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谁跟他关系好!一枚铜钿掰四瓣的吝啬鬼。”姚英子恨恨地道,“他这么积极,怕是就为多拿一点补贴。”
宋雅有点尴尬,垂下头:“我……我也是啊!这次来皖北的人,每天有两个角洋的补贴呢。”厢房里的气氛顿时有点凝滞。姚英子“呃”了一声,赶紧解释道:“你们不一样。你是节俭,他是真爱钱,比曹主任还计较。”
“其实,我心里是很害怕的。不……不是现在才有,很早之前,峨利生医生开始上解剖课以后,我就一直在做噩梦了。我一点也不想做看护,我怕血,怕尸体,怕那些恶心的图片……”宋雅的声音微微发抖,纤细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培养皿,“可我没办法。没有补贴,我不能,我只能……”
宋雅说着说着,竟小声啜泣起来。
总医院的约定生中,有很多人和宋雅一样家境贫寒,完全是冲着免费食宿与补贴才来的。一旦被赶离总医院,就会陷入困顿。方三响说过很多次,但姚英子直到现在才算真正理解。
一块手帕递到了宋雅的脸前。姚英子没吭声,以她的身份,现在说任何宽慰的话都显得虚伪。宋雅擦干净泪水,小声问了句:“姚小姐,你难道不怕吗?”
姚英子的眼神飘向窗外,外面阴雨飘摇。“我吗?我认识一个人——嗯,就算是认识吧——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也是刚毕业不久,一个人去了南非的矿山,帮助那里的华工。我一直在想,他一个人在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难道不怕吗?可是我一直想不通。这次到蚌埠来,我也觉得害怕,可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试着理解他。什么时候我不再害怕这些,大概就能明白他的心意了吧?”
说着说着,姚英子的神情有微妙的变化,鼻端似乎闻到碘酊的味道,面颊居然微微泛红。这种微妙的气氛,突然被对面厢房的孙希打断:“英子,宋雅,快,快过来帮把手!”
两人推门赶过去一看,原来甲队已经开始从城外输送病患过来了。
虽然王培元说要收起同情心,可红会职责所在,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所以一些急病患者,还是会送来救治,诸如急性阑尾炎、绞窄性肠梗阻之类,都是水患之后常见的症状。一起送来的,还有两具无名的新鲜尸体,放在地窖里等待解剖。
其实按照大清律,是绝不允许解剖尸体的。不过皇帝既然照顾不到这座孤城,那么他的权威在这里自然也暂时失效。
割症室里只有三个床位,峨利生医生让孙希等人各自负责一个,他则游走于三床之间,随时予以指导,整个厢房里顿时乱成一团。姚英子和宋雅过去帮忙,可没过多久,不得不退出来,因为她们的工作也来了。
姚英子把一卷厚纸展开,和宋雅各执一边,贴在检验桌的对面。这张纸上画满了纵横交错的墨线,分隔出许多小方格。
这是王培元医生和峨利生教授一起绘制的速查表。它的最左一列,是各种常见的传染病名称,诸如肺鼠疫、霍乱、登革热等;最上一行,是二十几种人体发病的典型症状,发热、咳嗽、起疹、头疼、眼结膜充血、肝脾肿大等等。倘若一种传染病有相关症状,两者交错的格子里,便有一个朱笔涂勾。
这个表格一目了然,即使是再差的学生,也能按图索骥做出基本判断。
她们俩刚把速查表贴完,第一批样本便送过来了,盛在一个大竹筐里,筐隙满是新鲜泥土。姚英子一撸袖子,和宋雅分工埋头做起事来。开始她们还会偶尔交谈几句,可很快厢房里只听见脚步声和器皿碰撞声。
这一忙,就是整整三天。
样本像雨后的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源源不断地从城外送回来,每一件都要及时观察、检验、记录,割症室和解剖室时不时还会送来一些新鲜的人体组织,要立刻得到结果。
在厢房的另外一角,还有一个简陋的木架子,上面摆放着为数不多的科赫式玻璃培养皿,里面盛放着浓度不一的明胶培养基,都是拿骨头汤熬的。
六月正是闷热潮湿的雨季,倒很适合培养物生长,只是苦了待在厢房里的人。
姚英子觉得自己变成了汽车发动机里的活塞,无时无刻不在厢房里往复运动,疲于奔命,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饿了啃两口冷馒头就点酱菜,渴了喝点热茶——因为两位教授严格要求,只能喝煮沸后的水。
老任桥牛肉她再也没机会吃,因为孙希几乎没离开过割症室。他偶尔会来检验室送样本,但没说几句便匆匆离去,黑眼圈深得像一副墨镜。至于方三响,姚英子一直没见到过,但她收到的问询表和样本瓶标签,很多都是他独有的大架子笔迹。
甲队只有严之榭偶尔会回来一趟,脸依旧胖乎乎的,只是神情憔悴得很。从他口中,姚英子得知甲队的工作颇为艰难。一方面是灾民的数量太多;另一方面灾民对医疗队的手段充满恐惧,语言又不甚通。尤其是抽血,灾民的抵触情绪非常大,有几次差点动起手来。
