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三响犹豫了一下,回答说知道一点。
就在今年的三月二十日,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被枪击于上海火车站,两日后逝世。这一事件导致南北之间剑拔弩张,袁世凯疯狂扩充军备,而孙中山也宣布要联合南方诸省,发动二次革命。进入七月之后,江西、江苏等地纷纷独立响应,通电讨袁,而北洋大军也迅速南下,江西和苏北两地是主战场,大战一触即发。
上海报端对这件事各执一词,有拥袁骂孙的,也有挺孙反袁的,还有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的,但更多的是抱怨,说辛亥革命后不到两年又打仗,这成立民国还有什么用?总之方三响看下来,各界莫衷一是,乱成一锅粥。
沈敦和道:“现在立宪派还在调停,看能否避过战火。以我的判断,战与和的关键节点,就在上海。”
“陈其美?”方三响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我收到消息,陈先生已经从南京赶到上海,只怕是为了串联力量,兴兵讨袁。他一旦通电独立,北洋军必然会挥师南下,届时上海必有一场剧战。”沈敦和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政治上的事,我们不去讨论。但兵戈一动,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惨遭涂炭,这却是极为可虑的。”
方三响微微颔首,他在汉口亲眼见识过战争的毁灭能力,上海比汉口要繁华十倍,一旦打起来,损失恐怕也要十倍不止。
“从前我们的办法是因事而起,随灾而动,但现在得改改思路了。红会必须采取更主动的策略,筹款、救治、安顿、防疫之类的事情要早做预备——所以我们必须对局势有预判,搞清楚陈其美何时公开发声明反袁。”
方三响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钦佩。沈敦和久享盛誉,早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休息,可他还在不断思考更好的慈善办法,主动求变,这份热诚实在难得。
沈敦和把烟斗端起来,放回嘴边:“这件事太过敏感,官方是不好去问的。曹主任说三响你跟陈其美有交情,你能不能帮忙私下去打听一下?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方三响把视线移向曹主任:“那时候您还嫌弃我跟刘福彪、杜阿毛交往过密,劝我要远离反贼乱党。”曹主任尴尬地哈哈一笑:“哎呀哎呀,彼一时,此一时,前朝旧事而已。这一次我跟你讲,孙先生身秉大义,又有这么多虎将辅佐,讨袁一定大胜的。三响,你尽管去问,不要有什么顾虑。”
“我们去武昌之前,您还说皇上春秋正盛,天命在我大清呢。”方三响嘟囔了一句。曹主任腮帮子一哆嗦,小声嘟囔道:“年轻人不要刁钻促狭!”
沈敦和笑道:“曾子固有句名言:‘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意思是说,等到老百姓受苦了再去救,和事先做足准备去救,效果是截然不同的。为了上海百姓的福祉,这次辛苦三响你了。”
“明白,不过曹主任得帮个忙,给我开个条子拿点药。”方三响拿起笔来,在一张处方笺上唰唰写下一行德文。
曹主任一见处方笺上的字迹,脸色变了变,视线不期然朝他胯下看去,然后又触电似的迅速挪开。等到他签好字,方三响扯过条子,转身离开会议室。
曹主任狐疑道:“这小子不会是趁着您有求于他,趁机去药房揩油吧?”沈敦和眯起眼睛:“曹主任多虑了。你想想,通电反袁这么敏感的事,三响能直接开口问吗?若是他以医生身份登门出诊,顺口一问,是不是就自然多了?——三响这小子,心思细着呢。”
曹主任想起那药名,不由得“啊”了一声,终究没敢说出口。
“什么是好医院?不在于医院本身,而在于人。这些孩子慢慢成长起来,医院也就好了。”沈敦和笑眯眯地说。
这边厢方三响取了药品,挎起一个小药箱。沈敦和特意派了一辆汽车,把他直接送到万寿宫。
