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魏晋南北朝

可是让人晕菜的是,就这么一野蛮人,却大摇大摆地自称是中原正统。什么正统呢?匈奴贵族大多跟刘渊一样被汉朝赐了刘姓,赫连勃勃原本就叫刘勃勃,后来才恢复了旧姓赫连。不过,刘渊冒充汉室宗亲已经漏了馅儿,这条路再也走不通了嘛。赫连勃勃这个头大呀,也不知道是哪个闲人帮他翻书,终于在《史记》里找到一句话:“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马上跑去禀报。赫连勃勃大喜过望,立刻宣称,没错,老子就是大禹之后,夏朝的正根儿,所以咱的国号还该叫“夏”。

按照刘歆的新五德学说,这个后来被称为“胡夏”的政权跟前面的夏朝一样,都定德性为金德,也要在华夏正朔的五德循环里占那么一席之地。

胡夏凤翔六年(公元418年)十月,赫连勃勃击败了刘义真统率的东晋军,攻陷长安城。他得意之余,就在统万城的南边儿刻石颂德,石碑上说:“我皇祖大禹以至圣之姿……网漏殷氏,用使金晖绝于中天……于赫灵祚……金精南迈。”大致意思就是说:老子是大禹后裔,自从殷商以来金德就始终混得不太好,一直到我,这才算是金德复兴了云云。

可是金德怎么就能复兴呢?他上面接的究竟是哪种德性呢?是生是克呢?具体赫连勃勃怎么推演的已经不可考了,我估计可能是因为他跟后秦之间颇有渊源——后秦属木德,按五行相胜系统的算法,金克木,这就对得上榫了。唯一的问题是,后秦是人家东晋灭的……算了,我干吗要给他找理由算正统?反正他这个金德来路不明,事实上也没几个人承认。

胡夏国只有短短的二十五年就完蛋了,而且疆域最广的时候也不过才占据了今天陕西、宁夏两个省,再加甘肃和内蒙古的一部分,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也纯粹就一打酱油的——连打酱油的都有德性,真是哪儿说理去……

就这么着,十六国(事实上不止十六个,这只是习惯性叫法)旋起旋灭,在中原地区闹腾了很久,最后终于被鲜卑族的北魏统一,北方这才算暂时稳定下来。北魏跟那些短命小王国不同,算是个拥有半个中国长达一百来年的大朝代,它是什么德性容后再说,咱们还是先回过头来讲讲南边的邪乎事儿吧。

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幽之于别室。苌求传国玺于坚曰:“苌次膺符历,可以为惠。”坚瞋目叱之曰:“小羌乃敢干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也,图纬符命,何所依据?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责纬曰:“禅代者,圣贤之事。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坚既不许苌以禅代,骂而求死,苌乃缢坚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

——《晋书·苻坚载记》节选

德性和“亲情”

西晋灭亡以后,南方的形势就要比北边儿简单清楚多了。且说当西晋末代皇帝司马邺被刘曜拿下的时候,正巧皇室里有个叫司马睿的家伙在长江以南的建业待着。早先“八王之乱”造成“永嘉南渡”,大群的中原士人逃到长江以南去避难,人心惶惶,群龙无首,大家伙儿瞧着司马家也剩不下什么好枣儿了,于是就矬子里拔将军,拥戴司马睿登基,延续皇统——史称东晋,司马睿就是晋元帝。

东晋的局势比起西晋来,貌似要稳定多了,长江横在那里就是天然的马其诺防线,只要北方五胡诸国里没出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这个偏安江南的朝廷就能一直平安无事,混吃等死。虽然东晋也组织过几次北伐,可都被少数民族兄弟们给敲了回来,于是只好乖乖地趴在江南养活那一大窝名士。北方诸国中只有苻坚认认真真地以灭国为目的南征了一回,可惜淝水之战客场惨败,让东晋躲过了这一场大劫。这件事经常被江南名士拿来吹牛,说咱家才是正统,瞧见淝水的大胜了吗?有老天爷保佑着哪。

所谓东晋、西晋,其实是后世学历史的人为了考研划重点方便而硬给分开的,当时人家江南可是坚定地认为只有一个晋朝,甚至可以说,只有一个中国,北方那些蛮子怎能代表中国呢?既然只有一个晋朝,那德性自然就无须改动,于是东晋也是金德——同时期的北边儿,什么水德、木德、火德、金德掐得正欢实,东晋从来置身局外,冷眼旁观,嗤以之鼻,最多从牙缝儿里蹦出三个字:“哼,伪朝!”