甚至那几具被抬去解剖的尸体,一度被谣传是割去心肝食用,引发了很大的骚动,连巡检司都过来询问。峨利生医生不得不分出神去,帮当地几位乡绅的母亲做了白内障手术,这才把民众的情绪压下去。
“我还以为最难对付的是疑难杂症呢,没想到会是病人的愚昧。”严之榭愤愤不平地说,一口吞下半馊的饭团。
这一次,医疗队的队员们终于学到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他们就像是刚刚离开训练场的战士,披挂着精良甲胄,手持着锋锐武器,可踏入现实战场的一瞬间,便沉入泥泞之中,举步维艰。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像老师讲得那么理所当然,也没有现成的公式,他们必须依靠自己,在这个冗赘、杂芜而复杂的世界一步步杀出来。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各种低级失误层出不穷。这支军队几乎是跌跌撞撞朝前冲去,留下一路狼藉。这时候,队员们才理解王教授之前说的话:“治病和救疫,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所有的伤春悲秋与矫情,全在这种极度忙碌中被稀释至无形。大家不再嫌弃酱油炖菜,有什么吃什么;也不再挑剔地板肮脏,因为根本没时间躺下安睡。当初姚英子和方三响那段不愉快,早烟消云散了。她本来还想打听一下,当初那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小女孩怎么样了,可了解到甲队的忙碌状态后,只好暂时收了这个心思。
他们不只白天要完成繁重的工作,晚上还要被两位教授召集起来,检讨工作得失,讨论检验结果。开完会之后,这些年轻人在席子上倒头就睡,经常一闭眼就睡着了,连梦都没有,直到数小时后被人叫醒。
在这期间,蚌埠集的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灾民们发现,米粥每天都变得更加稀,几乎能照清人脸。这些失去一切的普通百姓,求生直觉格外敏锐。米粥越稀,他们便越接近蚌埠集城墙之下。绿营士兵一天比一天紧张,呵斥声也凶狠起来。
北方的淮河尚算平稳,可人类之间的均衡正在悄然崩溃。
六天,这个时限沉甸甸地悬在众人头顶,犹如一道徐徐落下的铡刀。医疗队里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拼了命要在死线前找出答案。
这种寻找并不需要多高深的医学知识,就是大量重复性劳动:询问,提取,检验。那些以为防疫靠灵光一现的人,如今梦想被碾轧得连渣都不剩。
更让他们焦虑的是,这种努力迟迟不见回报。难民群里出现的症状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发热、起疹、腹痛、头疼、手脚发凉……令人眼花缭乱,无从判断哪一种更具有普遍性。三天过去,那头狡猾的恶魔仍旧隐匿在人群的缝隙里,默默积蓄着能量,伺机暴发。
第四天中午。
姚英子麻木地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玻璃培养皿,略做染色处理,然后用显微镜对准。这些动作她重复了无数次,但这一次,她忽然发现有些古怪。
明胶培养基上,聚集了大量古怪的球状细菌。在用革兰氏法染色之后,呈现出嫩嫩的粉红色。
可这些怪东西既不像短杆的大肠杆菌,也不像卵圆形的百日咳杆菌,姚英子瞪着眼睛盯了半天,也没找到核仁与核膜,脑子里没有一种阴性菌符合这种特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她皱起眉头,叫宋雅把记录拿过来。一共有三个样本,一个提取自一名五十岁男性死者的腓肠肌筋膜,一个提取自一名四十岁女性的口腔细胞,还有一个提取自一个十五岁男性的血液。
她又去翻问询单。死者的过往病史欠缺,另外两个活人都有过发热症状,都起过疹子,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症状。不过这几个人还不约而同地提及,他们的胫骨也隐隐作痛。姚英子仰起脖子,看了半天速查表,没有能够完全匹配的病症。
“也许是光线太暗,你看错了吧?或者培养基被污染了?”宋雅有气无力地说。这几天她们观察显微镜快要看吐了,经常头晕眼花,操作失误很频繁。
外面黑压压的一大片阴云,窗口的光线很暗。姚英子点起一盏煤油灯,把显微镜靠近,反复调试焦距,可还是无法判定这个怪东西的真容。宋雅说赶紧检查下一项吧,不然今天的任务又完不成了。姚英子却觉得不甘心,跑到旁边厢房找孙希过来看。
孙希盯了半天,双手一摊:“细菌学不是我的专业啊……先别管它有没有核仁,你想过它们的传播路径是怎样的吗?”
