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九二〇年六月

大医·日出篇 马伯庸 25104 字 2024-12-15

姚英子一拍巴掌,说:“我们直接去问沈伯伯不就得了?”大家连连称是。姚英子扫视一眼道:“一下子去那么多人,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兵分两路。我和孙希去找沈伯伯;蒲公英,你跟曹主任比较熟,和天晴一起去他那里问问。”

方三响眉头一拧:“这事何必劳烦天晴,我自己去就行。”林天晴连忙表示:“正好我今天请假了,左右没事。”方三响“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姚英子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对孙希叹道:“这个蒲公英,简直就是个榆木疙瘩。林小姐的心意,谁看不出来,偏他还傻乎乎的。”孙希道:“他不是发下誓言嘛,不报父仇就不考虑亲事。”姚英子冷哼一声:“天晴这几年可没少帮他去日本打听,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够他破个例?”

孙希笑道:“你自己守誓不嫁,安排别人倒挺心急的嘛。”姚英子瞪了他一眼:“你还说别人。蒲公英好歹有个伴。你也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整天一个人晃来晃去的?”孙希笑嘻嘻道:“我若结了婚,你可怎么办?家里再逼你,可就再没有借口了。”

“你别岔开话题,现在不是说我,是你自己怎么想的。”

“暂时没那心思。”

“大话精,谁会信哪?你看今天你一站到被告席上,下面多少姑娘议论。”

孙希掸了掸肩膀:“生得靓仔,这也怪我?”

他们一路说笑,先去了白克路的退思里,发现沈敦和不在寓所,问过仆人后才知道去了西藏路。

红会原来在天津路有一家时疫医院,近年来规模逐渐扩大,不太够用,沈敦和便在西藏路的大世界对面盘下一块地,把天津路那家时疫医院搬迁过来。医院即将竣工开业,他去现场盯进度去了。

两人心中一阵感慨,沈伯伯都被强行解职了,完全可以颐养天年,居然还在矢志不渝地为慈善奔走。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人,会惹来什么怨恨。

他们赶到大世界时,正赶上午间开锣,门口聚集了上千人想挤进去。这个地方是药业大亨黄楚九在三年前建起的,里面除了有各色游艺戏曲之外,还有十几面西洋哈哈镜,极得上海市民青睐,只要开门,永远人潮汹涌。

孙希下了黄包车,感慨这么多人常年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简直就是个“病毒大世界”,随时会暴发疫病。沈会长在它对面建时疫医院,正可谓对症下药。

姚英子挽着他走过马路,对面是一座漂亮的欧式两层砖楼,一层是立柱与狭窗,二层则是一水的落地盾窗,采光极好。所有的窗户都涂成朱红颜色,与白墙交相映衬。在小楼的最上方,几个工人正粉刷着一个簇新的红十字。

“我听我爹说,大世界建成之后,周围的地皮噌噌地涨价。别人买了都疯狂地建商铺、盖公寓,赚得盆满钵满。只有沈伯伯盘下这块地,却用来盖免费的时疫医院,好多人都笑他港兮兮。”

孙希一听姚英子这样说,下意识地把西装抚了又抚,仿佛怕衣冠不整亵渎了这份用心。可他们一进到院长室里,却大跌眼镜。

院长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沈敦和,还有一个是柯师太福教授。两个人都是年过六十的老人了,却像两个顽童一样趴在地上,一架古怪的机器正在两人之间咕嘟咕嘟地响着。

这机器上面是一个玻璃大盂,里面插着个空心管,下面是一个生火器,彼此之间有各种胶皮管和细杆相连。柯师太福见姚英子他们来了,兴奋地挥手说:“你们来看,来看。”

姚英子问:“这是什么呀?”柯师太福得意道:“这是我新发明的时疫机器,说起来,还是从姚小姐你那里得来的灵感。”

“啊?我?”

“你们看,只要生火器打出火来,便可以给玻璃大盂里的盐水升温,通过空心管输送到病人体内。”柯师太福一边说着,一边捋起袖子,把连接着机器的一枚输液针头刺入自己腕部,“如此一来,只要刺入血管,输液便可自行运作,不须人在旁边盯着。机器自会调节压力,控制输液速度。”

姚英子面颊一红,想起那个输液过快导致肺水肿的那子夏。柯师太福所谓“灵感”,八成就是在拿这件事开玩笑。

沈敦和从地上爬起来,满意地拍拍手:“我们已经做过实验。一经注射,只要十到十五秒,病人就能够四肢复温、面色转活。这机器既省人工,见效又快,且不需电力,最适合赤痢、霍乱等大规模疫情的场合。”

柯师太福得意道:“我要去申请专利,以后不用给你打工了,躺在公寓里就有进账,还有余钱可以支援爱尔兰独立。”

“先把针头拔出来吧!这点配液你都贪!”

