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万幸,这名伤者只是动脉破裂,而不是断裂,端口缺损不大。孙希决定直接缝合动脉。这个手术难度不算大,但动作一定要快,因为这里没有输血设备,伤者只能靠自己的血量支撑。
孙希简明扼要地把手术要点讲给姚英子听,让她把一台厄兰格血压计裹在伤者手臂上,监控血压。这个容易,但那台麻醉机可就没那么好操作了,孙希也只粗略知道一点流程而已。
他正努力回忆着手册上的细节,却忽然听到有低沉的嗡嗡声。一抬头,姚英子已经打开了麻醉机,活塞啪叽啪叽地运转起来。
“你……不要乱动!”
姚英子听都没听,熟练地依次拧开氯仿罐的通路阀门、节流阀和计量阀,然后连通麻醉机的负压腔——她连汽车都能摆弄明白,在机械方面没几个男人有资格来教训她。
孙希看得哑口无言,只好任她施为。
很快麻醉机便处于工作状态。孙希计算了一下用量,让姚英子有节奏地把氯仿泵入伤者鼻孔。过了一分钟,孙希用钝头竹签子划了一下大腿内侧,摸了摸,伤者的提睾肌没有反应,说明麻醉已经见效。
病人无法输血,所以时间是一个极关键的要素。两人必须在确保伤者不会大出血的前提下,迅速完成手术。
姚英子上过解剖课,也观摩过真正的手术,但自己上手操持还是第一次。她一边要不停挤压气球,汇报血压读数,一边要准备盐水喷壶,随时清洗伤口,还得传递不同型号的手术器械。千头万绪一起涌来,让她有些慌乱,连面对血腥的紧张都忘了。
最过分的是,那家伙居然还偶尔把头伸过来,用命令的语气说:“擦汗!”
姚英子之所以没当场发作,一半原因是割症室里飘散着淡淡的碘酊味,她每次闻到,火气都会平复;另一半原因是站在手术台旁的孙希,与刚才的轻佻样子判若两人。他凝神专注,仿佛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伤者。
姚英子咬了咬嘴唇,决定术后再算这笔账,然后伸手过去,轻轻把汗水从他额头上拭去。
孙希可不知她的内心活动,他正透过手术放大镜,专注观察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他有条不紊地拨开皮肉,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找到动脉位置。那一双手握着手术刀与镊子,灵巧地舞动着,有如苏州的绣娘,无论是分离血管断端,还是剥除外膜,都显得游刃有余。
破裂的血管很快被缝合到了一块,针脚简洁,裂口对合紧密。姚英子观看过几次手术,知道孙希结扎得很漂亮。
“我刚才用的是三定点连续缝合法,这是卡雷尔血管吻合术的核心。你瞧,你得在血管的圆径上定出距离相等的三个点——你可以理解为等边三角形,从这三点缝缀,可以确保血管平滑通畅,不渗漏……来,擦汗!”
孙希一边动着手,一边还有余力给姚英子解说。
讲得没问题,可这人的语气里,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讨厌气息。姚英子忽然发现,他的额头上其实没什么汗。本来嘛,三月份的上海阴冷湿润,屋子里也没生炉子,哪会有那么多汗?
他是故意的?!
