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绝世高人

大唐双龙传 黄易 22888 字 2024-12-15

寇仲豪气涌起,哈哈大笑的举杯与他相碰,看着徐子陵把酒饮个一滴不剩,欣然道:“我忽然又再充满斗志,大丈夫马革裹尸,只要能痛痛快快追求自己的理想,虽死何憾!”举杯一口干尽。

徐子陵与寇仲在桃林城外分手,各自上路,他连夜朝弘农赶去。弘农是与高占道约好会合的地点,由于有雷九指的关系,弘农帮的帮主陈式变成自己人,有这么一个关东大帮照拂,当然有很多方便。他们计划周详,宝货藏在城外,不会带进城里去,再由高占道与陈式接触,看他是否肯帮忙,才决定接着的一套部署。

甫离桃林,徐子陵立即生出被人跟踪的感觉,凭他的脚力速度,除非是婠婠、杨虚彦那级数的高手,否则谁都要给他甩掉。不过此刻他感到监视他的人是位于丘顶岭巅的制高点,而非有人追在身后。这情况清楚显示在他们前赴桃林途上,给敌人发觉行踪,于是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把握到他的路线,将在某处对他展开围攻,置他于死地。他立即肯定对方是天策府的人,道理非常简单,因为没有人能猜到他和寇仲会在桃林城外分道扬镳,他们此时的功力当然足够对付李阀的人,可是若一分为二,则又是另一回事。换过是李元吉的一方,必选择寇仲而非他徐子陵,只有天策府才会挑他来对付。因为他们晓得“散人”宁道奇会亲自侍候寇仲。他差点想掉头回去追寇仲,旋即放弃这想法,以寇仲的脚程,又是全速赶路,想追上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惟有把心中焦忧强压下去,希望他在武技猛进下,避过此劫。

徐子陵忽然避开官道,窜进道旁的密林中,这一招肯定令敌人阵脚大乱,露出形迹。

寇仲沿河疾行,全速飞驰,心中涌起万丈豪情。能与威震天下的李阀中最出类拔萃的超卓人物李世民逐鹿中原,实乃人生快事。自离开扬州后,他和徐子陵一直在逃亡中过日子,在挑战和磨炼中成长。但摆在眼前却是出道以来最严厉的情况,从未真正败过的李世民是否会在攻打洛阳这天下重镇时吃大亏呢?弯月高挂空中,虎虎寒风阵阵从大河对岸卷来,吹得他似要乘风而去。照目前的速度,没三、四天休想抵达洛阳,最便捷当然是有船代步。只恨茫茫大河,竟不见任何舟楫往来,应是受到李世民在关外集结大军的影响,断绝了至洛阳水道的交通。

转一个弯后,寇仲来到一处高崖之上,在月照蒙蒙的光色下,磅浩荡的大河从西滚滚而来,朝东回延逶迤而去,气象万千,令人叹为观止。寇仲不由得停下脚步,两岸林接丘,山接岭的无限往四方扩展,大地苍茫。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为这片美丽的土地征逐血战,以决定谁是皇者。今天他寇仲将加入这行列去,只有这样才不辜负此生。寇仲环目四顾,壮怀激荡。忽然发现下游远方岸旁泊着一艘小渔舟,心中大喜,忙往目标赶去。

徐子陵藏身林木高处,收敛毛孔,凝神静待敌人现身。换过他是对方,亦会给他这奇诡突变的一招闹个手足无措。敌人已非常小心,只在制高点放哨,怎晓得他具有异乎常人的灵觉,能对远距离的监视生出反应。现在放哨的会以特别的手法通知主事者,由主事者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在这种荒山野岭,徐子陵又是逃亡的专家,谁都知道是把人追失了。果然不到一盏热茶的工夫,风声骤响,十多人沿官道从桃林的方向驰至。徐子陵不敢张望,对方既有把握收拾他,当然非是泛泛之流,任何动作,只会惹起对方的反应。众敌抵达他刚才入林处停下来,离他藏身处只三丈许的距离。有人道:“徐子陵就是从这里入林的。”

柴绍的声音冷哼道:“好小子,竟晓得我们在追踪他,不过他们的分开对我们更为有利,少费一番工夫。”

段志玄熟悉的声音道:“走得了人走不了庙,他十成十是赶往与同兴社的人会合,只要我们乘快马赶去,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徐子陵心中大为惊懔,晓得自己所料不差,同兴社至少有一组兄弟逃不过他们的监视,唯一可堪告慰的是己方早有防范,仍未至一败涂地。现在弄清楚这点,说不定可将计就计,导敌人于歧途。

