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拔出井中月,高举头上,从容笑道:“能与颉利的金狼军决一死战,虽死何憾!第一道菜由小弟负责,只要我们能挨到天亮,已足可成为后代的神话传奇。”
徐子陵道:“敌人会用车轮战术,记着,第一把火该在我们力竭之前才放。”
跋锋寒道:“你们是客,第一道菜当由我负责。此事看似简单却不容易,尤其在此春浓湿重的时节,幸好我一向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准备充足,离开中土时买的灵巧火器仍妥善保存。唉!希望它们有一半仍未失效,那已非常理想。”
号角声起,包围网最接近的另五个百人队同时下马,取出刀斧,就那么斧起刀落的清除小丘四周的长草矮树,似像晓得他们准备火烧草原的大计。三人瞧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付。
徐子陵道:“是香小子!”
两人目光射向颉利处,香玉山赫然现身敌阵内,跟颉利只隔着一个赵德言,由此可见他极得颉利的重视。
寇仲恨得牙痒痒地说道:“我就算死,也要拉这杀千刀的小子陪葬。”
跋锋寒脸色凝重地说道:“现在只有敌人来放火烧我们,而我们却难以牙还牙。此刻吹的是东北风,若他们放火烧东北两坡,火燄虽不能直接威胁我们,但浓烟顺风卷至,敌人同时四方八面乘着浓烟攻来,我们能挨上一盏热茶的工夫,就算很了不起。”
三人眼睁睁看着四周空广的草原被不住荡成光秃之地,偏是毫无办法。他们不惧浓烟,但视线被蔽下,肯定无法阻止敌人强攻突袭,攻进堡内,马儿更会首先遭殃。
寇仲苦笑道:“我们该不该杀入敌阵,设法多找些人陪我们上路?”
徐子陵摇头道:“此为下下之策。只有在赫连堡这独特的环境里,我们才能发挥以寡击众的优势,最理想是敌人久攻不下,颉利等亲自来攻,我们的死才更有价值。”
跋锋寒点头道:“子陵说得对,待我下去以毛毡杂物堵塞封闭所有开向东北的小窗垛孔,防止烟屑渗入堡内,到敌人进攻时,我们同时放火烧其他两坡,希望可借此多挨一时片刻。”言罢从第三层望台翻身跃到第二层的城楼平台,再由残破的石阶钻往底层。
号角再起,把堡丘四周辟出宽达三十丈秃地的金狼军,回到马上,四下退开,由另五个百人队补上,整齐有序。金狼旗开始往他们推进,战鼓擂鸣,绕丘而走的骑兵停下来,在各处丘坡下蓄势待攻,气氛愈趋紧张。
寇仲收起井中月,向徐子陵笑道:“感到自豪吗?堂堂突厥大汗,率领最精锐的金狼军如临大敌般来侍候我们区区三人,若死有精彩不精彩之分,这回肯定是死得精彩。”
徐子陵仰首望天,说道:“我们不是没有侥幸脱身的机会,例如只要再来一场像前晚的大雷雨,把所有火把淋熄,我们说不定可趁黑突围。”
寇仲叹道:“现在离天亮顶多三个时辰,天上却只有几片薄云,即使不懂观风观云之术,亦知无望下雨。待到太阳出来,我们仅余的优势将丧失殆尽,只剩挨揍的份儿。”接着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说道:“只要能挨至天明,虽死何憾!”
颉利和一众将领移至南坡下勒马立定,颉利发出一阵震天长笑,大草原上多达四万的金狼军同时叱喝和应,整个大草原像在摇晃战栗,声势骇人。
寇仲先一步以突厥话暴喝道:“有什么好笑的,有种的你颉利就来和我寇仲单打独斗一场,让你的手下看看你在不是以多欺少的情况下,是如何窝囊相。”
颉利左右同声喝骂,群情汹涌。
颉利打出手势,截停骂战,说道:“少帅果是不怕死的硬汉,本汗最喜欢硬汉子,如你三人肯弃械投降,在本汗马前跪地宣誓永远効忠,本汗保证你们有享用不尽的美女财富和权力,不是胜过年纪轻轻就横死这座破堡之内?”