姚英子一时有些恼怒,她正要扔下纱布发作,不经意看到血压计的水银柱突然跃动了一下,心脏猛跳。那根刚刚缝合的动脉,似乎在微微搏动,伤者的下肢也有了抽搐反应。
“不好!动脉痉挛!”孙希面色一变。
他没有病人的资料,所以在麻醉时只能凭直觉决定分量。孙希不确定,这个痉挛是因为麻药失效的疼痛引发,还是长时间阻断血管所致,也许是伤者被手术诱发的旧疾?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对刚缝合好的颈动脉造成灭顶之灾。
怎么办?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结扎血管?不行,那会形成血栓!先处理痉挛?可伤者失血太多,绝不能再拖延下去……许多想法涌入孙希的脑中,可它们彼此纠缠,互为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一种情况,教科书上都有应对办法,可从来没讲过纠缠到一块该怎么办。
姚英子看到孙希的双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一次,一滴汗珠真切地浮现在他额头上。她惊慌地又看了一眼血压读数,高声报出,可孙希还是没反应。姚英子知道不太妙,可她只能盯着血压计干着急。
“孙希,你别愣着,快想想办法呀!”她喊着,嗓子变得嘶哑。
说来也怪,姚英子和这个伤者素不相识。可在割症室里,看着对方的体温慢慢降低,她却涌现出一种失去至亲的焦虑和挫败。
咣的一声,割症室的大门又一次被撞开。两人同时回头,看到方三响闯了进来。
他没从晕车中彻底恢复,一张宽脸比刚换好的手术服还白。孙希见他来了,眼睛一亮,这个院工肯定熟悉医院情况。
“这里的药房有硫酸镁吗?硝酸甘油也可以!”孙希急切问道,这些都是扩张血管的药物,他觉得方三响肯定知道。
“没有。伤者咋样了?”方三响走近手术台。
“血管痉挛。”孙希让开身子,给他看那根裸露出来的动脉。方三响观察一阵,低头想了想,沉声道:“先稳住!”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孙、姚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孙希别无选择,只好用麻醉机一点点释放氯仿,希望能缓和一下。
好在煎熬只持续了几分钟。方三响又匆匆回到了割症室,这次他的手里多了一把烟枪。这烟枪是木杆铜嘴,嵌着个爪棱形的烟葫芦口,口上粘着一团黑漆漆的熟烟膏——看着像从哪个抽到一半的烟鬼手里抢来的。
方三响拿出一盏酒精灯来,反复熏烤葫芦口。这烟枪之前刚被人用过,那团熟烟膏很快便被熬成一团稀泥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有刺鼻的味道弥散出来。
他是烟瘾犯了?居然还拿进割症室里抽?
姚英子眉头一挑,正要呵斥,却见方三响一边给手部消毒,一边抬头道:“拿十块纱布来,一半拿温盐水泡一下,一半给孙希。”姚英子莫名其妙,可这个院工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热水和盐水都是现成的,姚英子忙着去泡纱布。方三响对孙希道:“你捧好这五块,仔细接着。”说罢把烟枪倒转过来,半流质的熟烟膏汤子滴落下来,很快把下方的纱布浸成了浓郁的棕黑色。
“你想要干吗?”孙希很紧张。
“湿敷。”方三响头也不回地说。
姚英子很快递过一块泡过温盐水的纱布,方三响拿起来,轻轻热敷在颈动脉上,静置片刻,然后再拿起一块浸泡了鸦片膏的纱布,毫不犹豫地朝同样位置放上去。孙希见状大惊:“你疯了?”
他一时阻拦不及,那块纱布已严严实实湿敷上去了。孙希气极:“你搞的这是什么鬼!造成术中感染你负责吗?”可方三响的手此时就按在动脉上,孙希投鼠忌器,生怕影响到病人,只能瞪圆眼睛看着他胡来。
说来也怪,方三响换到第三块纱布之后,血管痉挛竟然逐渐缓和下来,如同被滚烫的熨斗压平了衣褶似的。方三响缓缓抬起手,拿开纱布后退一步,对孙希道:“现在到你了。”
孙希一脸惊疑地俯身观察了一下动脉,又抬头瞧了那块脏兮兮的纱布,突然一拍脑袋:“对了!是罂粟碱!我竟未想到。”
大烟膏子里富含罂粟碱,而罂粟碱可以有效地缓解血管平滑肌的痉挛,这是教科书上明确写过的。可是……哪有像方三响这么不规范的,也不提纯,也不调配,就这么直接蘸了烟膏子去捂动脉,太简单粗暴了!医学堂的教授们看到只怕要吓得昏倒。
任何一本教科书,都绝不会允许这种后患无穷的赌博式做法。但孙希也不得不承认,在刚才的情况下,只有方三响的土办法能搏出一条生路。十死无生与九死一生,自然还是后者更好一点。
