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希也想开口,谁知姚永庚又道:“放心好了,你们查到以后,只需把名字告诉我,别的什么都不必做。”
“这件事沈会董知道吗?”孙希总算抢到一个发问的机会。
姚永庚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提醒过他,可仲礼兄太过敦厚,总说红会里不会有这样的人。他是菩萨心肠,这个恶人便让我这个名誉会董来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三响与孙希只得应承下来。姚永庚从包里拿出两支万宝龙的钢笔,还有两瓶墨汁,算作见面礼。
“这是特制的铁胆墨汁,写起字来不容易褪色,我们商行专用。你们做医生的,应该也需要。”
两人收了礼物,姚永庚略做寒暄,便离席办事去了。一看父亲走了,姚英子立刻收起贤良淑德的做派,跳下沙发:“喝茶太闷了,我给你们弄点南洋的奶油咖啡!翠香,跟我去后厨做帮手。”
这会儿两人才知道,邢大丫头如今有了个大名,英子给起的,叫作邢翠香。名字俗气,可他们都知道为什么。
她们俩离开以后,方三响百无聊赖,一侧头发现孙希正盯着厅角的留声机发呆,顿觉蹊跷。平时每次聚会,只要有西洋玩意儿出现,这个假洋鬼子总会吹嘘他当年在伦敦如何如何。这一次他居然闷不吭声,可实在太离奇了。
很快姚英子冲好了咖啡,亲手端到两人面前。
“你最近忙什么呢?”方三响接过咖啡,随口问道。
“还不是妇科和产科那些东西。”姚英子叹道,“我这一次扎下心来学才知道,女子一生要经历这么多风险,苦,实在是苦。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有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孙希心不在焉地宽慰。
“一个人好也没用啊,能救得了多少人?我去过崇明、启东、宝山等地考察,简直吓死人。那里稳婆的卫生意识不比皖北强多少,一年不知多少产妇死在她们手里。我在想,如果能让这些稳婆也接受一下培训,是不是能救更多人。”
孙希啜了一口咖啡,不以为然:“你也知道培养一个医生得多久。那些稳婆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指望她们?”方三响却一脸认真道:“也未必没效果。我读过杭州一个传教士的论文,他别的不教,只让当地村民饭前便后洗手,结果当地闹痢疾的概率大幅降低。”
“那是因为原来的基础太差了,所以稍一提点就觉得效果斐然。”孙希道。
“馍总要一口一口地吃。”
姚英子大为得意:“还是蒲公英会讲话。孙希,你这么喜欢泼冷水,那不要喝我的香浓咖啡呀。”孙希连忙赔笑道:“我哪有这意思,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做太累。这个工作量,非得办几个学校才能忙过来。”
“这有何不可?”姚英子眼睛一亮,“就弄个学校嘛,把稳婆们集中简单培训一下,也不用太长时间。”
“这么利国利民的事,你应该去跟张校长说说,这才是她该做的事情。”孙希不无感慨。
姚英子双手握着自己的杯子,突然陷入颓然:“唉,可我好久都没见到她了,她连在学校的课都是别人代上。直到今天报纸出来,我才知道她竟然搞出个赤十字会跟沈伯伯打对台。”
孙希道:“我记得日本那边就是把红十字会称为赤十字会,张校长这是存心气沈会董呢。”
姚英子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咖啡杯口热气蒸腾,蒸得她的圆脸浮起一片歉疚的红润。两人都明白,英子此时内心有多痛苦,一边是故交长辈,一边是授业恩师,实在难以自处。
方三响见不得她这样委屈,一拍桌子,愤愤道:“这都是那个小人作祟!要让我逮到,先给他屁股扎三针!”孙希眼皮一抖,方三响的注射水平在院里颇有名气,一下能把胳膊扎穿,外号“断魂枪”。他勉强笑道:“也不好这么快下结论,也许另有苦衷呢?”方三响一瞪眼:“这种小人,还能有什么苦衷?”
