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们在西欧、印度和南非做过检测,一克耕作田土壤,平均含有一千个韦氏杆菌的芽孢,可见其分布之广泛。汉口华界很少有硬化路面,大部分是泥泞土路,萧钟英说他中了枪之后滚落进沟渠,躲了好久,大概是在那时接触到了富含韦氏杆菌的泥污。
孙希翻遍了药箱,也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事实上,临时医院里的伤兵,很多人都是死于伤口感染。萧钟英碰到的情况,并不算特例。这道鬼门关,不知带走了多少本能活下来的人。
“如果有什么特效药,能把这些有害细菌直接杀灭就好了。”孙希轻叹,然后抛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杂念,看向宋雅,“不必取弹头了,准备截肢。”
宋雅“啊”了一声,顿时有些惊慌:“如果施行截肢手术,我们在日落前便无法赶回医院了。”
“我知道,但他必须立刻截肢,否则一旦毒素进入血液循环,他就死定了。”孙希摇摇头,以现在的医疗技术,遇到气性坏疽只能截肢,峨利生医生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趴到床边,大声喊萧钟英的名字。过了很久,萧钟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白里已密布血丝。孙希道:“我们是红会医生。你的伤太重了,现在要截掉一侧大腿。”
萧钟英似乎并不关心这个,含糊地问方三响在哪里。孙希咦了一声:“原来老方来过这里?”
他在出发前只被告知来救一位革命军重要军官,并不清楚前因后果。没想到,这事居然跟方三响有关系?萧钟英虽然神志不清,但警惕性还在,一见对方迟疑,便立刻杜口不提,只是淡淡回答:“依你的判断行事,不必顾虑,只要留住革命有用之身就行。”
得了病人首肯,孙希勉强按下心中疑惑,对宋雅道:“准备麻药和手术器械,进行大腿高位截肢术。”他看了眼窗外的落日,又补充了一句:“多弄点蜡烛,我需要足够的光亮。”
宋雅赶紧和李妈在楼里翻箱倒柜,把能找到的蜡烛都弄出来。与此同时,孙希把屋子与床铺做彻底消毒,还找来几扇屏风挡住。三个人足足忙活到日落时分,总算布设好了手术场地。几十根蜡烛在屋中摇曳,李妈还搬了几面铜镜,聊胜于无。
孙希从手术包里取出线锯和手术刀,对宋雅道:“你现在还害怕血腥吗?”
宋雅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弱点,咽了咽唾沫,表示这两天有点习惯了。孙希道:“我知道你会难受,但接下来,必须仔细听我的每一个指令并立即执行,能做到吗?”
他师承峨利生医生,一上手术台就把个人情绪摒弃开来,变成一台没感情的机器。宋雅“嗯”了一声,垂头默默地勾兑起麻醉剂来。
孙希见她的双手仍在微微抖动,叹了口气:“好啦,好啦,别那么紧张,等回上海,我请你吃番菜。”宋雅低声道:“其实我不是害怕,只是担心。我们赶不回去的话,医院无法及时接应英子,到时候怕她对你误会更深。”
“专注在眼前的病人上!”孙希努力模仿着峨利生医生的面无表情,把自己缩进冷漠的壳里。
随着夜色降临,空无一人的花楼街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一扇窗户还摇曳着烛光。而在距离花楼街数里之外的中英药房,却是灯火通明。马弁与参谋们进进出出,在做着出击前夜的准备工作。
那子夏身披厚披风,正在审视明晨的进攻计划。叛军已经被压缩在以玉带门为核心的一块不大的区域内,只要切断龙王庙附近的渡口,就可以截断最后一条渡江通道。
计划上的进攻轴线用铅笔画出,如一支灰色的箭直刺江边,正好贯穿邮政总局。那子夏看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他忽然转头喊道:“老邓,老邓!”
邓医官赶紧跑过来,问管带有何吩咐。那子夏问他:“如果你是赤十字会的医生,会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邓医官想了想,说:“那么多重伤员,夜里头我是决计不敢离开的,只能等天亮。明天的日出时间大约是六点半,我军的进攻时间是七点半。他们要撤,也只能趁这一个小时的空隙了——您是打算提前进攻?”
