏州河有一溜小别院,颇为雅致。孙希走到其中一间院子前,对川岛真理子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位我的长辈。我来上海,都是拜他所赐,而我人生中犯的第一个大错,亦是在这里。”

紧接着,他们又来到了乍浦路上的虹口大戏院。孙希说:“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的地方,好像放的还是一部俄国片。但重点不在电影本身,而在陪着我看的人。”川岛真理子立刻说:“那我也要去看。”

巧得很,虹口大戏院里正在上演一部爱情片《支那之夜》,李香兰和长古川一夫主演。两人买了票进去看。这部电影讲的是中国女子桂兰在战争中失去双亲,被日本水手哲夫所救,一对异国恋人从敌视到相爱,很是应景。川岛真理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中途数次泪水涟涟,孙希却全程面无表情。

两人看完出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子冲过来,气冲冲地向他们喊道:“这是虚伪的宣传!日本人一边屠杀我们中国人,一边假惺惺地演这种片子,请你们不要看!”

很快有巡警冲过来,要把女学生拖走。孙希面露不忍,川岛真理子笑了笑,上前拦住巡警,表露了身份。巡警这才把她释放,那女学生一听川岛讲起日语,看向孙希的眼神顿时满是鄙夷,狠狠啐了一口,才转身离去。

接下来,孙希带着川岛真理子又去了补萝园、怡和码头、十六铺码头旁的保育讲习所、四明公所、静安寺,几乎围着上海市转了一圈,甚至还大老远开车去了趟嘉定的吴兴寺,求了支签。

每一个地方,都有一段属于孙希的经历。他开始还有些敷衍拘谨,可讲到后来,便完全放松下来,讲得兴致勃勃,再无任何勉强,就像是给热恋女友介绍自己生平经历一样。

川岛真理子一直安静地听着,不置一词。直到从静安寺出来,她忽然好奇道:“你这些经历,好像都跟姚英子和方三响有关啊,去哪里的故事里,都有他们两个。”孙希笑了笑:“接下来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他们来到了红会第一医院不远处的一处公墓。公墓里松柏成行,其中竖着一块不大的墓碑,上书“丹国义士峨利生医生之墓”几个字。

孙希先在墓前献花,然后转到墓后。那里并列刻着英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以及中文的孙思邈的《大医精诚》篇。他注视着上面的字迹,久久不挪开视线: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这是我老师的衣冠冢,自从辛亥革命以来,我每个月都会过来祭拜他,至今已经近三十年了,我都已经成了老头子,比他还老。”

孙希望着墓碑,既像是给川岛讲解,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们学医的都知道,人死如灯灭,从没有什么魂魄转世。我之所以时时拜祭老师,其实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本分——嘿,老方的这个词,真好用——不能忘了本分。”

“什么本分?”

“做一个苍生大医,让这里的生民,多一分生的希望,这是老师临终前的遗愿。”孙希说完这一句,缓缓转过头来。不知是夕阳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双鬓似乎又白了几分,只有那张面孔的线条,依然如年轻时一样柔和。

“今日我陪川岛小姐逛了一天,诚心诚意,知无不言。倘若你可以在同仁会周旋一二,保住医院,我随时……随时可以奉陪。”

川岛真理子抿起嘴来,一副“你终于憋不住了”的促狭表情:“时间还有一点,我还想去最后一个地方,你陪我去完,我就答应你。”

“好。”孙希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次的地点,川岛真理子表示由她来选择。孙希坐在车里,任由她指挥司机朝前开去。开着开着,他觉得不对劲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看向窗外。当车子彻底停下来,川岛唤他下车时,孙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这里是赫德路和爱文义路路口,是翠香住的公寓。

原来川岛早知道她住这里了!

川岛真理子挽住他的胳膊,一脸甜蜜的幸福:“孙君不要担心,这里是公共租界。我虽然知道她的地址,暂时也动不了她。”孙希浑身僵硬,她怎么能做到用如此纯真的表情说这样恶毒的话?

让他稍稍安心的是,川岛真理子似乎并不打算走进公寓。她只是站在街上,仰头喊道:“邢翠香,你在吗?”语气亲热,好似呼唤闺密去逛街。

二楼小阳台的门被推开,翠香穿着一条围裙探出头来。两个女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孙希几乎要甩脱川岛真理子的手,逃得远远的。可真理子紧紧抓住他胳膊,高声道:“孙希晚上有事,晚饭你不用等他啦。”

“哦,知道了,你让他少喝点。”翠香淡淡地回答,看也不看孙希,径直把阳台的门关上。

两人只是简单对谈了一句,孙希却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川岛真理子把他重新推进车里,他的手心里仍是汗水。川岛这是打算做什么?是向翠香宣示对自己的主权?还是向自己暗示可以威胁翠香的性命?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孙希甚至还有个更可怕的猜想。也许,她早就知道了翠香的真实身份。要知道,川岛真理子表面上是同仁会的人,但真实身份是特高课在医界的特工。特高课是日本人在上海最大的特务机关,正是翠香的天敌。

虽然日军暂时进不了租界,不代表不会渗透。这几年来租界里各种暗杀、绑架,屡见不鲜,早就成为几方势力搏杀的战场。川岛真理子如果从这个角度对翠香起了疑心,那就更麻烦了。