寇仲大笑道:“少说废话,我们三兄弟岂是肯向人投降之辈。尽管放马过来,让我看看金狼军是否名不虚传。”
颉利大怒道:“死到临头仍敢大言不惭,你们最好不要被生擒活捉,否则本汗会教你们生不如死,动手!”
号角声起。果然不出跋锋寒所料,东北坡下的突厥战士纷纷把火种投向草坡,再以火把燃着坡上的树丛长草,火势顺坡往上蔓延,浓烟卷至。战鼓声响,南坡下蓄势以待的多队每组百人的骑兵,舞动大刀,弯弓搭箭的疾冲上来,声势骇人。
徐子陵迅快地向寇仲道:“我去应付其他人,你什么都不要理,只管死守南坡。”腾身而起,跃往从东北坡卷过来的浓烟去。浓烟直冒上来,像烟霞般围绕赫连堡,再往上卷散。
寇仲狂喝一声,以最快的手法上弦放箭,抵达斜坡中段的敌骑全在他箭程的范围内,他狠下心肠,专寻马儿下手,战马中箭滚下山坡,马上威风凛凛的骑兵纷变滚坡葫芦,累得后来的人马纷纷坠跌,无法保持冲锋的阵形与锐气,乱成一片。翻下马背而幸未受伤者欲徒步攻来,给寇仲一一以灭日弓无微不至地招呼侍候,虽只是一夫当关,因其居高临下,箭程及远之势,硬是把敌骑阻截于斜坡中段之下。号角声传遍草原,另三坡敌人纷纷下马,借着烟雾弥漫,徒步往赫连堡冲上来,一时间,四面八方骑兵步军,潮水般涌至。
跋锋寒从唯一的南门破口冲出,两手挥动,点点火光划破赫连堡旁的暗黑,往尚未起火的西南两坡投去。待到多处火头成功冒起,跋锋寒掣出亡月弓,抢到西坡坡顶,以连珠劲发的箭矢,凭西坡陡峭崎岖的可守之险,逼得敌人雷池难越,无法抢至还箭反击的范围。赫连堡山丘以南坡斜度最缓,坡道最长,北坡最短,亦最为陡峭,草树杂在乱石之间燃烧,没一时三刻难烧个精光,故敌人欲进不能,只得在火场外叫嚣作态,暂难构成威胁。东坡的火势则随风烧过坡腰,数以百计的徒步战士,缓缓逼近,只要再推进五十来步,寇仲进入他们的射程,那时寇仲将难坚守第三层的望楼。
徐子陵由外呼吸转为内呼吸,投进浓烟,足尖点在坡道的乱石上,几个纵跃,逼近敌人,两手探入外袋,借浓烟的掩护,铁弹双手疾射,敌人在被什么击中都摸不清楚的情况下,纷纷中弹倒跌,往下滚去,当他们盲目地向浓烟处还箭,徐子陵早跃到别的岩石去,不住的杀截攻击,制造出敌人巨大的惶惑恐慌,一时间人人争先恐后地往下撤退。徐子陵破烟而出,竟随敌人的队尾追杀,使溃不成军的敌人,一时间更无力作出反击,待到坡下的敌人以劲箭狂射向徐子陵,他才从容遁回山上,坡道上早已伏尸处处。
西南两坡大火蔓延加剧,冒起的浓烟,往敌阵铺天盖地的掩去。颉利怕他们乘势突围,发出命令,进攻的部队撤往草原,接着全军往四外后撤,重整合围之势,静待大火烧尽山丘上的草树。整座赫连堡全陷进烟雾火屑内。事实上三人不是不想突围,而是应付这第一波的攻势,已令他们的元气损耗极巨,根本没有突围之力。当山火消敛之际,他们的大难将会降临。
三人重新聚集在最高的望楼处,四周尽是烟火,目难及远。
寇仲喘着气道:“马儿没事吧?”
