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以目光征询徐子陵的时候,后者苦笑道:“烈瑕这小子奸狡似鬼,想令他投进罗网难度极高。而我们正当四面受敌的时候,更不宜轻举妄动,以防因小失大。”
寇仲沉声道:“容忍像烈瑕这种狼心狗肺的人,不是我寇仲一贯的作风。不过三位老哥的话各有道理,我们就来个折中之计,一边等待和制造机会,一边透过种种途径对他作出反击。”
跋锋寒皱眉道:“如非动刀动枪,如何反击他?”
寇仲压低声音道:“例如尚秀芳,又例如常何,他们都可分别影响他与师公、沙芷菁的关系,最理想是能令他失去靠山。他被驱离皇宫之日,就是他命丧于子陵真言手印之时。我会施尽浑身解数,令他不能寿终正寝。”
徐子陵道:“李渊有什么话说?”
寇仲道:“他仍是心中犹豫,因颉利开出骗人的退兵条件,令他心存侥幸。他奶奶的!我们只有五天到十天的时间,一是卷铺盖回家,一是发兵举义。”转向侯希白道:“侯公子可打着仰慕我们申文江申大爷的幌子,登门求见,公然成为我们和福荣爷间的联络人,此事非常重要,细节由你自己决定。”
侯希白欣然道:“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好了!我不去见申文江,别人才会奇怪。”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陵少负责去与未来娇妻谈情说爱,对付的当然是我们的头号劲敌石之轩,更要设法联系上老封,让他老人家晓得事情的紧迫性,务要在五天内弄清楚谁是支持我们的人。”
跋锋寒道:“希望我也有任务分配,因为我现在很想杀人。”
寇仲苦笑道:“我本想说你的任务是等待瑜姨,例如独坐此处直至等到她来见你,却知你定然不肯答应。”
跋锋寒吁出一口气,微笑道:“不瞒各位兄弟,实情是我感到如释重负,因为我曾尽过力,她既选择爽约,我该算是已有交代,不用心存歉疚,感觉上好多了!我和君瑜间的事就这么了断,你们以后不要枉费心机,明白吗?”三人听得你眼望我眼,拿他没法,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可达志现身楼梯处,一面凝重的朝他们走过来。寇仲连忙起立,拉开空椅子,笑道:“达志请坐。”
可达志却不领情,冷锐的目光扫过四人,才在空椅后止步,最后盯着跋锋寒。
跋锋寒眉头轻皱,目光转厉,淡淡地说道:“你在看什么?”
徐子陵怕两人一言不合,大动干戈,忙插嘴道:“有什么话,坐下再说。”
可达志像听不到徐子陵的话般,与跋锋寒眼神交锋,沉声道:“我在看你如何反应,芭黛儿刚抵长安。”
跋锋寒色变道:“什么?”
可达志转向寇仲道:“我来找你们不是通风报信,只是念在昔日龙泉的情分,顺口说上一句。”
寇仲正为跋锋寒担心,苦笑道:“那什么事能劳驾你呢?”
可达志淡淡地说道:“圣者要见你,只限你一个人,就看你是否有此胆量。勿怪我不告诉你,不论在陶池发生任何事,即使李渊也干涉不了。”
寇仲道:“见你们圣者须大胆才成吗?这该是文会而非武斗,圣者总不能逼我下场动手,又或设伏杀我。”
跋锋寒像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般,直勾勾瞧着桌上碗碟,脸色转白,可见芭黛儿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和分量。
可达志沉声道:“我这么说,是要你明白我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小卒,临池轩非是由我作主话事。少帅若认为没有冒险的必要,大可拒绝圣者的邀请,包括我在内,没有人认为你是胆怯,反只会认为是你的明智之举。”
寇仲心中一阵温暖,可达志肯这样提点他,摆明是内心深处仍视他为兄弟。欣然道:“圣者既开金口,又派出你老哥作使者,我当然不可令他老人家失望,也很想听听他有什么话好说的。”
可达志叹道:“早晓得你如此。马车在正门恭候少帅大驾,请少帅动身。”
寇仲向徐子陵和侯希白打个眼色,着他们好好开解跋锋寒,偕可达志去了。
寇仲和可达志离开后,徐子陵和侯希白目光落在跋锋寒身上,均不知说什么话好。
跋锋寒露出苦涩的笑容,叹道:“她为何要来呢?大家不是说好的吗?”