东晋对外战争不多,基本上防御有可能打赢,出击就是作死,跟当年的东吴一样。所以权贵们的主要精力全都用在敛财、嗑药或者内斗上了。想那大名鼎鼎的桓温倒是搞过一次勉强还算成功的北伐,王猛屁颠屁颠地跑去献计,留下一段“扪虱谈天下”的佳话,可最终王猛还是跑去跟苻坚了。为什么呢?因为王猛瞧出来了,桓温根本就没有收复中原的决心,他是琢磨着在前线打几个胜仗好提高自己的威望,然后回去篡位哪。

有桓温这种想法的家伙并不算少,可是最终成功的只有(也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刘裕。

刘裕,小名叫寄奴,这人是个不世出的军事天才,在东晋服役的那些年里屡建奇功,最远曾经打下过长安城,后来又被“金德”小太阳赫连勃勃给撵出去了。这个人的身世很有意思,据他自己吹嘘说是西汉楚元王刘交之后——如果这个谱系万一是真的话,他倒是跟刘向、刘歆爷儿俩还有亲戚关系呢。小时候,刘裕也是靠卖草鞋为生的,后来才投了军,跟当年那位大耳招风的汉室宗亲际遇也颇为相似。

公元420年,这时候北魏正处于上升期,但还没能统一北方,刘裕琢磨着自己名望差不多高了,实力差不多强了,就逼迫晋恭帝禅让,自己建国称帝。按说他跟汉朝皇室那么有缘分,想篡位就该继续打“复兴汉室”的数百年老旗号才对呀。不过刘裕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那时候距离汉朝灭亡时间太久了,汉朝的老刘家已经没什么号召力了,更何况有刘渊的前车之鉴在,算了,咱还是别装了,换个国号吧。刘裕篡位前曾经被东晋封为宋公、宋王,顺理成章,新王朝的国号就是宋。

既然换了国号,那么德性自然也得要换。按照五行相生法,金生水,刘宋就应该是水德,尚黑。《宋书·祥瑞志》里记载了这么一档事儿,说在东晋义熙十一年(公元415年)的时候,都城建康的西明门忽然塌陷,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水灾。这当然不是豆腐渣工程的错,西方属金,西明门就是指金象之门,被水给毁了,恰好就是金德衰而水德旺的迹象。所以咱们读《宋书》,经常可以看到皇帝老儿戴着黑介帻(一种长耳朵的裹发头巾)晃来晃去,那就是服色尚黑的缘故。

说句题外话,历朝历代的服装不停地演变,黑介帻变化到后来,就成了大家耳熟能详的“乌纱帽”。

刘宋王朝存在了六十多年,被大将萧道成推翻,建立齐朝,史称南齐。这个南齐的德性,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萧字是草字头,属木,再加上水生木,所以齐朝就应了木德了,服装、旗帜、牺牲都尚青。

相关于此的祥瑞预兆还是一如既往的玄之又玄。据说萧道成十七岁那年,曾经梦见过一条青龙追着西边儿的落日飞翔,有术士解释说那落日就是刘宋啊,而这青龙,自然就代表了他萧道成。实在有点儿太假了,他要真十七岁的时候去跟术士打听这个梦,而术士又这么回答了,两人都得被抓,说不定脑袋都跟着掉了。而要等萧道成大权在握,我真不信他还能记得自己十七岁时候做过的梦。

还有一个梦,是说萧道成的儿子萧赜十三岁那年,梦见穿着木屐在皇宫里溜达,木屐当然是木头做的,暗示他早晚会登基云云——果然他后来当了南齐的第二任皇帝。

这两种说法真算是比较有创意的,咱们看看上文,很多废物点心就只会比照着史书,编造说哪儿哪儿又看见一条黄龙、青龙、凤凰、麒麟之类的,叫人读了就想打瞌睡。再说了,真要有青龙出现,为什么光你见着而别人没见着呢?萧家这爷儿俩干脆说自己在梦里见着的,压根儿不需要对证,可有多省心。

南齐传了五十五年,最终“禅让”给了南梁。那么南梁是什么德性呢?经过前面那么多朝代的熏陶,大概大家伙儿都猜得出来,木生火,南梁一定是火德喽?哈哈哈,这你就猜错啦!