跋锋寒道:“我以沾水湿布包扎它们的口鼻,能侵入下层的烟屑又不多,该没问题。”
寇仲手掌按在徐子陵背心,又着跋锋寒按上他的宽背,说道:“我们试试可否学夺取和氏璧那次般,迅速回气,那说不定我们可借浓烟杀出重围。”
跋锋寒摇头道:“我的好兄弟,现在包围我们的不是几百人又或几千人,而是几万人,冲出去根本全无机会,守在这里还可多杀几个来陪葬。何况我们没有个许时辰,休想恢复元气。”
寇仲道:“若我是颉利,索性等到天亮再发动攻击,以形势言,那时我们绝难幸免。若颉利有这种耐性,我们功力尽复可期。”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假设我们能激起体内别走蹊径、潜藏未用的力量,不是等于迅即恢复元气,又可多挨一些时刻吗?”
烟火渐散,火势转弱,他们的丧钟已在敲响。
寇仲皱眉道:“临急临忙,哪来推敲揣摸的时间?”
徐子陵道:“现成的有岳山从天竺僧学回来的换日大法,我将此法融合在手印中,只从未试过另行修炼。”
跋锋寒生出希望,说道:“既有偷天换日之能,何碍一试。”探手按在寇仲背心。
徐子陵手作莲花印,说道:“换日大法与中土佛道二家有异,专练五气、三脉、七轮。”一边解释,一边真气天然流转的在体内运行,以身作教地跟与他建立密切联系的两人作最精确的示范。
“轰!”三人的气脉轮同时迸发,所余无几的真气汇聚成流,向这从没有天竺以外的人修成的异法进军。若此时有敌攻来,他们将没有丝毫旁顾及反抗之力。三人是逼不得已,不得不行此险着。刚才攻堡之战不过是半盏热茶的工夫,敌方死伤者却超过数百人之众,惨烈至极点,但他们的元气已是强弩之末。
浓烟逐渐散去,在火把光和星光的映照下,赫连丘尽成焦土,满布焦尸,情景恐怖,彷如地狱冥府。号角和战鼓声摇天撼地的传来,金狼军又从四方八面向赫连堡推进。徐子陵双手变化出无有穷尽的手印,没有一个手印是蓄意而为,全循体内真气的转变,有诸内形于外的作出变化。三人体内的真气由小泉小溪变成长江大河,于体内澎湃奔腾,冲开另一个系统的气脉,释放出深藏未用的潜能,如能大功告成,这新的系统会与旧的系统融混合一,虽未能使他们功力立即突飞猛进,却似多开垦了大幅荒田,可向他们提供更大量的元气。对坡下的敌人,他们置之不理,全心全意投入换日大法带来的突破去。
敌人从容调动,准备发动新一轮的攻击。徐子陵蓦地发出一声震慑草原的长啸,手捏不动根本印,打散在三人体内来回激荡的真气。汇聚成河海的真气,变成千川百流,窜往三人每一个气穴去。三大年轻高手终于功行完满,从一个整体恢复至三个独立的个体。草原上空仍是星光灿烂,却比前更深邃莫测,更壮丽不可名状。
跋锋寒感到脱胎换骨似的精气神达至最巅峰的状态,纵然毕玄亲临,亦自信有一拼之力,大喝过去道:“颉利小儿,够胆就放马过来。”
颉利大怒道:“你想快些死,我便成全你们,进攻!”
