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燕集干戈

大唐双龙传 黄易 26867 字 2024-12-15

祝玉妍幽幽轻叹,自有一种惹人怜爱的味道,最奇怪的是她仍隐在入口内的黑暗中,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只是她的声音已足可引人遐思,想象无穷。

只听她以年轻迷人充盈线条美的声音娓娓道:“你们或者不会相信,石之轩现在唯一害怕的人是我,你们想听原因吗?”

跋锋寒苦笑道:“祝宗主请赐教。”

祝玉妍默然片晌,柔声道:“因他知道只有我才能杀死他,由于我已立下死志,决不容他利用舍利内的死气来缝补他致命的破绽。”

三人都听得心颤神移,她的语气带着深如汪洋的似水柔情,说的却是为除去石之轩而立下的生死状。

祝玉妍续道:“只有与石之轩同归于尽,始有可能破他的不死印法。舍此再无别法,你们相信吗?”

整个天地尽在茫茫风雨中,变成一个水的世界,可是三人却像把正洒在身上的狂雨忘掉,耳鼓内只响动着祝玉妍的话。假若石之轩和祝玉妍两个魔门最顶尖的人物斗个同归于尽,还有什么比这更理想的结局?

寇仲道:“我们可以帮上什么忙?”

祝玉妍嗔骂道:“死小鬼!居心不良,听到奴家要和石之轩来个玉石俱焚,立即换过另一副油腔滑调,不嫌太着迹吗?”

雨势转大,冷嗖嗖的雨水随风四面八方一阵阵的打下来,无数临时的小瀑布从赫连堡的破顶钻孔穿洞的冲钻着,天和地再分不开来。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祝宗主晓得石之轩在哪里吗?”

祝玉妍不答反问道:“你们为何要到统万城去?”

跋锋寒道:“我们是要找一个叫马吉的人,再从他身上追寻肆虐东北的狼盗踪影。”

祝玉妍道:“你们若有合作的诚意,就留在统万城等我的消息。”说罢没进堡内的暗黑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感到刚才发生的事不可思议,祝玉妍竟央他们合作去对付石之轩,可见祝玉妍要毁掉石之轩的决心。

跋锋寒飞身下马,说道:“走啦!进去吧!”

赫连堡共分三层,是座宽横约二十步的方形堡垒,内里建有石梯贯通各层,最顶处是座望台,把堡垒的高度延伸至离地达十丈,彷如石塔。虽有破毁,但堡身仍大致保持完整,厚达两尺的坚固墙身,足可抵挡檑石的猛烈撞击。四周尽是平野,可是因其位于丘顶高处,确有一夫当关的慑人气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雨水无孔不入的从上层的破洞滴下来,石阶则成层层淌流的引水道。下层地面满布柴枝炭烬石块和旅者遗下的残余物件,幸好墙身开有射箭的小窗孔,空气流通,故没有腐臭的气味。

徐子陵凝立不动,压低声音道:“石之轩到过这里,且停留一段颇长的时间。”两人听得精神大振。

跋锋寒湿漉漉地来到其中一个小方窗旁,朝外望进风雨翻腾的天地去,沉声道:“石之轩的不死印法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听祝妖妇的语气,好像若他的不死印法没有破绽,谁都奈何不到他。”

寇仲为马儿解下马鞍,说道:“陵少曾和他交手多次,比较清楚。”

徐子陵缓缓道:“不知在多久之前,石之轩从佛门偷学得正宗玄功,再配合魔门花间和补天两派的秘技,创出震惊正邪两道的不死印法,隐为统一魔道的超卓人物,就在此时,遇上慈航静斋派出来专门对付他的碧秀心,一场史无前例极尽诡奇能事,为外人无法想象的斗争,由此展开。”

“轰隆!”一个惊雷落在堡外近处,震得各人耳朵嗡嗡作响,电光划破黑暗,照得远近平野山坡明如白昼,现出树草狂摇乱摆的可怖情景。

跋锋寒叹道:“我还是道行未精,刚才的棉絮云状如城堡,该是打雷的征象。继续说吧!”

