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酒劲未过,但基本判断还是有的。对方是老手,又有武器,绝不能硬拼。方三响大吼一声,抬腿往樊老三腹部一踹。樊老三一扎马步,运气抵御,身子居然只是微微一晃。
他微觉得意,可下一瞬间才反应过来,方三响踹人是假,借势反弹往外跑才是真。就这么一恍神耽搁,医生已经奔出去十几步远。
樊老三大怒,迈步朝前追去,眼看要到桥头,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原来这座钢结构的老垃圾桥,在两端桥头都放着一根粗大的铁锁链,这是避雷用的地线。方三响跑过来时,顺手扯动锁链,在身后略微一盘,成功把大汉耽搁了几秒。
樊老三久在码头与人争斗,经验比方三响丰富得多。眼看对方占了先机,他索性把手里的斧子朝那边一甩。只见斧子在空中风车似的旋了几圈,握柄正敲中了方三响的后脑勺。
方三响顿时眼前一黑,脑后剧痛,速度缓慢下来。樊老三哈哈一笑,再次追上去。方三响晃晃悠悠朝前跑去,可后脑的伤势实在影响太大。此时街上空荡荡的,连个求救报警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为啥,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反而有种隐隐的快意。
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方三响忽然看到前方有两道白光,正迅速接近。他顾不得想太多,飞身扑了上去,双手挥舞着求救。汽车猛然刹住,他与司机互一对视,顿时一愣。
是姚英子?她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时樊老三已经在后面嗷嗷地追上来,方三响顾不得多解释,沉声道:“遭贼了!快走!”拉开门上了车。
姚英子吓了一跳,这一愣神的工夫,追兵已经快摸到车头灯了。她一踩油门,方向盘一摆,车子不躲闪,反而直直顶了过去。樊老三吓得朝旁边一闪,车子趁机从他让开的大路上疾驰而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不一会儿工夫,车子开回了红会总医院,停在了宿舍楼下。方三响推门出来,踉踉跄跄冲到树丛里,开始呕吐起来。他本来就喝多了酒,再加上晕车的毛病,这一路难受坏了。若不是姚英子严厉警告,只怕半路就全吐在车里了。
姚英子厌恶地耸了耸鼻子,从小包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方三响。方三响擦了擦嘴,把手帕递还,心有余悸:“下次我再也不坐你的车了。”姚英子俏眉一立,不悦道:“这条送你,龌龊死了,我还有很多!”
方三响伸出手。
“干吗?”
“你既然有那么多,再给我一条。”
姚英子还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可随即发现,他后脑勺血肉模糊,是刚才被斧子柄砸的,要手帕是为了捂伤口。
“亏你还是个医生!怎么可以这么处理伤口?”姚英子大惊,“我给你去院里拿药和纱布去!”方三响一把拽住她胳膊:“不用了,用了医院的东西,曹主任要扣钱的。我自愈力强,两天就起痂。”
姚英子瞪着这个要钱不要命的悭吝人,觉得这人脑子一定有病,要么就是别有隐情。她脑子转得飞快:“难道说……他暗中跟刘福彪有勾结,怕让院方知道给他开除了?”姚英子越想越觉得合理,越觉得合理就越生气。你悭吝一点无所谓,但去跟黑帮勾结,太不珍惜自己的医生身份了。
“我告诉曹主任去,看他怎么说。”姚英子甩开他的胳膊,要往医院去。方三响赶忙又去拽住,姚英子“啊”了一声:“疼死了,快放手!”方三响只好松开手。
姚英子揉着手腕,气呼呼地说:“你跟那个青皮流氓,到底怎么回事?”方三响被这个大小姐逼得没办法,只好如实把经历说出来。
姚英子听得入神,连手腕都忘记揉了。他们三个人无意中救下那个刘福山,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后续。她打量了方三响一番,对这人有所改观:“他出钱给你开诊所,多好的事情,可比红会的薪水高多了,你真不去啊?”