庞玉冷然道:“这两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我们定要打醒十二个精神,否则将难向秦王交代。寇仲注定是惨淡收场,只要把徐子陵一并收拾,少帅军将成无首之龙,对我们进攻洛阳,大大有利。”

一个阴柔的声音道:“少帅军只是略具雏形,即使有寇仲领导,何足惧哉?这回他们寻宝失利,可见我大唐运势如虹,轮不到这些跳梁小丑来骚扰乱局,就依庞将军的提议,立即全速赶往弘农,有陈当家站在我们的一边,哪怕不能将徐子陵及其余党一网成擒。”

徐子陵听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皆因做梦也没想过雷九指的结拜兄弟竟会因利益出卖他们。他初时只觉说话者的声音很耳熟,却认不出是谁,听罢才从他文雅的语调,认出是“忘形扇”裴寂的声音。裴寂乃李渊身旁近臣之一,与李渊的深厚关系只刘文静一人可比,萧瑀、陈叔达和封德彝都要差上一点。这次他与庞玉等天策府人马一同出师来对付他两人,可推知李世民得到李渊的全力支持。遥想当年他两人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与李世民、裴寂和李秀宁等于盗得东溟派的名册后在船上共进早膳,柴绍和裴寂全不把两人放在眼内的旧事,现下却成为水火不容的敌人,岂无感慨。

接着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上路。”赫然是李阀的顶尖高手李神通的声音。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只凭李神通、裴寂、庞玉、段志玄、柴绍五大高手,已足可应付他和寇仲,何况更有其他随行高手。忽然间他明白到这批人只是针对他而来,务要令他不能支援寇仲。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寇仲能从宁道奇的指隙逃脱,否则一切休提,连这仇都不知应否去报。

一叶轻舟,横在浪涛汹涌的大河离岸五丈许处,随着浪涛摇摆起伏,竟没被水流冲带往下游去,船上坐着一位峨冠博带的老人,留着五缕长须,面容古雅朴实,身穿宽厚锦袍,显得他本比常人高挺的身形更是伟岸如山,正凝神垂钓,颇有出尘飘逸的隐士味儿。寇仲看得眉头大皱,心中叫苦,忽然一个耸身,落在轻舟另一端,向安闲宁适坐在船头的高人微笑道:“小子寇仲,特来向你老人家请安问好。”

被誉为中原第一人的“散人”宁道奇嘴角溢出一丝笑意,仍凝神注视手中垂丝,忽然面露喜色,像小孩子得到宝物般嚷道:“上钩啦!”鱼竿上提,钓到的鱼肯定重达数十斤,整条鱼竿竟吃不住牵力的弯曲起来,看得寇仲目瞪口呆,心想又会这么巧的,是否因自己运道好,屁股尚未坐稳即有大鱼上钩。宁道奇脚旁的鱼篓仍是空空如也,这显然是宁道奇钓到的首尾大鱼,不过若此鱼确如钓竿呈示的重量,保证塞不进小鱼篓去。

钓丝缓缓离水,赫然竟是空丝,没半个钩子。寇仲骇然瞧着仍是给扯得弯曲的鱼竿,浑身发麻,背脊直冒凉气。世间竟有如此玄功。鱼丝在半空荡来荡去,宁道奇就像真的钓到大鱼般一把揪着,手中还呈示出大鱼挣扎,快要脱钩,鱼身湿滑难抓的动作景象,全无半点做作,真实至令寇仲怀疑是否确有尾无形的鱼,给钩在无形的钩子上。一番工夫后,宁道奇终把无形的鱼解下,钓竿恢复本状,宁道奇熟练地把“鱼”放进鱼篓去,封以篓盖,然后朝寇仲瞧来。

寇仲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对眼睛。那是一对与世无争的眼神,瞧着它们,就像看进与这尘俗全没关系的另一天地去,仿佛能永恒地保持在某一神秘莫测的层次里,当中又蕴含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从容飘逸的目光透出坦率、真诚,甚至带点童真的味道。配合他古雅修长的面容,有种超乎凡世的魅力。

他悠然轻拍脚旁的竹篓,露出垂钓得鱼的满足微笑,仰首望天,柔声道:“看!星空多么美丽,在人世间不可能的事,在星宿间将变成可能。”

寇仲随他仰观壮丽的夜空,坐下小舟在浩荡的河面随波起伏,点头道:“今晚的星空确是异乎寻常的动人。”心忖若看的人是徐子陵,必可点出每颗亮星的名字,或星属何宿。

宁道奇仍目注星空,悠然自若地说道:“少帅听过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故事吗?”