南梁的开国皇帝——梁武帝萧衍是一位“神人”,他的心性叫大家伙儿根本无从揣测,而这种无从揣测的心性也就直接造成了他曲折离奇的经历。且说萧衍本身也是南齐皇室宗亲,他老爹就是萧道成的同族兄弟,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他就算踢开末代齐帝萧宝融,自己继承南齐的皇位,也基本上合理合法。不过这位老兄不干,非要用自己王国的封号“梁”来做帝国的国号,明摆着想另立新朝,造个新气象。立新朝倒还罢了,可是在商议德性的时候,萧衍却又搬出自己是齐朝皇族的身份,说大家都是一家人,谈什么五行生克的就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前朝什么德咱也是什么德吧!

于是乎,这五德学说第一次蒙上了“亲情”的色彩,而齐、梁也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对真正连续同德的朝代,秦、汉,或者前赵、后赵本来也是同德,但那是在不承认前者正统地位的前提下撞的车,所以不算。

梁武帝萧衍统治前期,又勤政又节俭,把南方搞得大有起色,估计真这么一直搞下去,有机会成就一次成功的北伐。可谁想到年岁逐渐增大,这位“神人”的神性,更准确来说是神经性,就直线蹿升,也不知道怎么一来,老头子抛弃儒学,迷上佛教了。

一般皇帝崇佛,也就是多建寺庙,多舍钱财,最多供供佛骨、佛舍利,顶了天了。萧衍可不一般,他建完寺庙以后不光舍钱财,连自己都给舍了,几次三番地偷跑进庙里去剃度,说要出家。皇帝去做和尚,这事儿没有先例,实在太糟蹋皇家和朝廷脸面了,不过这还是小事儿,要命的是,这位皇帝没先把皇位传给儿子、把工作交代清楚,就借着出家的名义公然旷工。大臣们也不敢开除他,只好跑庙里去劝,劝来劝去,皇帝说了:“这和尚要还俗,得给寺庙捐财物来赎身哪。”于是大开国库,花大笔钱财把皇帝给赎出来——你还别说,“皇帝和尚”天下唯此一人,赎身费当然便宜不了。

萧衍偷跑去当和尚,再被用巨额金钱赎身,那不是玩儿了一回,而是连续好几回。他这么一搞,直接导致国库空虚、朝纲紊乱,结果被从北边儿走投无路跑来投诚的侯景掀起大乱,最后把萧衍给囚禁在台城之中。因为萧衍骂了侯景几句,侯景心里不忿,就下令裁减这囚徒的饮食,最后萧衍因为嘴里苦,讨要蜂蜜都要不来,活活给饿死了——跟那位袁术袁老二死得一样难看。

可是民间也有传言,说这位老皇帝给关在台城里虽然没吃的,但他练就了辟谷的神术,根本就饿不着。怎么,你说他饿死了?不对不对,他那是修炼到家,尸解飞升啦——咱说他是“神人”,真是一点儿都没有说错。

萧衍饿死以后,南梁又苟延残喘了不到十年,就被大将陈霸先给篡了位。这位陈霸先是个老实人,梁是木德,木生火,那么陈朝自然就是火德,整个过程中规中矩,乏善可陈。一方面是因为没什么可争议的,另一方面,也说明南朝对五德之说开始玩儿疲了,不怎么重视了。

忽略了一百八十多年

说完南朝,转过头来再说北朝,首先是北魏。

北魏是由鲜卑拓跋氏族建立的王朝,鲜卑族的文化当然比不上汉文化,而就算在鲜卑族里面,拓跋氏原本也是最落后、最野蛮的,跟建立过前后燕的慕容氏根本没法儿比。五胡乱华的时候,拓跋族也南迁中原,想要分一杯羹,在山西北部建立起代国来,后来被苻坚所灭。等到前秦崩溃,拓跋族的首领拓跋珪就趁机复国,不久后又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