“我需要钱,但我只尽着本分去赚。”方三响正色道,“何况六年前,我在关东是被红会救了性命;这六年里,是红会出钱教了我这门手艺。我若中途跑掉,岂不是忘恩负义?方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姚英子先前只知道他是战争遗孤,可没想到居然是由红会救得性命——这渊源,甚至比她还深。
“所以我不能离开总医院,希望姚……呃……姚小姐你别说给曹主任听……”方三响嘬着牙花子,别别扭扭地恳求道。
话说到这份上了,姚英子也不好逼迫太甚:“那这样吧,你先回宿舍。我去医院弄点酒精和棉纱布,先给你清创。我去拿,曹主任不会问什么。”
“红汞就行,那个刺激小一些,也便宜……”
姚英子本想说这点小钱还算计什么,蓦然想到孙希那个“蒲公英”的比喻,觉得还是别刺激他的自尊心为好,便点头说好。
方三响向她道谢,捂住手帕匆匆回自己房间了。姚英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揉了揉手腕,转身朝医院楼走去。
远处小楼在黑暗中矗立着,只亮着两三盏昏黄的灯,仿佛一个人睡眼迷离,即将睡去。她的一位英语家庭教师说过,医院里面常年积聚着人类的喜怒哀乐,是最容易产生灵魂与意志的地方。它会拥有什么样的灵魂,取决于里面是什么样的人。
姚英子心想:什么赋予灵魂,这不就中国说的“成精”吗?她看着远处的景象,忽然好奇,如果医院成精的话,会是什么模样?很多影子在她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最终定格成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虽然面目模糊,可形象又清晰无比。
“他应该从南非回来了吧?不知去了哪里高就,也许就在上海。还有哪里比这里更适合行医呢?”
她想着这些,刚走过宿舍楼,一抬头,忽然发现前方路灯下有一个人影,脚边一个藤箱。这影子挺拔匀称,她很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她最熟悉的身影之一。
“英子。”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淡淡的广东腔,清脆而富有力量。
“张校长?”
姚英子睁大了眼睛,旋即面露惊喜。她想扑过去给对方一个拥抱,冲到一半却停下脚步,面露畏怯。因为路灯下的张校长,左手垫在右手肘关节处,右手食指有节奏地点着太阳穴——这是张校长的招牌动作,要蓄势批评人了。
若说这世上有一人能镇住姚英子的话,不是她爸爸,也不是沈敦和,而是这位张竹君校长。
事实上,莫说姚英子,就是沪上那些眼高于顶的报章主笔,提及张竹君时,都会恭称一句“岭南女侠”。她是广东番禺人,光绪二十六年(一九〇〇年)毕业于南华医学堂,与孙逸仙算是校友,是大清极少有的几个女西医之一。张竹君极有主张,一毕业便带头捐献首饰妆奁,建起了禔福、南福两座医院,面向贫民开设义诊,开岭南之先。
光绪三十年(一九〇四年),她只身来到上海,创办了沪上第一家女子专科医校——女子中西医学院,担任校长,亲自授课,声言要为女子在医界争得平等之地位,名气极大。
姚英子本来打算追随颜福庆的步伐,去圣约翰大学念书,可惜那里不招女子。她偶尔读到《申报》对张竹君的报道,便义无反顾地跑来女子中西医学院,一读便是六年时间。张竹君对女学生很关心,周详备至,但治学极严,轻则训斥,重则鞭笞。所以姚英子对她又是极敬佩倾慕,又是畏惧到了骨子里。
“您……什么时候从广东回来的?怎么不提前拍个电报?我好去接您。”姚英子问。
“哼,我刚下火车,本想先来探望一下你,却被我看到这种事。”张竹君淡淡道。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朝中间绞了一绞,姚英子立刻感觉被掐住了脖子似的。
“学生……学生没干什么呀!”姚英子有点莫名其妙。
张竹君一指宿舍楼门口:“唔好讲大话(不要说谎),我亲眼见你刚和一个男子从车上下来,互相拉拉扯扯。这么晚了,你们是去哪里了?”
姚英子愕然张嘴,知道这误会大了,可又有点不服气:“张校长,怎么您也跟封建家长似的?您不是常说,要砸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的陋习,恋爱自由是女子争取权利的第一步吗?”