那子夏摸摸下巴:“我是那种为了泄私愤擅自改变军事计划的人吗?不过嘛,提前一点做炮火准备,也是必要的。”
邓医官提醒道:“炮轰伤兵收容处,传出去影响不太好吧?”那子夏冷笑:“谁说是用本官的炮队了?他们水师十几艘炮舰在长江上磨洋工,也该出出力了——联络官!”
一位联络官迅速跑来,那子夏道:“把邮政总局的坐标送到萨提督那里……”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歪了歪头,“算了,直接送海容号上的帮带吉升,让他明天早上六点半做炮火准备,但只给坐标,别的不要说。”
邓医官心如明镜。如此一来,就算真惹起滥杀无辜的争议,也是水师的责任。那管带借刀杀人,一点因果不沾,真是好手段。
参谋迅速起草了一份文书,那子夏签好字,对邓医官笑道:“我倒很想知道,姚大小姐看到邮政总局提前化成炮灰时,脸蛋儿是否还会那么漂亮。”
这一份文书被一个传令兵塞入贴心的机要袋里,迅速冲出指挥所,沿着一条联络道冲到江边。早有联络艇等候在那里,传令兵登上船,说去海容号。联络艇晃晃悠悠地离开泊位,朝着江面开去。
此时长江之上,密密麻麻游弋着几十艘军舰,桅杆如林,各国旗号都有,列强对于这一场战事给予了极高的关注。船长观望良久,分辨出海容号的大清龙旗,朝那边驶去。走到一半,他忽然看到在右舷位置两百米开外出现了另外一条船。
那是一条木壳乌篷船,只比舢板大一点。船头插着一盏江灯,勉强可以看清上面站着一个洋人和一个华人。看它的走向,似乎和联络艇要去的地方一样。船长和传令兵很快把视线收回来,他们对这种无关的东西毫无兴趣。
在那条漂漂悠悠的小船上,一段简明的历史课程正在讲授中。
“……一八四五年至一八四九年的爱尔兰大饥荒,是一场农业悲剧,但同时也是一场政治屠杀。大不列颠对于爱尔兰的不幸展现出了惊人的冷漠,甚至在饥荒最严重的时候,一条条满载粮食的大船仍旧驶离爱尔兰港口,运去英格兰供地主们挥霍。爱尔兰名义上是联合王国的一部分,可待遇还不如一块殖民地。”
“最讽刺的是,奥斯曼苏丹听说了爱尔兰的悲剧后,宣布捐赠一万英镑去赈济灾民。但维多利亚女王陛下要求他只能捐一千英镑,因为她本人才捐了两千英镑。最后苏丹捐出了一千英镑金币,又秘密派了装载九千英镑食物的三条大船去都柏林——你瞧,到底哪个是未开化的落后国家,哪个才是现代文明国家?”
柯师太福坐在船内,头戴宽檐礼帽,身上的黑礼服一丝不苟,正兴致勃勃地细数着英格兰加诸爱尔兰之上的种种苦难。他的嗓音洪亮,好似学堂里的先生一样,从亨利八世到安立甘派入侵,从《谷物法》到爱尔兰议会党,方三响在旁边正襟危坐,听得格外入神。
“英国既不愿意授予我们相称的政治地位,也不放弃敲骨吸髓地攫取经济利益,只肯在下议院引进几位爱尔兰议员做装饰,那么争取爱尔兰自治或独立,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便成了天赋的权利。”
柯师太福医生说到这里,冲方三响眨眨眼睛:“听着是不是很耳熟?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对中国革命这么有兴趣了吧?”