虽然文化特别落后、生产方式和组织结构都极原始,但当北魏逐渐发展起来以后,却号称自己也有中原人的血统,来头非常之大——咱的祖宗也是黄帝咧!据说黄帝有个儿子名叫昌意,给封到了北方的大鲜卑山,就是拓跋氏的先祖。

等于说,一群强盗冲进了汉人的家,不但霸占了汉人的家产,还振振有词地说:“其实咱们同一个祖宗,说不定我还是正根儿,这家产本来就有我一份儿。”但这种恶果也是汉人自找的,汉人总觉得全世界民族全都一家,只不过我这支过得比你们好点儿而已。比方咱们前面说过,司马迁在《史记》里就堂而皇之地记载着:“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原本的用意,是把自己传说中的老祖宗黄帝哄抬成全人类初祖,谁想反倒被蛮族给反过来用了——哦,既然五百年前是一家嘛,那我继承兄弟的产业,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啦。

总之,北魏拓跋氏自称是黄帝的后裔,不论邹老教授的旧五德学说,还是刘向、刘歆爷儿俩的新五德学说,德性世系里面黄帝都属后土之德。拓跋氏因此“考据”出,北方俗语里“土”字念“拓”,“后”字念“跋”,瞧吧,这就是咱的起源,有根有据有说法——其想象力真可谓历代王朝之翘楚。

既然他们是黄帝之后,那什么祥瑞、符谶啥的就都可以省了。拓跋珪改国号称皇帝的时候,就依照这个说法,上应土德,服色尚黄,祭祀用白牲口,干脆利落。啧啧,看人家北魏多气派,别的朝代都是参考着前朝的德性来确定自己的德性,比如汉是火,魏就是土,宋是水,齐就是木,只有北魏煌煌大气,不跟那些小家伙蜗角相争,直接从黄帝开始论辈分,根正苗红……当然啦,这是官方的说法,事实上拓跋氏在建立北魏之前连一个带“德”的势力都没消灭过,所以才无牛可吹,无德可替,只能走祖宗路线——跟赫连勃勃有的一拼。所以说,这北魏的“土德”就跟孙猴子一样是石头里凭空蹦出来的,压根没法儿排进五德生克的循环里面去。

公元490年,在汉人看来是一代明君而在鲜卑人看来是不肖孽子的孝文帝拓跋宏开始亲政了。这时候北魏已经基本统一了黄河流域,控制了大片汉人的土地,当然不能再忽视汉人的文化,好几代君主都识汉字、读汉书,而以这个拓跋宏最为崇汉,因而他逐渐察觉到本朝的“土德”实在是来路不正,跟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顺序都接不上,根本没法儿蒙人。于是拓跋宏就下诏让群臣讨论一下,看看能不能换个更合适的德性,或者找出个更靠谱一点儿的解释来。

诏书一下,可不得了,立马惊起了全国无数读圣贤书的闲人。要知道,这北魏群臣多是些机关干部,最喜欢开会,解决问题与否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能过了嘴瘾。当年北魏历代皇帝都想迁都洛阳,这些大臣就嘁嘁喳喳聊了半天也没个定论,只好暂且搁置。前两年拓跋宏因为多了句嘴,问祭祀太庙该用“禘”字还是“祫”字来形容,就引得大臣们兴高采烈地又发帖子又灌水,折腾了好久也没结论,最后拓跋宏只好行使最高管理员权限,锁帖了事。现在既然皇帝开了新话题,大家岂能放过,于是纷纷引经据典,引发了一场超级大辩论。

最先站出来的是中书令高闾,他是个书生,文学青年出身,又有学问又有激情。高闾说五德之说本自汉代开始,一共有三种说法,张苍认为是水德,贾谊、公孙臣认为是土德,刘向认为是火德。水德从逻辑上说不通,而土德则是把秦朝当成正统,都不足取,所以汉的火德应该是直接取代周的木德,这才合乎天理。以后魏土德代汉火德,晋金德代魏土德,后赵水德代了晋金德,前燕木德代了赵水德,前秦火德代了燕木德,一朝朝传承明确。前秦虽然不是北魏灭的,但它灭亡的时候恰好北魏建基称帝,所以北魏就应当接替前秦的正朔,火生土,还得是土德。

