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九一〇年十月(一)

大医·破晓篇 马伯庸 26956 字 2024-12-15

孙希伏在海亭后头,无奈地说。宋雅还未答话,忽听得尖锐的哨音响起。看来红头阿三发现控制不住局势,请求附近救援了。

这里距离外滩不算太远,再有半刻时光,就会有大批巡捕赶到。可到了那个时候,四散奔逃的市民早把恐慌散播到更多街区。孙希惊骇地意识到,一场防疫行动,就这么演变成了大骚乱……

与此同时,远在劳勃生路的方三响,陷入另外一种震惊。

“革命党?”

这个词近几年来听得不少,报纸上在说,街头在说,曹主任在医院里也在说,天天耳提面命,严令这些医生不得参与乱党叛乱。没想到,眼前就站着一位。

陈其美微笑地盯着方三响,旁边刘福彪眼神直勾勾的,万一对方有什么举动,他会立刻出手。方三响缓缓开口:“你是不是革命党,都不会改变鼠疫的蔓延。”

刘福彪下巴一僵,却被陈其美轻轻摆手拦住。

“我听福彪说过,先生是个有原则的人。如此最好,我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陈其美拈了一条长凳坐下,眼神一抬。杜阿毛赶紧跑到铺子前头去放风,防止有别人无意闯进来。

“鄙人毕业于东京警监学校。在日语里面,没有某某医生这种说法,都是唤作先生的,为什么?因为医生可以治疴救人,让一个垂危病患重新健康起来。所以这门技艺最得人敬重。”

陈其美的口音带着淡淡的湖州味,语速缓慢,每个字咬得极干脆,好似日本武士一刀一刀劈斩下来:“方医生我来问你,人得了病,自有医生去诊治。倘若这国家得了病,又该如何呢?”

方三响冷不防被问到这么个问题,迟疑片刻方道:“自然也要治才行。”

“那么谁来治呢?”

“宣统皇帝?”

陈其美忍不住拊腿大笑,身子前倾,不得不伸手扶住眼镜框。“他?他和那个朝廷只怕是中国最大的病灶!”他说到这里,眼神又恢复冷厉,“大清已经病了,病入膏肓。外面一群饿狼在撕咬,肚子里还有一团蛆虫在吞噬血肉……”

“蛆虫只吃腐肉。”

陈其美略带尴尬地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总之,这一个垂危的病人不可能自愈。总得有位高明的医生给他治疗,驱除身体里的病痛,才能康复。哪怕手段激烈些,治疗过程有些痛苦,也是必要的。”

方三响沉默不语,厚厚的两片嘴唇紧抿着。

讲到这里,陈其美跷起大拇指,朝自己一晃:“我们其实和先生是一样的职业。你治人间的病,而我们则是治国家的病。我们的诊治方法,就是把紫禁城里那个病灶割去,变帝制为共和。如此一来,国家方能重获生机,四万万人才能不被外人欺凌。”

倘若曹主任听到这样的话,只怕会吓得当场晕过去。方三响却沉着面孔,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们?”

“我是同盟会中部总会的庶务,负责长江流域的革命活动。我适才说的一桩隐秘大事,便是通过青帮渠道,偷运一批军火入沪,为日后起义之用。”

“同盟会?”方三响一惊。最近几年,同盟会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潮州、惠州、防城、镇南、钦廉、河口、安庆……一连串武装起义旋起旋灭,旋灭又再起。没想到如今就连上海这样的重镇,都成了同盟会的目标。

陈其美不愿多谈这个,只是简单道:“这个英人包探,便是跟踪这批军火而来,被福彪发觉,不得已才拘押在这里。其中利害,相信不必我再多做陈说,先生自然知晓。”

方三响虽然憨直,人并不傻,如何听不出来他的意思?这么隐秘的事陈其美都坦然相告,那么便再无转圜含混的余地。无论是青帮还是同盟会,都不会容许一个知晓秘密的无关人士离开铺子。

要么当场加入乱党,要么……

方三响没料到陈其美看似温和,手段却这么暴烈,把一个医生是否该上报烈性时疫的讨论,直接推成了是否加入叛乱的选择。

他缓缓道:“无为先生,你可听说过光绪二十年的香港鼠疫?”陈其美先是一怔,旋即摇头:“愿闻其详。”

“光绪二十年四月,香港暴发百斯笃,死亡人数两千多人,三分之一人口逃离香港。倘若这一次我不上报,上海很有可能会沦为第二个香港。届时莫说起义,只怕整个上海的居民都难以保全。无为先生说要为四万万人治疗沉疴,这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吗?”

