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九二三年九月(一)

大医·日出篇 马伯庸 22433 字 2024-12-15

孙希哈哈一笑:“我无牵无挂,还能耽误啥?再说,你还有别的人选吗?总不至于选老方吧?”

两人一齐看向方三响。他之前发过誓,父仇未报绝不结婚。这次到了日本,万一真找出真凶,回国后怎么办?林天晴好好一姑娘,可是等了他这么多年。方三响面孔一板:“你们聊你们的,别扯上我。”说完继续低头扒饭。

接下来的两天里,救援队十分忙碌。周围居民得知有临时病院后,陆陆续续都围拢过来,其他收容点也转运来一些轻重伤员,牛惠霖还要分出一支队伍,前往横滨拯救留日学生,每个人都忙得分身乏术。

到了第三天一早,难波大助再次出现在病院门口。他十分兴奋地找到王兆澄,要向几位医生展示自己的成果。

两天就查出眉目来了?方三响和王兆澄都吃惊不小,再一听难波的讲解,更是佩服。

当初方三响和林天晴的调查方向,是寻找林天白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同学。这个方向并没有错,但一来中、日学生是分开授课,彼此并不熟悉,二来这些人毕业后分散于天南海北,想要找到他们,难度极大。

而难波大助独辟蹊径,没去找人,乃是从照片上的背景柔道馆入手。

其实照片里的柔道馆背景被林天白遮住了大半,并没有太多线索。但难波大助知道,柔道是嘉纳治五郎在明治时期融汇百家柔术而成的一项运动,开始是在海军兵学校、陆军宪兵学校、陆军士官学校、警察学校等地推广,一直到一九一一年之后才被允许进入普通学校和社会。

林天白是一九一〇年入学,所以他所在的柔道馆,几乎可以确定是陆军士官学校的自设馆。而且自设馆并没有专职的师范代,都是请退役的学长过来教习。

难波注意到,照片上,林天白系着一条赭色腰带,而觉然和尚系的是黑色腰带。这是嘉纳创制的段位标志,从低到高划分为五到一级,然后是初段到十段。赭色腰带,说明林天白位于三级到一级之间;而黑腰带则是初段以上的高手才有资格系的。

可见觉然和尚必然是陆军士官学校的早期毕业生,一九一〇年已是退役状态,所以会来自设馆与学弟切磋。

在地震发生前不久,朝日新闻社为了报道陆军大将山梨半造的大裁军计划,恰好搜集了一大批军官的履历。难波大助只要推算一下觉然和尚参与日俄战争的年龄,再与历届毕业名录对照,便很容易锁定其身份。

难波大助查出来的这个人,叫作江木精夫,是陆军士官学校旧第五期毕业生。

江木精夫出生于一八六〇年,是家中的三男。江木家族非常显赫,老大江木千之是文部省高官;而老二江木衷则是赫赫有名的民法律师,而且还是个汉诗名人。

江木精夫与两位哥哥相比,要黯然得多。他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之后,便加入朝鲜驻屯军,后来被派去营口,以三井洋行为掩护从事间谍工作。日俄战争结束后,他选择了退役,利用精通朝鲜语与汉语的优势,成立了一家叫作江木建筑会社的企业,招募大量中国、朝鲜劳工在东京从事民居开发。

众人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眼神充满钦佩。

难波大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拿出一期叫作《郊外生活》的园艺杂志。当期访谈的主角江木精夫站在满是盆栽的院子内,照片上的他已有六十三岁,一脸慈祥。事隔十九年,方三响还是立刻认出那一张深深烙在脑子里的恶魔面孔,唇边一大一小两颗黑痣,格外醒目。

“就是他!”

方三响的血压转瞬间飙升,不由得抓住难波大助的胳膊,急切道:“江木现在哪里?”难波大助翻看了一下杂志内文:“他住在东京市郊的南葛饰郡大岛町,有没有受地震影响就不清楚了。”

“带我过去。”方三响有些失态。

孙希赶紧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道:“老方,冷静一下。我不是不让你去啊,但你得先想清楚,等会儿见到这个仇人,你准备怎么办。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医生啊。”

方三响愣住了,他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要找到觉然和尚,却还没想过,找到以后要怎么样。他现在的身份是红会医生,一旦动手杀人,且不说医德有亏,必会在日本激起轩然大波,红会救援队都要被牵连。