听到他这么一掰扯,旁边立刻跳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秘书丞李彪,一个是著作郎崔光,他们都是拓跋宏身边的重臣,掌握着修史的大权,嗓门自然比别人大些。这两位觉得,你高闾懂个屁啊?老爷我是专门修史的,这方面我们才是行家。咱大魏当年神元皇帝拓拔力微跟晋武帝司马炎是好哥们儿;后来刘聪、石勒肆虐的时候,本朝两位皇帝还帮过晋朝的忙,晋朝一直感恩不尽;再后来平文皇帝拓跋郁律抵抗过苻坚,太祖道武皇帝拓跋珪灭掉了后燕,这才有了大魏天下。所以说了,无论赵、秦、燕全都是些篡僭之辈,是伪政权,不能算在五德循环里面。魏有恩于晋,而晋朝灭亡的时候,正好又是平文皇帝兴旺的时候,那么继承晋朝金德的理应是我大魏,应水德之象。再说了,晋朝灭亡后的六十几年里本朝服色一直都是黑色的,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这必然就是天意呀!

这一大套掰扯,真是谁听谁晕,还是简而言之吧,这两位的意见是把北魏上推到代国,再从代国上推到全族还在东北原始密林里放牧的时代,把个传说中的初祖拓跋力微给扛出来说事儿。拓跋力微的时代,拓跋族刚刚走出东北密林,迈上了蒙古草原,当时曹魏、西晋先后蹿起,遥控草原,所以拓跋力微向这两朝都称过臣,都帮过忙,也都开过仗。既然那时候就跟中原王朝有渊源,两位就认定北魏应当继承西晋的正朔,把中间那些朝代全都忽略掉。

——他们可真强,上嘴唇一磕下嘴唇,直接忽略掉了足足一百八十多年,连奥运会都能举办四十六届了。这份儿瞎扯的功力,就连张苍老先生复生都得甘拜下风,惭愧得一脑门儿的冷汗吧。

高闾和李彪、崔光,两派各执一词,叽叽喳喳地吵啊闹啊,把皇帝拓跋宏听得是头昏脑胀,也不知道该倾向哪一方为好,末了他只好摆摆手,缩着脖子说让大臣们都商量一下吧。谁想这一下更糟,大家伙儿吵得更欢实了,从公元490年八月份一直讨论到了来年正月,足足五个多月,官僚作风实在不输于后世宋代那群玩“濮议”的大臣们。

这回拓跋宏没有锁帖,于是讨论时间再长,也终于还是出了结果。最终,那一票贫嘴废话的大臣们联名上了一份奏表,说经过组织仔细研究,我们觉得还是李老师、崔老师说得有道理,大魏应该定为水德,以承接晋朝的金德。拓跋宏被他们闹得没脾气了,下旨说你们觉得是啥就是啥吧。于是从这一年起,太和十五年(公元491年),北魏不再是土德,而改为水德,服色尚黑,总算是勉勉强强掺和进五德循环的次序里去了。

打那以后,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算是见识到了那群家伙捣糨糊的能力,所以等到三年以后他想迁都的时候,就再也不敢搞什么民主讨论了。他先拉着一群老少爷们儿说,咱们今天南征啊,大家跟着我走。等到了洛阳以后全都走不动了,拓跋宏才说,既然大家都走到这儿了,索性别回去了,就定都这里得了。事实既成,群臣没奈何,只好抹抹热汗应承下来——你不应承,行啊,那你自己继续南征去。从此北魏定都洛阳,进一步汉化,逐渐走向强国之路。这幸亏是先斩后奏,要是拓跋宏再按老办法让大臣们开会商量,恐怕历史就得改写。