“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便成了天赋的权利。”方三响低声重复了一句,黑暗中的眼神灼热。
两人正在交谈着,小船已缓缓接近江面上一个巨大的黑影。这是一艘排水量足有三千吨的庞然大物,远看尚不觉得,接近后感觉就像一片钢铁巨浪扑面砸来——这就是大清水师的主力舰海容号了。
海容号是甲午海战之后,朝廷重建水师的首艘防护巡洋舰,较之当年排水量七千多吨的“定远”号战列舰是远远不如,但在时下,则是当之无愧的主力战舰。
海容号刚刚收容了陆军的联络艇,发现又有船接近,立刻有探照灯射过来,水兵在灯后大声喝问。柯师太福走到船头,仰起脑袋大声用中文喊道:“我是萨提督的朋友,前来拜谒。”
船上的水兵没再多问,很快扔下一截软梯。方三响这才明白柯师太福的用心良苦,一张洋人的脸,可以消除不少沟通的麻烦,他心中大为感激。
两人很快登上甲板,一个值班的水兵走过来。柯师太福摘下礼帽:“请去通报萨镇冰萨提督,就说柯师太福有事商洽。”水兵一脸懵懂:“啊?萨提督?他不在这条船上啊!”
这个回答,委实出乎两人意料。再一询问,才知方三响搞了个乌龙出来。
原来此时大清舰队分为“巡洋舰队”与“长江舰队”两支。萨镇冰接到朝廷赴援武昌的旨意时,正在上海巡视长江舰队,便先率领这支舰队西上,在楚有号炮舰上挂了指挥旗。而海容、海琛所属的巡洋舰队,正在山东海面训练,稍后才赶到武昌。
萧钟英以常理推断,萨提督肯定是把吨位最高的巡洋舰设为旗舰,所以默认他在海容号上。没想到人家一直没挪窝,就在楚有号上待着,连累方三响扑了个空。
方三响臊了个大红脸,自己一腔热血跑过来,居然连人在哪儿都没搞清楚。柯师太福医生拍拍他肩膀:“记住了,船和女人,都是不能上错的。”
两人正要从软梯攀回船上,这时一声浓浓的京腔从头顶传来:“哟嗬,当这军舰是你家后院儿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水兵们登时肃立,方三响抬起头,看到刚才与联络艇接洽的军官走过来,此人一张蜡黄马脸,身穿德式海军常服,背后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步姿跟京戏里武生登台似的。
“我是海容号帮带吉升,你们夤夜闯舰,有什么企图?”军官倨傲地问道。按大清水师体制,管带是舰长,帮带是副舰长,帮带在船上可谓一人之下,千人之上。
柯师太福医生不慌不忙道:“我是萨提督的故友,红会医师,这次以个人名义来找萨提督商洽救伤事宜,可惜登错船了。”吉升一脸狐疑:“救伤?那是陆战的事,与我水师何干?”柯师太福医生道:“炮舰连日炮击,对救伤大为干扰。希望能和萨提督商量,不要轰击中立地区。”
吉升冷笑起来:“你们多大的脸面,来教水师做事?”柯师太福医生还要再讲,吉升伸手一摊:“既是红会来谈,那么官文何在?”
方三响的肩头顿时紧绷。他们俩这次来,是扯下红会袖标,一切责任自负,手里不可能有官文。幸亏柯师太福医生一脸镇定道:“汉口连日大战,伤兵无算,红会同人皆忙于救护,实在无暇准备文书,所以我才亲自陪同,以示诚意。”
这一番话,吉升却压根不信,他眯起眼睛:“既无文书佐证,你们夜闯炮舰,就是窥探军情,已构成了间谍罪!来人哪,把这两个人拿下!”