方三响在心中天人交战,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姚英子也赶过来,她的态度和孙希不太一样: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总归先去见上江木一面。当面告诉他,沟窝村的人没死绝,十九年来一直有人惦记着。让他知道,作恶是有报应的,你看他晚上还能不能睡着。”

孙希和方三响都没想到,姚英子居然对这件事看得如此通透。姚英子见两人眼神诧异,轻轻喟叹一声:“这还要感谢陶伯伯。这几年来我一直想着他的事。我当然不希望他是那样的结局,但他临死之前能直抒胸臆,明白地讲出自己的愤怒,清楚地让对方听到,令对方害怕、后悔,也不失为一种圆满。复仇这种事,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去做。不讲讲清爽,不让对方知道前因后果,就算真杀了对方,也没有意义——所谓明正典刑,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既然姚英子都这么说了,方三响便下定了决心,先去那个大岛町看看。

姚英子赞赏地看了难波大助一眼:“真是太感谢你了,两天之内就解决了他多年的疑惑,真是太感谢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难波大助激动得肩膀发抖,一拍胸脯,“南葛饰那边我有很多同志,如果你们要去那里,我一定可以帮上忙的。”孙希眯起眼睛,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过于热心,对姚英子道:“英子,你注意点啊,这家伙可有点动机不纯。”姚英子耸耸肩:“别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样,他只是出于好心。”

姚英子觉得事到如今,再对难波大助隐瞒实在过意不去,便把方三响和江木精夫的恩怨和盘托出。难波大助听完之后,大为气愤:“大杉荣老师曾经说过,统治阶级对于无产者的压迫,其中一种形式就是无理地对外扩张,用侵略外国来掩盖对国内的压榨。我们社会主义者是坚决反对的,也一直要求政府从朝鲜、从中国台湾、从桦太撤军。”

有女神的注视,他说得手舞足蹈,应该是没少在私下集会里演说。姚英子听得津津有味,孙希却一脸不爽地抱起手臂:“胡博士说年轻人应该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我看他的主义就挺多的——哎,老方,你什么时候去?”

方三响恨不得立刻就走,可按照红会救援队的纪律,他必须向牛惠霖院长提出正式申请。可以想象,牛院长是不可能批准这种事的。这时王兆澄忽然道:“其实我有一件事,能不能拜托方医生?”

“嗯?”

王兆澄略显局促地道:“我们共济会的会长王希天,其实失踪很久了,至今不见下落。他最后一次露面,应该就在大岛町附近,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找一找。”

“哦?他也是在地震中失踪的吗?”

“不是,他是地震后去大岛町的。因为王会长收到一个华工的消息,说那里有可能出现袭击华人的现象,他赶去了解情况,后面就再没任何消息了……”

对方三响来说,王兆澄这个请求,恰好可以解决自己的麻烦。牛院长对救援队做过明确要求,要以救助华侨同胞、留学生为主。以搜救王希天为理由去请假,名正言顺。

方三响二话不说,立刻赶去向牛惠霖请假,很快得到了批准。可惜姚英子和孙希的申请被驳回了,他们几个是主力,全走光的话病院都没法运转了。姚英子只好拜托难波大助跟着一起去,后者拍着胸口一口答应下来。孙希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哼,真是忠感动天……”

在方三响的催促之下,三个人立刻离开病院,踏上前往大岛町的路途。

大岛町位于东京市东边的南葛饰郡。这一带在江户时代还属于郊野,随着东京都市圈的扩张,原本的村子纷纷改制成町。不少达官贵人趁机在这一带购入土地,江木精夫赶上这股风潮,才把建筑会社做大。

本来他们如果乘坐东武龟户线的电车,可以很轻松地抵达。但大地震导致所有的轨道线路都停摆了。幸亏难波大助找来三辆自行车,三个人沿着崎岖不平的废墟朝南葛饰郡骑去。

这一路上的路况并不太平。方三响握住车把,一边不断避让着断木或石块,一边观察周围的疮痍景象。他在中国亲身经历了无数次的灾难,从淮北水灾到上海鼠疫,从辛亥战乱到胶州旱灾,此时看到的东京市民与中国民众并无不同,人类在灾难面前的反应都差不多。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东京这里几乎每一个路口都有警察驻守,沿途时常能看到区公所的公务员在废墟上忙碌——这说明日本政府在震后的反应速度很快。而在中国,从前清到如今的民国政府,很少能在大灾面前履行政府的义务。红会救援队往往只能单打独斗,他们早就习惯了。

方三响虽然憎恶日本,但也不得不承认,仅就动员能力而言,两国的差距实在太大。他正埋头蹬着车子,忽然王兆澄在后面惊呼:

“小心,前方有人!”