寇仲知他想点化自己,苦笑道:“请恕小子愚昧无知,从未听过这么一则寓言。”虽是各处敌对立场,但对这近百年来最超卓的大宗师,他仍是打心底生出仰慕之情,故虚心问道。

宁道奇的目光再回到他身上,温文尔雅的微微一笑,说道:“有一处小泉干涸了,鱼儿都给困在旱池上,只能互相吹着湿气,互相以唾沫滋润,其中虽见真情,但怎及得上各自在茫茫大湖中自由自在的任意遨游?”

寇仲虎躯一震,姜是老的辣,更何况是这道家至高无上,智慧深广的大宗师。而这番话更是寇仲目前处境最精确的写照,他虽未至困于旱泉,但亦离此不远,在大唐军的威胁下,只能与王世充等相濡以沫,更不幸是其中还欠缺真情。目光落在宁道奇脚旁的鱼篓上,沉声道:“前辈钓鱼,始有得鱼之乐,而篓中实在无鱼,却不减钓鱼妙趣。可知得鱼失鱼,全在乎寸心之间,既是如此,何用计较旱湿得失?”

宁道奇讶道:“何处有鱼?”以寇仲的才思敏捷,雄辩滔滔,亦要为之语塞,宁道奇一句“何处有鱼”,充满机锋襌理,发人深省。寇仲感到斗志被大幅削弱。

宁道奇又露出充满童真意趣的动人笑容,循循善诱的柔声道:“以前天下有三神,南为南帝,北为北君,中央之神名浑沌,待南帝北君极厚,于是南帝北君聚在一起商议报恩之法,想出人皆有七窍,以作视、听、饮食和呼吸,于是为浑沌每天凿一孔,七日后浑沌开七窍而亡。少帅能否从此事领会到什么道理?”

寇仲叹道:“小子明白前辈是要开导我,要小子顺乎自然行事,不过人各有志,前辈感到自然不过的事,小子却另有不同看法,如斯奈何。”

宁道奇发出一阵长笑声,摇头叹道:“看着你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从不肯屈服于权威,不肯拘于成法,少帅是否有耐性再听老夫最后一则故事?”

寇仲脊肩一挺,双目神光电闪,态度仍是那么谦虚恭敬,点头道:“请前辈指点。”

宁道奇闲适自若地说道:“古时有甲乙两君,一道放羊,结果走失了羊。问甲干嘛失羊,甲答是忙于读书;问乙为何失羊,原来去了赌博。他们做的事截然不同,结果却全无分别,都失掉放牧的羊。”

寇仲迎上宁道奇充满智慧的眼神,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宁道奇这则故事确命中他要害。一直以来,他均感到自己争天下的动机与别人不同,这亦是支持他向此理想迈进的原动力,而宁道奇却借这故事生动的描述出对一种行为的判断,只能从结果去看,并暗指他的行为,可能会为天下带来灾难性的结果。两人互相对视,宁道奇仍是那副与世无争,清净无为的仙姿逸态,寇仲的目光则变得像刀刃般明透锋利。宁道奇好话说尽,如寇仲不肯回头是岸,势将是动手见真章之局。船身轻颤,开始顺流东放。

寇仲微微一笑道:“前辈为何偏要把这番话对小子说?”

宁道奇以笑容回报,淡然道:“少帅既有缘学道于《长生诀》,老夫自视你为同道中人,才不厌啰嗦。”

寇仲沉声道:“自然之道,不外弱肉强食之道,现在只因李世民势大,又得师妃暄钦点支持,我寇仲才会沦为佛道两门喊打喊杀的丧家之犬,假若异日小子有幸成为最有资格问鼎中原的霸主,佛道两门仍要死撑李世民吗?”

