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难解死结

大唐双龙传 黄易 24487 字 2024-12-15

徐子陵同情心大起,问道:“管老板乃精明的生意人,为何会陷身这种局面?”

管平压低声音道:“皆因信错了人。这次我随大伙到山海关做生意,请得大道社的人作保镖,本来一切妥当,岂知途中始发觉大道社的人与我的仇家暗中勾结,一时令我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寇仲不解道:“既然生命受到威胁,何不一走了之。”

管平惨然道:“问题是我随伙附运的五百疋上等绸缎,有一半是行家托付的货物,如若一走了之,自己损失惨重固不在话下,回去还要赔个倾家荡产,且信誉受损,以后势将难再做生意。”

寇仲皱眉道:“山海关不是远在边塞的不毛之地?管老板有信心能把这么大批丝绸卖掉?”

管平解释道:“在北疆最吃得开的是北霸帮,北霸帮的大龙头‘霸王’杜兴在长城两边都是同样吃得开,无论契丹人、突厥人、高丽人多少给他一点面子。故能把从山海关出口运往塞外诸夷的生意垄断,以前是抽佣了事,近年则自己大做买卖勾当。我这批绸缎是他派人来订购的,还付了一成订金。只要我把货运到山海关,便可收取议定的黄金货值。”

寇仲大讶道:“北疆竟有如此厉害人物,突厥人为何要卖他的账。”

管平道:“一来因他武功高强,被誉为北疆第一高手,更因他有突厥人和契丹人的血统,所以突厥人或契丹人并不视他为外人。”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暗感不妙,这‘霸王’杜兴极可能是突厥入侵中原的一只厉害棋子,等于以前铁勒人培养的任少名。

寇仲道:“你们请作保镖的大道社又是什么路数?”

管平愕然道:“你们行走江湖的人,竟未听过山西最大的帮会大道社吗?自大隋亡后,天下纷乱,盗贼四起,道路不靖,大道社于是在各省市遍设镖局,收费虽然昂贵,却是物有所值。据我所知他们只曾失过三趟镖,事后都能追回部分物资,更把劫镖者赶尽杀绝。”

徐子陵皱眉道:“镖局最重商誉,若他们监守自盗,以后谁敢信任他们?”

管平苦笑道:“在一般情理言确是如此,故这回若非我亲耳听到,绝不肯相信。”

寇仲奇道:“这样的事,管老板怎会亲耳听到?”

管平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两条大船泊在这里的码头后,我循例到船舱检看货物,忽然听到负责这次护镖的大道社副社主‘夜叉’冯跋和手下孟得功、苏运三人在舱门处说话的声音,内中提到收取了存义公的百两黄金,要在抵达山海关前把我害死,吞掉我的绸货。我吓得躲起来,到他们离开才敢潜逃出来,连忙离船,来到这里,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有幸碰上你们。”

徐子陵问道:“存义公是什么人?名字这么古怪的?”

管平道:“存义公是山西最大的布行,与我的蔚盛长和卖颜料的日升行并称山西三大商号。存义公一直想兼营绸缎,我们曾因此和存义公闹得很不愉快。”

寇仲道:“你们的货船何时继续上路?同行的尚有什么人?”

管平道:“明早才起行,一起附运的尚有山西另外十多间商号的货物,包括存义公和日升行在内。每个商号都派出代表多人随货北上,负责交收的事务。附运的全是北霸帮订的货。”

寇仲叹道:“管老板你中计了!”

管平愕然道:“中计?”

寇仲道:“这叫‘出口术’,冯跋等人根本晓得你在舱内点货,所以故意在舱门附近说话,好让你听个一清二楚,吓得逃之夭夭。我敢包保不关存义公的事,若你就这么赶回平遥向存义公兴问罪之师,就正中大道社的下怀。事后大道社更可推个一干二净,还诿过于你身上。而管老板你则完了,以后再不用干绸缎生意啦。”

管平听来半信半疑,忽明忽暗,脸色变得更为难看,想得呆起来,喃喃道:“我和大道社社主丘其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何竟要害我?”接着探手抓紧寇仲的手,颤声道:“两位好汉定要助我,我决定立即退出团伙,取回货物,再另想办法运往山海关。”

徐子陵道:“我们助你取回货物只是举手之劳,不过祸根尚未消除,因为摸不清大道社为何要针对贵行下手。”

寇仲问道:“下一站你们会到什么地方去?”