蓄势久待的敌人,同声发喊,往山丘顶的赫连堡杀上来。攻上南坡的是最快速的骑兵,其他向三坡攻来的是徒步的战士。三人均知当敌人破入堡内,将是颉利和一众特级高手加入战事的时刻。
徐子陵探手入袋,发觉两个口袋的藏弹加起来不足二百颗,当铁弹用尽时,将要与敌作近身肉搏的短兵相接,沉声道:“我负责守南门,你们不要管我。”一个筋斗,跃离高台。
寇仲和跋锋寒来不及答话,灭日亡月两弓同时发动,朝各坡杀来的敌人射去。
赫连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三人箭尽弹绝,再无法利用对他们最有利的黑暗天时与丘顶地利拒敌于堡外。敌箭飞蝗般射至,逼得跋锋寒和寇仲退守第二层的城台。徐子陵则独守南门,此是唯一入堡的通路,只要能紧守此关,敌人只余窜石攀墙攻上二层城台一途。坚固至铁锤锤之不入的赫连堡,成了他们在鲜血流尽、气力用罄前的保命符。赫连堡彷似蜜糖,迅速被金狼军蜜蜂般密麻麻的扑附,寻暇搜隙的展开前仆后继的强攻。
宝瓶气发,两名突厥战士哪能挡御,身子往后抛掷,撞得其他扑上来的战士人仰马翻,但徐子陵骤觉力竭,反手夺过敌刀,顺势一脚踢得敌人鲜血飞喷的跌出门外,刀光再闪,砍在一面铁盾上,螺旋劲发,那人打着转横跌至门外视线不及处。火把光照得赫连堡血红一片,没有人能分得清楚火光和血光之别。战情惨烈至极点。蓦地一掌击至,带起的劲风逼得眼前的其他突厥战士像落叶般散开,速度与时间角度均无懈可击,只余硬拼一法。徐子陵忘掉身上的大小创伤,心知若挡不住这雷霆万钧的一掌,南门势将失守。深吸一口气,凝聚换日大法激发出来的潜力,口吐真言,如平地乍起轰雷的喝一声“着”,右掌和对方攻来的掌劲印个结实。
“砰!”徐子陵喷出一口鲜血,后挫半步,宝瓶气与螺旋劲排山倒海而又高度集中的送出,来犯者同告喷血,往后跌退,现出暾欲谷清奇而充满讶异和不肯相信此招硬拼结果的面容。两柄马刀立时补上暾欲谷让出来的空间,上取下搠分攻徐子陵面门和胸腹间要害,攻势凌厉,显非一般金狼战士的身手功夫。徐子陵心中暗叹,晓得时间无多,再支持不了多久。他的一声真言断喝,把攻打土堡的所有喊杀声全压下去,震慑全场,亦使在二层城楼上浴血苦战的跋锋寒和寇仲精神大振,至少晓得下面的徐子陵仍然健在,稳守南门。
寇仲井中月追魂夺魄的黄芒,纵横于城楼之上,刀法全面展开,施尽浑身解数,以新领悟回来的护体奇劲,拼着挨刀流血,招招险中求胜,以命搏命,连杀十多人后,刀下竟无一合之将,杀得跃上来的金狼军好手,不住颈断骨折的倒跌往城墙外,尸体积叠在下方墙脚处。“当!”强大的反震力,震得他手臂发麻。这还是首次有人能挡得住他的井中月,且连消带打,足点墙头,翻腾往上,长马刀贯顶而来,身法刀法浑如一体,招式精妙绝伦。强大无匹的刀气,把寇仲紧锁笼罩。同时间另一人升至墙头,袖内射出菱枪,闪电般射向寇仲胸口。
寇仲左掌扫向菱枪尖锋,刀往上挑,大笑道:“大汗真客气,送客也不用陪到地府去的。”
使刀的当然是东突厥的大汗,草原的霸主颉利,菱枪的主人就是位列“邪道八大高手”第三位的赵德言,两人早打定主意,要全力干掉寇仲,才去对付在另一边的跋锋寒。十多名突厥高手此时现身墙头,他们在战场上唯一的任务是即使要牺牲性命,仍要保护颉利,不让他有任何损伤,任何时刻都和颉利形影不离,只因颉利刚才盛怒下心切杀死寇仲,比他们抢先一步攻上墙台。
“叮!”上挑的井中月现出精微至令人难以相信的变化,任颉利如何改变攻击,仍给他挑中刀锋,颉利浑体剧震,被寇仲挑得往上腾升,一时间再无法对寇仲构成威胁。一个站在实地,另一方虚悬空中,自然是后者吃亏。“砰!”掌尖扫中菱锋,硬把菱枪荡开,寇仲猛扭熊腰,井中月变成直搠而前,朝赵德言胸口戳去。若不能将赵德言逼落墙台,明年今晚此刻就是他的忌辰。三枪两刀一斧,从左右朝他攻来,不过仍慢一线。赵德言露出不屑之色,菱枪毒蛇般缩入右袖,左手疾劈,迎向刀锋。寇仲心中叫妙,刚才他从颉利处借得真气,保证可教赵德言吃个大亏。他是不愁赵德言不中计,因赵德言仍以为寇仲是从前那个在长安的寇仲,怎会怕硬拼寇仲这一刀。“啪!”赵德言命中刀锋,立时脸色大变。螺旋劲发,狂风怒涛般朝赵德言卷打过去,连赵德言亦架他不住,往后翻腾,落在墙外,倘换了是次一级的好手,保证未落至地上早喷血身亡。
寇仲往后疾退,令敌人变成从前方攻来,大笑道:“锋寒兄,轮到护阶之战了!”声音远传开去。
整座赫连堡的设计,其作用均在防御,墙坚如铁不在话下。因防被敌人攻上第二层城楼的情况出现,所以这层分内外两重防线,城墙上尚有方形的城楼,第三层的望台就以可容二十人的城楼顶为基石,雄据其上。城楼有东西两个入口,城楼中心就是通往下层的石阶。寇仲见势不妙,慌忙通知跋锋寒退守城楼,名为护阶,实为保命。
跋锋寒的喝声从空中传来,以突厥话狂喝道:“颉利纳命来!”