“捉大放小,先解决最棘手的问题。”方三响道。
也不知道他一个院工,从哪儿学到这么多怪招……孙希心想,随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患者身上。
痉挛停止后,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孙希有条不紊地结扎收线,引流缝合。姚英子很快观察到,伤者的手臂与小腿的静脉恢复充盈,皮肤隐隐有泛红的迹象——这说明血液循环重新建立起来了。
不过十几分钟,孙希缝到了最后一针。细细的羊肠线一扯,两侧皮肤与肌肉向中央合拢,把裸露太久的动脉彻底盖住。当啷一声,他把持针器扔回铁盒里,倒退一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到了这一步,说明手术基本上成功了。至于术后病人能不能顺利扛过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次不用吩咐,姚英子主动抬起手来,用棉布擦去孙希额头上的汗水。孙希冲她嘻嘻一笑,正要夸耀几句,背后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两人回头,发现屋子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院务主任曹渡,两只小眼睛紧张地盯着病人,生怕那两个新手惹出祸事来。他身旁则是一个身材修长的洋人。这人二十五六岁,有着一双灰蓝色瞳孔,眼神深沉,手术帽下缘隐约可见金色发尖。
鼓掌的正是这个洋人。他们俩刚才就进来了,一直站在后头。孙希太过专注,压根没觉察到身后有人。
“作为一个医科新毕业生,能处理得这么漂亮,很少见。”洋人用英文说道。即使是在夸奖,他的口气也缺乏起伏。
孙希有点诧异地用英文回道:“你是谁?”旁边曹主任上前两步,低声训斥道:“客气点!这位是丹麦来的峨利生医生,他可是咱们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的外科兼解剖主任,以后是你的顶头上司。”
孙希吓了一跳,看他的面相不是很老,居然来头这么大。峨利生医生面无表情:“你的英语很好。”
“我在伦敦待过几年,海德公园是最好的语言老师。”
孙希说了个英式笑话。可惜峨利生医生的灰蓝眼睛毫无波澜。孙希只好自我解嘲,毕竟丹麦和德国挨得比较近,缺乏幽默感也可以理解。
峨利生医生走到手术台边,饶有兴趣地观察伤口的缝合情况,不时询问一些细节。孙希开始还对答如流,到后来逐渐紧张起来。峨利生医生的提问十分犀利,仿佛一位最严厉的考官。
趁他们两个在研讨,姚英子走到旁边,对曹渡眨眨眼睛:“怎么样?我说没问题吧?”曹渡唉声叹气:“姚小姐您可不知道呀,我在外面担心得很。万一出了差错,我也要担责任的呀!”他抬起胳膊,悄悄往天花板上一指:
“沈先生可正在二楼开会呢。”
“沈伯伯也来了?”姚英子一喜。曹渡点点头,可表情有些微妙。他的眼睛在割症室里扫来扫去,突然定在了孙希的背影上。
“哎,姚大夫,你觉不觉得,孙大夫的辫子有点古怪?”
姚英子还真没注意到,孙希的手术白帽后面垂下一条很短的黑发辫。
“我看这个发辫的发色枯暗,他耳边的头发却乌黑油亮……这是假辫子吧?”曹渡腮肉一颤,脸色变了变,“他一进门就摆起洋派头,难道是个剪了辫子的乱党?”
姚英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曹主任你也太杞人忧天了,现在戴假辫子的不要太多,难道个个都是乱党?”曹渡有点急:“这可不是小事,这可是大清红十字会的医院,要出了乱党,怎么给当今圣上交代?”
“宣统那个娃娃才几岁啊,他知道你这么忠心吗?”姚英子不屑一顾。
“船看风势,人看形势。现在时局乱得很,你们年轻人很容易看错,千万要当心呀!”
曹渡正在苦口婆心地劝告,方三响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曹主任哎哟一声,气急败坏地挥动手臂:“赶紧去!赶紧去!”方三响也不和姚英子打招呼,推门出去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子?”姚英子有些不解。从一开始,方三响似乎就在回避接触,除了必要的信息交流,几乎没说过别的。
“方大夫他呀……”曹渡还没说完,姚英子轻轻地惊呼了一下:“他?他是医生?”
她和孙希一直当方三响是院工,这也不怪他们误会,天下哪会有兼职驴车夫的医生?