经过连续数天的奋战,医疗队的年轻队员们已经略窥门径了。治疫最关键的点,甚至不在疫病本身,而在于其传播途径。比如腺鼠疫是通过鼠蚤传播,白喉靠飞沫传播,痢疾与霍乱通过被污染的水与食物传播,布鲁菌病通过牛羊牲畜传播……
确定了传播途径,便可以进行有效切断。所以他们在研讨时,会下意识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
姚英子查阅了记录,还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孙希低头又研究了一下,觉得十分古怪。腓肠肌是肌肉组织,俗称小腿肚子,口腔属于消化系统,血液是循环系统,三个地方不搭界,怎么会同时有这种古怪的细菌出现呢?
教科书上写过的那些病症,没有一个是可以覆盖这三种途径的。孙希拗不过姚英子,又把峨利生医生给拽来了。
峨利生医生比前几天憔悴多了,眼窝深陷,颧骨似乎更凸了。他听完姚英子的汇报,在显微镜里观察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微生物的研究刚刚开始,有太多新物种学界尚未发现。至少在我的知识范围里,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到了晚上的例会,姚英子把这个发现说了出来,王培元同样无法解答。她有点沮丧,觉得既然他们两位都这么说了,也许这真的是个意外失误,便把报告纸揉成一团丢掉。可旁边一个人俯身把它捡起来,姚英子一看,居然是方三响。
“你干吗?”她不太自然地问道。两人上次吵过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讲话。
方三响这几日是医疗队里最辛苦的人之一,他密布血丝的双眼扫视纸面:“我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
“你找到的这个细菌,在口腔细胞、肌肉组织和血液里都有发现。什么样的细菌,能同时到这三个地方?”
他直言不讳地提出疑问。姚英子摇摇头,这个疑问她和孙希讨论了很久,没有答案。所以大家才倾向于认为,这也许只是一次操作失误。
“那三个问询单都是我做的,他们三个都来自同一个村子。你看,胫骨疼这一点,两个活着的人都曾提及,而那位死者,恰好也是在小腿肚子的肌肉筋膜里发现异常。我觉得这不是个巧合。”方三响道。
“也许只是关节炎吧。毕竟只是他们三个人有这样的症状。”孙希不以为然,他们的任务是找出覆盖人群最多的症状,这种小伤痛不在考虑之列。
“如果这个症状别人也有,只是排查的时候被忽略了呢?”方三响表情严肃,“我们在排查时,重点是放在体温、体表和一些重要器官上——无论是我们还是他们,下意识会认为腿疼和时疫无关,你不去询问,人家自然也不会特意回答。”
“腿疼和时疫确实无关吧?”孙希不服气。
方三响扬了扬问询单:“你看,出现发热、起疹的难民比例很高。如果这些人也同时存在胫骨疼,说不定是一个突破口。”
姚英子突然有些扭捏:“这么说,你相信我的发现不是个错误?”
“时间快来不及了,后天下午巡检司就会动手。死马也得当活马来医。”
姚英子闻言胸口一闷:你多安慰我一句难道很难吗?她只得原地恨恨地跺了几下脚,咬牙道:“你想怎么办?”
“光在这里瞎猜没用。大家辛苦一点,去找之前排查过的村民,跟他们确认是不是都有胫骨疼的症状,顺便访查一下患者的传染病史和生活习惯。真相如何,还是得做实地调查——英子,你跟我去回访那两个人。”
“我也去?”
“对!”