徐子陵轻轻道:“感情的事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锋寒该借此机会,把事情弄清楚。”
跋锋寒颓然道:“还要搞清楚什么呢?”
侯希白道:“要弄清楚是自己的心,坦然面对心底的真情,勿要欺骗自己,以致害己害人。”
跋锋寒摇头道:“在与毕玄的决战举行前,我不想分心想其他事。”
侯希白道:“逃避并不是办法,心结难解反会累事。”
徐子陵道:“照我看,芭黛儿于此时刻到长安来,是要阻止你和毕玄的决战。”
跋锋寒摇头道:“她不是这种人。她到长安来是要目睹我和毕玄的决战,若我落败身亡,她将为我殉情而死。唉!”徐子陵愕然无语。
跋锋寒恢复少许生气,迎上侯希白热切关怀的目光,点头道:“希白的话很有道理,我现在只想回兴庆宫一个人独自思索和她两者间的事。坦白说,我自离开芭黛儿后,从没有拿出勇气面对或反省,此刻得你提醒,竟然大感有此必要。”顿顿续道:“毕玄只邀寇仲一人往见,摆明在羞辱我跋锋寒,我会令他后悔。”接着长身而起,说道:“你们不用送我回兴庆宫,做人当然有做人的烦恼。”
跋锋寒去后,两人你眼望我眼,颓然无语。此时梅珣离桌而来,笑吟吟地走到两人身旁,两人依礼起立欢迎。
梅珣笑道:“徐兄侯兄不必多礼,小弟说两句话便走。”
徐子陵道:“梅兄请坐。”
梅珣欣然入座,坐好后,梅珣道:“小弟有一事相询,两位若不方便回答,小弟绝不介意。”
徐子陵心中既担心寇仲,更记挂跋锋寒,哪有与他磨蹭的心情,只想早点把他打发走,说道:“我们正洗耳恭听。”
梅珣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好整以暇地说道:“宋缺不留在梁都,忽然赶返岭南,且自此足不出户,即使少帅动身来长安,他仍不到梁都主持大局,此事很不合常理,两位请予指教。”
徐子陵心中暗叹,这叫纸包不住火,敌人终于对此起疑。要知寇仲在长安的安全,一半系于宋缺身上,若被人晓得宋缺与宁道奇决斗致两败俱伤,需一年半载始有望复原,对他们的处境当然大大不利。淡淡地说道:“宋阀主一向行事难以测度,我们这些作后辈的不敢揣测。”
梅珣耸肩笑道:“果然不出我梅珣所料,徐兄不但没有一个合乎情理的答案,还闪烁其词,小弟明白了。”
哈哈一笑,长身而起,说道:“江湖上有一个传闻,说宋缺与岳山决战,后者落败身亡,而宋缺亦在岳山反击下负上重伤,必须闭关静养。初听时我还以为是好事之徒造谣生事,但目前看来其中不无道理。小弟说完了!请代小弟向少帅问好。”
哈哈大笑,回到独孤策、王伯当和诸葛德威那席去了。徐子陵和侯希白对视苦笑,此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马车朝皇宫驶去。寇仲和可达志并肩坐在车内,都找不到要说的话。
右转进入光明大道,望东而行,寇仲终于开腔,说道:“可兄怎可容烈瑕这种卑鄙之徒搅风搅雨?”
可达志木无表情地说道:“现在主事的是赵德言,又或暾欲谷,圣者不会理这些闲琐事,何时轮到我可达志表示意见?要怪就怪你自己,偏要到长安来胡混。”
寇仲苦笑道:“少骂我两句行吗?你怎能不助我对付烈瑕那狗娘养的小贼?”