管平道:“我们正是要到贵亲所在的乐寿去,因尚有一批货物会在那里附运,唉!该怎办好呢?”

寇仲心忖又会这么巧的,笑道:“从这里到乐寿尚有几天路程,我两兄弟暂作你的私人保镖,到乐寿后再说。”

管平反犹豫起来,说道:“这里是窦建德的地头,加上有你们壮我声势,我尚或有机会把货物取回来,谅大道社亦不敢当着其他商号的人公然害我并强占我的货物,可是一旦离开历亭,大道社人多势众,情况又有不同,倘若连累两位,我管平于心难安。”

寇仲拍拍吃饱的肚子,长身而起道:“管老板放心,不要看我们穷得发霉的样子,事实上我们是能应付任何场面的高手。出来江湖行走亦是本着替天行道的心。来!让我们先到船上好好睡一觉,只要你不离我们左右,保证到什么地方都像在平遥般没人能动你半根毫毛。”又一拍背上井中月,笑道:“要蛮来吗?先得问问我另一个兄弟肯不肯。”

管平疑信半参,又不好意思表示怀疑寇仲的能力,为难至极点。

徐子陵扯着他站起来,凑到他耳旁低声道:“管老板,该付账了!”

三人在黄昏时分上船,大道社包括冯跋在内的几个头儿均到城内寻乐子去了。管平此时只好硬着头皮,摆出大老板的派头,认寇仲和徐子陵为赶来会合的表侄,不理大道社的人反对,径自带两人入房。

寇仲见房内有两张床,问道:“谁人和你同房?”

管平道:“每个商号获分配一间房,我本来有个护院同行,可惜他离开平遥不久就病倒,得返平遥就医,我只好孤身上路,现在回想当时情况,我那伙计该是被人下毒,否则懂武功的人怎会那么容易病倒。”

寇仲点头同意,向徐子陵笑道:“我们又要挤在一起睡觉啦!”

徐子陵踢掉靴子,毫不客气往床上躺下去,困倦欲死地说道:“冯跋快回来,你去应付他,勿要吵醒我。”

管平惊魂未定地说道:“你怎知冯跋快回来呢?”

寇仲扯着管平在靠窗的椅子坐下,伸个懒腰道:“冯跋的手下见到管老板忽然带两个壮汉上船,当然会立即入城通知冯跋回来。”瞥徐子陵一眼后,笑道:“好家伙!要睡即睡,果然是睡觉的高手。”徐子陵慢、长、细的呼吸声轻轻响起,似有若无。

管平心惊胆战地说道:“待会儿冯跋回来,真不用唤醒他吗?多个人帮手总好过少个人吧!”

寇仲打个呵欠,说道:“我肯去和冯跋说话,已不知多么给他面子。若非怕管老板将来难做人,我肯定会把大道社的人全掷进永济渠去,自行驾舟北上。”

管平忍不住道:“坦白说,我也见过江湖上不少名家高手,但像两位般完全不把敌人放在眼内的,尚是首次遇上。若非见两位成竹在胸、思虑缜密,真要怀疑你们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之犊?”

寇仲隔几一拍他肩头,笑道:“我最喜欢坦白的人,咦!来了!大道社的人确有点效率。”

管平愕然道:“有人敲门吗?为何我听不到的。”

寇仲道:“冯跋刚上船,管老板当然听不到。”

管平半信半疑,正想说话,十多个人的足音在舱廊入口处响起,直逼而来。“砰!砰!”沙哑的声音在门外道:“冯跋求见,管先生请出来说两句话。”

寇仲哈哈笑道:“二当家你好,本人傅雄,是管老板的远房疏堂表侄。”接着轻踢管平一脚。

管平干咳一声,说道:“二当家有什么话要说,就和我的远房……表侄说吧!他说的就等于我管平说的。”