张竹君恨铁不成钢:“你毕业离校时我叮嘱你的话,可是全忘啦?我不是不许你谈,如今你连实习期都没满,诸事未成,就谈起朋友来,还有精力在医学上钻研吗?”姚英子见校长真动了怒,赶紧拉起她的手来,解释了一通。张竹君面色稍霁,将信将疑道:“所以你只是偶尔路过,救下一个同事而已?”
“对啊,今晚之前,我都没怎么跟他讲过话。您说我会喜欢那样的人吗?”姚英子简单地讲了讲方三响的情况,张竹君这才放下心来,可很快又眯起眼睛。
“可北浙江路离这里好远的,也不在华格臬路附近,天光都暗了,你开车去那里做乜(做什么)?”
张校长每次发出质疑时,眼角都会朝两边微挑。她的颧骨很高,嘴唇微薄,这么一挑,整个脸型会变得尖锐,仿佛一把匕首抵近。
姚英子有点慌乱地回答:“随便开车去兜风嘛!”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她无意中遇到方三响是真的,但可不是兜风去的。那天下午,孙希故意气跑了她,然后只身去了闸北。姚英子一直很好奇他去那儿做什么,这才决定去偷偷探查一番,没想到居然会撞见方三响。
当然,这是绝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张校长非气死不可。
好在张竹君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你先去拿药给他吧。要记得检查一下创口周围,有无骨折迹象,不要用眼睛,用手去摸——我就在这里等你。”
“您怎么不去医院里等?那边有接待室可以坐。”
“沈敦和的地盘,我不要进去。”张竹君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姚英子知道校长的脾性,也不多劝,赶紧跑去医院拿上东西,迅速送回宿舍。方三响正要道谢,姚英子却不敢再多说话,替他清完创,赶紧又跑到楼下来。
张竹君此时仍站在路灯下等候着,腰杆挺得笔直。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的是男式长衫,脸上略无粉黛。头顶的昏黄光亮洒下来,深陷的眼窝里投出阴影,让一双杏眼显得格外深邃。
姚英子跑回到校长身边,大口大口喘息。张竹君摸了摸她的头发:“虽然这次是误会,可英子你要记得。女子欲要争取独立之地位,必先有独立之事业。你白白读了几年医科,难道甘心回家里相夫教子吗?”
姚英子亲热地挽起老师胳膊:“放心吧,我现在还没考虑过那种事。”
张竹君环顾四周,语气缓和了些:“在这个老大帝国里,做女人不易,做女医士更不易,未来会有无数歧视、偏见、辱骂和鄙夷泼过来。我们若要做出令男子哑口无言的事业,帮更多女子同胞摆脱压迫,总要在其他方面有所牺牲。这是先行者的命运。你明白吗?”
姚英子乖巧地“嗯”了一声。张校长已经三十二岁,身边不乏追求者,可至今未嫁。她说出这番道理来,所有女学生都是极服气的。
“好了,不说这些大道理了。”张竹君搀起她的手,“跟我说说,你进了这家红会总医院之后,都做了什么?”
“挺好的呀!”
“别用这种模糊的词,医生讲话要精确,容不得含糊!”
这一下姚英子可有点尴尬。总医院刚刚落成,还没正式开诊。她内、外科都待过,药房、割症室到处溜达,没事还去摆弄一下那台贵重的爱克司电光机,过得自由自在。她扭扭捏捏地讲完,张竹君的眉头又皱起来。
“我在学校里就跟你说了,让你尽快定下专业方向。你个百厌星都当耳边风了?”
“我这不是还没想好吗?”
“妇科、幼科、五官科、骨科、牙科、传染病……随便哪个分科,都够你钻研几十年的。你这不是学医,是玩医!”张竹君训斥道。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聪明是不缺的,人品是善良的,唯独带着富家大小姐的散漫习气,没有危机感,做什么都像在玩。
“我当初劝你不要来这家医院,你偏要来。你个衰仔年纪小,不懂这些,那个沈敦和难道也不懂?他把你扔在这么个偏僻地方,不闻不问。我看哪,他是存心要废掉我一个好学生!”