这一座万寿宫位于西门内的半泾园废址,乃是光绪十五年(一八八九年)所建。其时慈禧垂帘日久,上海士绅屡屡上书请求归政,慈禧迫于压力,终于在这一年还政给光绪帝。上海遂营建此宫,以资纪念。所以这座宫殿在沪上士绅的心目中,颇有些不畏强权之象征。
辛亥革命之时,陈其美集结的部队便驻屯在万寿宫内,这一次他筹谋讨袁,自然也选在这里驻扎。
汽车在距离万寿宫还有五百米的地方,就被一道岗哨拦住了。方三响让司机回去,独自挎好药箱走到跟前,正待开口问话,却发现眼前指挥岗哨的军官眼熟得很,居然是杜阿毛。
杜阿毛还是那一副油滑样貌,披着一套藏蓝色军装,袖子不卷了,裤脚管倒是内挽起几分,露出瘦瘦的脚杆。他正捧着个瓷碗,唏哩呼噜在岗亭里吃着拌面,一见到方三响,大喜过望。
“啊呀,方医生,长久没见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扒拉几筷子,把最后几根甩着油光的面条塞进嘴里,一吸溜,这才搁下碗。
方三响道:“不急不急,你别噎着,吃得太快容易造成食管破裂。”杜阿毛拿袖口擦擦嘴,腼腆笑道:“南京什么都好,就是葱油面不对。难得回来一趟,我叫了碗开洋面打打牙祭。”
“哦?这么说,刘统带也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刘统带不回来,陈老大要靠谁呢?”杜阿毛朝万寿宫那里瞟了一眼,语气有些怪异。
杜阿毛这一番话,方三响是知道因果的。
陈其美在辛亥发动上海起义时,刘福彪率领手下兄弟冲锋陷阵,立功不少。民国肇建之后,陈其美把这位青帮扛把子的力量改编成了福字营,从会党分子一跃成了正规军。后来陈其美辞职下野,福字营便被远远调去了南京。
这一次陈其美要在上海讨袁,手里信得过的部队不多,便把这支福字营从南京调回来了,还委以卫戍重任。这里门口还挂着一块特别威风的牌子:讨袁特别敢死军。
“你怎么不挽袖子,改挽裤脚管了?”
“如今成了军人嘛,所以上袖要放下来,挽起裤脚管,则是不忘本喽。”
杜阿毛与方三响寒暄了几句,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跑来。方三响半开药箱,用手指比了个“六”字,杜阿毛登时心领神会,哈哈一笑,带着方三响往万寿宫走去。
原来陈其美性好狎妓,沪上人送外号“杨梅都督”。方三响的药箱里装的是德国产的洒尔佛散,编号六零六,专治梅毒。这种治不雅病的特效药,自然只能晚上偷偷送来。
“陈老大这几天夜夜开会,一刻不停地见人谈话,忙碌得很。等一下你先等我通报。”杜阿毛叮嘱道。
两人快走到万寿宫时,对面忽然一队人迎面而来。就着灯笼火光,方三响认出来为首的一人是李平书,两人曾在鼠疫事件时在道台衙门见过一面。此人的武装商团在辛亥时曾攻打江南制造局,是反清主力之一。
不过此时李平书脸色铁青,似乎刚刚大吵了一架。他压根没认出方三响,只是略一抬眼,便径直走了出去。身后呼啦啦跟着十几个黑褂保镖,个个手握盒子枪。一错身的工夫,方三响注意到,那些枪都是开了保险的,不由得心中一凛——他们何至于如临大敌?
避过这支队伍,两人来到了大殿内。殿内的地板上全是密如蛛网的电线,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它们分别接通着二十几个灯泡和电话。陈其美坐在殿角一张行军床上,正埋头研究着一张上海地图。
“方医生,好久不见!”陈其美搁下地图,很是惊喜。
比起一年半之前,他的神情依旧锋利,只是下颌丰满了些,可见日子过得颇不错。方三响从报纸上知道他官运亨通,最高曾在唐绍仪内阁里担任工商总长,虽未就任,也可以想象平时经济必然宽裕。
陈其美又热情地叫来旁边一个军官相见,自然就是刘福彪。刘福彪比从前更瘦,两边颧骨像牛角一样凸出来。跟意气风发的陈其美相比,他的眉宇间总带有些颓气,浑不似当年在闸北的凶悍。
方三响和刘福彪之间,互相胁迫多过交往,两人淡淡握了一下手,旋即放开。倒是刘福彪身后的樊老三激动得够呛,过来要按帮会礼节行礼,被杜阿毛扯到一旁去。
“我读过《申报》上农跃鳞的文章,方医生,你在武昌那边也是立了几件奇功啊。先前你还扭扭捏捏不肯加入我们,怎么样?时代洪流一起,你也觉悟了,成了革命同志。”陈其美兴致勃勃地讲道。
“我只是想代一个好朋友,去看看大江东去的景象。”方三响看向窗外,有些感慨。
“萧钟英我在日本就见过,确实是位人杰。”陈其美啧啧惋惜了一阵,跷起二郎腿,镜片后的眼神一闪,“不过方医生夤夜至此,应该不只是缅怀革命烈士吧?”