徐子陵来到跋锋寒旁,挨着窗洞旁的墙壁,往外瞧去,说道:“这场斗争本该以碧秀心读过《不死印卷》以致香消玉殒而结束,但事情却非如此,石之轩因种情太深,更因接受不了亲手把最心爱女子害死的残酷事实,性格出现分裂,一边仍是冷酷无情的邪派顶尖高手,另一边却是悲苦自责,情深如海的失意者。石青璇更成为他难以舍割的包袱,不死印法再非无隙可寻。”

跋锋寒倒抽一口凉气道:“世间竟有此等异事,如非由子陵亲口道出,我真不敢相信。”

寇仲过来搭上两人肩头道:“若加上祝玉妍仍杀不死石之轩,恐怕我们以后再难好好的睡觉。”

“轰!”另一个惊雷和闪电不分先后的在赫连堡上空爆响闪亮,震得整座坚固的石堡颤动起来,令人生出身处险境的感觉。

一片无涯无际的寂静,笼罩着黄昏下的大草原,快没入地平下的太阳,在被大地吞没前吐出霞彩,染红西方天际。统万城屹立前方,城外散布各式营帐。这白色的城垒由东城、西城和外廓城组成,城的四角均有突出的方形墩台,雄据城墙上,平添不少气势。白色简朴的大小房子,疏落有致的分布城内,形成大小街巷。大部分人家亮起灯火,城内炊烟四起,充满生活的气息,对三个久未见过人烟的长途旅客,分外有种难言的亲切感觉。

寇仲欣然道:“想不到统万这么热闹,除我们外,还有两队人马在入黑前赶至。”

跋锋寒道:“统万在这一区是最大的货物集散地,本身著名的是铁器业,被誉为毛乌素旁的武库,而这宝库正在黑水部大酋铁弗由手上。”

徐子陵道:“毛乌素是什么东西?”

跋锋寒道:“毛乌素是小戈壁沙漠的另一个名字。我特别提起铁弗由,因为此人颇不简单,既有野心,更有使其野心实现的气魄才情。据传在颉利和突利的战争中,他在暗里支持突利,由此可见此人的眼光手段。”

寇仲点头道:“若让颉利灭掉我们的好朋友突利,他的确没多少好日子可过。”

跋锋寒淡淡地说道:“突利非但不是我的好朋友,朋友都算不上。”

徐子陵岔开道:“统万是否任由外人自由进出的?”

蹄声自后而来。别头瞧去,三个小黑点在远处不断扩大,显示来人骑速极快。

跋锋寒边用神审视来骑,边道:“统万城是个没有人敢夸言独占的地方,因此举会引起附近各族群起攻之,即使铁弗由也只能控制城内七成的打铁业。加上城内有八座神庙,分属八个不同的教派,草原的民族有专诚来此朝圣者,不要说城禁,城门破毁也没有人敢修葺,因怕被指别有野心。”

三骑此时来至近处,马上骑士一身靺鞨族武士装束,年轻骠悍,长相虽不俗,却令人感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邪气。

寇仲依跋锋寒的教导右手扪胸打出靺鞨人式的问好手讯,岂知三人冷眼瞅着他毫无反应,到驰越他们时,其中一人以生涩的汉语道:“汉狗来寻死了!”另两人大笑相应,极尽侮辱的能事。寇仲毫不动气,皆因想起炀帝当年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只向徐子陵露出一丝苦笑。

跋锋寒双目精光大盛,盯着他们朝统万城远去的背影,忽然喝道:“他古鲁那列!”其中一人闻言一震,回头瞧来。

跋锋寒以突厥话大笑道:“真巧啊!待会定要和你们三兄弟亲热一下。”另两人回过头来,三对眼睛同时凶光大盛,却没停下来,转瞬去远。

徐子陵讶道:“你认识他们吗?”

跋锋寒满脸春风地说道:“这次我们不愁寂寞了,小弟一招投石问路,试出他们正是恶名远播的黑水三煞,还记得他们吗?”

寇仲喜道:“不就是许开山提过的黑水三煞,这回可以出一口鸟气了!”

徐子陵指着城东外一处高地竖立的十多个营帐,说道:“那些帐幕色彩缤纷,该属于哪一族?”

跋锋寒道:“应是伊吾族的营帐,他们是个喜爱色彩的民族,出产的颜料在草原享负盛名。”

寇仲的心神却在黑水三煞身上,说道:“黑水三煞这么匆匆赶来,该不会是什么好事,为的究竟是什么?”