陈其美被反将了一军,镜片后眼神闪烁。刘福彪忍不住道:“你又没有确诊,又在这里瞎讲八讲!”

方三响把脸转向他:“在那一场香港鼠疫里,以码头传播最烈,码头工人死亡最多。”刘福彪噎了一下,青帮的势力都在各处码头,这医生是明着告诉他,一旦起了疫病,青帮是最大的受害者。

陈其美不动声色:“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四万万人怎么救,我不懂。但这桩时疫的大事,我无论如何也要上报自治公所,绝不隐瞒。”方三响倔强地梗起脖子。

“这不是和刚才一样吗?”

两束凶光从刘福彪的眼里冒出来,可陈其美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上,似乎饶有兴趣:“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将百斯笃的情形及时知会当局,其他都无所谓,对吧?”

方三响皱起眉头。确实,这个倒霉鬼恐怕已经发展成了败血症,即使立刻被送回租界医院,也死定了,可被陈其美这么一说,倒像是他对患者置之不理了。他只好补充了一句:“但这位病患有权在死前得到安抚。”

陈其美似乎窥破了方三响这掩耳盗铃的说法,摘下眼镜,轻轻用手帕擦拭一番。方三响觉得他在拖延时间,正要再度开口,陈其美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指头:“两个小时,方医生只要延缓两个小时上报即可。”

“你是要等这包探病死?”方三响不忍。

“不,我是要将他转移到相熟的朋友的医院。这样一来,你既不会违背职责,我们也可以扫干净这里的痕迹,不致影响同盟会的计划。”

“哪里的医院?”方三响将信将疑。

“女子中西医学院。那里的校长,也是我们的革命同志,叫作张竹君。”

方三响闻言一个激灵,仿佛被电线打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他没见过张竹君,但从姚英子那里听过许多她的事迹,心中天然存着忌惮。

陈其美注意到他的反应,好奇道:“莫非你也认识?”方三响连忙摇了摇头。

不过英子也说过,校长严厉归严厉,却是个正直之人。包探落在她手里,应该能得到人道对待。至于巡捕房怎么看待包探之死,会不会怀疑同盟会,那就不是方三响需要关心的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向自治公所报告。”

陈其美笑了起来:“女子中西医学院的另外一位校长是李平书,乃是上海自治公所的总董。闸北的卫生事务,正是他的权辖所在。即使你不上报,自治公所也会知悉。”

方三响再无言语,就手拿出一张便笺,将病情详细写下来交给陈其美,然后转身要走。陈其美却猛然道:“等等。”

方三响刚刚迈出门槛,闻言停住了,身后传来声音:“方医生,我敬重你是个有原则的人,才如此大费周章。现在我也想听听你的诚意。”

这位乱党谈吐很文雅,可言辞里总带着几丝青帮的痞气。方三响没碰到过这种事,想了半天也只能回答:“你们的事,我保证不说出去便是。”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陈其美满意。这时刘福彪却出人意料地低下头去,小声道:“这个姓方的确实是个有铁腰胆的人,就算不入伙,应该也不会外泄。”

陈其美“嗯”了一声:“这个我自然知道。他若没有铁腰胆,也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的包探跟我们计较。我只是可惜,这样的医学人才当为同盟会所用,未来添加一分力量,便多一分成功可能。”

刘福彪还欲说什么,陈其美已从怀里拿出两本小册子,扔给方三响:“方医生,医一人与医一国,孰轻孰重,你不妨仔细想想看。这些都是治国家之病的药方,你看完若有想法,可以再来找我聊聊——希望我们可以有机会以同志相称。”

“同志?”

这对方三响来说是个新鲜词。他走开几步,忽又回头:“无为先生既然在日本读过书,可见过一个嘴角有一大一小两颗黑痣的人?”陈其美愣了片刻,摇头说没有。方三响也只是多年的习惯,随口一问,当即拜别。

离开坐褥铺子之后,他低头去看手里的两本册子。都是麻纸油印,质量颇劣,不过开本甚小,一只手掌便可握住,旁人不易觉察。一册是邹容的《革命军》,一册是陈天华的《猛回头》。封面的赤红色字体边缘锋锐,折角硬直,如数十把剑刃交错而成。