川岛真理子斜倚车窗,用手背撑着脸颊,欣赏着旁边孙希那局促不安的样子,觉得委实妙不可言,内心无比愉悦。

车子从公共租界开回到了虹桥路的别墅,别墅里早就摆下了一桌西式餐点,两根蜡烛,还有舒缓的音乐在角落传来,不是留声机,竟是一个真的小提琴手。

两人面对面坐定,孙希颇有些魂不守舍。川岛真理子端起红酒杯,抿嘴笑道:“今天让孙君陪我任性地玩了一天,辛苦了。”孙希连忙端起酒杯:“那医院的事……”

川岛真理子啜了一口酒,不慌不忙道:“孙君这么有诚意,我怎么会食言呢?放心好了,我会和同仁会商量,提供一笔无附带条件的捐款。”孙希正要松一口气,川岛真理子又道:“不过孙君也要帮我一下才行。”

“怎么?”

“我们同仁会最好的医生濑尾明之助教授最近会访问上海,我希望你和他能合作一台手术。”

合作手术,乃是医界学术交流的常见手段。战前孙希就常去仁济、广慈等医院合作执刀,让同行观摩。这个濑尾明之助的名字他听过,发明过胃切除空肠移植法、脑肿疡摘除术等等,在业界闻名遐迩。

不过……这个女人的要求会是这么简单吗?

果然,真理子继续道:“这台手术由濑尾教授提出课题,你作为‘先相先’,与他共同完成。所有的费用由同仁会来提供,地点和病人由红会第一医院提供。”孙希手里的红酒杯一晃,心中暗自叹息,该来的,到底来了。

所谓“先相先”,本是个日本围棋的术语,意思是三番棋的第一、三局执黑,表示自己实力不济,需要对方让出一点优势。在手术界,这个词意味着自己作为晚辈,请求前辈在一旁进行指导。

对孙希个人来说,这其实并非坏事。因为“先相先”在医界的另外一层含义,即是师生之谊。只要这台手术成功,他便能以濑尾教授的弟子自居。日本医界的学阀作风甚重,获得这个师承认可,才有发展的机会。

川岛真理子的用意,再清楚不过:她打算让孙希加入同仁会,从此以濑尾教授高徒的身份为皇军效力。

你不是要红会第一医院的独立吗?代价就是你这个人的自由。

川岛真理子的手段,委实可怕。孙希能看清每一步,却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从日军伤兵到亲王合影,从捐款邀请到合作手术,她精心编织出来的蜘蛛网,只要一次踏入,就别想挣脱,只会越陷越深。

她双手优雅地垫住下巴,欣赏着对面这张俊朗的面孔左右为难。孙希迟疑再三,自暴自弃地端起红酒杯子:

“我……我接受合作手术的事。”

“真的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孙希把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全身神经准备迎接一次深度的麻痹。不料川岛“砰”地把酒杯放下,突然有些失态:“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你付出那么多好意,你却总是一脸不情愿?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怎么像是我在逼你一样。”

“我这不是答应你了吗?”

“你这是谈公事的态度!不是谈感情的态度!”

孙希失笑:“我说川岛小姐,你这种也不叫谈感情吧?你这是抢。”

“抢有什么不对?我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不抢的话,怎么得到呢?”川岛真理子似乎也有了醉意,语气不再矜持,开始变得放肆。

“强扭的瓜不甜,按着头喝的酒不香啊。”孙希又干了一杯,呛得直咳嗽。

川岛真理子冷笑一声,转动着酒杯,看着酒杯里的鲜红液体,喃喃道:“不甜的瓜,也比没有瓜好。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游廓里,别说瓜了,连饭都吃不上,每天都很饿很饿……有一次,客人给花魁送了一盒京都羊羹,搁在桌子上,被我看到了。我实在太饿了,就趁着花魁回屋换衣服的时间,撕开盒子,一口把羊羹全吞下去了。老鸨把我吊起来打个半死,可我一点也不后悔,她打我的时候,我还在嚼。那个羊羹太甜了,太好吃了,就算吃完被打死,我也值了。”

她讲着小时候的事情,肩膀微微抖动着,可见那次毒打带来的心理阴影有多深。孙希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有几分可怜。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看到什么食物,一定要第一时间抢到手,一定要马上塞到嘴里,否则就没了。不这样,我根本活不到虎爷爷收养我,活不到认识你,活不到川岛小姐教导我。”川岛真理子晃着酒杯,醉眼射出光芒,“所以我这么做,难道有错吗?把自己喜欢的东西紧抓在手里,你说说看,哪里不对?”

孙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我明白了,我啊,就是那盒羊羹。羊羹到底是不是羊肉做的,你是不关心的,也是不懂的,你只要能吃到它就行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什么对错。”

川岛真理子哈哈笑起来:“孙君你真可笑,羊羹可不是羊肉做的,是红豆沙啊。它只是盒点心而已。”

“羊羹没有思想,没有立场,但人有。”孙希醉眼蒙眬,讲话也变得凶狠直白起来,“你看中的东西,也不管是谁的,就靠暴力硬抢回来,还嚷嚷着抢不回来,你就会饿死。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哎,对了,你们国家,不是一直就这么宣传的吗?从人到国家,都这么任性,这么虚伪!”

川岛真理子大怒:“我虚伪?如果不是我周旋,就凭孙君你这种反日思想,已经被当成抗日分子逮捕十几次了。”

“我又没求你保护我。你现在去联系宪兵队,把我抓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