冯跋隔门阴恻恻地说道:“管老板要知道和我说话是要讲资格的,这趟镖由我大道社负责,依规矩绝不容任何陌生外人中途加入,管先生竟然不加理会,是否别有居心。”

寇仲哑然笑道:“谁真的别有居心,冯老哥你该比谁都清楚。”

冯跋默然片晌,语气忽然变得沉着平静,淡淡地说道:“有胆色!傅兄请到船楼来说话。”足音远去。

寇仲再伸个懒腰,长身而起,羡慕地瞥一眼深酣梦乡的徐子陵,说道:“早点解决,早点睡觉。无论发生什么事,管老板千万别离开小杰之旁。”

寇仲拉开房门,只见廊道通往船面的一截两边站了近十名武装大汉,人人目光不善的打量寇仲,杀气腾腾。寇仲目光一扫,眼神到处,众汉纷纷被慑,眼睛垂下或移开视线,皆因寇仲的眼神锐利如箭,如有实质,瞧得大道社诸人无不心悸意乱,不能坚持。寇仲哈哈一笑,跨过门槛,关上房门,穿过林立两旁的敌人,往船面方向悠然步去,自然而然有股迫人的气势,教人魄为之夺,不敢轻举妄动。在风灯照射下,近二十名大道社的人聚在船尾舵楼处,为首的中年大汉,身子扎实,中等身材,招风耳狮子鼻,容貌丑陋,双目凶光闪闪,目不转睛地盯着寇仲,背上一对长约四尺的铁叉交叉的从左右两肩露出叉尖,颇有点高手的强横气势。能坐上大道社副社主之位,当然有些斤两,换了是一般江湖好手,见到如此声势,不立即打退堂鼓才怪。

寇仲只觉有趣,刚踏上船面,人影一闪,守在舱门左边的大汉拿肩往他撞来。寇仲暗忖这种手段老子尽有得出卖,乃江湖惯用的手法,借此秤秤对方斤两。为施下马威,移动的速度倏增,敌汉登时撞在空处,在他身后往另一方踉跄错撞,碰在守着舱门右边的大汉身上,狼狈不堪。冯跋一方人众齐露出惊愕神色,因为他们竟看不到寇仲如何增速闪避,感觉非常怪异。寇仲好整以暇地来到冯跋前丈许处立定,原本在舱内的敌人拥出舱面,封死寇仲后路。冯跋迎上寇仲精芒电闪的双目,心中一寒,本有千言万语,忽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寇仲深明见好就收的道理,他当然不会害怕大道社,可是如若与大道社结下解不开的仇怨,对管平这种正当商人,将是后患无穷。所以必须软硬兼施,把问题解决。舱内隐隐传来人声,是其他商号的人出来看个究竟,却给大道社的人拦住。寇仲逼近两步,待到冯跋两旁手下全把手按到兵器上方才止步,露出他招牌式有若灿烂阳光的笑容,从容自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冤家则宜解不宜结,大家出来只为混饭吃,二当家乃明白事理的人,该不用小弟教你老人家怎么做吧?”

冯跋两旁大汉同声怒叱,幸好冯跋拦住,沉声道:“兄台是哪条在线的朋友?”

寇仲哑然失笑道:“当然是管老板的亲戚线。”说罢肩脊一挺,登时生出一股令人胆战心寒的气势,包括冯跋在内,无不下意识的后移半步。

寇仲洒然道:“规矩是人订出来的,亦会因形势而改变,否则就是食古不化,因循苟且。我们蔚盛长的马先生因病不能成行,中途退出,所以表婶命我两人日夜兼程赶上来随侍表叔,此事天公地道,合乎情理。不过最后决定权当然在二当家手上,如不获接纳,我们蔚盛长立即退出团伙,那时二当家可不要怪我们不识分寸,只知讨回公道。”他的话暗示如一旦反目,将会把冯跋的奸谋公诸其他商号成员,令大道社声名扫地。大家都是聪明人,管平没理由冒开罪大道社的严重后果,指控和诬蔑大道社。

冯跋脸色再变,闷哼道:“你敢威胁我大道社?”