不知为何,一见到这字体,一股莫名的涟漪自方三响的心脏搏出,顺着主动脉激荡奔涌,霎时全身一阵炽热。上一次有这感觉,还是看那一部法国人拍的波将金号叛乱的电影。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方三响匆匆赶回红会总医院。他按照约定,过了两个小时之后,才踏进院长办公室,将百斯笃的事情汇报上去。不过他隐去了同盟会,只说在闸北的一家铺子里发现有疑似鼠疫患者。

沈敦和敲着钢笔,沉默不语。旁边曹主任疑惑道:“你跑到闸北那边去做什么?”方三响没吭声,曹主任眉头跳了跳,突然醒悟:“哎哟,看你闷声不响的,原来又去跟那帮青皮混啦?”方三响不置可否。曹主任额头青筋暴起,一迭声地训斥起来。

上次那个青帮打手跪在医院前,已经搞得城关内外尽人皆知,怎么这家伙还不吃教训?!

这时沈敦和打断了他的话:“那么病人如今在哪儿?”方三响道:“被铺子里的人送去女子中西医学院了。”

曹主任一听,不由得大惊:“你脑子坏掉了?女子中西医学院在南市,离闸北好远呢,怎么好把鼠疫病患送去那里?”他深知沈敦和与张竹君的恩怨,当面又不好讲,只得借题发挥。

方三响还没作答,办公室的大门砰地被突然推开,孙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曹主任脸色刚沉下去,他便抛出福州路闹百斯笃的消息。

曹主任两只小眼睛霎时溜圆,赶紧转头看向沈敦和。

沈敦和先让孙希把详细情形讲完,然后起身来到贴在墙上的上海市区地图前。他用铅笔先在福州路与云南路之间点了一个点,又把劳勃生路那一间坐褥铺子标上去,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陷入了沉思。

“这两个地方同时发现鼠疫,说明半个上海都有可能面临危险,无论是华界还是租界。”沈敦和忽然把铅笔一丢,转身回来,“叫柯师太福医生来一趟,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曹主任有点犹豫:“咱们红会总医院的权限只在华界啊,那种地方……”

不怪曹主任为难,这条劳勃生路的来历,委实有些尴尬。当年公共租界拓展之时,偷偷搞了个越界筑路,从胶州路向西强行伸出去一截,用当时总领事劳勃生的名字命名。上海道台提出抗议,却无力阻止既成事实。所以这条路既算作租界,也算是华界,管辖权颇为含糊。青帮在这里设据点,也是存了两不管的心思。

红会一般只管华界的活动,如果要去劳勃生路的商铺处理鼠疫事,少不得会陷入两方扯皮。

这时沈敦和已经坐回圈椅上:“你们只管医学上的事。至于如何跟工部局交涉,这是我的工作。”

沈敦和既然这么说了,众人只得服从。方三响带回的那管血液样本,立刻被送到实验室去培养检验;曹主任跑去通知柯师太福医生和其他医生,做好应对鼠疫的防疫准备。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之后,孙希发觉方三响有些魂不守舍,还以为他是被曹主任训诫得郁闷了,拍拍肩膀:“屎窟曹的话啊,就当是一瓶硫化氢,闻着臭,开瓶一会儿就散干净啦。”

这是他给曹主任起的外号,因为过于形象,在医院里不胫而走。

没想到他这么随手一拍,两本小册子“哗啦”从方三响怀里掉在地上。孙希一愣,正要俯身去捡,方三响以极快的速度捡起来揣了回去。

孙希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个善解人意的笑容:“老方你行啊,血气够旺的,也学会买那些书看了。”方三响连忙说不是,孙希点点头:“对,不是,不是。”气得方三响辩解也不妥,不辩也不妥,只好狠狠推他一把:“你还不赶紧走?”

“我这刚从四马路赶回来,茶都没顾上喝一口,你怎么比屎窟曹催得还凶?”孙希抱怨。

“再晚了,我担心疫情会扩大。”方三响朝走廊上瞥了一眼,“宋雅呢?她不是和你一起去的吗?”

“她可真是吓坏了,我回来安慰了一路,这会儿去宿舍歇着了。”孙希忽发慨叹,“老方你是没在现场,没看见那些愚民一听见采生折割四个字,就跟中了邪似的,蠢死了。”

方三响微微皱起眉来:“你这话说的……明明是工部局做错在先吧。”

“工部局态度是强硬了点,可做法完全符合科学啊!在蚌埠集,咱们不也得让巡检司拿刀枪逼着,那班流民才老实地听话吗?”孙希不以为然。

“那次是难民群聚,这次是公然闯入民宅,不是一码事。工部局那班洋人,怕是一贯自大,压根没考虑过中国人的感受,只管硬着来。”

“哎,哎,老方你这是跟青帮混得太久了,脑子生锈了。”孙希伸手在自己脑袋上一戳,语带嘲讽,“在伦敦出现鼠疫,政府也是同样的措施:灭鼠,消毒,隔离,检疫。——医学常识什么时候分洋人与华人了?”