色彩斑斓的北周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以后三十四年,公元528年,契胡酋长尔朱荣进入洛阳,杀了胡太后和皇帝元钊,另立了元子攸为帝(那时候拓跋氏已经全面汉化,就连姓氏也改成了汉姓“元”)。公元530年,元子攸亲手杀了尔朱荣,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又杀了元子攸,另立元恭为帝。随即占据冀州的大军阀高欢发兵杀掉元恭,击败尔朱兆,再立元修为帝。公元534年,元修跟高欢有了矛盾,就逃到关中,依附另外一个地方实力派人物宇文泰。高欢没奈何,新立元善见为帝,迁都邺城。一年以后,元修被杀,宇文泰找了另一个皇室成员元宝炬当皇帝。于是经过这么一番乱七八糟的瞎折腾,北魏同时出现了两个皇帝,按照史书上的习惯说法,就此分裂成高欢执政的东魏和宇文泰把持的西魏。

甭管这魏是东是西,毕竟都是魏,所以两魏名义上全部都是水德。可惜好景不长,公元550年,高欢的儿子高洋废了元善见,建立北齐;七年之后,宇文泰的侄子宇文护也废掉了魏恭帝元廓,拥戴堂弟宇文觉建立北周。于是继续中原分裂,形成周、齐对峙的局面。

如此一来,让很多王朝都头疼的问题就又浮上了水面。魏只有一个,德也只有一个,如今一分为二,这该怎么算呢?这高洋、宇文护都是太子党出身,都有着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气概,觉得自家才是正统,于是彼此都不理睬对方,自己埋头定自己的德。

北齐首先宣称自己承魏水德,应木德,尚青,但奇怪的是他们所得的祥物预兆却是“京师获赤雀,献于南郊”——赤雀赤雀,分明是红色的,该应火德嘛。

可是跟北周相比,北齐已经算正常了。北周也自称为木德,但这个“木德”应得非常古怪,木德尚青,而北周的服色却仍然尚黑,是水德之色;他们又宣布实行古代夏朝的历法,而夏朝分明是金德;更离谱的是,宇文家自己公布的族谱里,最早的祖先是炎帝神农氏,而炎帝却该是火德……这就完全彻底乱了套。本来一朝一色,习为定制,即便曹叡也不过才搞了两个颜色而已,到了宇文家就成了五颜六色的万花筒,除了黄土以外,四德俱全,倒也算得上是另类的行为艺术。

诡异虽然诡异,这色彩斑斓的北周却真的成就了一番霸业,在公元557年灭掉了北齐,统一北方,想来是上天也被这不按规矩出牌的宇文一族给气糊涂了吧。

北周第四代皇帝——周宣帝宇文赟是个奇葩,除了寿命以外,简直可以跟南边儿的萧衍相互辉映,争夺“最不靠谱皇帝”的奖杯。他继位的时候才刚二十岁,可当了一年皇帝就烦了,把宝座禅让给才七岁的儿子宇文衍,自称“天元皇帝”,躲在后宫里继续执政,好歹省了上朝的麻烦。

宇文赟的皇后名叫杨丽华,她的老爹杨老先生就是日后开创一代“盛世”的隋文帝杨坚。

隋文帝这皇帝宝座来得很离奇,也很危险。首先,宇文赟是个既好色又暴躁的小子,他一躲进后宫,就连着把四个宠妃全都封成皇后,跟正牌的杨皇后平起平坐。四个新老婆争宠夺势,全都把矛头指向杨皇后,搅得宇文赟直接跟老丈人杨坚放狠话:“我迟早要杀你全家!”

杨坚吓得小心肝儿扑腾扑腾地跳,就想找机会闪人,离开京城长安到地方上疗养去。可是还没等他动身,宇文赟就在“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后宫生活中活活累死了,于是大臣们推举杨坚辅政——开玩笑,这才是正牌皇后的正牌老爹,小皇帝的正牌姥爷,那四个新皇后跟他们娘家人都算个屁啊,谁知道哪儿蹦出来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算没听过这段历史的朋友们也都能想得出来。杨坚一上台,立刻搞了场大清洗,包括宇文家的藩王们,也包括反对他的大臣们,全都连锅端。然后到了公元581年,他逼迫小外孙禅让,自己登上皇位——即将完成大一统的隋朝,就这么诞生了。

乱世中的德性,终于划上了一个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