可达志道:“不理他不成吗?给他个天作胆,他也不敢公然来惹你少帅寇仲吧!”
寇仲道:“若他肯来让我喂刀,我是求之不得,何用央你帮忙?他最不该是去纠缠沙芷菁,对她你该比我有办法。”
可达志愕然道:“什么?”
寇仲重复一遍,说道:“你说这小子是否可恶?”
可达志的面色直沉下去,没再说话。马车驶进朱雀大门。
一贯看似冷漠无情、专志剑道的跋锋寒,事实上他的感情极为丰富,只因受过往的经历磨折,故把感情深深埋藏,因为害怕再遭这方面的打击。在这强者称雄的时代,他发现“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的道理,更希望能练成感情上刀枪不入的铁布衫功夫,不受任何感情的牵累。可是傅君瑜和芭黛儿的接连现身,使他躲在保护罩里的心儿受尽伤痛。徐子陵在往玉鹤庵的途中,心中却在思索跋锋寒的境况,包括他童年时的凄惨遭遇与现在的苦况。当年赫连堡之役,徐子陵、寇仲和跋锋寒三人面对颉利和他所率领的金狼军,以为必死无疑时,跋锋寒曾真情流露,心中惦记的正是芭黛儿,由此可知他对芭黛儿未能忘情。若跋锋寒不能解开心结,与毕玄之战将必败无疑。
玉鹤庵出现前方,即可见到石青璇的喜悦涌上心头,与心中的忧虑汇合而成的复杂难言心境,感触倍生,不由暗叹一口气,正要举手叩门,就在此时,心生警兆。此念刚起,两股凌厉的刀气,从后方上空分袭头背而来,速度惊人。杀气刀气,一时把他完全笼罩其中。只从对方发动攻击后他才生出感应,可知对方是一等一的高手,不易应付,如对方尚有帮手,此战实不乐观。心念电转下,他的心神进入井中月离而不离的武道至境,一览无遗、无有遗漏地精确掌握到身处的境况,同时晓得正陷身九死一生的险局。
正如李渊所言,临池轩的景色不在凌烟阁之下。陶池大小与烟池相若,不同处是陶池由大小不一的十多个湖池串连而成,形状各异,殿宇亭台或临水、或筑于河溪、贴水借水而建,高低错落于园林之内,在日照下绿波反映着蠡窗粉墙,倍添优致,令人大感可居可游,享尽拾景取静的生活情趣。更动人处是半圆形的石拱桥倒映水中,虚实相接,绿瓦红墙的走廊接连桥畔更把美景延续开去,半隐半现的穿行于婆娑林木间,令人心迷神醉。可是吸引寇仲注意的却是位于陶池北岸草坪上一个特大的充满突厥民族风情的大方帐,它与周遭的环境是如此格格不入,偏又像天衣无缝地与整个环境浑融为一体。环目扫视,不见人踪,宁静得异乎寻常。
可达志领他踏上往北的一座半圆拱桥,止步叹道:“若我可达志是主事者,定会明刀明枪与少帅来个清楚分明的解决,而不会用谋行诡,徒令少帅看不起我们。”
寇仲来到他旁,低头下望水里鱼儿活动的美景,沉声道:“达志何不学水中游鱼,自由自在,忘情于江湖争逐。”
可达志一震下别转雄躯,往他瞧来,双目精芒剧盛,狠盯着他道:“香玉山果然没有料错,少帅和子陵这次到长安来,是要玉成李世民帝皇霸业的梦想,而非只是与李渊联手结盟。我们一直半信半疑,直到此刻亲耳听到少帅羡慕水中游鱼忘于江湖争逐之乐,还以此相劝我可达志,始知香玉山看得透彻精准。”
寇仲心中苦笑,自己终于泄漏底蕴,并非由于疏忽,而是当可达志是知交兄弟,没有防范之心。撇开敌对立场不论,香玉山可算是他两人的“知己”,充分掌握他和徐子陵心中的想法。
可达志续道:“子陵不用说,香玉山坚持少帅根本对帝座毫无兴趣,只当争霸天下是个刺激有趣的游戏,一旦胜券在握,将感索然无味。加上子陵对你的影响,会生出退让之心,但你凭什么可说服宋缺?”