方三响点点头,把药箱子里的六零六拿出来,又取出一个针管和棉球——这种药需要静脉注射。陈其美先是愕然,旋即大笑,点着方三响道:“你怎么也听信坊间那些没谱的谣言?我是经常去青楼,可那是为了躲避鹰犬追捕!”
“所以你得过杨梅没有?”方三响直截了当地问。陈其美“呃”了一声,很光棍地卷起右边的袖子,伸到面前。方三响熟练地拿起针头,给他的腕部静脉注射了一管,一边注射一边问道:“顺便问一句,你们讨袁军何时通电独立?”
他这句“顺便”转折得无比生硬,陈其美抬了下眉毛:“怎么?你也要加入我们?”方三响不擅撒谎,沉默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不,我们是想提前做好准备。上海人口密集,一旦开战,必然波及广大,必须提前准备。”
“原来是沈敦和派你来探听风声的。”陈其美一眼便看破了,他抿起嘴唇,冷哼一声,“红会是中立慈善机构,说这话是职责所在。可有些人也讲同样的话,就不知肚子里是什么主意了。”
“嗯?谁?”
陈其美朝殿外瞥了一眼:“那个李平书,不赶紧把武装商团的指挥权合并,反而自己搞了一个上海保卫局,宣称中立,南北两不偏帮。他刚刚来这里,就是跟我调停,劝我不要在南市一带开战,说那里商铺林立,容易伤及无辜。”
“这也是实话。”方三响道。
“瞎三话四!”
陈其美用湖州土话骂了一句,索性把方三响扯到地图前,拳头捶到上面的某一点:“方医生,你看到这里没有?这地方叫高昌庙,是江南制造局所在。辛亥之时,前清道台刘燕翼就是逃来这里,被我和李平书联手攻下;而如今北洋军在上海的主力部队,第四师十三团一千三百多人,也龟缩在这里——同样一个地方,他之前怎么不怕伤及无辜?现在倒怕了!
“归根到底,李平书这个人哪,没有坚定的革命信念,还是商人的投机根性。造满清的反,他觉得有的赚,便跟你联手;这次反袁,他觉得打不过北洋军,赔本买卖,立刻便舍不得自己那点坛坛罐罐。
“民国建立两年不到,未能除旧布新,反而乱象频生,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革命未能彻底。不过接下来,可不一样了。”
陈其美把手指伸直,沿着黄浦江往上游追去:“我讨袁军如今足有五六千人,我已派了居正和钮永健去守吴淞炮台,不放水师主力进来,南边主攻江南制造局。不用他李平书的兵,我自己能攻下江南制造局一次,就能攻下第二次!七日之内,便可以底定胜局。这一次,没了那些人掣肘,将会是一次纯粹的革命胜利。”
他的声音,把整个大殿都震得有些嗡嗡响。陈其美有些亢奋地收回胳膊:
“方医生,你回去告诉沈敦和,本人明天上午就会公开通电,讨袁独立。至于战争烈度有多大,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对面的北洋军将领何时迷途知返!”
这时又一拨客人来到殿外,求见陈都督。可见上海如今已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疯狂串联。方三响已经达成了目标,便挎上药箱,主动拜别。
本来他以为杜阿毛会陪同出去,没想到却是刘福彪主动请缨,说:“我送送方医生。”
两人并肩离开万寿宫殿,一路上刘福彪没吭声,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看走到岗哨处,他突然长长叹息一声:“方医生,我最近不太舒服,你帮我瞧瞧病吧。”
方三响刚才就发现他状态不太对,连忙细细询问。据刘福彪自述,大约是半年前,他开始经常半夜口渴,小便增多,全身乏力,尤其是左脚经常酸痛,一酸痛踝骨就会肿起来。尤其是福字营调回上海之后,他的精神头明显不足,为此耽误了好几次大事,只能靠鸦片硬撑着。
方三响听完描述,心里“咯噔”一声,追问说:“你的体重是不是突然下降了?”刘福彪说对,他拼命进补了一阵,也没什么效果,人还是不断变瘦。
“这是消渴症啊。”方三响很快做出了判断。这病也叫糖尿病,是个很棘手的病症。他又让刘福彪把鞋袜脱掉,结果发现他的左脚底板隐隐出现一圈溃疡。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很多糖尿病人的脚最后都会烂掉,不得不截肢。
刘福彪听完方三响的介绍,脸色霎时黯淡下去。他本来就有些萎靡,这会儿变得更加颓丧。
“这病会死人吗?”
“慢性病,不过时间长了也很危险。”
“那么有什么法子可以治?”