寇仲装作谦恭地答道:“二当家万勿误会,小弟只是依江湖规矩行事。”

冯跋旁的大汉双目凶光迸射,阴恻恻地说道:“你依的是哪门子江湖规矩?”

寇仲皱眉道:“这位老哥是……”

大汉傲然道:“本人是大道社‘左手剑’孟得功。”

寇仲欣然道:“既有‘左手剑’,必有‘右手剑’,对吧?”他这句充满戏谑的话,立时激起冯跋一方人马的怒火,个个跃跃欲试,反是冯跋不敢轻举妄动,约束手下。

冯跋另一边的大汉道:“本人就是‘右手剑’苏运。”

寇仲说了几句言不由衷的江湖人相见时什么“久仰”一类的废话后,回应孟得功刚才的话道:“我所依的江湖规矩就是你敬小弟一尺,小弟敬你老哥一丈,明白吗?诸位大哥要对付的是来劫镖的人,而非小弟,倘若我们一旦动手,任何一方若有死伤均非好事,对吧?”

冯跋脸色阴晴不定,显是犹豫难决。敌人处处透出莫测高深的味道,令他难知其深浅,且来人又精于江湖门道,辞锋占尽上风。就在此僵持不下之际,一老一少两人从舱口步出。老的一个年纪在五十上下,神态随和自若,既不畏缩,也不盛气凌人,自然而然透出一股大商家的身份,中等身材,头发稀疏,他开口打圆场地说道:“老夫刚和管兄谈过,他两位表侄亦非外人,二当家可否给老夫点面子,破例让两位小哥儿中途加入?”年轻的一位颇有公子哥儿的味道,年纪和寇仲相若,只比寇仲矮少许,也是身材高大,衣着讲究,作文士打扮,额角宽广,目光锐利,长得一表人才。接着道:“这位傅兄一脸正气,二当家请……”

冯跋愀然不悦的打断他道:“既然存义公和日升行都认为没有问题,我冯跋还有什么话好说,若将来真从他两人身上出漏子,我大道社绝不负责。”言罢领着手下拂袖入舱。

寇仲这才晓得两人分别代表存义公和日升行两大商号,此时更肯定存义公没有和大道社暗中勾结,连忙向两人道谢。管平出来介绍寇仲与两人认识,老的是日升行大老板的亲弟罗意,年轻的是存义公老板的长子欧良材。

客气话说过后,寇仲回房在徐子陵旁倒头大睡,不管天塌下来的好好休息回气。只有在梦乡里,他们才能暂别这充满伤心事和烦恼的人间世。

天尚未亮,货船起锱开航。睡得天昏地暗的寇仲和徐子陵同时醒来,另一床的管平仍是鼾声如雷,熟睡如死。

寇仲爬起来坐在床沿,反手拍拍徐子陵道:“轻松的就你做,粗活则由我干,你这兄弟对我真好。”

徐子陵坐到他旁,呆望窗外永济渠西岸的雪景,沉声道:“昨晚我梦见娘。”

寇仲冲口问道:“娘好吗?”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晓得,她在前面走着,我追在她身后唤她,她没理睬我,亦没有回头。”

寇仲道:“她或者在怪我们没亲手杀宇文化及!唉!就算事情重新发生一遍,我们仍只是那个选择。真奇怪,我对宇文化及似再没有仇恨,事实上他和你我并没有分别,同样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亦像我们般有时会做些蠢事。”

徐子陵苦笑道:“蠢事?究竟现在我做的是蠢事,还是少帅爷做的是蠢事?”

寇仲叹道:“仍是那一句,轻松的你去做,粗活全是我的。你说谁蠢一点?但现在若我说放弃争天下,你大概会劝我三思吧?”