寇仲叹道:“大家一场兄弟,我实不愿瞒你,即使你拿此来对付或挟制我。我之所以能说服宋缺,全因你们大军压境,令我们觉得扶助李世民变成唯一选择。好啦!照我看你在颉利底下混得并不得意,凭你老哥的人才武功,何处不可大有作为,纵横快意,偏要与奸徒小人为伍,更要看颉利的喜恶脸色做人,如此委屈,何苦来由。”
可达志容色转缓,双目射出复杂神色,再把目光投往桥下畅游的鱼儿,颓然叹道:“少帅为的是中土百姓的生命财产,我可达志为的是大草原的未来,突厥战士的荣辱,两者间并没有兼容的余地。不过请少帅放心,可达志绝不会泄漏少帅真正的心意。”
寇仲道:“达志可知说服宋缺的关键,在于李世民抱有视华夷如一的仁心。这与宋缺敌视外族的心态截然相反,更与我中土历代当权者南辕北辙,代表着华夷混合的新一代精神。所以达志所提出你我间的矛盾并非没有彼此兼容的地方。我们是新的一代,自该有新的想法去处理民族间的冲突。所谓知足常乐,大草原和中土各有优点特色,强要侵占对方领土,只会带来永无休止的灾祸,哪一方强大,另一方便遭殃。”
可达志摇头道:“太迟了!杨广的所作所为,令中土和我草原各族结下解不开的血仇大恨,一切只能凭战争解决。我对少帅的劝告是不要对此再作任何妄想,圣者正在帐内恭候你的大驾,你能活着离开,我们再找机会说话。唉!小心点!”
徐子陵不用回头,仍可清晰无误地在脑海中勾勒出有如目睹契丹年轻高手呼延铁真持双刀来袭的图画。他并不明白自己怎会有此异能,不过事实正是如此。他的灵应并不止此,呼延铁真不是单独行事,同时来袭者尚有马吉的头号手下拓跋灭夫和韩朝安,正分别从后方两侧潜至,在呼延铁真凌厉的刀气吸引自己的注意下,意图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更狠毒的突袭。
敌人先后发动两次刺杀,均发生在去见石青璇途中,可见对方的处心积虑,布置周详,利用他因恋慕石青璇而心神分散的当儿,来个攻己不备的突袭。刺杀的部署本身实是无懈可击,呼延铁真双刀之威确势不可当,两股刀风把他完全笼罩,且是凌空下扑,于他前有门墙挡路、进退无地的要命时刻,硬逼他仓促回身全力接招。即使他能接下呼延铁真的凌厉招数,也难逃拓跋灭夫和韩朝安紧接而来的杀招。这些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闪过脑海,他清楚掌握呼延铁真看似同一时间袭至,其实却有轻重先后之别的双刀攻势,他甚至透过他对双刀刀气的感应,一丝无误地把握到敌人双刀攻来的角度、力度和攻击点,达到了如指掌的知敌至境。
徐子陵洒然一笑,暗捏大金刚轮印,身体旋动,两手幻化出仿如千手观音无穷无尽、变化万千的手印,紧护全身,无隙可寻。灵觉的图画,换成现实的情景。三名敌人一式黑头罩夜行服,在光天化日下分外使人感到与环境的不协调,甚至有种荒谬可笑的感觉。当然三人全力联攻的威胁力绝非等闲,此时呼延铁真双刀正像两道闪电般凌空下击,忽见徐子陵像倏然长出千百对手掌,而每只手掌又不住生出不同法印,使刀锋如生感应般颤震起来,本是变化精奇、凌厉无比的高明刀法,若两条欲寻隙而入凶恶的毒蛇,不过速度上终因此受制而稍缓,即使只是毫厘之别,恰是徐子陵要争取的空隙。拓跋灭夫手执长矛,他和韩朝安一直敛藏掩饰,此刻再无顾忌,全力刺往徐子陵右侧,手上长矛如怒龙出洞,带起的劲气,把徐子陵右方完全封死,矛气隔丈已锁紧徐子陵,幻出象征着力道臻达极峰的凌厉轨迹,似拙实巧,毫不留情地全力攻刺。韩朝安虽为高丽有数的高手,可是比对起两个搭档却明显逊上一筹,但所持长剑挽起破空而来的一球剑花,足以硬阻徐子陵左方去路,造成极大的威胁。