宁道奇拈须微笑道:“问得好,我们正是顺应形势,预计后果,希望少帅能为天下万民着想,及时罢手。”

寇仲哈哈笑道:“若前辈话止于此,请恕小子无暇奉陪。”一个翻身,遁往艇后的河水去。这是他唯一能逃脱他仙掌的方法,更是他唯一可争取主动和上风的法门。宁道奇的武功,实在太可怕了。

寇仲为怕给宁道奇拦阻,故尽量缩短离艇入水的时间,他坐在艇尾是早有预谋,贪的是一仰身即可堕进水内的方便,岂知朝后一翻,艇子忽向下一沉,心叫不妙时,头肩触处赫然仍是船尾木板,原来在这刹那工夫,艇子竟逆水后移数尺,刚好把他接个正着,由于艇往下沉,令他变得身体凌空,无法发力,一个倒栽葱,“砰”一声硬撞在船尾处,狼狈至极点。他的苦况尚未止于此,艇身被撞的一刻,传来一股沛然莫测的反震力道,轰得他眼冒金星,不辨方向,差些晕厥,幸而他新得舍利元精之助,底子大幅增厚,否则只此失着,足可令他一败涂地。寇仲猛一咬牙,双掌闪电推出,正中船尾,立时头下脚上的腾空斜弹上天,就在此刻,宁道奇柔和而莫可抗御的劲气像一阵长风般刮至,寇仲避无可避下只好运起护体真气,硬挡他这一招。

“砰!”他就像给狂风吹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在空中翻滚不休,抛得往远方掉去。寇仲虽给撞得浑体酸麻,却不惊反喜,暗忖只要掉进河水去,就算十个宁道奇追进水来自己仍有机会脱身。然瞬间后他发觉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原来他虽是远离小艇,却是给送得往岸上抛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小艇面东背西,他理该掉往水去,但眼前铁般的事实,说明宁道奇用劲操艇之巧,和武功的出神入化,确出乎他料想之外,使他的如意算盘完全打不响。寇仲足踏岸地,刚好背对大河,劲气从后卷来。他此时浑身酸痛,哪敢招架,连忙提气慌不择路地朝眼前斜坡腾掠,先避此劫,再图谋后计。

岂知宁道奇的劲气如附骨之蛆,无论他如何腾挪闪跃,始终不即不离的威胁着他后背,直奔出近十里,穿山越林,这情况仍无丝毫改善。他连回头瞧一眼的空隙都没有,那种窝囊无奈的感觉,实不消提。如让这情况继续下去,最后定是他真元耗至油尽灯枯,倒地就擒的结果。寇仲大动脑筋,倏地加速,朝一座山丘奔去,宁道奇的劲气像一把枷锁般硬附于他身上,只要他护体真气减弱,又或速度放缓,保证可袭得他吐血倒地,绝无幸理。

高手相争,就在一招之差,从仰身下水的一刻开始,他处处失着,落在绝对的下风,以致陷于现下的困局。寇仲心忖是龙是蛇,就要看这一铺,双足猛撑,往丘顶横空疾飞。宁道奇从后如影附形的凌空追来。寇仲默默耕耘,猛换一口真气,施出回飞之术,奇迹地往左弯去。蓦地身子一轻,终于脱出宁道奇的威胁。寇仲心知肚明此着因大出宁道奇意料之外,才能得手,但好景将只昙花一现,哪敢怠慢,右手拔出背后井中月,反手朝宁道奇劈去。“轰!”刀锋到处,发出劲气交击,似闷雷般的激响。寇仲心叫好险,知道刚好迎上宁道奇转向催至的惊人气劲,虽给震得手臂酸麻直侵肩膊,仍像久旱逢甘霖般心中狂喜,忙借势飞退,落往丘坡外的草原上。

宁道奇神态从容的自天而降,状如仙人。寇仲不待他立定,大喝一声,人随刀走,施出“井中八法”的“击奇”,井中月化作一道黄芒,闪电般往宁道奇劈去。井中月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超乎任何俗世之美的弧线,还不住作微妙变化,精彩纷呈的攻向这位中原的首席盖世武学大宗师。宁道奇被刀风拂得须发飘扬,衣袂拂舞,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身体忽然生出非任何笔墨能形容的微妙玄奇变化,似是两袖扬起,倏地晶莹如玉的手从左袖探出,漫不经意地指尖合拢,扫在寇仲刀锋处。寇仲立即攻势全消,还被带得往外旋开,连转三匝,才在离宁道奇五丈处,横刀而立。

宁道奇像干了件微不足道的事般,拈须含笑,悠然道:“少帅果是曾得‘天刀’宋缺兄指点,此刀尽得其神髓,至难得是能别出枢机,也令老夫好生为难。”

寇仲乘机回气调息,说道:“宁大师有何为难之处,是否怕干掉我后,宋缺会找你算账。”