这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姚英子在旁边凝神观察,在沈敦和胖乎乎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被强行解职的沮丧,双眼一如既往地充满热忱,唯是眼袋深重,如两个墨团垂吊下来。

“沈伯伯,你不好这样大意,多注意注意休息。看你格两个眼袋,都快大过我的荷包啦。”

“唉,最近北方诸省大旱,得组织义赈;再加上时疫医院马上竣工,总要盯一下。忙过这段时间,我是要歇歇了。”沈敦和走回到办公桌旁,这才反应过来:“英子,孙希,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

姚英子把孙、方两人的官司与牛惠霖的提醒讲给他,沈敦和缓缓坐到沙发上,拿起烟斗吧嗒吧嗒吸了几口。孙希觉得沈会董的脸色有些不正常,肤色暗淡无光,老斑颇多,明显是一种病容。

他要上前帮他检查,却被沈敦和婉拒:“我这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对了,你们不用担心,我认识几位大状,这两桩官司应该不难打。”

“这个不是重点!”姚英子有点着急,“重点是,谁会跟您过不去,您有什么仇人吗?”

沈敦和闻言失笑:“我能有什么仇人?”孙希在一旁忍不住道:“那您去年突遭解职,到底是个什么缘由?”沈敦和把烟斗轻轻搁下,笑容不变:“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大总统希望除旧更新,我也只好主动让贤喽。不过没关系,一家好医院,不在于医院本身,而在于里面的人。只要你们在,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之前大概有无数人都问过沈敦和这个问题,他这一套太极拳打得纯熟无比。姚英子不禁有点气急,连沈伯伯都讳莫如深,这仇家到底什么来头?

这时柯师太福拿着个红酒瓶子走过来,手里掐着几个玻璃杯:“来,来,不说那些了,一起喝点葡萄酒,庆祝一下我的新机器的诞生。”沈敦和趁势摆脱两个人的纠缠,转头笑道:“张裕?他们又送你红酒了?”

“我之前替他们做过一次化验,结果他们拿着到处去打广告。喝他们一点酒也是应该的。”

沈敦和拿过酒杯,两个老头就这么对酌起来,一个天真烂漫,一个城府深重,姚英子和孙希站在旁边,简直是老鼠拉乌龟——无处下嘴。

姚英子一跺脚:“就算您淡泊名利,也得计较一下红会呀!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好名声,怎么能毁了?”

沈敦和放下酒杯,脸色却严肃起来:“英子,你也跟着我做慈善这么久了,应该知道的。红会和个人慈善家不一样。它也罢,我沈某人也罢,起的不过是一个号召善举、中转款项的作用。倘若我因为办红会而得了乐善好施的名声,那岂不是盗取了真正捐款者的好意,成就了我个人的名声吗?”

姚英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敦和笑眯眯道:“红会掌握着巨万善款,本就不该有慷慨之誉,而只能承严管之责。我沈某人经营红会这么多年,很多人分不开我与红会,也分不开红会与善事,长久来看并非好事。这次借政府的光退下来,正好给后人做个表率,何乐而不为?”

两个老头相视一笑,“当”地又碰了一次杯。姚英子觉得好气又好笑,只得无奈地心想:“只能看蒲公英那边有什么进展了。”

倘若姚英子此时有一双能看到方三响的眼睛,那注定要失望了。

方三响和林天晴此时正站在一座石库门前,一脸尴尬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在他们面前的逼仄弄堂里,曹主任正四肢着地,背上驮起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小娃娃手里的拨浪鼓咚咚作响,曹主任随着鼓点在地上爬前爬后,满脸是汗,不时还要故意拱起背颠一下,逗得小娃娃咯咯大笑。

方三响平时见惯了曹主任的苛刻嘴脸,骤见他这副宠溺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林天晴反应倒快,走过去双手伸开:“好漂亮的娃娃,姐姐抱抱哇。”那胖小孩一见来了个漂亮姐姐,毫不怕生,伸手就让她抱在怀里。

曹主任解除了这个负担,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擦擦脸上的一层油汗,对方三响道:“你们怎么想起来望望我呀?”说着眼神朝他手里瞟,一见是空的,便露出个“早知如此”的表情。

这两个人一个斤斤计较,一个锱铢必争,当初在总医院就棋逢对手,对彼此的风格都很熟悉。

方三响道:“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请教曹主任。”曹主任见林天晴和那小娃娃玩得开心,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礅上,扯开衣襟拼命扇风:“不要叫我主任了,我都已经从总医院离职了,还有啥事能帮到你呢?”