水兵们一拥而上,把方三响和柯师太福医生围起来。吉升又道:“搜搜他们的身,看有无火器利刃。说不定这两人是来刺杀萨提督的刺客。”
一个军官粗暴地将手伸进方三响的怀里,只一探便摸到油纸包。他刚往外拈到一半,方三响情急之下,压低声音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军官听到这八个字,眼神一凛,动作登时放缓,把信封一角缓缓推回,面无表情地继续去搜别处。
萧钟英说水师大多数人都对清廷心存不满,方三响注意到这军官头上是一条假辫子,便冒险赌一赌,果然赌对了。
水兵们搜了一圈,方三响身上没被搜出什么,倒是从柯师太福医生的礼服里搜出一堆零碎玩意儿,鼻烟壶、扳指、听诊器,还有不知哪家小姐的绣帕……
吉升见两人身上没有可疑物品,微有失望,只得吩咐道:“把他们关到底舱去,等战事结束后,再细细审问!”柯师太福医生面孔一板:“《日来弗公约》规定,战场上不得故意侵害或禁锢红会成员。我出发之前,已经跟汉口租界五国领事报备过了,你们想引起国际纠纷,可以尽管来抓。”
吉升却丝毫不惧:“你们没出具官文,谁知是不是真的医生。来呀,把他们拿下!”这时那个搜过方三响的军官道:“事涉洋人,是不是跟管带通报一声为好?”吉升一挥手:“管带有病在身,不必让他操心了。”
军官大声道:“他们既自称是战地医生,不如送去为管带诊治一下,真伪立现。”
吉升脸色微微一变。一个小军官居然敢对帮带这么讲话,简直无礼。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驳了,岂不是被人指摘对上司的健康漠不关心?末了他一甩袖,悻悻道:“陆军刚刚送来一个协助炮击的要求,我得去炮组安排,你想要表功,自去送到管带那里好了。”
于是那军官押着他们两个人,朝海容号的上层走去。在路上,军官看四下无人,回头自称金琢章,是海容号上的正电官——无线电台的负责人,也是同盟会会员。
据金琢章介绍,朝廷对萨提督不是很放心,所以海容号在赶赴武昌之前,临时更换了管带与帮带。新任管带叫喜昌,帮带叫吉升,都是昆明湖水操学堂毕业的旗人。他特意点出两人的毕业出身,语气里带着鄙夷。
其时大清水师的上下兵将,几乎大半出身于福建,且以马尾船政学堂毕业生为主——比如萨镇冰,即船政系出身的福州人。昆明湖水操学堂不过是颐和园里的一个花架子,应付给老佛爷看的,那种地方毕业出来的旗人,在闽系将官眼里根本不入流。
所以吉升虽然贵为帮带,在海容号上却很难服众。至于管带喜昌,一上船便病倒了,根本管不了什么事。船上兵将互不信任,矛盾重重。只不过萨镇冰等闽系大佬尚未表态,这些普通军官暂时隐忍未发而已。
“嗬,爱尔兰水手和英格兰的船长,多绝妙的组合。”柯师太福医生吹了个讽刺的口哨。
金琢章道:“吉升在舰上盯得紧,我先带你们去见一见喜昌。他是个糊涂蛋,又生了重病,或许会有机会。”方三响郑重道谢,金琢章满不在乎道:“同为革命大计,谈什么谢不谢。我在船上能做的事情不多,能为陆上的义军做点贡献,高兴还来不及。”
这时柯师太福医生截口道:“不过民军在陆上的形势,很是堪忧哇。汉口这一两天恐怕就会失守,汉口一丢,武昌、汉阳也将不保,你们打算怎么办?”
金琢章对此不以为然:“两位怕是不知道全国如今是个什么局势。我一直守着电台,知道得多些。自武昌起事以来,长沙、西安、九江、太原、昆明已陆续宣布独立。就在今天,南昌也刚刚起义成功,全国已成燎原之势。朝廷十个指头按跳蚤,一个它也压不住!”
方三响没来由地想到了陈其美。不知全国局势风起云涌,他又在上海做些什么事。
“这些事萨提督知道吗?”方三响问。
“知道。每次收到电报,都要抄给他的。”金琢章嘿嘿一笑,“你不是说黎元洪托你们转了这封信吗?我看这封信不是催破敌阵的先锋炮,而是压塌心防的最后一枚抛飞石。”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管带舱室,敲了敲门。一个小厮很快从里面打开门,不耐烦地说大人正在休息。金琢章说:“管带,有两位战地医生造访海容号,为您诊治。”
他故意说得似乎医生专为此事登舰,屋里的人似乎很高兴,急忙说“快请快请”。金琢章使了个眼色,然后退开等在门外。
方三响和柯师太福医生一进舱室,先闻到一股浓浓的鸦片味道,然后见到一个白花花的大胖子躺在窄床之上,盖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团白腻肥肉溢出床边,正是海容号的管带喜昌。
喜昌见到有医生来了,虚抬起上半身,呼哧呼哧喘着一拍床边:“恕在下染疴在身,不便起身相迎啦——两位怎么知道我得病的事儿呢?”