方三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前面突然蹿出一个人影。他拼命捏住刹车,右脚垂到地面死死蹭住地面,这才勉强没撞到。

前面这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壮,头发刮得只剩青皮,身穿立领的诘襟学生服,却把领口扣子敞开,头绑一条白束带,右肩扛着一把竹刀。而在他身后,不知从哪里拥出十几个人,一半穿着诘襟服,另外一半则披着粗布和服,下身光着两条毛腿,行走间甚至可能看到兜裆布。

这些人个个手里都拿着竹枪、木刀,有一个甚至拿着一把真正的武士刀,在阳光下泛着危险的光芒。

为首的青壮恶狠狠地盯着方三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硬币,递给方三响,说了一句日文。这个举动让方三响有点糊涂,如果是拦路抢劫,他能理解,但拦路给人钱,是怎么一回事?

那青壮见方三响无动于衷,面色变得亢奋起来——对,不是愤怒,而是亢奋,他的眼角张开,鼻孔变大,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而手里的竹刀也悄然调整了位置。方三响觉得不太对劲,只好先接过去。

硬币上面写有汉字和数字,方三响不懂日文也大概能猜出来。一共有五枚一元龙洋、两枚稻米旭日五圆和一枚双凤五十钱的银币,这一把合计是十五元五十钱。

青壮又嚷了一句日文,方三响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王兆澄在旁边已急切地用日文喊道:“我们是中国人,不是朝鲜人!请你们不要误会!”

可为时已晚,那青壮已经一脸兴奋地举起竹刀,恶狠狠地朝方三响头上砸去。方三响比他高出将近两头,骤见竹刀袭来,伸手攥住刀身,振臂一挥,便把他扫倒在地。

青壮的同伴们一片哗然,有几个胆大的嗷嗷叫着冲上来,却被方三响三拳两脚,悉数打翻在地。搏击之术,说到底还是取决于体重,方三响膀大腰圆,又跟陶管家学过一点粗浅的功夫。这些身材矮小的倭人,等闲几个真不是对手。

那个拿真刀的见同伴被打得东倒西歪,不由得勃然大怒,高举着大刀猛劈下来。方三响听到风声,急忙闪避,结果胳膊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登时血流如注。那人一见血变得更加疯狂,又劈斩过来,方三响旋身避过,攥紧拳头狠狠砸在那人腰眼处。只听对方惨叫一声,“当啷”一声扔下武士刀,蜷缩在地上。

这一下子,其他举着竹枪的人都被吓得退后了几步,嘴里还骂骂咧咧。难波大助主动上前,跟他们交涉。方三响趁这个机会,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酒精与绷带,给自己的胳膊包扎,没想到,这些急救物资倒先给自己用上了。

王兆澄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解释。原来关东大地震发生之后,东京坊间传出许多奇怪的流言,说朝鲜劳工趁着地震大乱的时机四处杀人、抢劫、强奸,还会在水井里投毒、组织大规模暴动,甚至还有说这次地震是朝鲜人在伊豆半岛引爆炸弹引发的。这些流言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各地民众自发组建了自警团,歇斯底里地到处捕杀朝鲜人。

朝鲜人和日本人、中国人都是黑头发、黄皮肤,无法从外貌上进行甄选。这些自警团的成员,就用数钱的方式来鉴别。日文的“十五元五十钱”读出来有数个浊音,朝鲜人很难准确发音。他们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活活打死。

“就凭这个?”方三响骇然,“未免太野蛮了吧?这根本就是屠杀呀。”

王兆澄也是一脸苦笑。其时在日本的朝鲜劳工特别多,地位比“秽多”还要低下,却在基建行业占据重要地位。所以日本社会但凡有什么怨气,都会引到这个群体身上。拦街检查都还是轻的,甚至他还听说有暴民冲进朝鲜劳工聚集点,把人全家不分老小统统杀掉的事。

“如此明目张胆,警察竟然不管吗?”