他说得不经意,语气里却带着股酸溜溜的萧索。方三响道:“当初沈会长突然去职,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曹主任扇风的动作停了一霎:“这个我可不晓得。我只是个院务主任,离红会副会长还隔着好几层呢。这件事还是王培元同我讲的,我开始都不信,哪知道是来真的。”他说到这里,一阵感慨:“沈会长一手把红会建起来,现在倒好,被人一纸命令就踢出自家产业,真是气也气死了。”

见曹主任鼻头涨红,鼻翼翕张,方三响知道他确实是真情流露。他一转念又问道:“那曹主任你又是因为什么离开红会总医院?我看告示上只说是身体原因。”

“唉,你们可不知道,这还是沈会长帮忙,不然可真冤死忒。”

曹主任一提这事,腮帮子都气得鼓起来了。

去年沈敦和离职之前,内务部曾经突然派员过来审核财务,结果审出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来。

一九一四年,也就是民国三年,日本和德国在青岛开战。会长吕海寰亲自带队,组织救援队奔赴胶东战场。当时吕海寰提出,救援队要统一着装,定为着黄色制服,系红十字袖章,悬救护记章。

不过因为青岛大战一触即发,订货不及,沈敦和便指示曹主任,让他在胶东就地采购。曹渡游说当地布商和成衣商捐助了一批物资,作为回报,给他们授予了红十字会籍。这些富商随后打着红会旗号,利用慈善物资可享受铁路打折的优惠,发运自家货物。

内务部认为红会有滥发会证、滥用特权之嫌。曹主任满腹委屈,这件事确有不合规之处,奈何事情催得急呀。还是沈敦和站出来解释,才算没有起诉曹渡。没想到很快沈敦和也被迫离职,新副会长上任之后,曹渡到底没保住这份工作,只好以“健康原因”体面离职。

幸亏曹主任投资眼光精准,早早在法租界环龙路上买了一栋渔阳里的两层小楼,索性当起了寓公。

“哼,其实做院务主任有什么意思,管账管得一包气。反正沈会长也不在了,我不高兴给他们做,就在家里弄弄孩子。你看,我楼上自住,楼下出租,光吃吃租金也蛮好。等我老了,这房子就留给有善——哦,这是我儿子大名,一辈子都不愁!”

正讲话间,一个长衫眼镜男子夹着几本书走进来。曹渡打了个招呼:“陈先生侬回来啦?”男子点一下头,然后钻进小楼里去。曹渡冲方三响说:“看到伐?来租我房子的都是读书人,比病人好打交道多了。这位陈仲甫先生人不错,办杂志的,清清爽爽,就是访客多了些。不过也好,他们一开会就是一整天,十几个人吃喝都由我代买,又是一笔赚头。”

方三响听曹渡絮叨着生意经,他越强调自己现在过得不错,说明他越在意当初离职的事。

平心而论,曹主任虽然抠门,倒没恶意克扣过工钱,只是算得过于精细而已。他在红会总医院期间给方三响安排了很多做工机会,这份人情,方三响还是认的。

曹渡随手从旁边石礅上拿起一本杂志:“陈先生在我这里放了几本,说随便取阅。你难得来望望我,总不好空手回去。”方三响随手接过杂志,跟曹主任也吐露了实情。

曹主任听完“啊呀”一声,一迭声地埋怨道:“我在的时候,你们老嫌我啰唆。我离职了,你们两个十三点好了,连官司都吃上了,一吃就是两桩。”

“所以我们必须找出原因来。沈会长一年前为什么会被解职?”方三响急切道。曹渡努力琢磨了一番,只是摇摇头:“不晓得谁会对沈会长有这么大仇怨。”

“那你猜猜呢?”