徐子陵哈哈笑道:“三位来得好!”左手一指点出,正中呼延铁真右手刀锋,蓄满的宝瓶印气以尖针的形态锐不可当地送入对方长刀去。同一时间他往拓跋灭夫的方向移去,右手一掌拍下。即使以石之轩之能,遇上徐子陵的针刺式宝瓶印气,也会感到大吃不消,何况是差上一大截的呼延铁真,这位契丹高手立时闷哼一声,往后抛退,能不受伤已非常难得,更遑论左手长刀继续攻击。
徐子陵既力退呼延铁真,威胁大减,更是得心应手,拍下的一掌忽然变化,就在接触对方矛尖的前一刻,改为内狮子缚印,变化之精微神妙,堪称神来之笔,任拓跋灭夫施尽浑身解数,矛势屡改,仍被他以印法封得难作寸进,且欲卸无从。“砰!”两劲双击,拓跋灭夫全身剧震,往后挫退,控制不住的连退两步。
在拓跋灭夫退出第一步时,徐子陵不但丝毫无损,还从他霸道雄浑的矛劲借得小部分真气,又凭逆转真气之法,借势往韩朝安反撞过去,同时飞起一脚,疾踢对方腹下要害,左手大金刚轮印,惑敌护体。稍退的呼延铁真亦是了得,竟能于此时重整阵脚,二度攻来,不过比起先前,对徐子陵的威胁已大大不如。韩朝安哪想得到徐子陵在力拼己方两大高手后,仍能施出如此凌厉招数,原本针对徐子陵应接不暇下的妙着狂攻,立即变成鲁莽失着,慌忙变招,剑花消去,拖剑撤招。
就在徐子陵这胜券在握以为可脱身溜走的当儿,异变忽起。徐子陵忽然感到周遭空气猛被抽空,而这虚无一物的空间却化为实体,一股可怕骇人至极点的劲气如万斤重石的向他压来,不但全身针刺般剧痛,且呼吸困难,踢往韩朝安的一脚登时给牵制转缓,有如在噩梦中感到有鬼魅来袭,偏是有力难施的无奈感觉。他心中先想起许开山的大明尊教魔功,接着联想到其《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然后脑海里浮现出“影子刺客”杨虚彦的鲜明形象。
又是此子!杨虚彦不负“影子刺客”的盛名,竟可在他毫无所觉下藏身院门内,值此生死悬于一线的要命时刻,以隔山打牛的高明阴损招数,透门施展他大有长进,融合“不死印法”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可怕功力,试图配合三大高手,一举置他于死地。真气相牵下,杨虚彦再难“隐形”,徐子陵几可“看”到他变黑的魔拳即将透门而出,狂轰他背心,取他小命。
右方的拓跋灭夫终站稳阵脚,双腕一振,长矛颤荡,又再攻来。徐子陵空灵通透,纵在这等绝对的劣势下,仍平静宁和似如井中明月,照见一切变化玄虚,掌握到四方齐来的杀招攻势。他收回踢出的脚,放在另一脚之后,形成单足柱地。螺旋劲起,却非要攻敌克敌,而是施于己身,似缓实快,闪电般摆脱杨虚彦可怕魔功的牵绊,两手则化出千万手印,令人不知其所攻,更不知其所守。“噗”的一声,漆黑的拳头像捣破一张薄纸般穿门而出,木屑激溅四飞,院门其他部分却是丝毫无损,情景诡异至令人心寒。徐子陵就在四方攻势及体前,陀螺般拔身而起,升往高空。玉鹤庵外院杳无人影,宁静至极。