“大震之余,他们哪有余力管这个?官方恐怕也想借这些谣言,把老百姓的注意力转移开来。”王兆澄道,“我们华人的地位,也仅仅比朝鲜人高那么一点。这次地震之后,也有不少华人被误伤。我们共济会的王会长,就是为了保护华人劳工不受冲击,才四处奔走,去大岛町的。”

方三响用绷带缠满胳膊,心中惊诧到了极点。救援队在临时病院里接治的那些病人,个个文质彬彬,不住鞠躬道谢,满口谦辞,看上去都很客气知礼,难以想象他们在街上会疯狂到这地步。

王兆澄道:“您来日本时间还太短,待长了就知道了。日本人的性格比较极端,讲起礼貌来,哪怕心里恨得要死,面上也不会有一句重口;耍起无赖来,一言不合就是杀对方全家,要么全家自杀。别说我们,就是那些政府高官,也动不动就会被反对派在街头干掉。远的不说,前两年有个首相叫原敬,就因为劝说皇太子裕仁出访国外见见世面,便被右翼分子刺杀在东京车站前。”

方三响听得瞠目结舌。陈其美就喜欢动用暗杀手段,看来也是从日本人这里一脉相承。

那边难波大助费尽唇舌,总算把自警团的人暂时劝住。这时附近的巡警也赶过来,查验了方三响和王兆澄的证件后,冷冰冰地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请你们尽量不要乱跑。”

方三响闻言大怒。你对这些暴徒动用私刑的行径熟视无睹,反倒怪我们添麻烦?王兆澄拽了拽他的衣袖,劝他暂且隐忍。

自警团站在街道两侧,目视着这三个人重新跨上自行车,忽然齐声唱起《君之代》来,中间还夹杂着“天皇万岁”的喊声。这并不是警察要求的,完全是自发行为,方三响霎时毛骨悚然,不由得加快脚蹬。

好不容易骑离了那个区域,方三响忍不住问难波大助:“你周围的人,也都是这样子吗?”难波大助迟疑片刻,回答道:“大部分吧。”

“那你是怎么会成为社会主义者的?”方三响觉得很神奇。

难波仰起额头,鸡窝一样的头发朝后飘去,似乎在努力地回想。

“我原来和我父亲一样,是一个皇室中心主义者。第一次转变,应该是我在山口县上中学的时候吧。当时陆军大将田中义一要返回山口家乡,我们被老师驱赶着,顶着暴风雪在道路两旁排队迎候。那一天可真冷啊,我的一个好朋友因此得了肺炎。没想到老师非但不慰问,反而训斥他无礼,还说田中大臣是对国家有贡献的人,我朋友居然在迎接他的时候生病,简直就是亵渎。我在旁边听得气不过,直接揪住老师打了一顿,结果被退学了,转去了鸿城中学。”

“能去鸿城中学读书,你家的条件好像还不错呀。”王兆澄问。

“我家是长州藩清水氏的一支,我父亲是众议院的庚申俱乐部成员。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压迫无产者的集团之一。”难波大助面无表情地说。

王兆澄倒吸一口凉气。长州藩清水氏且不说,这个庚申俱乐部是近年来在众议院结成的一个派系,没想到这个满脑子革命的小家伙,居然是议员家庭出身。

“我在鸿城中学也没待很久,对于学校内的腐朽气味无比反感,索性搬去了东京的四谷,看到了穷人的生活和很多不公正的事,但我那时只是单纯觉得气愤而已。直到我参加了社会主义联盟的一次集会,听了大杉荣先生的演说之后,才知道产生这种不公正的根源在哪里。不在于种族,不在于国策,也不在于政治家的个人品德,而在于阶级之间的根本矛盾。

“从那以后,我便豁然开朗了。我参加过友爱会的足尾铜矿山大罢工,也参加过新潟县的三升米佃农纠纷事件,还有大正七年(一九一八年)的米骚动。我清楚地看到,藩阀、地主和贵族院那些可恶的家伙是如何勾结起来,榨取无产阶级的血汗的——这非得采取果决的行动不可。”

难波大助说到激动处,猛地一拍车头,铃铛作响。方三响听他讲着,心中感慨。孜孜以求寻找答案的人,原来不止自己。

这场自行车上的即兴演说,持续到了他们抵达大岛町。

大岛町的惨状,与东京其他区域并无区别,同样被层层叠叠的瓦砾与断木所覆盖。好在这个区域位于京郊,房屋不算密集,没有燃起成片的大火,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按照那本《郊外生活》的杂志所说,江木家的宅邸位于中川河畔,是一栋最新式的水泥钢筋房屋。据隔壁的邻居说,宅邸里只有江木家的眷属,他本人并不在里面。

方三响听说之后,大为失望。难得他请假出来,却扑了个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江木精夫没有死于地震,要不然他可是白来了。