曹渡扶了扶小圆眼镜,解释说:“方三响呀……是关东人,日俄战争的遗孤。沈先生筹建这座红十字会总医院的时候,顺便培养了一批约定生,他也是其中一个。约定生是五年学制,毕业后直接在医院实习。”
“那他干吗跑去火车站赶驴车?”
曹渡也很迷惑:“每个约定生,总医院每月发两元两角补贴,这可比普通学徒都高了。可这个嫩头死要铜钿,天天缠着我,说愿意多做一份工。反正医院还没开业,我就让他做做小三子,跑跑杂务——可不是故意刁难他。”
怪不得他身上混着两种味道,一种是石炭酸味,还有一种是码头脚夫身上那种汗臭。姚英子心想,就为了多几个铜圆?这也太不体面了,这人对医生身份简直毫无珍惜之意。
这边峨利生医生和孙希已结束了交流,走到割症室门口,摘下口罩:“这个病例有很多值得探讨的细节,我们下周可以仔细讨论一下。”孙希表示没问题。峨利生注视他片刻,徐徐伸出右手:“欢迎加入红十字会总医院。”
“在这里工作,是我的荣幸。”孙希有点口是心非。
曹渡叫来院工,把病人抬到养疴室去,然后自己跟着峨利生医生走开了。
孙希脱掉手术帽袍和手套,走到走廊外头,一屁股坐下。他才下长途火车,就做了这么一台手术,体力消耗委实不小。作为第一天报到的医生,他做得足够多了。
姚英子走过来,递给他一盒未开封的烟。孙希一看是茄力克,眼神一亮,接过来抽出一根,假意要还,见姚英子没反应,便毫不客气地把烟盒揣回怀里。
淡蓝色的烟圈从嘴里喷出来,孙希的疲惫稍有缓解,他把注意力放到女孩身上:“喂,你怎么不抽?”
“我不爱抽香烟,一股子臭味。”
“不抽烟你还带着一盒。也好,女孩子抽什么烟……哎,你干吗?”
孙希还没说完,姚英子已把烟盒抢了回去,赌气式地抽出一根,用两根葱白指头夹着,也不点燃,在孙希眼前晃来晃去。晃着一阵,她忽然瞥到自己停在楼前的凯迪拉克,蓦地想起孙希上车前,特意把大衣垫在椅子上,便假意咳了一声:“哦,对了,你大衣还在我车里,回头我让人给你打一打。”
“哦,记得用冷水,最好加点碘化钾。千万别用热水,鲜血遇热会凝固。”孙希头也不抬,怡然吞吐,“最好快一点,明天开院典礼我得穿。”
姚英子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一窒,冷笑道:“明天?上海不比北方,晾三天能干就算你运道好。”
孙希一听,连声哀叹:“这次我走得匆忙,没带别的礼服,难道要我光着身子参加典礼?”姚英子哈哈笑了一声:“等一会儿我带你去三马路,那边有几间上好的红帮成衣铺。”
“我那件,可是在伦敦找皇家裁缝定做的,上海这里做得出来吗?”
“曹主任已经担心你是乱党了,你还是低调点好。”姚英子劝了一句,忽又好奇道,“说起来,你一个北洋医学堂的毕业生,怎么会跑来上海的红十字会总医院?这医院才建起来,知道的人可不多。”
孙希眼神有些迷惑:“是啊……为什么啊?”
“你不要摆噱头,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这里?骗鬼啊?”
“我是真不知道。”孙希摇摇头。姚英子看出他是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轻轻转开:“哎,你知道吗?那个方三响,也是个医生。”
“啊?他不是院工吗?”孙希吓了一跳。
姚英子把曹主任的话转述一遍,孙希恍然:“怪不得他不爱搭理咱们,换了我干这种粗笨活,也不好意思让人知道。”
“以后我们和他可是同事呢,这种事怎么好瞒得住?”