寇仲跟跋锋寒的默契,仅次于徐子陵,闻弦歌知雅意,把握到跋锋寒的战略,加速后退,穿过城楼西门,进城楼后转身挥刀,迎向从东门蜂拥进来的金狼军,毫不理会另一边的敌人。城楼上空剑刃破风声大作,勇若战神的跋锋寒贴着最高望台的基柱腾空掠起,斩玄剑化作长芒,朝正往下落金袍秃顶的颉利全力攻去。颉利那方的一众近卫高手,人人大吃一惊,哪还顾得追杀寇仲,纷纷拔身上冲,拦截跋锋寒。颉利却气得差点吐血,此时他一口真气已尽,又仍未从与寇仲的硬拼恢复过来,面对跋锋寒这大有一去无回,以命搏命的一剑,虽明知只要能拼着两败俱伤,阻他一阻,手下必可及时将他收拾,偏是却不敢冒这个大险,伸足点向望楼柱身,改下坠为横飞,往城墙外投去。
跋锋寒见计得逞,逼走颉利,哈哈笑道:“大汗怕了!”
倏地沉气下坠,避过所有攻击,落在城楼西门外,再退入城楼,斩玄剑左右翻飞,两名攻来的金狼军应剑溅血抛跌。赵德言重登城楼,施出看家本领“归魂十八爪”最厉害的杀招“青龙嫉主”,双手卷缠变化地朝跋锋寒攻去。跋锋寒冷笑一声,丝毫不理他爪法的精微变化,斩玄剑疾刺其面门,摆明要和赵德言来个同归于尽。赵德言无奈变招,链子菱枪从两袖射出,形成交叉之势,勉强架着敌剑。“呛!”赵德言硬被震退,其他人忙补上他的空档,往跋锋寒攻去。
那边的寇仲将攻入城楼的敌人尽赶出门外,守得稳如铜墙铁壁,泼水难进。不过他心知肚明自己刚才真气损耗极巨,此时已到日落西山的境地,再难支持多久。颉利重新跃上城台,落在赵德言旁,正要说话,警号从堡外传来,两人骇然瞧去,只见大草原东北方烈燄冲天,浓烟像乌云般朝他们卷过来,隐隐响起呐喊厮杀的声音,心想难道是突利来了。城台上挤满金狼军,正前仆后继地冲击把门的寇仲和跋锋寒,却仍是难越雷池半步,显示出两人惊人的韧力和意志。
赵德言道:“先攘外再荡内,这三个小子插翼难飞。”
颉利犹豫片晌,始接纳赵德言的提议,发出暂撤的命令。
金狼军撤返城下,徐子陵回到城台,三人相视苦笑。力战之下,他们浑身是血,迹近虚脱,若颉利不理外敌,继续进攻,此刻他们说不定就要饮恨伏尸。东北方起火处的烟雾掩盖大片草原,金狼军改变阵势,虽仍把赫连堡重重包围,却调动固守东北方的军队,撤离火势最盛的区域。由于春浓湿重,在火头起处尚可以火器火油助威,却难成蔓延之势,所以颉利的对策合乎正理。
跋锋寒凝望东北方浓烟覆盖的广阔区域,喘息着道:“是谁这么帮忙呢?”