徐子陵哂道:“说得可怜兮兮的,不过假若他日我和你并肩与突厥入侵的大军决战,会是很痛快的一件事。突厥的魔爪已伸进中原来,其他外族亦虎视眈眈,否则我们娘的师傅不会到中原来找宁道奇,真令人头痛。由于娘的关系,我们除避开他外,尚有什么办法?”

寇仲痛苦地说道:“最怕是避无可避,所以最佳的方法,是自强不息,像天之行道,不断迈进。天啊!有什么方法可令我们在短时间内功力突飞猛进,进步至连宁道奇、祝玉妍、石之轩都不怕?”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到时,会第一个通知你。”

寇仲摇头道:“这办法只有不怕干粗活的人才想得到。”

徐子陵皱眉道:“说来听听。”

寇仲双目明亮起来,压低声音道:“当然是老跋的武道修行,又或你陵少的以战养战。还记得那高开道的手下张金树说的突厥人的马战多么厉害吗?耳闻不如目见,横竖你陵少要到塞外去,我就送君一程,顺道去跟颉利学点东西。”

徐子陵默然片晌,颓然道:“在昨夜的梦境中,我回到扬州我们废园里的破屋,贞嫂竟在那里为我们收拾打扫,还骂我们的屋内乱七八糟。出门后竟见到娘在路上踽踽走着。唉!你明白吗?我现在对什么事都心灰意冷提不起兴趣。”

寇仲苦笑道:“好吧!那就到乐寿后我们分手吧!唉!怎会变成这样的。”仰身躺回床上,以充满苦涩味道的语气轻轻道:“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有点恨你。”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不是恨我,而是逼我,不过武道修行和以战养战是两回事,前者是苦修,后者则是应敌的手段。所以跋锋寒离开我们,形单影只的进行孤独的旅程,一个人去应付所有艰难的事,一个人去思索和内省所遇的事。我们的以战养战还不够多吗?现在该是修行的时候了!”

寇仲骇然坐起来,说道:“照你这么说,我岂非没法修行,在眼前的情况下,我是不可能独自一个人的。”

管平仍在大扯鼻鼾,为他们的低声私语提供最佳的掩护。

徐子陵探手搭着他的宽肩,摇头道:“孤独是一种心境,我们一天不分开,一天不能成为像宁道奇般那种独当一面的高手,以你仲少的资质才智,该明白我的意思。”

寇仲颓然道:“好吧!但你要流浪多久,才肯回来探我或为我收尸呢?”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说得那么可怜兮兮。我实在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有一天,我忽然心中一动,便会回来。”

寇仲百般感触地苦笑道:“我两兄弟自懂事以来一直拍档秤不离铊的闯荡,忽然就要分手,怎不教人惆怅不舍。”

徐子陵不悦道:“你怎能以‘忽然’来形容这件事,我们不是约好取得宝藏后,你去打你的天下,我则去过我梦想中的生活吗?”

寇仲尽最后的努力道:“可是如今形势有变,李世民随时坍台,突厥则入侵在即,你陵少好该因应形势作出改变,先陪小弟看清楚情况,始决定去留。”

徐子陵苦笑道:“好家伙,自己言而无信,还说得振振有词。”

寇仲叹道:“我这叫不屈不挠,绝处求生,坦白说,纵使以前我被迫答应放你走,总觉得那只是空口白话地说说而已,而不会真的发生。到现在分开一事迫在眉睫,当然又是另一回事。”稍顿后道:“送你一程亦遭拒绝,还算什么兄弟?”

徐子陵苦笑道:“你等于有家室的人,整棚的人在彭梁待你回去,你更应作好准备,未来的一年将决定你少帅军的存亡,你怎能置家室于不顾?”