“哎,我是说也许,maybe,or maybe not。”
姚英子敏锐地歪了一下头:“孙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孙希“嗯”了一下:“你干吗这么说?”姚英子道:“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一遇到尴尬或心虚的场合,就会换了英文来掩饰。”
孙希举起杯子哈哈一笑:“不是我心虚,是你这咖啡有问题吧?才喝了一口,就让人心跳过速。”气得姚英子喝令翠香把他的咖啡杯收走。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阵,眼看时辰不早,两人起身先行告辞。姚英子送到庭院门口,细细叮嘱道:“我爹也是瞎出主意,怎么叫医生做起包探来了?你们不要为难,随便敷衍一下就好啦。”
两人离开姚家花园之后,方三响正要去牵驴车,孙希拍了拍他肩膀:“你自己先回去吧,我溜达溜达。”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方三响有些诧异。
孙希随口胡说道:“内有小人作祟,外面时局不靖,我回去也睡不着,不如散散心,好好琢磨一下最近的局势。”方三响信以为真,肃然道:“那我陪你。”
孙希脸色一变,赶紧道:“唔用啦,你一天又做医生又打杂工,早点回去歇着。”方三响道:“我回去也睡不着,正好聊聊。最近武昌这乱局,我有些见解也只能跟你说说。”
他轻轻挥动小驴鞭,下巴不自觉地绷成一个方角。孙希知道方三响自从鼠疫事件之后,思想似乎变得有些激进,可他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听,勉强笑道:“哎呀哎呀,武昌能有什么大事?报纸上一阵热闹就过去了,反正波及不到上海。”
“你没看农先生的专栏吗?”
“他日日长篇大论,你说的是哪一篇?”
“就是前两天发的。武昌之所以起了兵乱,是因为朝廷调湖北新军入川去镇压保路运动;之所以闹保路运动,是因为朝廷把川汉铁路筑路权卖给四国银行团;朝廷之所以如此发卖,是因为需要钱来搞皇族内阁。”
“所以……?”
“你做医生的,还不明白?这些乱象是症状,说明这个肌体、这个国家出了大问题。”
“你说得没错呀。人体生病,我们须请专业医师来诊治;国家生病,自然也是专业的政治家、官僚家来解决。我们只要安守本分就好。”
“你这话怎么像是屎窟曹说的,不是真正国民的精神!”
孙希见方三响又要开始嚷嚷,赶紧拽住他胳膊,压低嗓门道:“老方老方,我是急着去约一个姑娘见面,你非要跟我去做大蜡烛吗?”
“……是谁呀?”方三响居然还追问。
孙希不满地一推他肩膀:“喂,你每次发了薪水就跑去静安寺,我也没问你去干吗。你也尊重一下我的隐私好吗?”话说到这份上,方三响纵然满腹大道理,遇到这种事也不好坚持,只好悻悻离开。
好不容易哄走了方三响,孙希敛起轻浮的笑容,面色转肃。他朝南走出去几百米,这才拦住一辆黄包车,折头径直前往七浦路的沿河小院。去年孙希就在这里得了冯煦交托的任务。冯煦既然又来了上海,也许还住在同一个地址。
去年今日此门之中,再来心境大不同。尤其见过姚氏父女之后,孙希的心理压力变得前所未有地大,迫切需要去问个明白。
他上前叩门,过了好久门房才打开,还是去年那位。他还认得孙希:“老爷连夜赶回京城了,他知道你迟早要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然后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孙希闻言愕然。怎么冯公走得这么快?是沈会董终于让了步,还是京城出了什么不可测的变化?
