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历法这种大事儿,汉武帝可不敢轻慢,当即准奏,并且叫来了御史大夫兒宽,说就由你牵头,带着那三位好好商量商量、计算计算吧,看看新历该怎么编,正朔该怎么定。
于是兒宽和司马迁几个人碰面一合计,觉得咱还是别再学商、周、秦三朝,一个月一个月往前推正朔了,这得多麻烦啊,干脆恢复夏朝正朔。于是他们编定了新的历法,定名为《太初历》,武帝全盘接受,并且根据新历法的名字,把这一年的年号改为太初元年。从此以后,两千多年过去了,历代王朝都说定正朔、定正朔,实际上绝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真的改变过一年的开端,所以咱们现在所用的农历,都还有着“夏历”的别名。
《太初历》的编定,跟咱们这本书的主题关系极深,因为兒宽、司马迁等人编历的时候还夹带了一笔“私货”进去,那就是彻底“拨乱反正”,把假学术权威张苍一棍子打倒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他们上奏汉武帝,重提当年贾谊和公孙臣的建议,要求抛弃水德,改奉土德。武帝跟他太爷爷刘邦不同,是个有文化的君主,也觉得当初张苍那套鬼话实在编不圆,就此准奏。
但是还有一件麻烦事儿。当时的儒家大宗师董仲舒曾经在他著名的《春秋繁露》一书中提出过一个全新的“三统说”,在《三代改制质文篇》一章中,他说:“故汤受命而王,应天变夏作殷号,时正白统……文王受命而王,应天变殷作周号,时正赤统……故《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翻译成白话就是:“商朝是白色的国统,周朝是红色的国统,按照《春秋》的说法,如今该有新王朝,是黑色的国统。”
咱们更详细一点来解释这个“三统说”吧。按照这种理论,一年分十二个月,对照着天地间的十二种颜色,而其中有三个月最为关键,相应的三种颜色便被称为“三统”。哪三个月最关键呢?也就是十一月、十二月和十三月。
说到这儿,大家伙儿要问了,无论农历还是公历,一年都只有十二个月呀,那第十三个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原来所谓十三月,是指去除正月(因为夏、商、周、秦,各朝所规定的正月都不相同),而从二月起算,所以十三月其实就代表了一月。这三个月正当冬季,正是万物蛰伏,即将复苏的时候,象征着新的正统王朝即将诞生,所以各代的历法,就都从这三个月里挑一个当成一年的开端,定为正月。
拉回来说,十一月的颜色是赤色,所以周朝以十一月为正月,就代表了天统,尚赤;十二月的颜色是白色,所以商朝以十二月为正月,就代表了地统,尚白;董老宗师没提夏朝,但他说了十三月的颜色是黑色,黑色是正统轮替的开端,也就等于承认以一月为正月的夏朝为人统,尚黑。最后他说,根据研究《春秋》所得,新王朝应该正黑统,以一月为正月,尚黑。
就正朔问题而言,他的话跟司马迁等人的一致,但就德性问题而言,这个三统说天然地跟五德说存在矛盾——黑是水的颜色,“黑统”云云,那就是说汉朝还该是水德呀。估计董老宗师写那本书的时候,压根儿不清楚贾谊或者公孙臣要求改德性的文章,或者虽然清楚却不赞成,所以他是按着当时官方说法来套用的标准答案。从我们现代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这也无非是两部奇幻小说的设定不同罢了,但在那时候可是了不得的、有关根本路线方针的大事儿。
要知道汉初尊奉的是“黄老学说”。黄就是黄帝,这位神压根儿就不存在,其实是指尊崇黄帝的方士、阴阳家一脉;老就是老子,其实是指楚地传统的原始哲学。到了汉武帝这儿,他觉得“黄老”不给力,不能给他好大喜功的开疆拓土提供理论依据,于是就把本来在朝堂上没多少影响力的儒家又给翻了出来。
武帝先是把儒家的平民政治家公孙弘提拔为丞相,接着又搬出了正在河北乡下写书的儒家大宗师董仲舒,把他请去都城长安。董仲舒一番高论,不仅清楚地阐述了从孔子、孟子一脉相承下来的儒学正统,还夹杂了大量自己才编出来的冒牌货,提出“大一统”“天人感应”,当场就把武帝给听傻了。说白一点儿,孔子之儒是空想,孟子之儒讲王道,董仲舒之儒则彻底把儒家绑在了统一王朝的战车上,为天子统治全天下编造理论依据。对于这种实用理论,武帝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呢?