“疾病不分国籍,患者却分。中国民众和英国伦敦人传统又不一样,禁忌也不同,你不说明白就直接上措施,他们当然害怕。”

“啧,这是治病,又不是传教,一切以医学为准,用不着去迎合民众!”

“不是迎合,是要讲究方法。你明知道老百姓没常识,却还是硬搞得人心惶惶,防疫工作就能顺利进行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渐渐居然戗起火来。孙希说到气头上,脱口而出:“老方你少来那套野路子的土法,正规防疫有正规的做法。”

孙希一出口就后悔了,牙齿猛烈地磕了一下,似乎要把话音咬住吞回去。可惜为时已晚,方三响变了变脸色,孙希赶紧找补:“protocol,我是说protocol……”

他刻意说英文,想要降低尴尬程度,方三响却早已默默后退了一步。

这时曹主任也从办公室出来了。他嗅了嗅空气,觉得味道不太对,狐疑地左看看,右看看,末了一指方三响:“你还愣着干吗?赶紧叫上严之榭他们,去那个坐褥铺子捉几只老鼠和鼠蚤回来。”

方三响“嗯”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开。孙希想追过去道歉,曹主任却把他叫住了。红会总医院新装了一部德律风,刚才工部局打给了沈敦和,沈敦和说孙希是骚乱亲历者,又通晓英文,希望他能陪着去工部局交涉。

孙希一听,只好歉然地朝方三响离开的那边看了一眼,先顾这头。

公共租界工部局位于三马路的中段,乃是租界的心脏所在。不过跟它显赫地位不相称的是,建筑本身只是一栋破旧的三层小洋楼,入口处的铁门前人群川流不息,明显是超负荷运转。据说新楼已在规划,不知何时动工。

孙希赶到时,天色已有些微微昏沉。只见沈敦和头戴宽檐礼帽,手持一块怀表,已在门口的西洋雄狮前等候多时了。

一见到沈敦和,孙希心里便微微一叹。先是皖北救灾,然后又赶上鼠疫,冯煦交托给他的红会查账任务,到现在还没有什么眉目,一直像根木刺扎在心里,不知何时才能解脱。

沈敦和对孙希的心情并无察觉,他盯着手里的报告,圆圆的脸颊极力维持着不下坠,可见是在作难咬腮。孙希小心问道:“沈先生,一会儿咱们怎么跟工部局谈?”

沈敦和的视线移向那扇漆黑的铁大门,语气微有艰涩:“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让红会介入,华洋两界联手扼制鼠疫。不过这件事情,不好谈哪……”

孙希点头应和:“我看过一些报道,洋人对租界法权看得比较紧,从无放手的先例。”

“我与洋人打过许多年交道,大部分人私下交往都不错。说起瓷器、丹青、诗词,他们会流露几分赞赏;你做慈善,他们也会慷慨解囊。可一上升到大关节,他们骨子里那股天生的轻蔑劲便遮掩不住了,压根不会把你当成一个可讨论的选项。”

“如果索性就让工部局做呢?反正他们有技术,也有资源。”

“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今天你又不是没经历过。”

“归根到底,还是那些民众太无知了。”孙希道。

沈敦和听到这话,抬了抬帽檐,神情严肃起来:“小孙啊,我问你一个问题。倘若有个女子来看花柳病,你会嘲笑她滥交无度吗?”