伴着无数纷乱思绪,他站在门口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中英文的双语荐信,被推荐人是Sun Hsi,落款是冯煦的花押。附信还有一张汇丰银行的无记名汇票,数额为两百英镑。
一年前冯煦承诺孙希,只要窃得账册,便保他出国继续深造。冯公这一封空白的荐信,表明孙希的任务已经完成。
附在信后的,还有一条寸许小幅,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副对联:“来日大难,对此茫茫百端集;英灵不昧,鉴兹蹇蹇匪躬愚。”
孙希不懂书法,国学也差,这副对子看得似懂非懂,捏着信纸不由得陷入茫然。
凭着那封荐信,他可以回到魂牵梦萦的伦敦。那两百英镑足够支付上海到伦敦的路费,还够一年生活之需。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必须离开红会总医院。
这并非一个艰难的抉择。孙希当初是被迫加入总医院,如今可以抽身离开,继续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怎么想都是一桩美事。可不知为何,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感觉一团无形的脓肿蔓延到了整个肺部,填塞每一个肺泡,阻断每一级气管,令他艰于呼吸,形同溺水一般痛苦。
这不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吗?我应该开心才对呀!孙希越是这样想,溺水感就越强烈。他茫然地走到苏州河畔,张开大嘴,试图吸入更多的氧气,却不防被一股腐烂的味道冲入嗓子。
远远地,一大块黑乎乎的物体被混浊的河水推动着,在孙希的眼前漂过。夜里光线太差,那也许是一头遭了瘟的猪,也许是一头病死的牛,甚至是一个溺水的人攀着几根树枝也说不定。它的表面微微蠕动着,那是落着许多苍蝇,边缘的水面泛着一圈油腻的夜光。
苏州河沿途的居民们,经常在夜里把垃圾抛入河中,它们在冲刷中结合、分散,黏结成各种古怪的形状,像一条条巨大的黏稠鼻涕,顺流直入黄浦江。这番污秽景象,活像是发生“Great Stink(大恶臭)”的泰晤士河。孙希陡然想起来了,当初他接下冯煦的委托,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在那一晚,他也涌现出了同样的感慨。这世上,竟有比人体结构更复杂的东西。
眼前一条吊着煤油灯的小船漂过来。这种小蚱蜢船往来于上海与苏州之间,运货、载客两不耽误,随停随走。孙希一点也不想回医院,便喊船家靠过来。艄公问先生去哪里。孙希只说随意,然后斜靠在船尾点起一支烟来。
艄公大概见惯了这样的冒失鬼,也不多问,顾自划了起来。小船犹犹豫豫地在水面上转了几圈,时而东折,时而西返,两缕涟漪在黑暗中交错飘忽。
就在孙希不知漂向何处之时,方三响已经返回了医院。他停好驴车,正准备回宿舍去休息,却见到杜阿毛从廊下笑嘻嘻钻出来。
自从鼠疫事件之后,方三响和青帮的关系越发紧密。刘福彪多次暗示他来烧香,允诺代师收徒,平辈排字。方三响对此毫无兴趣,不过看在陈其美的面子上,去闸北出诊的次数多了起来。
“拜托方医生你一件事,我们最近要搞一批药品。”杜阿毛压低声音,递过一张清单来。
方三响借着廊下电气灯光扫了一眼,瞳孔不由得一缩。清单上写着不少西药名称,里面居然连肾素都有。
“你们这是……要去抢谁的地盘?”方三响抬起头问。
肾素是最近流行于欧洲的新发明物,能让人升压升心率,配合奴佛卡因可以延长麻醉效果,不过很多人都拿这东西当兴奋剂用。青帮突然要这些药品,怕不是要有一场大规模械斗。
“是刘老大要的嘛,我哪懂这个,只是跑跑腿。”杜阿毛却不直接回答。
无论华洋药商,要进口这张清单里的药物,都要受到租界卫生处的严厉管控。只有红会总医院是慈善团体,可以直接从香港宝成药厂订购,海关有免检通道。
方三响连连摇头:“这不成,这不成。红会是中立机构,怎么能跟青帮一起做走私药品的勾当?”杜阿毛显然早预料到他的反应,嘻嘻一笑:“其实呢,这不是刘老大的意思,是陈先生拜托的。”
陈其美?方三响的态度立刻变了。
陈要见的血,肯定不是黑帮斗殴那么简单。联想到眼下时局,方三响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猜想。