姚英子心中有些犹豫,可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众人匆匆出了城。孙希本来也想跟着去,可手头有一个要紧的解剖任务,他只好偷偷递给姚英子一把德国产的柳叶刀,用来防身。
姚英子跟随着大部队,钻过一条漆黑狭窄的城门洞,眼前忽然豁亮。这豁亮其实也不算太亮,因为铅灰色的阴云牢牢钉在头顶,连光线上都附着一层浮灰似的。
借着这病恹恹的天光,她再次看到了那一片黑压压的难民聚落。几天过去了,聚落并没有任何改变,脚下依旧污秽肆流。昨晚又落了一场大雨,却丝毫没洗去空气中的闷浊。姚英子目力所及的景色全罩上了一层湿漉漉、黏糊糊的灰绿色,沤腐之味仿佛从每一粒泥沙与每一处草窠的缝隙中弥散而出。
但很奇怪的是,姚英子发现自己不像之前那么惊恐了。她还是厌恶这些,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可原来那种恨不得拔腿逃开的绝望,却倏然消失,反而隐隐有些迫不及待,仿佛前方隐藏着她追寻已久的答案。
“你害怕吗?”方三响问。
“还好……”姚英子咽了口唾沫,“你呢?”
“我在营口教会医院的日子,比眼前还要恐怖得多呢,到处都是断肢残臂,还有脑子被削掉一半的人,满目都是鲜血。后来魏伯诗德教士告诉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消除恐惧。”
“是什么?”
“消除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自己设立一个目标。当一个人有了想做的事情,一门心思忙碌起来,便再也顾不得害怕了。”
“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报仇。”方三响的神情一瞬间变得狞厉,“我要变得更强大,这样才能替我爹报仇。”
姚英子一阵愕然,她知道他的悲惨过去,可没想到他居然执着到了这个地步。方三响道:“我克制住恐惧,在医院里拼命表现,这才获得魏伯诗德教士的认可,推荐我来学医。我一个孤儿,唯有学医才能出人头地,才有机会报仇。”
他那么吝啬,不会是在暗中攒钱要搞复仇大计吧?姚英子心中暗想。
“英子,你最好也想明白,自己真正要做什么,这样才不会害怕。”
姚英子本来想说“我有啊”,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太幼稚了,憧憬一位只见了一面的医生,跟为父复仇这种事实在没法比,最后她轻轻答了一声“嗯”。
两人很快离开城门,进入灾民聚集区。大部队分散之后,方三响这几天下来早已轻车熟路,带着她朝着聚落东北方向走去。经过数天的艰苦调查,方三响已经大体摸清楚了。灾民群看似杂乱不堪,其实隐隐有着聚合规律。一个村的人,往往会聚在一块,人与人之间基本不会有大的流动。
他们用围巾遮住口鼻,把红十字袖标戴在胳膊上,钻过一群又一群灾民。这些天来,灾民们对这些戴着红十字袖标的人已经习以为常,知道他们身上没什么油水可捞,若是去招惹,搞不好要挨上一针。所以他们挪了挪身子,半是敬畏半是嫌恶地让出一条路来。
姚英子本来还想找找那个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小姑娘,可她应该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她也只好暂时收了心思。
方三响很快便找到了那两个样本提供者。一个是黑黝黝的十五岁少年,瘦小干枯,小肚子鼓鼓的,大概有某种慢性寄生虫病;一个是四十岁的女子,苍老得像是六十多岁,干瘪的乳房垂下去。他们是同一个村逃难来的,但不是一家人。
少年一见方三响,转身跑掉了,不知藏去了哪处泥水里。他还记得上次这个凶悍的家伙,拿一个吓人的针头扎了自己一下。不过那女子对方医生态度还不错,因为之前方三响用奎宁缓解了同村一个妇女身上的鬼脸疮,赢得了一点声誉。
方三响和姚英子走过去,对那女子进行了一次详尽的询问与检查。
中年妇女在前几日突然发热,胸口和后背开始起斑丘疹,不过如今已经消退了。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头疼和浑身骨头疼,病症发作时,胫骨和小腿肚子特别疼,几乎没法走路。
据中年妇女说,这在他们家乡叫“鬼拽腿”。像有一只恶鬼拽着腿,把人往阴曹地府里拖。方三响和姚英子详细询问了周围的人,发现附近村民或多或少都遇到过鬼拽腿,症状或轻或重。
方三响觉得,这个怪病很像是通过体虱或臭虫传播。之前有过类似的案例,虱蚤身上携带细菌,通过叮咬使之进入人体血液、淋巴,也有可能会引发筋膜发炎,与此次症状很符合。
“可你怎么解释口腔细胞里有那种怪细菌?”姚英子提出疑问。这一点方三响也无法回答,总不能是虱子爬进人嘴里去叮咬吧?