方三响迅速回想了一下。根据欧美最新的研究,这病大概与人的胰腺有关。但到底如何治愈,目前并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方三响只好建议他采用燕麦疗法,每隔两个小时吃十六盎司的燕麦与黄油混合物,彻底戒糖,也许能延缓一下症状。
方三响打开药箱,用小玻璃管取了一些刘福彪的尿样,打算带回医院去化验一下:“红会总医院条件有限,等结果出来,我建议你还是去广慈、仁济、宝隆之类的专门医院看看。”
一听到“广慈”二字,刘福彪的眼角一哆嗦,似乎被尖刀割了一下,神色居然有些惶惶然。
方三响觉得实在古怪,他原来在闸北何等凶悍,刀头舔血眼不眨,怎么现在被一个慢性病吓成这样?还是说,这人还有别的心事?
柯师太福教授曾经说过,一个合格的医生,不只要找出病人身上的疾病,还要找到病人心中的疾病,两者往往密切相关。方三响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刘统带可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刘福彪颓然地坐在岗哨板凳上,摆了摆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是无所谓,只是放不下福字营的弟兄们。他们哪日重操旧业,还望方医生多关照哇。”
重操旧业?福字营是陈其美麾下第一主力,刘福彪讲出这样的话,难道对讨袁之战没有信心?方三响知道患者会因为自身病痛影响到情绪,对未来的判断会倾向于悲观,但一军之将居然在开战前要“托孤”,这委实不是吉兆。
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胡乱嗯嗯了几声。刘福彪大概也意识到情绪外露略多,赶紧收敛,随口问了几句病情事项,算是遮掩过去。
方三响离开岗哨,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万寿宫形体模糊,晦暗不明。那些昔日的盟友要么分道扬镳,要么胆气尽丧,不知此刻在宫殿里的陈无为,是真的没觉察到自己的处境,还是刻意扮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
方三响也同样陷入困惑。无论情感上还是道理上,他自然是支持陈其美,支持孙先生的,可为什么这次癸丑讨袁的举动,并没有复刻辛亥反清那样一呼百应、瞬间燎原的效果?很多在辛亥身先士卒的人,这一次却顾虑重重,又是为什么?
别家不说,红会总医院在武昌救援时虽标榜中立,可上至沈会长下至普通医护人员,普遍都对革命抱以同情,明里暗里支持。而这一次,沈会长只强调了救护问题,态度明显更加中立。这两次事件的反响差异如此之大,到底本质区别在哪里?方三响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返回总医院之后,向沈敦和汇报了陈其美的军事计划。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医院高层去统筹安排。方三响一宿没睡,晃晃悠悠走到宿舍休息。他倒在床上才睡了几个小时不到,却忽然被人用力晃醒。
“老方,老方!快起来!别贪睡了!”
方三响睁开眼睛,看到孙希的脸距离自己只有几厘米,吓得双臂一推,登时把孙希推了一个趔趄。他脑壳咣当撞在床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方三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开战了?”
孙希急道:“哎呀,比那个严重多了。张大人安排的那桩相亲,今天中午就要我去!地方都订好了——你得陪我!”
方三响第一个反应是荒唐,眼看上海就要开战,怎么还有心思相亲?可他陪着孙希来到租界四马路一看,才知道自己大谬不然。四马路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除了报童吆喝着南北调停的新闻之外,感受不到半点大战将临的氛围。
他们要去的那家申园番菜馆,门口的大餐牌上用夸张的字体写着“新到欧陆名厨,沪上献艺半年,饕客勿误”,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番菜名目。
“这不和汉口租界一样吗?那边打生打死,这边歌舞升平。”方三响嘀咕,孙希却没心思管这些,压低声音道:“等一下看我信号,见机行事。”
孙希和方三响提前商量好了,一旦碰到什么尴尬情况,孙希猛猛地咳上三声,方三响就闯进来,说医院有急事,把孙希拽走。方三响最头疼这种需要演技的事,可架不住孙希苦苦哀求,只好不大情愿地拣了个两人台坐下,要了盘免费的面包等着。
孙希跟着一个仆欧进到旁边的雅间,里面已经坐了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多岁,中式打扮,胖墩墩的,十分富态。
“文伯父、伯母,你们好。小侄孙希,初次见面。”孙希摘下礼帽,鞠躬行礼。两个人打量了他一番,眼睛都有些发亮。
文伯父伸出手道:“来,坐,坐。在初兄总是跟我提起你,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旁边文伯母虽然没吭声,但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孙希拘谨落座,文伯父道:“听说你原来在英国读书,所以我特地选了这番菜馆,自作主张点了几道菜。”在他面前,已经热气腾腾摆着一桌子菜:鲍鱼鸡丝汤、铁扒牛肉、白汁鲈鱼和一碟香蕉夹饼,外加几盅西米布丁。
“正经番菜我也吃过,总不对劲。俗话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还是这改良的菜色合咱们中国人的胃口。”文伯父侃侃而谈。
“那也不至于一次全点上来吧……”这话孙希当然没敢说出口,他扫了一眼,发现一共摆了四副刀叉,便问道:“呃,令爱还没到?”