“那怎么好猜。”曹渡连连摆手,一脸苦笑,“你找我来押宝,真是问道于盲。”

曹主任说这话,是有原因的。辛亥革命的时候,全院只有他觉得大清春秋正盛;辛亥革命胜利以后,他又坚持说孙中山绝对会上台,最后却是袁世凯;癸丑之役,曹主任又看好孙中山、陈其美,等到两人流亡日本之后,他才彻底倒向袁世凯;结果不久袁大总统就成了洪宪皇帝,曹主任刚在哈佛楼前挂起庆祝登基的横幅,“皇上”就驾崩了……曹主任的政治眼光,一时在红会总医院传为笑谈。

方三响见曹主任不愿多管,知道他到底还是怕事。试想,一个连沈敦和都能搞下台的势力,他一个寓公哪里敢去招惹?他不为已甚,便叫了林天晴一起告别。临到要走出弄堂了,曹渡抱起儿子,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总医院最近可还好?”

“曹主任你在的时候,没感觉什么。你一不在,便觉出差异了。”方三响认真回答,转身离去。

曹主任抱着儿子,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开。过了足足五分钟,小有善不安分地开始扭动:那两个哥哥姐姐早就走得看不到了,怎么爸爸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人离开渔阳里之后,林天晴好奇地问道:“他送了你一本什么杂志?”方三响这才从怀里取出,发现叫《新青年》,已经发行到第七卷第六号了,这一期叫作“劳动节纪念号”。随手翻开扉页,上面赫然有孙中山题的“天下为公”和蔡元培题的“劳工神圣”几个大字。

“我好像听医院里的人说过,似乎这杂志被查抄过几次呢,你可也要小心。”林天晴提醒道。方三响不以为然:“当初《猛回头》《革命军》也是违禁读物。越是禁书,越说明书里讲得有道理。他们要查封,我反倒要认真读一下了。”

自从陈其美于民国五年(一九一六年)遇刺身亡之后,方三响对北洋政府便怀有浓厚的敌意,对于南方的事越发上心。

“你看从去年开始,上海到处都在罢工,报纸上各执一词,又是劳工权益,又是资本剥削什么的。我想看看这本杂志怎么说的,到底罢工对还是不对。”

林天晴见他现在又有点上头,赶紧岔开了话题:“唉,曹主任这里一无所获,你接下来怎么办?”

“也许英子和孙希会有成果,先跟他们碰头吧。”方三响看了她一眼,“你跟着我也跑了一整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我不累的。”

“毕竟这都是红会总医院的事,怎么好一直麻烦你?”

林天晴白了他一眼:“我在广慈上班而已,又不住在广慈。再说我也不是为了总医院哪。”

方三响轻轻叹道:“因为私人关系,我就更过意不去了。过去几年里你一直帮我联络日本那边找仇人,搭进去那么多时间,总不能事事都占着你。”林天晴略带幽怨地瞥了一眼:“你为什么不能?”

方三响摸摸鼻子,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林天晴熟知他秉性,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说:“你先别操心旁的啦,赶紧在十天内把事情解决掉是正经。”方三响一捏拳头:“倘若官司输了,执照被吊销,那就有时间了,亲自去一趟日本!”

“那我陪你去,我也想多找找我哥哥的事情。”林天晴道。

当晚他们与姚英子、孙希在保育讲习所碰头。两边一对,发现都一无所获,大家不免有些沮丧。姚英子说:“可惜我爹身体不好,回宁波休养去了,不然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孙希却道:“还是算了吧。你爹见了你,肯定要唠叨婚配的事,说不定会把你绑了直接成亲。”方三响也点头附和:“还是不要回去的好。”

姚英子神色一黯。这几年来她抵御家里要求她成亲的压力,十分辛苦。姚永庚和陶管家再疼她,在这件事情上与她也是相反立场。若不是有孙希与方三响两个人帮她,她未必能撑到现在。

“那接下来怎么办?一点头绪也没有了。”姚英子很是沮丧,觉得事事都不顺心。“也不能说没有……”方三响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曹主任今天说他被内务部审查过,也许和沈会长被解职之间有所关联。如果能接触到政府那边的文书,也许能查到些什么。”

孙希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我去找一下冯大人吧。”

冯煦虽然在上海做寓公,但他毕竟曾贵为前清巡抚,在官场多少留有人脉。姚英子奇道:“冯大人?他还在张罗给你相亲吗?”孙希一脸苦笑:“最近几年不大张罗了,也许是适龄的女子该嫁的都嫁了,他手里没库存了。明天我去找他一下,他不帮忙,我官司就要输掉,我官司输掉,就做不成医生,做不成医生,就更没有姑娘要嫁给我了,看他怎么办。”

饶是大家心事重重,也笑了一阵。冯煦天天磨孙希,也有被孙希反过来磨的一天。

“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办法。”一直不作声的林天晴在旁边道。

“嗯?”其他三个人都有些惊讶,林天晴难得主动发表意见。她被他们盯着,微微发窘:“我们干吗不去直接问问朱贵云和沈贤淑?如果真有人在背后唆使,他们肯定知道得最清楚。”

“唉,天晴,你天真了。”孙希摇头,“我们是被告,他们是原告,贸然接触很容易被人误解为私下威胁,传出去官司更会输。”

“如果不是当事人,而是一个无关的人去问呢?”