他们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圈,一无所获。这时远处蚌埠集头传来一阵锣声,那应该是放粥的信号,可过不多时,又有愤怒的叫嚷声从那边一浪浪涌过来。
“城里说这是最后一顿了!以后没粥放了,让咱们都走!”一个村民惊慌地传过话来。这个消息,登时在聚落里爆炸开来。有人气愤地痛骂官老爷中饱私囊,有人痛哭孩子要饿死,有人怯怯地说要不去淮南碰碰运气。
这些议论,很快交汇成了同一个声音:“如果明天官老爷不放粥,不如冲进蚌埠集里!里面有的是粮食!”这声音在灾民群体中迅速流传着,越传越有力,越传越大声,毫不掩饰。每一个人听到这消息,都焕发出异样的活力。
方三响看到人潮涌动,脸色变了变,催促姚英子赶紧走。
姚英子收拾好记录本,一低头,忽然发现中年妇女的小腹微微鼓起。她习惯性地问了一句,结果大吃一惊:她居然还带着身孕。姚英子简直不敢相信,这女人长期营养不良,还有各种慢性病,这么一个即将油尽灯枯的身体,居然还要再生育?这是要命啊!
姚英子急忙抓住她的手,警告说这样的身体状况,可绝不能再生育了。中年妇女似乎在听一个笑话:“都怀上了咋个不生?”一边说着,一边把枯槁的右手伸向腐烂的苇席,摸索了一下,放入嘴中狠狠一咬,发出脆响,嘴角似乎还多了一点点血迹。
姚英子一下子蒙住了。她看得真切,那……那是一只肥大的臭虫。这女人居然直接放嘴里咬死了?中年妇女在嘴里嚼了嚼,啐了一口,把一团混着浆液的碎壳远远吐了出去。
惊惧像乙醚一样瞬间流遍她的全身神经,所到之处,声带麻痹,血管冻结,连肌肉束都僵成了石头。
水灾之后最易滋生跳蚤臭虫,这是常识。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有人把这么脏的东西放在嘴里,还狠狠地咬上一口。她一想到自己刚刚还抓过女人的手,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惊恐地向后仰去。
方三响意识到姚英子的情绪不对,赶紧伸手按住她肩膀。姚英子哑着嗓子道:“你注意到了吗?她在吃臭虫……”中年妇女觉察到她的异状,颇不以为然:“我们庄户人家是这样的,捉了臭虫跳蚤,放嘴里咬死,咬得越脆响越好,别的虫子听见,就不敢过来了。”说完她又捉到一只,放到嘴里嘎巴一声咬碎。
姚英子顿时说不出话来,这距离她所理解的世界实在太远了。方三响怕她留在这里夜长梦多,催促快点走。她走出去几步,回头去看,看到那个十五岁小男孩在泥里远远站着,嘴里也嚼着什么东西。
惊惧和慌乱中,隐隐有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姚英子猛地抓住方三响的手,颤抖着声音道:“我知道了……那个细菌,如果在病人血液里,被跳蚤吸走,再被咬死……口腔细胞应该就……”
她说得有点混乱,可方三响立刻听明白了。
那种“鬼拽腿”细菌,应该是通过跳蚤和臭虫进行传播的,但传播途径不止一种:
第一种是通常形式的,携带病原体的虱虫咬破皮肤,病血进入体内,或者排出蚤粪,从创口进入体内。但第二种方式,则是姚英子刚才目击到的:虱虫被人捉住,放到嘴里咬死,它体内的带菌人血就这样进入了口腔。
这太过离奇,估计连细菌都没料到,自己还能这么传播。这几乎无法从生理学来解释,只能归咎为当地人迷信所导致的不良生活习惯。两个人对峨利生说的话又有了更深的一层理解:
治疫不只是医学,还是社会学。
方三响沉思片刻,返回到聚落里,说服附近四五个得过“鬼拽腿”的村民取了样本,塞给姚英子,让她先行返回,尽快培育。而他要留在这里,给这个村的人都做一次大范围采集。
姚英子有点担心他的安危,方三响一指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今天蚌埠集宣布断赈,灾民们已经开始骚动了。如果明天我们还不能拿出东西,冲突将不可避免。我们没有时间了。”
“可是……就算现在立刻接种,培育也需要至少两天时间,怎么赶得及?”