寇仲听了竟露出兴奋神色,欣然道:“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准备工夫自有虚行之、宣永等给小弟办妥,李世民要收拾宋金刚至少要一年半载的时间,我现在完全自由自在,适宜到外地旅行。”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回应,船速陡增。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晓得发生不寻常的事情。

三艘轻型风帆从后追来,速度远胜大道社的两艘吃水较深的货船,双方距离不住收窄。寇仲和徐子陵钻出船舱,来意不善的风帆逼至五十丈内,每船载有七、八名武装大汉,人数远比不上大道社两船合起来的百多名人数,不过只要看对方来势汹汹、有恃无恐,便知来人不把大道社放在眼内。冯跋在孟得功、苏运等十多人簇拥下,立在船尾,神色凝重的紧盯着不断接近的风帆。其他人均手执弓箭兵器,分布船上各处,进入随时开战的状态,严阵以待。晨光照耀下的永济渠,一时杀气腾腾,形势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把守舱门的两名大道社镖师因见识过寇仲的手段,不敢拦阻两人,却把其他商号的人劝阻留在舱内。

寇仲和徐子陵来到冯跋等人身后,冯跋扬声喝过去道:“来者可是黄河帮的朋友,小弟大道社冯跋,敝社大当家丘其朋一向和贵帮副帮主‘生诸葛’吴三思吴先生有交情,有什么事,贵帮只要一句话,冯某自会登门请罪。”

寇仲和徐子陵当然听过黄河帮的威名,乃黄河水域最大的帮会,名列天下八帮十会的第一帮,声势尤在海沙帮、巨鲲帮和大江会之上。他两人虽不把这类帮会放在心上,亦知事情大不简单。要知这种大帮大会,绝不会干拦途截劫的盗贼勾当,且最注重江湖上的人脉关系,一切依足江湖规矩,只有如此才能吃得开和财源滚进。

来船同时减速,保持在三丈许的距离,此时可清楚看到双方的容貌表情。

敌船中间的风帆一名二十七八岁许的壮汉排众而出,卓立船头,抱拳道:“原来这回镖货是由二当家亲自押运,那就更好说话。本人‘红缨枪’奚介,乃敝帮主‘大鹏’陶光祖座下左锋将,这次要来烦扰二当家,是情非得已,请二当家见谅。”

冯跋听得眉头大皱,讶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何况我们一向和贵帮有交情,有什么事,奚兄请直言无碍。”

直到此刻,寇仲和徐子陵仍抱着看热闹的轻松心情,心忖必要时才出手,保证可杀得黄河帮的人夹着尾巴走。

长相粗豪的奚介叫一声“好”后,说道:“此事实难一言尽述,二当家若真当我们是朋友,就请把敝帮死敌美艳夫人的手下段褚交出来,兄弟掉头就走。”

冯跋下意识地回头,瞥了寇仲和徐子陵各一眼,才向奚介道:“我们船上并没有姓段名褚的人,不知他长得是何模样?”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晓得冯跋怀疑他们其中之一是段褚。不过美艳夫人的名字还是首次听到,充满香艳诱人的味儿,不禁大感兴趣。

奚介道:“我们也是只闻其名而未见过其人,消息来自敝帮一个可绝对信任的眼线,肯定此人会混进贵社的镖队内,阴谋不轨,如能把此人拔掉,对贵社实有利无害。”

冯跋哈哈笑道:“谁是美艳夫人的手下我不晓得,但疑人却有两个,奚兄可否移驾到船上来分辨。拦住他们!”后一句却是向众手下说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叫不好时,早给团团围着,他们本可不顾而去,甚至带走管平,但蔚盛长一举开罪两大帮社,后果却是严重至极点,船上托运的五百疋绸缎是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冯跋更可肆无忌惮地进行他的“奸谋”。最大问题是两人确心中有鬼,冒充管平的远房表侄,一旦对质下必然无所遁形。这可不是以武力能解决的事。

风声响起,奚介由五名手下陪伴,跃登货船,来到冯跋身旁。假公济私的冯跋戟指两人暴喝道:“就是这两个自称傅雄傅杰来历不明的人,硬要在中途加入,嫌疑最大。”

奚介双目精光闪闪,用神打量两人。寇仲迎上他的眼神苦笑道:“奚老兄找的那个段褚是什么年纪,假若误把冯京作马凉,只会白便宜奚老哥的仇家。”

奚介冷笑道:“休要卖口乖,我黄河帮一向恩怨分明,绝不会错怪好人。”转向冯跋道:“他们既是来历不明,二当家怎会容他们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