于是汉武帝当即下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所以对于董老宗师的奇幻设定,汉武帝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他怎么也得给老先生留点儿面子,不能直截了当地说阴阳家的五德说是对的,儒家的三统说就错了。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没关系,武帝雄才大略,他既能接受人为编造的理论,也能自己编造理论,干脆玩儿一把中庸,把三统说中的正朔和五德说中的服色给糅合起来,编成一门边缘学科,从此定为官方理论。他在泰山封禅的时候搂草打兔子,顺便诏告天下,这才总算使得长时间的争议告一段落。
说句题外话,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简史》里也提到过这个三统说,还半开玩笑地说:“法西斯主义正黑统,资本主义正白统,共产主义正赤统。”
总之,从汉初就延续下来“汉应水德”的大笑话终于在一百零二年后收场,在汉武帝的威光普照下,确定了汉朝应土德,汉人终于可以脱下保安服,换上黄马甲了。而儒家的“三统说”终于和阴阳家的“五德终始说”合二为一,标志着方士、阴阳家们一步步退出历史舞台,从此推演五德的重任就交给了也逐渐变得神神叨叨的儒生们。
王者改制作科奈何?曰:当十二色,历各法而正色,逆数三而复,绌三之前曰五帝,帝迭首一色,顺数五而相复,礼乐各以其法象其宜,顺数四而相复,咸作国号,迁宫邑,易官名,制礼作乐。
故汤受命而王,应天变夏作殷号,时正白统,亲夏故虞,绌唐谓之帝尧,以神农为赤帝。作宫邑于下洛之阳,名相官曰尹,作濩乐,制质礼以奉天。文王受命而王,应天变殷作周号,时正赤统,亲殷故夏,绌虞谓之帝舜,以轩辕为黄帝,推神农以为九皇,作宫邑于丰,名相官曰宰,作武乐,制文礼以奉天。武王受命,作宫邑于鄗,制爵五等,作象乐,继文以奉天。周公辅成王受命,作宫邑于洛阳,成文武之制,作汋乐以奉天。殷汤之后称邑,示天之变反命,故天子命无常,唯命是德庆。故《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王鲁,尚黑,绌夏,亲周、故宋,乐宜亲招武,故以虞录亲,乐制宜商,合伯子男为一等。
然则其略说奈何?曰:三正以黑统初,正日月朔于营室,斗建寅。天统气始通化物,物见萌达,其色黑,故朝正服黑,首服藻黑,正路舆质黑,马黑,大节绶帻尚黑,旗黑,大宝玉黑,郊牲黑,牺牲角卵。冠于阼,昏礼逆于庭,丧礼殡于东阶之上。祭牲黑牡,荐尚肝。乐器黑质。法不刑有怀任新产者,是月不杀,听朔废刑发德,具存二王之后也,亲赤统,故日分平明,平明朝正。
正白统奈何?曰:正白统者,历正日月朔于虚,斗建丑。天统气始蜕化物,物初芽,其色白,故朝正服白,首服藻白,正路舆质白,马白,大节绶帻尚白,旗白,大宝玉白,郊牲白,牺牲角茧。冠于堂,昏礼逆于堂,丧事殡于楹柱之间。祭牲白牡,荐尚肺,乐器白质,法不刑有身怀任,是月不杀,听朔废刑发德,具存二王之后也,亲黑统,故日分鸣晨,鸣晨朝正。
正赤统奈何?曰:正赤统者,历正日月朔于牵牛,斗建子。天统气始施化物,物始动,其色赤,故朝正服赤,首服藻赤,正路舆质赤,马赤,大节绶帻尚赤,旗赤,大宝玉赤,郊牲骍,牺牲角栗。冠于房,昏礼逆于户,丧礼殡于西阶之上,祭牲骍牡,荐尚心。乐器赤质。法不刑有身,重怀藏以养微,是月不杀。听朔废刑发德,具存二王之后也。亲白统,故日分夜半,夜半朝正。
——《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节选