“这不是写论文,我们要拿出的不是无懈可击的学术理由,而是说服巡检司的证据!”
姚英子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了他的意思。方三响眯起眼睛,看向远方蚌埠集头,短眉之间凝结出深深的忧虑:“我们不快点的话,这些人都会死。”
类似的情况,他已经在少年时代经历过一次,不想经历第二次。姚英子见状,只得叮嘱了一句小心,然后匆匆返回蚌埠集。
此时城墙内侧已经聚了很多绿营兵,穿着号坎,人头攒动。之前堵门的那个把总站在一辆马车上,扯着嗓门高喊:“李巡检说了,再坚持一天,咱们就有家伙了,到时候怎么样都随你们。”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应和了几嗓子,却没见多兴奋。
姚英子远远看到那个姓李的巡检骑着马晃悠过来,旁边还簇拥着几个文员。看来巡检司已经下决心要动手,开始做战前检查了。可惜这些绿营兵都是汛营编制,战斗力极弱,平日连火器都不给配齐。这个把总也只是个外委把总,怕是拿银子捐的职位。
这样一支军队,别说打仗,就连对付城外的灾民,都得一再动员鼓劲。
“怪不得朝廷要编练新军。若是有外敌压境,靠他们可怎么得了?”姚英子心中暗想。
她一回道观,正遇到孙希冲过来,手里还挥舞着一份电报稿。姚英子说:“等一下!我先把手里的样本弄好。”她叫了宋雅帮忙洗干净培养皿、消菌备育,一时间手忙脚乱。
她们一边弄着,孙希一边把电报的内容讲出来。
原来昨晚散场之后,孙希跑去了蚌埠电报局,亲自给总医院拍发出一封电报,向柯师太福医生请教。他是传染病学的专家,见多识广,也许能知道这没核膜的怪细菌的来历。
柯师太福很快回电指出:四年之前,芝加哥大学有一位叫霍华德·立克次的病理学家,在研究洛基山斑点热时,首次发现一种类似细菌的微生物。它的特征和姚英子发现的一样,属于革兰氏阴性菌,没有核膜与核仁——事实上,它到底算不算细菌,学界仍在争论,暂时以发现者的姓命名为立克次体。
柯师太福对自己不能亲赴前线一直引以为憾,为此特别卖力,很快把这四年以来的相关研究做了总结,拍发过来:人虱、鼠蚤、螨虫、蜱虫等是主要的传播途径。各国报告的立克次体症状,种类有很多。其中最接近蚌埠集外发现的,是一种叫作五日热的病症,靠跳蚤传播,最典型的特征,就是胫骨与小腿肚子疼痛。
这份报告,跟姚英子和方三响的猜想十分吻合。
与此同时,大范围的回访报告也有反馈了。几乎全部有过发热、起丘疹症状的难民,都出现过胫骨疼。他们几乎可以确定,目前潜藏在灾民群体中最危险的病魔“鬼拽腿”,即是这个“五日热”。
姚英子听着孙希念完电报,眼睛亮了起来,成功的喜悦悄然上涌,可随即又被压抑下去。方三响说过了,重点不在学术发现,而在于如何说服巡检司。想到这里,她手中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微生物学所谓“接种”,就是把带有病菌的样本——比如血液或组织块——放入适宜其生长的培养基中,使其繁殖发育,积累到一定数量后,便可以方便观察或分离。比如大肠杆菌,二十分钟即会繁殖一代,等候一夜便足够了。
而这个全新的、连算不算细菌都不知道的“立克次体”,它的生长周期还不明朗。之前姚英子观察到的,是繁殖了三天的状态,但局势显然等不了那么久。
姚英子别无选择,只能守在检验室里,随时紧盯。事到如今,他们只能向上帝祈祷,希望这种立克次体繁殖的速度,要比巡检司动手快一点。
很快方三响也回来了,带回了更多样本和统计数据。姚英子接过东西,正要处理,却忽然发现他的衬衣被撕扯开,脖颈往下有几道很深的血痕。
“这是怎么回事?”她惊叫道。
“哦,有几个村民不愿意被采样。我赶时间,所以粗暴了点。”方三响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好了,他们比我可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