话犹未已,一队人马从浓烟处狂冲而出,突破阵脚未稳的一组金狼军,势如破竹地朝城堡杀过来。领头者的长柄斧如毒龙翻卷,挡者披靡,赫然是被父亲逐走的回纥勇士菩萨,追随他身后的手下增至七十多人,人人拼命死战,均是勇不可挡,人数相比下虽是少得可怜,但力量集中,又趁金狼军匆忙调动的良机,借着浓烟掩护,成功破开缺口,转眼杀至东北坡下。三人精神大振,徐子陵负责捡执地上的箭矢,交由寇仲和跋锋寒以灭日、亡月两弓射出,策应援军。号角声起,金狼军力图阻截,已迟了一步。菩萨一众表现出精湛的马术,就那么策骑跑上崎岖陡峭的斜坡,来到丘顶。
寇仲大笑道:“菩萨兄竟没带酒来吗?”
菩萨就在马背腾身而起,跃上城墙,再落在三人间,长笑道:“待杀尽金狼贼后,必会和三位痛饮达旦。”
他的手下无不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不用吩咐,各据要点,把追来的金狼军射得退返坡下,再成对峙之势。
对菩萨义薄云天的行为,三人均壮怀激烈,非常感激。跋锋寒抓着菩萨厚实的肩头道:“我跋锋寒交了你这朋友,不!是兄弟。”
菩萨把目光投往颉利金狼旗飘扬的方向,叹道:“坦白说,我对要来与你们一起送死,心内实经过一番挣扎,不过自己知自己事,若我任三位战死此处,我菩萨虽能独活,以后亦绝没有快乐的日子过。”
接着向颉利方大喝道:“颉利小儿,本人菩萨全不把你放在眼内,看你能奈得我几何?”
颉利怒喝道:“无知小儿,你要陪他们死,我就成全你。”
东北火头敛去,虽仍冒出少许烟雾,再不能构成威胁。菩萨的手下把马儿带进下层,人却分布丘顶,严阵以待。多了这批生力军,寇仲三人斗志更盛,以最快的手法捡起金狼军射上来的箭矢,作好对敌人还以颜色的准备。号角声中,金狼军缓缓移动,部署第三轮的大进攻。
菩萨赞道:“我真不明白凭你们三人之力,如何能顶住颉利这么久?”
徐子陵微笑道:“你很快会明白。”
喊杀声四起,金狼军潮水般杀上来,并改变战术,以清一式的盾刀手徒步从四面坡道杀上,摆明是要消耗他们的箭矢。
跋锋寒道:“我和寇仲守高台。”
寇仲早拔身而上,大喝道:“不怕死的就来吧!”
攻防战全面展开。在灭日、亡月两弓的慑人威力笼罩下,箭矢飞蝗般往攻上来的敌人射去,杀得敌人死伤累累,但他们的箭矢亦迅速消耗。
徐子陵在坡顶射出最后一支箭,碎盾贯胸射得敌人倒抛下坡,大喝道:“退守城楼。”
众人忙撤入城楼,岂知金狼军亦退回坡下。他们当然晓得颉利并非好心让他们稍作休息,只是要以生力军换走伤倦的战士,对他们发动另一轮猛攻。
徐子陵独守南门,其他人则布在城台上。寇仲和跋锋寒跃回城台,但见赫连堡内外伏尸处处,情景惨烈,把战争的残酷以最可怖的形态默默展示。
菩萨豪气干云的喝道:“各位兄弟,能和名震天下的跋锋寒、寇少帅和徐子陵战死于赫连堡,尚有何憾?”