张竹君一提这个名字,眼神里就射出危险的光芒。
这是姚英子最无奈的一件事。这位张校长不知是八字还是血象跟沈伯伯不合,对沈伯伯极有意见,逮到机会就要开言嘲讽。姚英子毕业后来红会总医院,恳求了无数回张校长才勉强同意,但一直计较到现在。
“不要因为你们两家是世交,就觉得他是好人。”张竹君恨恨道,“沈敦和办慈善名头很大,可内里的龌龊,很少有人知道。你非要来这家医院,我拦不住,但如果他们要搞出些事情来,我可不会容忍。”
姚英子两面吃夹档,露出苦相。张竹君拍拍她的肩膀:“好了,这都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们小孩子不必参与。你目前最关键的,是尽快把专业定下来,别耽误时间。”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藤箱里摸出一个布袋:“我给你带了几块普宁南糖,赶上初春还不会坏,趁新鲜吃吧。”
一听她这么说,姚英子知道训诫总算结束了,如释重负,雀跃地接过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块放到嘴里。这东西是用猪油和麦芽糖熬成糖浆,再浇在炸好的花生上头,吃起来外软内酥,香甜醇厚,比之巧克力毫不逊色。
张竹君见她吃得开心,无奈地摇摇头,说自己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姚英子嘎巴嘎巴嚼着南糖,自告奋勇要开车去送。
两人朝着凯迪拉克走去,他们都没听见,路灯上方忽然传来轻轻的“咔嗒”声,二楼的一扇窗户悄悄关上了。孙希趴在二楼床上,放开屏住良久的呼吸,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复杂起来。
他本来都要睡了,可忽然听见楼下有人讲话。孙希偷偷摸摸地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支棱着耳朵,把姚英子与张竹君的对话听了个全。孙希无意窥人隐私,可张竹君那句话在他心中激起波澜:
“沈敦和办慈善名头很大,可内里的龌龊,很少有人知道。”
冯煦交给孙希的任务,他一直没找到突破口。眼下听张竹君的意思,她似乎对上海万国红会的善款弊案有所了解。
要不,去找她聊聊?不过这位张校长看起来不太好惹……
孙希顺手把冰凉的棉被往上扯了扯,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因为湿冷的被窝还是因为别的。
而在他的隔壁,方三响也在辗转反侧。他的原因倒简单,纯粹是疼痛无法仰卧的缘故。
次日一早,孙希从房间出来,看到旁边方三响也走出来,两个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因为之前典礼上的口角,他们彼此相见,还有点尴尬。最后还是孙希先打破僵局:“你后脑勺怎么了?”
“不小心撞伤了。”方三响含糊地回答。
其实孙希早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这棵“蒲公英”受不得刺激,他便立刻转了话题:“哦,对了,今天峨利生医生有个小研讨会,要讨论血管吻合术中的动脉痉挛处置。你上次露的那一手,他很感兴趣,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那只是救个急,上不得台面。”
“峨利生医生对那招评价很高呢,他说医生既需要精细严谨,同时也该像狮子一样勇敢。不考虑来我们外科吗?”孙希笑嘻嘻说。
“我跟曹主任说了,我会去报内科,补贴虽然不如外科,但空闲时间多一点。”
“内科分支可多了,说不定我能给你些好建议。有没有具体方向?”
方三响看了他一眼:“聋哑病相关,至少能清净点。”
“……喂!”
两个都是年轻人,几句话聊下来,那点不愉快也就没了。两个人一起去膳食处随便吃了口早饭,走到医院楼前。让他们惊讶的是,一贯爱迟到的姚英子居然早早就到了,还一本正经地跟曹主任讨论着事情。
方三响看到她在,表情一窘,不知该不该主动打招呼,旁边孙希已经大大咧咧扬手示意。曹主任一见孙希来了,先检查他有没有戴好假辫子,然后没好气地甩过一张《申报》来:“瞧瞧你们俩。医院的脸面都丢尽了!”