宁道奇哑然失笑道:“宋缺兄一直不肯放过老夫,只是苦无借口,这当然是顾虑之一,但仍不被老夫摆放心上。”

寇仲讶道:“然则难在何处,愿闻其详。”

宁道奇负手身后,仰望天上明月,淡然自若地说道:“问题在少帅的刀法已臻技进乎道的大家境界,能化繁为简,似拙实巧。回想老夫当年,也要在四十岁大成后,始达此成就。就算少帅与道门全无关系,老夫又岂能无怜才之意,少帅的造诣,确令老夫大失预算。”

寇仲心中涌起对这绝顶高手的崇高敬意,只有这种心胸气魄,才配称中土第一人。苦笑道:“前辈若仍想劝小子洗手引退,最好省回这口气。”

宁道奇微笑道:“少帅早明示心迹,老夫怎会再唠叨不休。老夫年近百岁,这三十年来早失去逞雄争胜之念。这回出手,实非所愿。少帅的回飞之术,究竟从何练得,老夫尚是初次得睹。”

寇仲谦虚地说道:“此术一半受西突厥国师波斯人云帅启发,一半出于自创。”

宁道奇摇首轻叹,说道:“所谓人外有人,此话丝毫不爽。若非少帅懂此奇技,恐怕早落败遭擒,省却老夫很多气力。闲话少提,请少帅出招!”

寇仲苦笑道:“还是请你老人家先赐教吧!坦白说,我一直想出手,只恨总找不到机会,正难过得要命。”

宁道奇哈哈笑道:“难怪妃暄一直无法对你们狠下心肠,皆因你们的坦率实在讨人喜欢,造化弄人,请恕老夫不客气啦!”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脊挺肩张,显示出强大无匹的信心,浑身散发着坚凝雄厚的气势,沉声道:“前辈请。”

宁道奇负手背后,往左侧跨出一大步。寇仲大吃一惊。要知他一直以气势紧锁宁道奇,此刻更催发刀气,对方若有任何行动,在气机牵引下,必会惹得他狂攻猛击,岂知宁道奇这简单的一步,竟能把整个对峙的气场转移重心,偏又能令他欲攻无从,且陷进劣境。就像两人角力,硬被对手突然扭得身子歪往一方,有力难施。宁道奇微笑道:“少帅小心啦!”一袖挥出。衣袖在寇仲眼前扩大,竟看不到宁道奇的身形步法,本是袍袖飘拂,忽然又化为修长晶莹的仙手,其神妙处怎样都形容不出来。寇仲别无选择,横移挥刀格挡。手和刀相互变化,最后掌沿和刀锋毫无花假的硬拼一记。寇仲闷哼一声,给震得踉跄跌退,气血翻腾,心中叫苦;若如此给宁道奇逼得着着狠拼,对方是近百年功力,不用十多记,他就只有弃刀认输的了局。

宁道奇又把攻来的手收到背后,没有乘胜追击,悠然道:“老夫刚才并没有留手,少帅仍可硬挡老夫一击,令人难以相信。”倏又欺近,左掌横切寇仲咽喉,明明是平实无奇,毫无花巧的招式,但被这大宗师施展出来,却有变化无方,令人无法捉摸的迷幻感觉。但寇仲却像早晓得他会如此攻来般,准备充足的以拙制拙,刀锋举重若轻,虚飘无力似地往前疾挑。“砰!”螺旋劲发,宁道奇猝不及防下,竟用不上全力,难以借势追击,让寇仲往外退开。寇仲微弓身体,双目射出凌厉神色,刀锋遥指这可怕的大敌,像豹子般凝视敌人,沉声道:“请恕小子无礼。”直至此刻,他才勉强扯平均势,怎肯错过进招良机。

但宁道奇一手负后,一手探前,合指撮掌打出问讯般的手势,站得稳如山岳,使人生出难以动摇其分毫的感觉,立即破去寇仲的“不攻”。寇仲一声长啸,井中月劈往空处,正是“井中八法”中领悟自弈剑术的“棋弈”。宁道奇首次露出讶色,如此奇招,他尚是首次遇上,掌往后收,在胸前似动非动,玄奇深奥至极点。寇仲完全摸不透他的底子,“棋弈”再使不下去,立变为第六法的“战定”,刀势开展,像长江大河般往宁道奇卷去。宁道奇只以单手应战,潇洒随意的拨、扫、挥、劈,没有丝毫花巧,却守得使寇仲难越雷池半步。令寇仲水银泻地式的攻势全不奏效,在刀光包裹下,两道人影闪电般移形换位,进退起落,令人目眩。“砰!”寇仲给宁道奇一掌重劈在刀背上,震得他挫退近十步。

宁道奇仰天叹道:“假若少帅有子陵与你同行,即使老夫也奈何不了你们。”

寇仲拭去嘴角血渍,斗志昂然地说道:“前辈为何只用单手?”