“呃,最多心里嘀咕一下吧,正经还得给人家开药……”

“正是如此。”沈敦和正色道,“你若在报纸上开专栏,尽可以批判国民性;可你是医生,你的职责是治疗病人,而不是评判他们得病的缘由。咱们这次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来做法官的。”

孙希有点狼狈地摸了摸鼻子,辩解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沈敦和摇摇头,把怀表揣回怀里,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同进了工部局大楼。

进入大堂之后,他们立刻陷入一阵喧闹之中。在大堂的左边,是一个宽阔的议事厅,能容纳五百多人;右边则是一个英式风格的中等房间,里面摆着各种商业月报、船舶通讯与最新的全球货物行情。这里叫作贸易室,是上海滩商务情报最集中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簇拥在这里,呐喊着,记录着,渴望从这些繁复的数字中淘出金子。

沈敦和在沪上一直颇有影响力,尤其近几年慈善事业做得声名鹊起,华洋两界均极得赞誉。他一递名片,前台秘书不敢怠慢,直接把他引到会客室里。不多时,来了一位叫作H.J.克莱格的董事,以及卫生处处长麦克利。

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最高管理层一共有九个人,包括一名总董和八名董事——不消说,所有董事皆是洋人,其中以英国人居多——除总董揆抚全局之外,八名董事各自分管一个委员会。眼前这位有着一双灰眼珠的克莱格董事,正是租界卫生事业的分董。

沈敦和与克莱格董事很熟悉,两人见面,先是满面笑容地握了握手,然后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这才各自落座。仆人端上来的,居然是两杯热气腾腾的盖碗茶,可见董事们也已入乡随俗。只不过在克莱格的盖碗旁,到底放了一小杯牛奶。

孙希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克莱格董事。此人在静安寺路西摩路口有一座极豪阔的英式花园宅邸,名头不小。孙希有时候在医院待得气闷了,便走到这座宅邸附近转悠几圈,怀念一下当年的英伦生活。没想到今天居然见到宅邸的本主,不免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克莱格董事生得圆滚滚的,下巴有三层褶皱,已谢顶的脑门倒是光滑得很,典型的成功商人长相。此人是加拿大人,公益洋行的大班,跟白克兄弟、嘉道理、麦边一样,都是上海滩响当当的洋籍闻人。旁边的麦克利先生和他一对比,活像一具罩了一层皱人皮的骷髅,孙希不无恶意地想。

双方各自坐定,有孙希在旁,也不必另外配备翻译。沈敦和开门见山,向两人先报告了劳勃生路的鼠疫事件。

这个消息果然引起了克莱格和麦克利的重视。毕竟在同一天,福州路、云南路也出现了百斯笃病例。两人的坐姿不约而同地调整了一下,拿过方三响的报告交头接耳,神色越发严肃。

“感谢沈先生的及时报告。看来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两起病例存在某种关联,或许黑死病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整个城区。麦克利先生,你把那份报告取来吧。”

被叫到名字的卫生处处长连忙起身,不多时便取回一份文件。克莱格扫了一眼,用钢笔签了个龙飞凤舞的名字,对沈敦和道:“今天卫生处提了一个计划,要对租界进行一次鼠疫大检查。我本来还觉得动静太大,你们送来的消息非常及时,这件事看来不能耽搁。”

麦克利处长表示,有了董事签名,防疫队随时可以赶去劳勃生路处置。如果沈敦和不介意,他也不吝对华界赐教。

沈敦和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样快,要来计划草草扫过一眼,不由得大急。麦克利这个计划,在防疫方面无可指摘,但通篇既没提及宣教配合,也没有任何出于民情的调整,仿佛这是一份针对家畜的兽医防疫计划。

他身子前倾:“考察百斯笃情状,以老鼠与鼠蚤为主要途径。欲断其势,必以大面积灭鼠与除蚤为主,这牵涉到租界与华界的广泛地域。我红会愿意和卫生处联手并力,早日压平时疫。”

克莱格听完这个提议,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劳勃生路亦在租界管辖范围之内,不劳红会费心,但还是要感谢沈先生的及时提醒。”

沈敦和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遂耐心劝解道:“华洋民风,各有不同,防疫的同时,也要维护市面平稳。红会忝为上海最大的慈善机构之一,在防治时疫上责无旁贷。”

卫生处处长麦克利脸色顿时不太好。沈敦和显然是在暗指今天在福州路的那场骚动,这个干枯小老头不客气地说道:

“生活在租界,自然要遵从租界的法规,我们会秉持公平的态度,一视同仁。沈先生应该做的,是去通知上海道台和自治公所,尽快在华界展开行动。据我所知,中国官府的执行效率非常低下,更需要严厉的监管。”

沈敦和双手抚膝:“倘若我们防疫不以地域来分,而以人来分呢?”

“以人?”克莱格和麦克利互相看了一眼。

沈敦和缓缓抛出自己的方案:“华人医士与华人沟通比较便利,亦熟悉风俗。所以我建议,不以华洋两界为限。凡涉华民,皆由华人医士入室检疫;凡涉洋民,则由租界医士检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