报纸上有一条特别报道,标题是《六年前离奇车祸牵奇情,名姝报恩学医入红会》,内文写得颇有传奇小说色彩,仿佛记者就在现场。文章对姚英子评价颇高,对红会总医院亦不乏赞美之词,唯独配的那张照片不太对头:前头姚英子略显腼腆,这也就罢了;后头孙希与方三响相撞的狼狈模样,居然没被处理掉。
万幸照片精度不高,看不出孙希没戴假辫子,否则曹主任要上门去求报纸撤稿了。
方三响趁曹主任在训斥孙希,对姚英子小声说:“昨天谢谢你……”顿了顿,又一本正经补充道:“两块手帕,还有这份人情,我会还的。”
姚英子心说你昨天可差点给我惹了个大麻烦。她眼珠一转,促狭道:“好啊,你打算怎么还?”方三响“呃”了一下,猛然卡住了。姚英子见他面露窘迫,鼻尖居然微微沁出汗来,突然又于心不忍。
这家伙只是有点认真过头,其实人还不错。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农夫,他敢和刘福彪那样的大流氓闹翻,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好啦,好啦,你请我去荣顺馆切个腌笃鲜好啦。那里都是浦东的师傅,总比闸北青帮的手艺好。”姚英子笑道,“最多我吃笋片和蹄髈,你吃咸肉。”
这边厢曹主任刚完成训诫,就见一个人风风火火闯进楼里。方三响一见是杜阿毛,不由得大惊,以为刘福彪这么嚣张,直接打上门来了。可再一看,他神情惶急,连脚下的鞋子都少了一只,不像是来寻仇的。
“方医生,方医生……”他一进门就连声喊起来。曹主任很不高兴地呵斥道:“这里是医院重地,不要喧哗!不要喧哗!”杜阿毛却已看到方三响,几步要冲过来,脚下突然一软,瘫坐在地上。
方三响走过去,发现杜阿毛的状态有些异常,面色煞白,尤其是口唇和指甲隐隐发青。这时孙希和姚英子也围过来,迅速检查后发现他心率过高,额头发烫,姚英子还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一低头,发现杜阿毛的裤子被可疑的液体洇湿了,不由得喉咙一呕。
杜阿毛虚弱地嚷道:“伤寒!伤寒!他们发伤寒了!”曹主任一听这两个字,双颊一颤,第一时间朝后倒退了十几步,嗓音变得比平常更尖厉,像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鸡:“册那!伤寒啊!快!快把他抬出去!”
也不怪曹主任如此惊惧,伤寒二字,对上海人来说如阎王宣旨。它几乎每年春秋之季都会暴发一到两次,染疾者少则几百人,多则上万人,极为可怕,与霍乱并称“时疫双煞”。
这时候正是上班时段,楼门口聚着很多医护与院工。他们听到曹主任这么一嗓子,不明就里,都有些慌乱。一时间人头攒动,混乱不堪。就连孙希与姚英子,都下意识朝后退去。
只有方三响还保持着冷静,大声喊道:“不要惊慌,伤寒不会通过空气传播!”孙希一拍脑袋:“对呀,我怎么忘了,伤寒是粪口传播,简单的接触不会有事。”可让他这么靠近一个上吐下泻的病人,孙希总觉得有些心理障碍。方三响却不怕这个,俯身将杜阿毛搀扶起来,送到旁边的躺椅上:“到底怎么回事?”
杜阿毛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原来昨晚方三响离席之后,刘福彪和几个弟子、手下又吃喝了一通,当晚抽了一阵大烟,叉了一会儿麻将,索性在烟馆留宿。结果到了清晨,陆陆续续都猛烈腹泻起来,连带着剧烈腹痛和发烧。
也不知怎么传的,烟馆里的人都当是伤寒病,吓得立刻全逃走了,连附近的医生都不敢进来。官府的人赶到以后,只把周围封锁起来,不让人靠近。事实上,往年华界只要有伤寒闹起来,能做的就只是断绝接触,坐等病人自愈,或者死掉。
杜阿毛的腹泻症状,比其他人要轻些。他总算还讲义气,自忖在闸北得不到帮助,便寻了个机会偷偷溜出烟馆,来红会总医院求援。
姚英子冷笑:“这年头报应来得真快啊!昨晚还在追砍医生,今天倒过来求治了。”杜阿毛有点迷惑地转动眼球,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方三响摇摇头道:“我们都是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总不能见死不救。”
可伤寒该如何救治,方三响有点含糊。“优等生,你治过伤寒吗?”他问孙希。孙希一摊手:“我是外科专精,这些可不在行。不过闸北那边脏乱得很,暴发伤寒也不奇怪。”
他记得在去拜访冯煦的路上,看到沿街满是各种垃圾,污水肆流,早春三月就弥漫着熏人的味道,蝇群缭绕、老鼠钻行,估计再过十几天,蚊子也该上阵了。这么肮脏的环境,什么传染病暴发都不奇怪。
方三响瞪了他一眼,现在发这种感叹有什么用?