“可是,进药都归曹主任管,我只是个实习医师。”方三响为难。
杜阿毛喜道:“其实这些药品,就在外洋一艘挂洋旗的火轮上。方医生,你只要陪着货去海关走一遭便好。”方三响这才明白,陈其美想借用的,只是他红会总医院医师的身份。有他陪同,这批货便能从海关的免检通道运进去。
毫无疑问,这件事严重违反了医院条例,也违反了工部局的规定,更触犯了《大清律》,但方三响仍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杜阿毛与其商定好细节,便悄悄离开了。方三响返回宿舍,直接上床睡了。平时他脑袋一沾枕头,立刻就能睡着,这一次却辗转反侧,无法安眠。连方三响自己都没觉察,他此时的脉搏与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浑如一年前在派克路躲避巡捕时的兴奋。
到了次日,方三响早早去院务室请假。曹主任批得不太爽快,因为孙希居然缺勤。方三响只当那小子与女朋友幽会未归,心中一笑,也不说破,径直离了医院,直奔外滩码头。
杜阿毛早等在那里,引他登上一条单桅小船,扬帆朝着长江口开去。今天有稀薄的阴云蒙住天空,透下的阳光失却了锐气,在水面漫射成一片片起伏的碎光,教人有些昏昏欲睡。
三个小时之后,远远可以望见一艘悬挂着比利时国旗的火轮船,正在洋面垂锚静候。方三响登上船只,发现货舱里满满囤着几十吨货物,都是沪上各大医院与药局订购的药品。
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树林里。这么一大批药品一起清关,浑水摸鱼方便多了。青帮……不,同盟会的能量果然不小。
陈其美本人没有露面,他现在还是清廷的通缉要犯。不过船上有几个押运的同盟会会员,年纪都不大,皮肤黝黑,态度礼貌而冷淡。方三响暗自猜测,他们大概是南洋华侨出身。这年头,越是在国外的人反而越爱国。
接上人之后,轮船鸣了一声汽笛,却迟迟没有收锚开动。方三响问过之后才晓得,原来黄浦江的航道一直淤塞严重,这种远洋海轮须等到午后一点涨潮,才能通航入港。
他看看时间还早,便在甲板上找个阴凉坐下,拿出路上随手买的《江南商务报》。这一读不要紧,惊得他差点没坐稳掉入江中。
它的今日头条,赫然刊出一篇冯煦的到沪访谈。在访谈开头,记者发问说武昌叛乱声势益大,全国瞩目,为何红会却迟迟没有动静。冯煦只字不提京沪之争,表示红会最近正在清理账册,“一俟善款清畅明白,更无疑惑,即刻赴汉救难”云云。
以方三响的粗疏,仍能读出访谈里那一股浓浓的皮里阳秋味道:为什么红会迟迟不去武昌救援?因为善款还不“清畅明白”。为什么善款不“明白”?因为我们在清理账册时发现有问题。再往深了想,账册是谁管的?自然是沈敦和、施则敬等一干沪会骨干。
要知道,《江南商务报》乃是江南商务沪局所办的官报,在上海华商圈里颇具影响力。而红会的主要进项即来自沪上华商捐输。冯煦这一手釜底抽薪,等于切断了沪会的粮道。总算他话里留了三分余地,只等着沈敦和自请归降。
方三响喟叹一声。昨天张竹君公开叫板,今日冯煦又来逼宫,若不是这两人政治立场相左,方三响简直疑心他俩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无论如何,沈会董这一次可是被逼到墙角了。不派救援队去武昌,沪上舆论汹汹,红会盛名可能毁于一旦;派救援队去武昌,京城一定趁机收权——无论怎么做,都是死路。
方三响自十几岁以后,一直待在红会,耳濡目染都是沈敦和的教导。沈会长可以说是他心中除了魏伯诗德之外最敬重的长辈。眼看风云变幻如斯,方三响暗暗在心里打定主意,等这批药品送到革命党手里,便去向陈其美讨个人情,请张校长缓缓手。
他正琢磨着如何说项,忽然耳畔又一声汽笛声响,前方快到外滩码头了。方三响忧心忡忡地折起报纸,与几个同盟会会员一起做通关前的准备。
半个小时之后,这艘大船稳稳地停在了卸货泊位。沉重的舱门被缓缓拽开之后,半裸着身体的苦力们鱼贯而入,把货箱一个个扛出船舱,运过栈桥。而海关官员就站在栈桥旁边,与货主一同清点。
方三响不擅扯谎,不过他的身份不是假的,讲起清单上的药品名称时更是一口流利德文。于是海关一点疑心也没起,很快就把这批药品清关了。
几个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正要离开,海关官员用铅笔头敲了敲表夹,用疑惑的口气问道:“咦,你们红会订的药品有两批呀,干吗不一并报关?”