难波大助见在江木宅邸这里没有机会,建议说:“我们不妨去旁边的龟户町。那里有一个南葛饰劳动协会本部,人脉很广,也许能得到一些帮助。”方三响问这是个什么组织。难波大助回答说:“是社会主义者结成的一个工会联盟,领导人河合义虎还是日本共产青年同盟的委员长呢,平时我受过他很多照顾。”

方三响忍不住道:“你们日本的左翼组织未免太多了吧?这几天我都听了不下十个名头。”难波大助羞赧一笑,抓了抓头皮:“人多力量大嘛。”旁边王兆澄插嘴道:“我听说苏俄那边,都是一个政党,延伸出去很多分部在各地基层,由共产党员主持工会。你们干吗不这么搞?”

难波大助有些为难地叹息道:“没办法呀,大家总会有分歧。就拿我参加过的友爱会来说,有人主张协调主义,与资本家谈判;有人主张工团主义,要积极地采取斗争的方式。结果先分裂出去一个矿工总联合会,然后友爱会也改名叫日本劳动总同盟了……”

方三响及时阻止了难波大助的讲解,否则他的脑子里还要至少被灌入十个组织名称。

他们从大岛町骑到龟户町,只用了十几分钟,还不够难波把所有左翼组织介绍完备。当三人来到劳动协会本部的长屋前时,难波大助突然“啊”了一声,惊慌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差点摔倒。

这是一间江户时代的破旧长屋,没有玄关与院子,一层开门即当街。它夹在一间和果子铺和一间酱油铺之间,奇迹般地从大地震中幸存下来。但此时这间长屋的门板向内倒在地上,中间裂开,一看便是被大力踹开的,里面的榻榻米上洒满了斑斑血迹和碎纸片,煤油灯与木屐散乱不堪,一片狼藉。

难波大助惊慌地冲进屋子,里面空无一人,只看到地上扔着一块写有“南葛饰劳动协会”的牌子。方三响和王兆澄站在门口,望着难波上上下下地搜寻,心中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过不多时,难波满脸惶急地冲出长屋,说二楼的劳协成员名册也没有了。

“是不是临时搬家了?”王兆澄问。难波摇摇头:“不可能,如果是搬走,不可能留下这样的混乱。”

凭他的犀利眼光,一眼便看出这是一次意外突袭造成的结果。而且袭击者明目张胆,撤离得极为从容。他在榻榻米之间来回扫视,忽然蹲下身子,从两叠之间的空隙里,抠出一枚铜纽扣。

纽扣上有一朵菊花——这难道是龟户警署干的?难波心中一凉。过去几年,他们社会主义者的聚会与住所经常会被警察突袭,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警察还搞这个做什么?

难波又跑去两侧的店铺询问,可惜没有一家是开门的。这时他侧眼瞥到,从和果子铺旁边的侧巷里伸出一个人头,又飞快地缩回去。他迈步追过去,只看到一个人影慌张逃开。听到难波喊了一声,方三响和王兆澄也追了过去。

日本这种临街的长屋,叫作表长屋。在表长屋的后方,是一排排彼此紧密相连的隔间平房,叫作里长屋,平民们就住在这些只有几张榻榻米大小的隔间内。这一带的里长屋本来就犬牙交错,格局复杂,再加上大地震损毁了将近一半的屋子,更把街区变成了迷宫。

他们三个人在半坍塌的木屋与废墟中追逐了许久,最后还是方三响腿长体壮,一马当先,在一处水井旁绊倒了那个人,用大腿压住了其脖颈。

这人身材瘦小,一身皱皱巴巴的和服,袜子几乎要磨出脚指头来,在方三响的压制下,根本动弹不得。

“金性伍?”难波大助和王兆澄同时认出了这个人。那人抬起脖子,发现是他们俩,也停止了挣扎。方三响狐疑地松开大腿,听名字这是个朝鲜人?

原来这个叫金性伍的老头,是一个在日朝鲜人,负责为朝鲜劳工团做翻译,日、韩和中文都挺流利。南葛饰劳协主张国籍无差别论,而共济会也曾救济过朝鲜人,所以金性伍跟两边都很熟悉。

据金性伍自己说,地震之后,南葛饰郡的各町都出现了朝鲜人袭击事件,他也被几个拿镰刀的少年攻击,砍伤了手指,侥幸逃脱之后,就躲到了这一带的废弃长屋里。刚才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打算到表长屋一带找点吃的,结果正好被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