“这恐怕不是伤寒,我的孩子们,你们应该缩减在课堂上打瞌睡的时间。”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两人转头一看,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的洋人双手插在兜里,笑嘻嘻地走过来。
这是柯师太福医生。他是红会总医院负责内科的主任,爱尔兰人,业务精熟,性格却跳脱得像个意大利人。在红会医院,外科是峨利生掌管,内科便是这位说了算。他一出现,方三响和孙希赶紧起身让开。
柯师太福教授径直蹲下去,一边给杜阿毛检查,一边用汉语念念有词:“诊治病患就像对付女人,你千万不可自作主张,得仔细观察她。她的心情不会直接告诉你,可全写在身体上了。”
方三响和孙希对这位的轻浮作风早习惯了,静等着下文。
“你们看,虽然患者有头疼、高热、腹泻的状况,但他的肝脾并不肿大,皮肤也没有浮现玫瑰疹。这些都是判断伤寒的重要依据。从腹泻频率和喷射呕吐的情况来看,我认为更像是赤痢。”柯师太福医生站起身来,像是在课堂上一样发问,“他们的发病时间是怎样?”
方三响详细询问了杜阿毛,得知刘福彪他们是从早晨六点左右陆续开始腹泻,发病时间所差无几。
柯师太福医生若有所思:“伤寒的潜伏期最快也要一周。这九个人就算同时感染,根据体质不同,发病时间也不会巧合到同时。这甚至不是医学问题,而是概率问题。”
“而且伤寒起病缓和,很少会来得这么急?”方三响也回忆起教科书上说的了。
“很好,如果你不用疑问句就更好了,很少有女人喜欢不自信的男人。”柯师太福医生眯起眼睛,“更大的可能,是急性赤痢——我问你们,痢疾传播的三种主要途径是?”
“苍蝇蟑螂、污水和被污染的食物。”
“很好。考虑到患者几乎同时发作,我们不能排除一种可能:昨晚他们或许同桌进食过。”
他话一出口,方三响、孙希、姚英子脸色齐变,后两人看向前者的眼神都变了。方三响也有些惊慌,连忙举起手道:“我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哎呀……”
远处的曹主任本来要凑近,一听这声哎呀,吓得又躲远了几步。原来是方三响急于澄清,扯动了后脑的伤口。孙希伸手去摸他额头,见一切正常,才满腹狐疑地放开了手。
姚英子见瞒不下去了,便简短地把事情原委说给曹主任和柯师太福医生听。曹主任听完气得直哆嗦,可又不敢靠近去训斥,只能用食指对着方三响抖动。
楼前的这场混乱,终于把沈敦和也惊动出来。曹主任一见他到了,立刻跳过去告状,可沈敦和听完之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先走到柯师太福医生身旁。
柯师太福医生讲出自己的判断,然后说:“我去给患者做一个血涂片,顺便取些大便样本,数一下菌群——哎呀,真是美好而充实的一天。”
杜阿毛被两个院工抬走时,抬起头连声喊着:“不只我,不只我啊!他们还在烟馆里,求求你们去救救他们!”他的呼喊逐渐远去。沈敦和背起手,扫视在场的三个实习医生。
“这么说,在闸北的烟馆,这样的患者还有九个?”
“是的。”方三响道。
“我去过几次闸北,那里的环境很糟糕。无论赤痢还是伤寒,一旦暴发,一定会引起大范围的感染。”沈敦和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