孙希一怔,他们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办法,但即使是一个无关的人跑去问官司的事,傻子也知道受谁指使。林天晴抿嘴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蓝本一晃:“没关系,我有美国红十字会的会员证,上门说为穷人提供医疗救济,至少沈贤淑那家人不会拒绝。”

“美国红会?你怎么又成那边的会员了?”方三响问。

林天晴道:“这不是前一阵看到他们在街头搞募捐嘛,我捐了二十元,就成会员了。都是红会嘛,能有什么区别?”

方三响虽觉不妥,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孙希说:“那朱贵云怎么办?”林天晴表示她也可以去那边问问。方三响一口否决:“不行,你不能同时接触那两家人,太明显了,很容易就能联系到一块。”

这时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房间,手里端着几盘小点心,她的腿脚似乎不甚灵便。姚英子正冥思苦想,看到她,眼睛一亮:“翠香,你过来一下。”

邢翠香是当年姚英子在蚌埠收养的那个残疾小女孩,交给家里花匠抚养。如今她已经十八岁,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之前孙希给她做了矫正手术,现在勉强可以直立走路,只是还得拄一根拐杖,这几年在讲习所里帮姚英子做事。

“哎呀呀,大小姐,叫我做什么?”邢翠香笑嘻嘻地凑过来,她梳着两根麻花辫,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姚英子道:“孙叔叔和方叔叔有点麻烦,需要你帮个忙。”

孙希面色大变:“是哥哥!”邢翠香冲他吐吐舌头:“我只听大小姐的话——孙叔叔!”尾音故意压得很重。她大概和孙希八字相冲,凡事都喜欢针对他,不刺两句不舒服的那种。

孙希知道辩不过,便看向姚英子求援。姚英子笑着摇摇头,把情况一说,邢翠香大为兴奋,一拍胸脯:“这个我擅长,我来我来!”

她从小性情欢脱,像只野地里的兔子,最喜欢到处乱混,养父母和陶管家没少揍她,可仍是秉性不改,而且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口音,喜欢张嘴就是“哎呀呀”。

“你可不能做出格的事啊。”方三响叮嘱了一句。他知道这野丫头胆大妄为,可不能当普通十八岁小姑娘看待。

“知道啦,方叔叔!”翠香的回答依旧带着刺,不过方三响却一点不在乎。

孙希与方三响次日还有医院的工作,姚英子在讲习所也有一大堆事务,于是众人很快散去,各自回去休息。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忙得根本顾不上聚。到了六月三十日,孙希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消息,冯煦让他下班后,去内务部驻沪办事处一趟。

内务部驻沪办事处就在徐家汇,暂在南洋公学里借了一栋小楼。孙希来到楼门口,冯煦手持拐杖,正和一个干枯瘦小的男子等候在那儿。他见孙希来了,一指那男子:“这是内务部的委员田伏侯先生,当年曾是安徽总督府的一位书手,与老夫有旧。去年那一次红会财务审稽,他就是执行之一。”

田伏侯一脸不情愿,冷冷道:“冯公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才出来与你见上一面。但先旨声明,违法违规之事,我一概不做,不该说的,我也一律缄口。”孙希道:“我只想知道,当初内务部要查红会的起因是什么?”田伏侯摇摇头:“我就是一个普通科员,奉命行事而已。”

“那你们到底查出来什么没有?”

田伏侯原本冷冰冰的表情,突然有了微微的变化:“没有。我与同僚花了一个月时间,核查了所有账册和历届募捐所公布的征信录,居然没有任何纰漏。沈公操持红会这么久,经手数额以百万计,账簿之清楚明白,乃鄙人平生仅见。”

孙希冷哼一声,账册有无问题,他再清楚不过了。

“那曹渡主任的制服事件,是怎么回事?”

“我们审稽之后,认为此事虽有瑕疵,不至违规。但报告提交上去,被上司打回来了,要求我们重新审稽。”

田伏侯这话听起来答非所问,其实已经隐晦地点明了缘由。上头显然是一定要查出什么,哪怕是鸡蛋里挑骨头,也必须挑出来——曹主任的制服事件,就是鸡蛋里的这根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