“那是你们。”孙希幸灾乐祸地喷了一口烟,“刚才峨利生医生说了,我可以直接跟着他,你们慢慢熬吧。”
姚英子白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两个人没再说话,靠在走廊上朝外头望去。直到此时,他们才有机会停下来,欣赏这座即将成为新家的小楼的风景。
总医院的前方是一个圆形的大理石花坛,一尊纯白色的希波克拉底石像矗立其中,手中单蛇缠杖,杖尾触地,周围是成片的花卉。此时已是三月花期,风信子那漏斗状的淡蓝色花萼,月季的粉黄色重瓣,正陆陆续续绽放。远远看去,好似希波克拉底用蛇杖轻敲一下地面,便将丰沛的生命力传递出去,无数鲜花喷涌而现。
以花坛为圆心,一条条几何形状的草坪向四周延伸,春风一吹,野花纷纷探出头来,给这片绿绒毯平添了许多细碎花纹。设计者没有刻意划分出步道,任由草坪肆意蔓延,直至围墙之下。那里簇拥着一丛丛刚刚开花的栀子花树,风一吹过,满院皆香。
与其说这是一家医院,倒不如说是一处花园疗养院。
事实上,这附近本来也是沪上达官贵人的休憩之所。比如就在北边一墙之隔,即是一处私家园林,号曰“纯庐”。几根早春的梅枝怯怯地从那边伸过来,而共有的墙头早已被紫藤爬满了一半。
“真美啊!在这儿工作也真不错……”姚英子靠着廊柱,轻声感叹。孙希轻松地弹了弹烟灰:“还行吧。伦敦城里这样的garden(花园)不胜枚举,尤其是那几处皇家园林,你是没见过,啧。”
“知道你在英国待过!假洋鬼子!来这里炫耀。”姚英子气呼呼地骂道。孙希满不在乎道:“不是炫耀,那是真好。”
姚英子几乎要被这家伙气死了,忍不住想抬腿狠狠踢他一脚。但到底踢哪里比较好?臀部没有大的神经和血管,比较安全;而背阔肌的纤维浅而薄,踢起来更疼、更解恨。
她还在比较两者在解剖学上的优劣,忽然听到楼梯响动,回头一看,从二楼走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清癯老者,这人身穿锦鸡补子的官袍,珊瑚顶戴,双眼花翎,俨然是一位朝廷大员。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双眼几乎被褶皱挤成一条线,曹主任在旁边一脸紧张地搀着胳膊,生怕一个闪失把老爷子摔下来。
在两人背后的,则是一位阔面重颐的男子,两撇鱼尾须修得一丝不乱,正是沈敦和。他也身着朝服,只是气势比老者弱多了。
那老者一脸怒意,只管闷头往楼下走。沈敦和紧随其后,姿态恭谨,表情却很轻松。两人一前一后,心境截然不同。
他们走到医院正门口,孙希和姚英子赶紧站起身来。老者扫了他俩一眼,眼神一霎都没停,直接迈下台阶。姚英子本来要跟沈敦和打招呼,一见这架势,赶紧拽着孙希后退几步。
过不多时,一抬四人蓝呢厢轿晃晃悠悠过来。老者一甩马蹄袖,径直钻进轿厢,扬长而去,居然连一声告辞也欠奉。沈敦和倒是恭敬地拱起手来,直到轿子离开院子,方才直起身子。
“曹主任,那人谁呀?好大的架子。”姚英子问。曹渡缩缩脖子:“哎呀,讲话小心些,那是冯煦冯大人,京城来的……”
“很大的官吗?”
“人家原来是安徽巡抚,你说大不大?如今赋闲了,便来管红会的事。”
这时沈敦和走过来笑道:“英子,你来啦?”
“沈伯伯!”姚英子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我爹他回宁波去啦,没法参加明天的落成典礼,说让我代他告罪受罚。”沈敦和哈哈大笑:“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姚英子代父出席,我怎么罚?”
曹主任对沈敦和低声说了几句,沈敦和眉头一扬,有些惊讶地看向孙希:“我与峨利生医生相识许多年,极少见他开口夸人。你初出茅庐,就蒙他青眼有加。看来在初公给我介绍了一员大将啊!”
在初公即张德彝,他字在初。孙希一听提到张大人名讳,连忙上前施了一礼。沈敦和道:“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的术,而是你的道。陌路伤患,却不避污秽,全力以赴,视救人为天然责任,这才是红十字会的精神所在。你有这种精神,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