皇族神棍登场
土行的颜色是黄色,所以土德王朝的官员得穿黄袍子,但这种黄既不是杏黄也不是明黄,按照汉朝的印染工艺,估计还做不出那么鲜亮的料子来,汉官的服色是赭黄,说白了就是土黄色。说句题外话,后来官员的袍服主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甚至根据官品高低还必须使用不同颜色,赭黄就变成皇帝的服色了(但不跟“朕”这个字眼儿一样是独享的),再后来皇帝改穿赭红袍,到了清朝才改成了独享的明黄。
汉朝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德性是土德,大家伙儿改穿黄袍子,那么问题圆满解决了吗?很让人头大,问题还没有解决,偏偏就在西汉差不多该结束了的时候,突然平地里又掀起一阵波澜来。而这股波澜不仅在当时产生了巨大的震动,而且对后世千年都影响深远,始作俑者就是刘向、刘歆父子俩。
这爷儿俩大概是西汉皇族里除几个皇帝以外最有名的家伙了吧。刘向本名刘更生,字子政,是楚元王刘交(刘邦的同父异母兄弟)的四世孙。咱们知道,汉景帝的时候爆发过“吴楚七国之乱”,当时的楚王是刘戊,因为参与造反,战败后走投无路自杀了,但是景帝顾念着这一国根红苗正,没忍心废藩,就让刘戊的弟弟刘礼继承了王位。刘礼往后又传了四代,到了汉武帝的时候,这一代楚王刘延寿又打算谋反,结果比不上他叔祖爷爷,还没等动手就阴谋败露给砍了脑袋,楚国终于没逃了,还是被灭掉了。
楚国是灭掉了,刘交一系的王子、王孙可还没有死绝,终于出了个才华出众而又忠心耿耿的刘向。汉元帝的时代,刘向出任宗正,也就是皇族事务大臣,汉成帝的时代,又任光禄大夫,也算是副国级别的高官了。后世给刘向戴上的帽子不少,包括经学家、目录学家和文学家,他编写过《别录》《列女传》《战国策》等好几部书,可以算是著作等身的大文豪了。刘歆是刘向的儿子,本身也是强人一个,不光文科成绩好,理科也不含糊,曾经研究过圆周率,还打算重新修订又开始走形了的历法。
这时候,西汉朝已经彻底由儒家一统天下了,汉宣帝还曾经说过:“我家本来的制度,就是霸道和王道掺和着用,怎么能单单鼓吹道德呢?那些儒生喜欢借古讽今,怎么能够重用呢?”可是到他儿子汉元帝的时代,就把老子的话彻底当耳旁风,崇儒崇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刘向、刘歆父子本身就是大儒,再赶上这一时代风潮,于是刘歆在修订历法的时候,就彻底采用了董仲舒的“三统说”,编成了一部《三统历》,并且获得官方认可,在汉成帝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正式开始实施。
刘歆既然这么崇拜董仲舒,本人在当时也算是一代儒家宗师,自然对于本来由阴阳家们推算或者说编造出来的“五德终始说”不大满意——竟然和“三统说”有矛盾,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他就挖空心思去揪五德学说的漏洞,在老爹刘向曾经基于同样理由搞过的一些研究的基础上,很快,刘歆就打了一个大胜仗,从而彻底埋葬了阴阳家们对官方德性学说仅存的一点点影响力。
汉儒跟孔子之儒、孟子之儒是不同的。孔子曾经说过“近鬼神而远之”,还说“天道遐,人道迩”,遐就是远,迩就是近,意思是上天怎么回事我不打算去研究,我光研究人事儿就得啦。孟子也差不多,他嘴里的天、王道之类词汇都是虚的,从来不去盘根究底。可是到了以董仲舒为代表的汉儒这儿,儒家却吸收了大量方士和阴阳家的论调,开始讲“天人感应”,也开始大范围研究并大规模制造迷信了。刘向、刘歆父子作为董老宗师的徒子徒孙,当然也不能免俗,这爷儿俩都极喜欢“谶纬之学”。