跋锋寒微笑道:“他们被我揭破身份,将被迫要杀我们灭口,少帅不用担心他们会躲起来。”

寇仲哈哈笑道:“老跋真明白小弟的心意。”

说罢夹马加速,朝这大草原上以人畜鲜血建立起来的白色城市驰去。

赫连勃勃建城时,明显受到中土文化的影响,除建筑物风格相异外,基本的布局沿袭汉民族的传统城市规划,四面开门,以十字大街统贯全城,宫城居中。其中一些建筑物规模宏大,最具特色者是石雕处处,甫进南门,左右各两排高过人身的石雕神兽,虽残缺破损,却多添高古朴拙的味道。

三人牵骑入城,对入目景物有处处新鲜的感觉。街上人畜往来,有赶羊的牧民,牛车驼队,远方来的商旅,本地以靺鞨为主的居民,朝圣的各方游牧民族;不同的风俗习惯和衣饰,形成充满异国风情的草原大都会。空广处营帐竖立,与坚固的白色土舍格格不入,对比鲜明,有如把大草原搬进城内去。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感应到舍利吗?”

徐子陵摇首作答,目光浏过排在两旁的建筑,多建有挡雨遮阳的门檐,有些还在檐下摆放椅桌,供人坐息。只是没有像中土城市的商铺,食肆旅舍一律欠缺。问跋锋寒道:“今晚该到什么地方歇脚?”

跋锋寒道:“你们留心屋门外的标志,凡挂出羊角的房屋,表示屋主肯招待外来人,或屋内有空房子,此乃游牧民族好客的传统,走时给点礼物,交个朋友,皆大欢喜。不过我们的情况有点不同,因为你们是这里最不受欢迎的汉人。”

寇仲早留意到街上行人投来不友善的目光,苦笑道:“可否买个帐幕,到城外草地学伊吾人般筑巢而居?”

跋锋寒移到一旁,把马儿暂栓在马栏处,取下鞍甲,微笑道:“先坐下再说,其他的由小弟去张罗。”

两人有样学样,取下鞍甲,到大街旁一处屋檐下的桌椅坐下,马鞍放在一旁地上,面对长街,又是另一番况味。

夜幕低垂下,长街全赖两旁宅舍透出的灯火照明,忽然一群武士从长街另一端走来,黑水三煞赫然在其中,其他十多名武装大汉人人散发披肩,显是室韦族的战士。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到三人身上却没有立即过来生事,全坐到对面的屋舍外的桌椅处,摆明要和他们过不去。

寇仲笑道:“好戏来了!”

周遭宅舍的居民和行人感受到隔街对峙、剑拔弩张的异样气氛,关门的关门,走避的走避,大街立时静寂下来。

徐子陵皱眉道:“这处没人管的吗?”

跋锋寒双脚微伸,撑得椅子倾侧靠墙,伸个懒腰道:“这等于另一个燕原集,大家依规矩行事,谁的拳头硬谁就能话事作主。这批室韦人有九成是在这里混的恶霸,否则本地居民不会这么害怕的。”

寇仲轻松地说道:“杀人又如何?”

跋锋寒拔出斩玄剑,以手指拭抹,从容道:“要看被杀的是什么人,假设是我们三个无名无姓的外人,不会有人哼半句。若被宰的是他们,则后果难料,须看他们的背景后台。”

蹄声骤起,长街一端十多人策骑而至,示威似的在街心控得战马人立仰嘶,这才甩蹬下马,加入对面的阵营去。看发饰衣着,该是契丹人。敌方立时声势大盛。

寇仲笑道:“真没有胆色,还要另寻帮手。”

跋锋寒道:“人家是看得起我们,来了!”

其中一名室韦大汉长身而起,横过街道朝他们走来。“猎猎”声起,敌方燃起四个火把,照亮这截的街头。敌方增至三十九人,人数上占明显的优势。

往他们走来的室韦大汉面目狰狞凶悍,手握刀把,在他们身前十步许立定,以突厥话戟指暴喝道:“两条汉狗给我滚出来受死!”

跋锋寒仰天大笑,声震长街,霍地立起,双目杀机陡盛,盯着室韦大汉沉声道:“本人从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寇仲故作讶然的以突厥话道:“假设他真是无名之辈,老哥你岂非要饶他一命?”

跋锋寒洒然笑道:“若真是无名之辈,就斩掉他的狗头算数了事。”

室韦大汉忍无可忍,狂喝一声,拔刀往跋锋寒冲去,敌阵同时扑出七、八人。

寇仲从座椅弹起,探手羊皮袍内取出井中月,一个筋斗,翻落街上,刚好截着对手,一刀劈去,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妙若天成,同时喝道:“无名之辈就由小弟代劳。”这句却是汉语。

在全无选择下,室韦大汉只剩下挥刀格挡一途。“当!”在对方难以相信下,室韦大汉给寇仲劈得连人带刀旋转开去,鲜血从口中喷出,敌方冲出来的人把他扶着时,那大汉再没法凭自己的力量站稳,刀子掉落地上。包括黑水三煞在内,众敌无不色变,僵在当场,如此威猛无俦的刀法,他们尚是首次目睹。