位于离地三丈高空处的徐子陵,一口真气已尽,事实上刚才他应付呼延铁真、拓跋灭夫和韩朝安的连番狂攻,看似从容,内中真元却难免损耗。到杨虚彦隔门狂施杀招,如非他从拓跋灭夫处借得部分劲气,化为己用,必受创于杨虚彦魔功之下,故此时穷于支绌,软弱的感觉侵袭全身。但他的心灵仍保持在空灵透彻的境界,无忧无惧,因为他终争得缓一口气的珍贵时间,凭他融浑《长生诀》、和氏璧、邪帝舍利的奇异功力,使他有十足信心在敌人追击而至前,回气脱身。旋势告终。面向玉鹤庵,院墙外三敌先后腾身而起,凌空攻来。院墙内的黑罩蒙头只露双目的杨虚彦亦收回由黑转白的魔手,“铮”的一声拔出背负的影子剑,仰头往他瞧来,一对眼睛射出诡异莫名的异芒。
徐子陵大感不妥时,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气以惊人的高速横空击至,抢在呼延铁真一众高手之前,从院内右侧方一株老树之巅破空袭至,刀气把他完全锁死笼罩。一时间徐子陵全身有如刀割针刺,如入冰窖,耳鼓贯满刀气破空的呼啸声。徐子陵一眼望去,目之所见尽是慑人刀光,见其刀而不见其人,心中想到的是“盖苏文”三个字和即将降临的死亡,更知自己已失恢复原气的保命良机,身心均为对方凌厉可怕的刀气所慑,难有反击余地。
就在此身陷劣境的时刻,石之轩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冷喝道:“谁敢伤他!”下一刻徐子陵已感到给人拦腰抱个正着,接着是兵刃劲气不绝如缕的交击响音,夹杂着敌人的闷哼怒叱,然后被石之轩带得凌空而起迅速远离令他九死一生的凶险战场。
寇仲直抵巨帐,隔着垂下的帐门施礼道:“小子寇仲,拜见毕玄圣者。”
毕玄的声音传出来道:“少帅终于来了!不用多礼,请入帐见面。”
寇仲挺起胸膛,哈哈笑道:“圣者明鉴,若圣者是要说服小子,取消与李渊的结盟,可免去此举。”
毕玄沉默下来,好半晌才道:“少帅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怎会到现在仍弄不清楚。金子愈磨愈亮,木炭愈洗愈黑,人的性格一旦成形,没有任何人力可加以改变。不过少帅亦应该明白,我们是狼的民族,长期生活在雄奇壮阔的大草原上,在连绵不断的战争中成长茁壮,到今天雄霸大地,亦形成本身不可更改的民族性格。战士的光荣是以鲜血和生命争取回来的,认清目标后,从不会退缩改变。我毕玄本不欲多言,只因看在突利可汗分上,不得不亲耳听少帅一句话,少帅究竟要选择作我们和平共处的兄弟朋友,还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寇仲终明白毕玄这次召他来见,不但是要他作出是友是敌的选择,更是动手或不动手的生死决定,深吸一口气道:“我的心意早清楚告知言帅,若获得公平决战,我寇仲必力争到底,死而无憾。得圣者垂青,是我寇仲的光荣。”
毕玄发出畅快的笑声。帐门无风自动,左右分开,一阵灼热至使人窒息的气流,排帐而出,纵使在这春暖花开的美丽院落里,寇仲仍生出处身干酷荒漠的可怕感觉。
石之轩放开徐子陵,后移三步,淡淡地说道:“子陵不用谢我,我救的其实是自己而非你。坦白说,自青璇抵玉鹤庵后,我没法远离她半步,你说我肯不肯容你被人杀死?”