“谶”咱们解释过了,在当时主要是由方士们编造出来的,用语含糊,可以正着理解也可以反着理解,是一种反正怎么说都能勉强说得通的预言;所谓“纬”,就是汉儒附会传统儒家经书所新编的一系列教材,跟“经”书相对,所以叫“纬”。“谶纬之学”,说白了就是拿迷信往儒家理论上去套,从而修正孔夫子的旧话:人道是近,可是天道也不远,夫子您是懒得多说,咱可全都研究明白啦。
有人根据《汉书·五行志》的记载作统计,算出刘向父子所推测的各种天灾人祸、灵异事件以及祥瑞预示,总共有一百八十二件,发表相关理论二百二十六则,是汉代儒生里面玩儿得最欢的,别人就算坐飞机也赶超不了。搁现在说,这俩人就是积年的老神棍,要再多拉几个门徒就能发展成邪教。那么这样的父子俩,怎么可能不痴迷五行、五德之类的言论呢?就算类似言论跟董老宗师的训示有矛盾,他们也会尽量去加以修订,而不会一棍子把五行、五德彻底打翻在地的。
所以刘歆不是直接判定邹衍和他的徒子徒孙们全都错了、“五德终始说”全面破产,而是拼了命地在故纸堆里狂翻,外加拼了命地列算式推演,非得挖出根儿来。“五德终始说”哪一点有问题,只要修订了那一点,就能让五德、三统两种学说完美地融合为一体,而不是像当年汉武帝的纯行政命令那样,硬生生把两种学说给扯到一块儿去。
其实算起来,突破口大概刘向早就已经找到了,但最终完善这一套全新的融合理论的,还得算是刘歆。原来,他们爷儿俩在苦研《易经》的时候,猛然间发现了一句“帝出于震”,是越琢磨越不对劲儿。你想啊,阴阳家们都说第一代人主是黄帝,论德性也是从黄帝开始论,可是根据五行学说,黄帝的位置是在中央,属土,而八卦里的震位则指的是东方,属木,这不矛盾吗?于是刘向父子赶紧又去翻董仲舒的著作,在字里行间,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原来是阴阳家们搞错了,董老宗师可始终都没错,只是没说清楚而已。
他们推算出来,原来“帝出于震”的“帝”并不是指黄帝,而是指的伏羲,因为伏羲一向是位于东方的,所以“包羲(伏羲)氏始受木德”。
刘歆经过长时间的钻研以后,给出的最终结论是,“五德终始说”理论上是对的,但在具体研究上却研究岔了——你看吧,果然相关天道之事,还得咱们儒生来讲,阴阳家们学艺不精,摸着了门儿却走错了道儿。
首先,德性该从伏羲开始算,而不是从黄帝开始算,伏羲的时代应该在黄帝之前。其次,邹衍说德性是“五行相胜”,也就是说五德的排序从来是后一个德克了前一个德,这从根本上有问题,应该按照董仲舒老宗师说的,“五行相生”,也就是说五德的排序从来是前一个德生出了后一个德来。因为汉宣帝还说“霸道和王道掺和着用”,从汉元帝开始就光说王道了,王道王道,哪能那么血淋淋地一个克一个呢?咱得温柔敦厚一点儿,得和谐一点儿,旧王朝灭亡不是被新王朝给克掉的,而是历史使命终结,自己咽了气的,正统新王朝的诞生,那都是顺应德性而生,根本就不该有暴力。
当然啦,事实就是事实,理论终究是理论,理论总有跟事实不大对付的地方,有些人是顺着事实修改理论,有些人则顺着理论修改事实——刘向父子就属于后一类。他们推算来推算去,还是发现有漏洞,最后只好把张苍的旧说法又给提了出来:秦代不以德治国,而是以严刑峻法治国,所以没有资格算“德”国,只能叫“闰统”。闰就是额外多出来的,比如闰年、闰月,所以秦朝是额外多出来的,计算五德轮替,不能算到它头上。
再者说了,按照“三统说”,正统王朝就该定十一月、十二月或者一月为正月,秦朝却偏偏定十月为正月,不正说明它不正统吗?