寇仲横刀而立,大喝道:“他古鲁那列,你给我滚出来。”

黑水三煞同时起立,正要喝骂,忽然电光一闪,一支箭矢以肉眼难察的高速,横过街道,直贯他古鲁那列的宽胸而入,劲力带得他“砰”一声倒撞在身后房舍的外墙,硬将他钉挂在墙身,哼也不哼的当场横死。此箭的劲疾不在话下,最教人惊叹是拿准他站起来的刹那,时间角度无懈可击。一时所有人包括他古鲁那列的两个兄弟在内,全体呆若木鸡,没有人敢再动弹。

跋锋寒左手持亡月弓,右手油然地把另一支箭矢上弦,说道:“谁敢动半个指头,我跋锋寒下一个目标就选他。”

此话一出,更是没半个人敢稍为移动,情景怪异至极点。“跋锋寒”三字就像平地轰起的一个惊雷,震得众敌人人脸上血色尽褪。剩下的双煞交换个眼色,忽然分向左右横闪,且卑鄙得利用己方之人的身体作挡箭牌,全力逃窜。

跋锋寒嘴角飘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像持弓的石像般一动不动。寇仲却出乎所有敌人意料之外的还刀入鞘,以迅疾无伦的手法取出灭日弓,以跋锋寒发明的独门手法施劲开弓,冷喝道:“陵少!箭!”箭矢从徐子陵手上投出,寇仲看也不看探手右肩一把接着,架在弦上。此时两煞窜离敌阵,一人腾身翻往一所屋宅的瓦顶,另一贴墙往最接近的小巷闪进去。眼看两人即要摆脱弓矢的威胁,两张弓同时张满,劲箭离弦而去。在众敌头皮发麻下,两箭贯背而入,带起两蓬血雨。一煞足尖刚触屋顶,往后仰坠,掉回地上;另一煞仍保持冲势,窜进横巷后扑倒地上,无一幸免。

寇仲哈哈一笑,收回灭日弓,向扶着受伤室韦大汉的敌人喝道:“还要动手吗?”

众汉仍是呆若木鸡。

徐子陵笑道:“寇仲你忘记说突厥话了!他们怎听得懂。”

寇仲一拍额头,失笑摇头,掉头走回椅子去,坐下道:“全由老跋你来应付。”

跋锋寒缓缓收弓,说道:“你们侮辱我跋锋寒的朋友,今晚本难善罢,不过既杀三人,我的气消了点,找个人过来说话吧!”

整条大街行人绝迹,静如鬼域。对方走出一个室韦大汉,样子比受伤的室韦汉长得稍为顺眼点,来到三人身前,两手合什举至额际,躬身一揖,说道:“我们不晓得是跋锋寒亲临,致有冒犯,请你恕罪。”

跋锋寒跨下石台,踏足街上,来到对方身前,低声道:“黑水三煞到统万来干什么?不要骗我,否则追遍大草原我们也不会放过你。”

那人完全被跋锋寒的眼神气势慑服,垂头避开目光道:“他们想从伊吾人手上抢一颗宝石,未及商议,他们就被你杀死,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

跋锋寒道:“是否现在正扎营城外的伊吾人?”

那人点头道:“正是他们。”

跋锋寒挥手道:“滚吧!记得把尸体带走。”

众汉如获皇恩大赦,抬尸急逃,瞬间走个一干二净。

跋锋寒回到两人中间坐下,笑道:“痛快痛快!得此亡月神弓,就算面对千军万马,我亦一无所惧。”

寇仲道:“我们最好补充些箭矢,若射光了,空有神弓亦无用武之地。”

跋锋寒道:“这个容易,明早让我问清楚在这里谁打的箭最著名,要多少买多少。”

寇仲伸个懒腰,欣然道:“坐在这里别有风味,我们索性将就点在这里打一晚坐,明天由陵少用他的鼻子四处嗅嗅,看能否嗅到石之轩的骚味。”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是不是一直嫉忌我对舍利的感应呢?”

寇仲苦笑道:“你的感应似乎颇有局限,否则怎会到现在才晓得。”

跋锋寒一拍寇仲肩膊,微笑道:“很多东西是与生俱来,无法强求的。”

“咿唉!”旁边的门张开,一张黝黑蓬乱着胡子的老人脸孔探将出来,以汉语道:“三位英雄若不嫌寒舍简陋,欢迎进来。”

寇仲讶道:“老丈是什么人,汉语说得这么好?”