方三响一怔:“两批?”
“对呀,两批。”海关官员的语气很肯定。
方三响旋即想起来,这条船本来就是走沪港线的,应该也有一批真正红会订购的药品,李逵和李鬼居然是同舱而至。凄厉的警报声,陡然在方三响的脑海中响起。
不好,既然有红会订购的药品,那意味着……红会总医院的人随时也可能来码头提货!万一撞见可就露馅了。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方三响只是动动念头,视野里便突然跳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这身影正试图绕开一队散发着汗臭的扛包苦力,榔槺的身材颇为狼狈——不是曹主任是谁?
方三响一瞬间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吓得根本说不出来话。杜阿毛见势不妙,急忙把他推去一旁,笑着对海关官员解释说:“红会下辖的医院可多咧,除了总医院,还有天通庵镇的中国公立医院、天津路的时疫医院、十六铺马路的南市医院等。各家都是自行订购,各报各的。”
他一口气报出好几家医院,海关官员无奈地耸耸肩,签字之后径直走了。方三响一刻也不敢多待,跟杜阿毛打过招呼,匆匆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码头。
今天他出门大概是没看皇历,才走出去没几步,迎头便被另外一位熟人撞见。
“史蒂文森?”
方三响躲闪不及,只得在那一对牛眼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过去。
史蒂文森看着方三响,唇边微微勾起一条弧度。他去年追查陈其美功亏一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苏格兰人独有的倔强,让史蒂文森对青帮保持着高度关注。这一次,他接到一个三光码子的消息,说青帮似乎在码头上有一批违禁货物,便立刻赶来查探,没想到会再次见到这个狡猾的中国医生。
上一次让你逃掉了,这一次可不会那么幸运了。史蒂文森想。
“方医生,你不去看诊,跑来码头做什么?”史蒂文森眯起眼睛问。方三响反问道:“法律没规定不许来吧?”
这种无意义的嘴硬,在史蒂文森听来无异于自招。他扫了眼同样陷入惊恐的杜阿毛,又看看他们身后那堆印着红十字标识的货箱,突然脸色一板:“现在巡捕房怀疑你们走私违禁物品,需要开箱清验。”
方三响和杜阿毛霎时不知所措,史蒂文森知道自己咬到大鱼了。他得意扬扬地拨开两人,在那堆货箱里随便选了一箱,从腰间抽出警棍敲了敲:“打开!”
杜阿毛跳起来喊道:“这是红会订购的慈善免检货物!你无权检查!”史蒂文森咧开嘴笑了:“红会利用免检通道走私军火,这可真是个天大的丑闻。”
“军火?”