徐子陵苦笑道:“你又在偷听我们谈话,晓得青璇肯委身下嫁我这配不上她的人,对吗?”
他们身在玉鹤庵内东南角的榕树园中,杨虚彦等早远遁去也。
石之轩微笑道:“我高兴得要哭起来,因我忽然灵机一触,想到一个能解开我和子陵间死结的方法,且是一举两得。”
徐子陵顿忘本要向他兴问罪之师,大讶道:“这种事怎可能有解决的办法,更是一举两得?”
石之轩双目闪动着智慧的火燄,凝望徐子陵好半晌后,说道:“方法简单至极,只要我传你不死印法,一切问题可迎刃而解。当作是我给青璇的嫁妆吧!”
徐子陵一呆道:“什么?”
石之轩欣然道:“即使聪明如子陵,恐也猜不到我此刻的心意,且听石某人详细道来。我之所以对你屡起恶念,皆因直至此刻,我仍有毁掉你的能力,可是假若你学懂不死印法,我纵欲杀你亦有心无力,以我的为人,自会断去此念,不再为此萦怀。”顿了顿续道:“我既不愿杀你,当然更不愿见刚才的情况重演,让别人干掉你,你亦只有学成不死印法,才有机会在重重围困下逃生保命,不让青璇守寡。”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邪王行事,在在出人意表,苦笑道:“听前辈的语气,似乎几句话即可令我学晓不死印法。但请恕我愚鲁,恐怕有负所期。”
石之轩傲然道:“我女儿看上的男子,会差到哪里去?别人不成,却一定难不倒你徐子陵。之前你差点命丧盖苏文之手,皆因你不懂生之极是死,死之极是生,穷极必反之道。”
徐子陵听得摸不着头脑。他对不死印法的认识,虽或比不上杨虚彦或侯希白,也下过一番思考上的工夫,明白其化死为生的诀要,可是从未想到石之轩刚说出来的窍妙,更不知如何能运用在武功上?
石之轩淡然笑道:“盖苏文此子刀法不在寇仲之下,且有谋有略,像在刚才那种情况下,确有置子陵于死地的能力,不过若非你正陷左支右绌,他焉有得逞的机会。石某人创的不死印法,正是令刚才的情况永不会出现的功法。天道循环,阳极阴生,阴消阳复,生之尽是死,死之尽自生,此天地之理,子陵明白吗?”又冷笑道:“虚彦虽是天分过人,且从安隆处得闻不死印全诀,可是自我创出不死印法后,即使石某人也要经十多年的实践,始竟全功,他算什么东西?”
徐子陵道:“据前辈所言,难道不死印法竟是能令真气用之不尽、永不衰竭的方法?”
石之轩点头道:“这只属其中部分功夫,以子陵的长生诀气,只要我把不死印法箇中运转的奥妙传你,包保你能在短时间内融会贯通,更练成徐子陵式的幻魔身法,到时我再也奈何不了你,不过你也依然拿我没法,我们两翁婿岂非能和平相处。”接着面色一沉,肃容道:“我知你极重兄弟之情,朋友之义,可是为了青璇,你有责任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保命逃生,不让她痛失夫婿。至于青璇的安危更不用你担心,我石之轩绝不容任何人伤害她分毫。”
徐子陵感到婠婠仍没有向他泄露杨公宝库的秘密,否则以石之轩目前因爱屋及乌,不顾一切的心态,定为此向他发出警告。忍不住问道:“前辈说过我们以为最可凭恃的强处,恰是我们的弱点破绽,根本不堪一击,究竟意何所指?”
石之轩凝望着他,好半晌后轻叹道:“若我坦然说出,等于叛出圣门,出卖圣门。故只可以告诉你在长安你们绝无成功的希望,最好的办法是立即离开,不过我亦晓得子陵听不入耳。”忽然笑容满面,欣然道:“子陵准备,我即将对你出手,只有从实战中,你才可明白生死循环的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