这番话是以回纥话说出,众回纥战士轰然应喏,战意昂扬。
战号骤起。集中在南方坡底的五个百人队同声呐喊,冲上斜坡。
寇仲讶道:“明知来送死也冲得这么快,真奇怪。”
跋锋寒哈哈笑道:“少帅不但视死如归,更是视死亡战争如游戏,佩服佩服。”
倏忽间堡旁四周尽是突厥骑兵,箭矢暴雨般洒上来。众人躲在厚墙后,静待敌人跃攻上来的一刻。
第一线曙光出现在大草原东方尽处,死伤惨重的金狼军撤返平原。众人却全无胜利的感觉,因谁都晓得再难挨过敌人下一轮攻势。失去黑夜的掩护,他们会败得更快更惨。包括寇仲三人在内,他们仅余三十八人,其中还有五人伤重不能继续作战。每个人都是疲不能兴,大量的失血使他们近乎虚脱。金狼旗逐渐逼近,这次进攻将由颉利亲自押阵,以最精锐的亲兵了结这场持续整夜的惨烈攻防战。
徐子陵回到城台,苦笑道:“希望颉利肯身先士卒,带头冲上来,我们或可找他陪葬。”
菩萨摇头道:“这不是颉利的作风,他最大的敌人是突利,所以不会为我们冒生命之险。”
跋锋寒目光掠过大草原远处,然后回到四周烧焦的山头和遍地的尸骸,说道:“敌方死者在五百以上,对颉利的兵力虽不能造成影响,但对金狼军的锐气肯定打击甚大,若突利能及时赶来,说不定可狠胜一场,令颉利短期内不敢东犯。”
寇仲笑道:“听老跋的口气,似对突利再无恨意。”
接着沉声道:“希望突利能为我们报仇雪恨。来啦!”
众人往南坡瞧去,逾千金狼军分作三队,蓄势待发。
寇仲目光落在颉利阵营里的香玉山身上,暴喝道:“香玉山,若我寇仲这回保得不死,必取尔之命,以祭素姐之魂。”
暾欲谷喝回来道:“死到临头,仍敢口出狂言。”
颉利正要下令,东北方忽然蹄声骤起,自远而近,只听蹄音,来骑肯定数以千计。颉利一方无不色变。
金狼军慌忙撤走,援军队形整齐的从东北驰来,于赫连堡南结阵,黑狼旗飘扬于初升的红日下,显示东突厥仅次于颉利的另一位霸主突利大驾亲临。抵达的是黑狼军的先锋队两千余骑,领军将领体型样貌均酷肖突利,却较突利年轻,向赫连堡诸人遥致敬礼,却没扬声打招呼,心神全放在不住远离的金狼军处,既防止他们突然反扑,更要从对方整军的情况判断是否有可乘之机。众人绝处逢生,暗叫侥幸。
菩萨道:“此将定是突利之弟结社率,据闻此人骁勇善战,是突利的得力臂助。”
蹄声再起,突利的主力大军出现在东北地平线,全速驰至,军容鼎盛,兵力在一万五千人间,人数虽比颉利少上一半,但已有一拼之力。
跋锋寒叹道:“这次颉利势危矣。”
寇仲奇道:“颉利的兵力在突利一倍以上,你老哥何出此言?”
徐子陵亦道:“虽说颉利因围攻我们不果泄了锐气,可是实力无损,金狼军无不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正面交锋,该是鹿死谁手,难以逆料。”
菩萨却不住点头微笑,表示明白跋锋寒为何有这判断。
跋锋寒注视逐渐接近的大军,沉声道:“在大草原上,一个民族的衰落,代表另一个民族的崛兴。自突厥大汗室点密兴起,统领十大族酋,率兵十万,击败柔然,建立一个比古代匈奴领域更辽阔、声威更强大的游牧汗国,设牙帐于都斤山,草原诸族无不慑服,后虽分裂为东西两个汗国,可是在大草原上仍是从无敌手。”
菩萨接口道:“自颉利重用赵德言为国师,任其专擅国政,政令繁苛,人心解体,原本臣属于东突厥的诸族均有叛意。现在颉利和突利失和,对有离心的诸族实是天大喜讯。所以只要突利能打几场漂亮的硬仗,展示其有能与颉利抗衡的实力,势将争取到这区域各族的大力支持,你说颉利险还是不险呢?”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以往突厥入侵,会伙同其他游牧民族进犯,若能打破塞外各族这种团结一致的情况,中原将可得到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