他虽然病重,但起码的警惕心还在。柯师太福医生知道方三响不擅撒谎,便主动开口,说他们本来要与萨提督商洽事宜,哪知吉升有些误会,将他们无礼扣押在海容号上。
“我们无意中听闻管带病重,十分焦虑。虽然自己身陷囹圄,仍本着人道精神,主动请缨来为病人诊治,此大医之无疆是也。”
柯师太福医生可谓深谙中式讲话之道,一席话半真半假说下来,听得喜昌感动莫名。他抱怨说吉升那人性子苛酷,一上船便把人得罪了个光,实在是个不好相与的酷吏。他一拍胸脯:“两位不计前嫌,肯来施诊,本官若再生疑,可真真儿是不知好歹了。放心好了,吉升那边我去关说。华佗给关老爷刮过骨,难道就不能帮曹操治头风了吗?”
话说到这份上,柯师太福医生与方三响自然是千恩万谢,坐到床边开始为喜昌检查起来。
喜昌这病一到武昌便发作了,浑身发烧,烧得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舰上军医恰好不在,小厮只能借来温度计测了一下,足有四十一摄氏度高烧,只好多给他喝白开水,然后靠烟土撑着。
柯师太福医生先查看了胸、腹和背部,并无什么明显症状,只是腹部微微有些发胀。他又问喜昌状态,发烧后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只灌了点米汤,倒是没昏迷过,但头疼得厉害。
他习惯性地侧过头,有意考较一下方三响。方三响有些作难,若是能验血透视,才好做出判断。但船上没有显微镜或爱克斯光机。他踟蹰半天,忽然耳边传来嗡嗡声。他下意识地挥手朝舱壁上一拍,“啪”的一声,手掌上多了一摊肉泥和血污。
武昌正值暖秋,又毗邻长江,蚊虫比夏天还凶猛几分。大智门的临时医院不得不到处征集蚊帐,江上的炮舰想必更受这些小虫之苦。
等等,蚊虫?
方三响连忙问喜昌,喜昌说在得病头几天,确实每天有几次打寒战,发作的时候浑身发冷,肌肉酸疼,牙齿打战,每次总得闹上半个多时辰。他还以为自己是被江风吹着凉了。
“这是疟疾呀!”方三响脱口而出。间歇寒战,高热并大量出汗,头疼,这是典型的疟疾三联征啊!他又赶忙去检查喜昌的唇鼻之间,发现起了一圈微小的疱疹,只是被胡须挡住看不真切,可见已进入发热期。
喜昌这个倒霉鬼,一定是登舰之后被带疟疾的江蚊给叮了。湖北疟疾多发,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方三响觉得自己找到答案了,看向柯师太福,后者笑眯眯地学王培元讲话:“我很欣慰,很欣慰呀!”
喜昌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练习材料,见两位医生都面露喜色,满怀期待地追问:“怎么样?还有救吗?”“有救,有救。”柯师太福医生连声道,然后冲方三响使了个眼色。
疟疾虽说可怕,但并不算绝症。方三响从随身带的药箱里取出一剂奎宁液,往里头掺了一角咖啡因粉末,给喜昌做了注射。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注射见效快,喜昌很快便沉沉睡下去了。两人被带到舱室外面,在一处水兵宿舍里等候。
这些普通水兵的宿舍很逼仄,床铺也很简陋,不过方三响发现,宿舍里处处藏着革命的痕迹,几本散装小书、一角黑旗、一截假发辫,还有刻在舱壁上的一些模糊字迹。
革命党对水师的渗透,比想象中要深得多。怪不得清军与民军在汉口大战,舰队却作壁上观。更怪不得,黎元洪有自信用一封书信说服萨镇冰——不是言辞犀利,实在是形势使然。
原先在上海时,方三响只是从道理上倾向于革命,却并无切身实感。这一次在武昌,他终于真切地体验到了如长江大流一般无可逆转的澎湃大势。在他对面,柯师太福医生优哉游哉地点起烟斗,哼着可疑的爱尔兰小调儿,把自己笼罩在一片烟雾里。
两人等候了三个小时,约莫到了凌晨四点,喜昌的小厮跑过来满脸喜色:“我家老爷醒了,烧退了,退了!”他们赶到管带舱室,看到喜昌从床上坐起来,正在用一块毛巾擦脸,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喜昌一见他们,没口子叫神医。柯师太福医生又检查了一下,说这只是初见成效,还要巩固才行,然后拿出一瓶奎宁丸递过去:“一日三次服用,每次一丸,我们不在,管带可要照顾好自己呀!”