老人道:“老夫叫成真,本是奚族人,移居这里从事打铁不知不觉二十多年,由于娘亲是汉人,故通汉语。黑水三煞恶名昭著,今晚得三位为世除害,统万的人会非常感激。”

跋锋寒道:“奚族现在的阿会氏是否苏支?”

成真点头道:“跋爷见多识广,我们的阿会氏正是苏支大俟斤。”

寇仲道:“什么是阿会氏?”

成真解释道:“我们奚族共分辱纥王、莫贺弗、契箇、木昆和室得五部,各部酋称俟斤,由阿会氏任君长。唉!我们和契丹本同出东胡,现在却势如水火。三位该未进晚膳,不如把马儿牵进来,让我成真一家稍尽地主之谊。”

三人欣然答应,峰回路转,忽然间住宿饮食的问题迎刃而解,对在旷野荒漠流浪的人来说,有瓦遮头份外珍贵。

跨过门槛,三人仿佛进入另一天地,成真那从街上看去毫不起眼的屋宅,事实上占地颇广,首先是以夯土为墙,土坯起卷式屋顶的打铁工场,制马刀为主,工具设备一应俱存,于此可窥见统万城打铁业的兴盛。

成真见寇仲和徐子陵趣味盎然的审视土坯平顶屋的质料架构,说道:“这种夯土在这里非常普遍,取之不尽,黏性特强,容易脱水成型,最大优点是隔热性能良好,冬暖夏凉。”

两人很想问赫连勃勃是否每起一屋,不是杀起屋的匠人就是杀测试墙身坚固度的兵士,不过想起此问将会大煞风景,只好按下不提。

跋锋寒随手取起一把制成的马刀,问道:“铁料是否从附近采回来的?”

成真答道:“铁料主要由靺鞨黑水部的铁弗由供应,所以在这里干打铁的,都要看他的指示行事。”

穿过工场的后门,是天井院落,上盖天棚,种植葡萄,下开水井,充满生活的气息。接着是内进的起居室、墙面用木模压印图案花纹,墙挂毛毡作装饰,铺苇蓆,设地炕、台,土墙置壁龛,外挂色彩华丽的帷帘,对寇仲和徐子陵来说,充满异国的情调。最后是膳厨、马厩、茅厕、窖藏、客舍等附属建筑。

成真发妻早逝,有五子两女,孙子成群,女儿早出嫁,五子中三子娶妻,仍依俗例住在父亲家中,继承父业。对他们这三个客人非常热情,招呼周到,充分表现出塞外民族的好客作风。一顿晚膳在热闹的气氛下进行,出席者只限家中成年的男性,宾主尽欢。席间寇仲和徐子陵大开耳界,听到不少有关塞外诸族的奇风异俗。例如奚族的婚娶习俗,在征得双方家长同意后,新婿先把新娘“偷”走,之后新郎与新娘同到女家生活,到新娘怀孕,夫妇才回归男家。

寇仲以他日趋圆熟的突厥话问跋锋寒道:“你们突厥人有否这偷新娘的风俗?”

跋锋寒道:“我们比较像你们汉人,即请人做媒向女方提亲,议定需若干牲畜为聘礼。”

成真的大儿子木克忽生感触,叹道:“我们之所以不远千里的迁到统万来,正是要躲避你们突厥人,不愿被掳去作奴隶。”

跋锋寒讶道:“统万虽非突厥直接管辖的属土,但仍在东突厥的势力范围内,恐仍非乐土。”

成真道:“突利和颉利作风不同,突利对领地内各民族一向宽容,不像颉利般动辄抢掠掳劫,而统万处于突利的领地内,所以各民族能和平相处,少有大规模的冲突。”

木克接口道:“所以统万的人都希望突利能击退颉利,不过突利现在的处境颇为不妙,一边是颉利实力比他雄厚的大军压境,另一边则是粟末靺鞨的立国,令他左右受敌,形势于他不利,我们只能求地神保佑他。”

跋锋寒沉默下去。

徐子陵糊涂起来,问道:“在这广阔无际的草原旷漠之地,九成以上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如何厘定国界或领地?”

成真答道:“有实力的民族,各自占据随季候转移的大小牧场,以河湖为分界线,弱小的民族若要共享牧场,须按人口向牧场的主子进贡,像统万每年都要向突利献上兵器箭矢,等于缴税。”

寇仲抓头道:“草原这么大,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如何分出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