于是基于这三点认识,刘歆完成了一本名叫《世经》的书,把邹衍和董仲舒的理论框架都摆上去,然后合而为一,重新设计出一个更为恢宏的德性世系表。在这个表里,伏羲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位,他上承还没有建国的钻木取火的燧人氏,应该算是木德;炎帝承接伏羲,木生火,于是炎帝就是火德(他还顺便敲定了炎帝就是神农氏);接下来火生土,黄帝就是土德;少昊以金德承土。按照这种规律往下一路推演过去,颛顼帝以水德承金,帝喾木德承水,唐尧火德、虞舜土德、夏禹金德、成汤水德,到了周武王的时候,水生木,于是周代就是木德。秦代忽略不计,那么汉朝直接继承的是周代,木生火,汉朝理所应当该是火德嘛(准确地说,秦并没有忽略不计,但级别比其他朝代低了一等)。
你瞧瞧,这么一来,当年高祖皇帝斩白蛇起义的事儿就彻底明戏了,这才是上天最准确的预兆啊。汉朝是火德,所以刘邦是“赤帝子”,严丝合缝,理论和“事实”绝对一一对应,毫厘不爽。刘歆的“新五德学说”,就此热腾腾出笼。
当然,刘歆这一套花样也并不是毫无漏洞的,比方说董老宗师曾说商朝“正白统”,那就该是金德,周朝“正赤统”,那就该是火德,新王朝即汉朝“正黑统”,那就该是水德,怎么到刘歆这儿变成了商朝水德、周朝木德、汉朝火德了呢?原来他干脆把三统的颜色和五德的颜色给拆分了开来。后来有本叫《春秋感精符》的纬书里就解释得很清楚——
周朝以木德称王,火是木之子,所以用火的赤色;商朝以水德称王,金是水之母,所以用金的白色;夏朝以金德称王,水是金之子,所以用水的黑色……
好嘛,三统和五德这一混搭,问题搞得更复杂也更混乱了。
对于今天的咱们来说,刘向、刘歆父子这一套新理论不能说是对还是错,还有邹衍的原始“五德终始说”,就好比一个是美式足球,一个是英式足球,反正都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规律,而是人为造出来的理论。不过在当时,这却是关系到一个朝代体面的大事儿。想当年汉朝从水德改成土德,就费劲巴拉花了一百来年,这还幸亏撞上一个正打算“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思想领域建立全新秩序的汉武帝,才最终拍板。如今又过了将近一百年,大家穿黄马甲也穿习惯了,没理由再轻易相信什么“汉应火德”的说法,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现在就算一条街道改名,都得造新牌子换新地图,且一通折腾,耗费极大成本,更何况是全国都改换个德呢?所以刘歆是拼命鼓吹,但是朝廷坚决不点头,下面也没多少人跟着起哄,这件大事儿就这么干脆晾在了一边儿。
倘若刘歆是个没野心没欲望的老好人,大概他新理论的结局也就跟当年贾谊给汉文帝要求改德的上奏一样,就此被扫进朝廷的垃圾堆吧,至于以后还会不会有公孙臣、司马迁之类的继续高举革命大旗的人,再给翻出来,那可实在说不准了。然而刘歆坚决不肯放弃——这套理论要是被官方认可,老爷我就比“谈天衍”还能谈天,是直继董老宗师衣钵的当代第一大儒啦,这么响亮的名头怎可不拼了老命去争取?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朝堂上全是一票混蛋,不识金镶玉,咱还得把这学问卖给真正有眼光的人物。于是刘歆到处游说、打点,你还别说,真被他找到了一个知音,并且这知音没多久就一步登天掌握了朝廷的实权。
太昊帝。《易》曰:“炮牺氏之王天下也。”言炮牺继天而王,为百王先,首德始于木,故为帝太昊。作罔罟以田渔,取牺牲,故天下号曰炮牺氏。《祭典》曰:“共工氏伯九域。”言虽有水德,在火木之间,其非序也。任知刑以强,故伯而不王。秦以水德,在周、汉木火之间。周人迁其行序,故《易》不载。
炎帝。《易》曰:“炮牺氏没,神农氏作。”言共工伯而不王,虽有水德,非其序也。以火承木,故为炎帝。教民耕农,故天下号曰神农氏。
黄帝。《易》曰:“神农氏没,黄帝氏作。”火生土,故为土德。与炎帝之后战于阪泉,遂王天下。始垂衣裳,有轩冕之服,故天下号曰轩辕氏。
少昊帝。《孝德》曰少昊曰清。清者,黄帝之子清阳也,是其子孙名挚立。土生金,故为金德,天下号曰金天氏。周迁其乐,故《易》不载,序于行。
颛顼帝。《春秋外传》曰:“少昊之衰,九黎乱德,颛顼受之,乃命重黎。”苍林昌意之子也。金生水,故为水德。天下号曰高阳氏。周迁其乐,故《易》不载,序于行。
帝喾:《春秋外传》曰:“颛顼之所建,帝喾受之。”清阳玄嚣之孙也。水生木,故为木德。天下号曰高辛氏。帝挚继之,不知世数。周迁其乐,故《易》不载。周人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