喜昌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自然,自然,我这就开具手令,送你们去楚有号。”
他吩咐小厮取来纸笔,正埋头写着,忽然吉升推门闯进来,带来一份文书:“陆军那边送来一份明晨协助炮击的文书,炮组已算好了射击诸元,请管带审阅。”
喜昌接过文书,随手签了一笔,顺口说道:“吉帮带呀,我已审问清楚了,这两位医生身份并无可疑,准拟放行。”吉升那一张马脸拉得老长:“他们医术固然高明,可形迹还是很可疑。”
喜昌不耐烦了:“你不是搜过了吗?人家身上又没有利器。至于可疑不可疑,萨提督自己会判断,还用得着咱哥儿俩越俎代庖?”吉升拧了拧眉头,示意小厮把两位医生带出去,反手关上舱门:“喜二哥,你忘了咱俩为啥来海容号了?不就是朝廷要防着萨提督那些闽人吗?”
喜昌不以为然地拽了拽毯子角:“萨提督要是忠臣,你我没必要提防;他要是存心要反,你我就算想拦,也拦不住哇。别说他,这海容号上你管得过来吗?”吉升听了这话,简直气极反笑:“照二哥你这么说,咱们什么也别管了,就由着他们闹。”
喜昌“嘿”了一声,眼皮微抬:“兄弟我劝你一句,多捞银子,少较真,这大清国完不完的,跟咱们没关系。”吉升大怒:“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要是旗人都跟你这么想,大清不早完啦?!”喜昌无奈地摆了摆手:“得,得,你有担当,我没有。我还生着病呢,这海容号上你说的算。”
吉升道:“要我说的算,这两个人都不能走!”喜昌“啧”了一声,眉头紧皱:“那两位好歹救了我一命,你这点面子都不卖?”
方三响和柯师太福医生在门口等候了好久,吉升终于走了出来,没好气地把手令递给柯师太福医生:“你可以走了。”方三响要跟着,却被吉升伸手拦住:“管带大人的病还没好透,请方医生你多观察一段时间,避免反复。”
两人都听明白了,这是吉升与喜昌彼此妥协的结果,说是留下治病,其实就是做人质。柯师太福医生说:“要不我留下吧,让我学生去见萨提督。”
“不行。”吉升一口回绝。
柯师太福医生耸耸肩,说:“至少让我带点药过去吧?”他走到方三响跟前,打开后者的药箱,拿起一个深棕色的阔口小瓶。这时海容号轻轻晃动了一下,柯师太福顺势失去了平衡,只听“啪”的一声,小瓶落地摔了个粉碎。
一股微甜的刺激性乙醚气味在舱室前弥漫。无论是吉升还是小厮,都感觉微微一晕,下意识地掩住口鼻。
趁着这个机会,柯师太福医生化身为最优秀的扒手,伸手探进方三响怀里,迅捷地抽出密信放回自己口袋,全程也就一两秒钟。他顺势拍了拍方三响的肩膀,用英文说:“不要冲动,等我回来。”
乌篷船载着柯师太福医生,向着楚有号而去。方三响回到管带舱室,替喜昌又测了一次体温,然后走到船舷旁,趴在栏杆前望向远处浓烟滚滚的汉口城区。
这时吉升走到他身旁,一脸讥诮:“不要冲动,啊?你有什么亏心事,会在一条军舰上冲动?”
他听懂了?!
一股恶寒,霎时从方三响的脚跟顺着脊椎向上爬升,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吉升冷笑:“你们也忒看不起人了,堂堂一个水师帮带会不通洋文?以为旗人都是喜昌那种酒囊饭袋吗?”
方三响没有回答,他在观察吉升的动作,一旦吉升翻脸,随时暴起制敌。谁知吉升只是手扶栏杆,从容地盯着他:“呵呵,不必紧张。有喜昌保着,我今儿动不了你。不过你揣着什么心思,我可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在吉升如刺的目光前,方三响只得尽量减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