文伯母眼睛微瞪:“我们家小囡家教老好,从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种人多的地方,怎么好抛头露面?”文伯父点头附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亲事有我们替她把关,不用她亲自到场。现在外头闹什么自由恋爱,简直荒唐,难道父母会不如孩子看人看得准?”
说完文伯父拿出一本装裱好的夹册,打开是一张十二寸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面对镜头,手扶一枝假梅花,神情略显僵硬。
“真是兰心蕙质,贤淑清丽。”孙希随口夸赞了几句。
文伯父对这个态度很满意:“你父母没得早,本来这桩婚事我们该跟在初兄谈,可惜他在北京赶不到。可这次见面,你没个长辈作陪也不合适,他便特意委托了蒿隐公来,你可以放心了。”
“蒿隐公?”孙希一怔。这时门口恰好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登时傻眼了。只见一个长袍老者拄着拐杖进门,相貌威严,气度不凡,脑后勺还拖了长长的一根辫子——居然是冯煦!
孙希这几年的跌宕际遇,几乎全是肇始于此人,自从账册事件之后,两人便再没什么联系。进入民国,京沪两会归并一体,也没见冯煦在其中担任什么职位,完全销声匿迹。没想到,他居然就在上海,还起了个“蒿隐公”的名号,完全一副遗老派头。
冯煦看向孙希,眼神里也是感慨万千:“你到底还是没回伦敦。”孙希道:“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在那边我就是个平庸的外科医生,还是在这边发展好些。”冯煦只是点点头:“人各有志。”然后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孙希旁边。
文伯父与冯煦早就相熟,彼此寒暄了几句,冯煦一指孙希:“我这位世侄,人品、见识、学问都是上上之选,峨利生教授的高徒,年纪轻轻就是正式执业医师,前途不可限量。”
文伯父问道:“你现在红会总医院,一个月薪水有多少呢?”
“固定收入三十元,倘若值够七个夜班,还有五元补贴可拿。”
一缕轻蔑划过文伯母的鲜红嘴唇,文伯父呵呵笑起来:“红会总医院是做慈善的,薪水自然不会太高。这一点蒿隐公最有感触,对吧?”冯煦不动声色:“以孙世侄的水平,放到租界任何一家医院,都是正牌之选。”
“好!有蒿隐公背书,一定错不了。”文伯父豪爽地一挥手:“这样好了,我正好在吕班路的蒲柏坊有套临街房子,上下两层。我资助你在那里开一家私人诊所,充作陪嫁如何?”
文伯母眼神一亮,附和道:“我听说那些私家诊所的医生,一个个赚来是盆满钵满,汽车开着,别墅住着,蛮扎台型的,比在红会那边做苦力好。”听到她最后一句,孙希和冯煦同时皱起眉头。孙希硬着头皮道:“小侄目前还没有辞职单干的打算。”
文伯母兀自说道:“那里怎么待得住哇?去红会看病的都是些穷汉脏汉,龌龊得不得了。吕班路可是租界地方,住的都是洋行大亨,你去那里开了私家诊所,我们家也体面。”
听到这句,孙希肚子里腾地升起一股怒气:“我在红会治病救人,并没什么不体面的。伦敦的医生们,也同样以曾在济贫院工作为荣,这是封爵的必要条件之一。悲悯与仁慈,乃是绅士的重要品格。”
文伯母没想到,这未来女婿居然当面反驳,脸色一下变得僵硬。孙希却横下心来:“文伯母、文伯父,你们一直在说薪水,说陪嫁,讲体面,可唯独不提令爱她自己是个什么想法,结婚的难道不是她?”
文伯父赶紧尴尬一笑:“年轻人到底心急,等亲事定下来,你们再慢慢了解不迟。”孙希额头青筋绽起,猛然发出几声咳嗽,然后把眼神瞄向门口。
这时冯煦突然截口道:“文老弟,先不着急定。最近上海地面不算太平,等过了这阵再说。”文伯父一怔:“你是说陈其美讨袁?他们最多是在华界打打,我住在公共租界的,没影响,冯兄杞人忧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