杜阿毛与方三响同时一怔。两个安南人趁机拿起撬棍上前,粗暴地撬开箱盖。可出乎史蒂文森意料的是,木箱里填满了白花花的棉花,棉花之间码着一个个方盒,每个方盒都是两英尺宽、三英尺高,合口处是一圈灰白色的锡封。
史蒂文森有些发愣,他本以为青帮和去年一样,是从外洋偷运军火来租界。可这些方盒的尺寸,哪怕是拆散的枪械零件也放不进去。
“也许装的是炸弹。”
史蒂文森黑着脸下令继续拆。安南人扯开锡封,打开方盒,结果发现里面是一排排固定在纸板上的深棕色小玻璃瓶。史蒂文森不甘心地捏起一个小瓶子,来回观察,瓶外的德文标签上写着“肾素”和“施托尔茨”两个单词。
他不知肾素是什么东西,也没听过化学家施托尔茨的大名,但无论如何这也不可能是军火。
史蒂文森有些悻悻地放下小瓶子,又撬开另外一个木箱,还是一无所获。他咬了咬腮帮子,仍不肯放弃:“这些也许是违禁药品,必须等卫生处的人过来查验。”
“你刚才还说是走私军火呢,到底是不是,讲讲清楚哇!”杜阿毛嚷起来。史蒂文森的大鼻头微微有些发红,他挥动警棍,恶狠狠地嚷道:“巡捕房有权扣押一切可疑物资。你们青帮经手的,就要彻查!”
“外滩码头上哪条船卸货,不是青帮弟子经手?你有本事,全去给查封了呀!”杜阿毛跳起脚来大叫。史蒂文森有心把这个小瘪三一棍砸倒,可他发现周围一些脚夫纷纷围了过来,个个袖子都卷着。
史蒂文森倒不怕青帮,可最近中国时局有点乱,工部局反复强调一定要维持租界平稳。倘若外滩这里惹起骚乱又没个正当理由,只怕巡捕房那边也不好交代。可羞刀难入鞘,史蒂文森总不能在这些中国人面前示弱。于是他把视线移向方三响:
“这真是你们红会订购的药品?”
方三响不擅扯谎,被这么明确地逼问一句,神情显出些许不自然。史蒂文森双眼锐光一闪,立刻觉察有异。他正欲穷追猛打,却不防旁边有人打断了节奏。
“这位长官,听说您找我?”
史蒂文森侧头一看,一个礼帽胖子讨好地站在旁边,两只眼睛笑得像只正午的橘猫。不待他发问,这胖子主动递来名片:“鄙人曹渡,忝为红会总医院院务主任,随时为您效劳。”
方三响气息微微一窒,曹主任怎么跑过来了?他转头一看,旁边还站着刚才那位海关官员。想必是这边的争端惊动了海关,正好曹主任也在提货,便把他叫来处理“红会”事务。
史蒂文森气势汹汹地问道:“你们红会是不是订了一批药品,今天来提货?”曹主任知道他是巡捕房探长,搓着手赔笑道:“正是,正是。”史蒂文森冷哼一声,又问道:“你们这些药品入关,可有合法凭据?”曹主任道:“都有,都有。”他是个精细人,专门有一个牛皮包放各种手续文件,当即一张张拿出来给史蒂文森看。
其实这两人说的,根本是两批药品。哪知道错卯对上榫头,居然聊得有来有往,都没觉出不对劲。只苦了方三响和杜阿毛两个人,站在一旁心惊胆战,唯恐哪句不对泄了底。
史蒂文森在手续文件上挑不出毛病,一瞪方三响:“他也是你们红会的医生?”曹主任连连作揖:“只是个不成器的内科实习医生,让您见笑。”反身踮起脚,把方三响的脑袋往下按:“去给探长大人道歉!快!肯定是你做错了什么!”
这边态度一跪到底,史蒂文森反而头疼起来,只觉这个胖子态度油滑,比方三响难对付多了。无奈之下,他又指了指杜阿毛:“你们红会的药品既然是合法进口,为何还要让青帮插手?”
曹主任比画着肥胖的手指,分辩道:“码头脚行一向是青帮打理,不找他们,别人也不敢接呀!您可不知道,这些赤佬手段狠得紧,谁敢抢活,分分钟沉去黄浦江。”
话说到这份上,史蒂文森就算疑窦未消,可也没法盘问了。去年鼠疫之后,红会被工部局视为值得合作的对象,这种无凭无据的指控很难得到上级支持。他悻悻地把警棍收了,圆盔一拉,带着安南人离开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