宁道奇竖起拇指赞道:“少帅确是英雄了得,不但敢提出此问题,还隐含怪责之意。老夫亦不怕明言,这是老夫肯答应妃暄出手对付你的条件,如有选择,老夫岂愿与你为敌。”

寇仲笑道:“多谢前辈爱惜,不过请撤除这令前辈缚手缚脚的条件,让小子能领教前辈的高明绝学。”

宁道奇欣然道:“单手双手,对老夫其实分别不大。今夜之战,令老夫获益匪浅,皆因同属道源,使我从少帅身上体会到《长生诀》的精义。”

寇仲愕然道:“我倒没想过前辈会从我身上学到东西?难怪前辈刚才似未有使尽全力。”

这次轮到宁道奇露出苦笑,说道:“少帅错了。我实已竭尽全力,问题在我不能对你痛下杀手,故处处留有余地。少帅心志之坚,精气之盛,乃老夫平生仅见。”

寇仲喜道:“前辈若不能狠心杀我,恐怕只余任我离开一途。”

宁道奇恢复负手身后的仙姿妙态,气定神闲的淡然道:“精者身之本,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谓之魂,并精出入谓之魄,心之所倚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武道之极不外天人交感,阴阳应象。少帅去吧!请谨记一念可为恶,一念可为善,善恶只是一念之差。”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体会到宁道奇是因从他身上领会到《长生诀》的精义,故以此番法诀回赠,半晌后一揖到地,飞也似地走了。

徐子陵昼夜不停的急赶了三天路,天未亮踰墙偷进弘农,在约定地点留下暗记,高占道寅时初依指示与他在南门的一所茶寮碰头。两人于离开长安后首次见面,颇有劫后重逢之感,非常欣慰。

徐子陵解释过寇仲的去向,问道:“弘农帮的人知否你来见我?”

高占道道:“陵爷的暗记说明必须秘密行事,我怎会那么糊涂,是否陈式有问题?”

徐子陵点头道:“陈式靠向天策府的一方,合谋来对付我们。他们骑马我跑路,顶多只比他们快上几个时辰。”就算以徐子陵的脚程,在长途比拼下仍快不过健马,不过他优胜在能攀山走捷径,先一步抵达弘农。

高占道色变道:“那怎么办好呢?”

若没有那批黄金珍宝,他们说走便走,干净利落,但现在不但行动不便,且不能让人知晓他们得到宝藏,以免泄漏秘密。

徐子陵道:“坏消息外亦有好消息,我们的兄弟里该没有被收买的内奸,所以敌人仍未晓得我们有宝货随身。”

高占道吁出一口气,整个人轻松起来,说道:“这就易办,我们在离此东面百多里的伊水支流有个中途站,有十多个兄弟在那里做水运生意,从那里可开上洛阳,经大河驶往彭梁,那是王世充的地头,李阀的势力是没法扩展到那里去的。”

徐子陵道:“这百多里路并不好走,因仍在弘农郡的范围内,很难避过弘农帮内的耳目。”

高占道冷哼道:“除非是天策府的高手,否则弘农帮还不给我同兴社放在眼内。枉陈式那老家伙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姿态,开口仁义,闭口道德。他奶奶的,不若临走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顺手把他干掉。”

徐子陵见他露出原有的海贼本色,苦笑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陈式只是小事,天策府的追兵才是大问题,你先告诉我众手足情况如何?”

高占道道:“现在我们把人分成三组,由我们三个各领一组,我那组人数最少,只有二十五人,居于城内陈式安排的地方,另两组藏在附近隐秘的山林里。”

徐子陵道:“陈式知否这两批人的所在?”

高占道道:“这个当然不会让他知道,我告诉他其他手足先一步到彭梁去,我们这二十五人则留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

徐子陵道:“做得非常好,你现在立即回去,找个借口出城,稍后我再和你们会合。”

高占道眉头大皱道:“陵爷何不和我们一道离开?”

徐子陵微笑道:“天策府对弘农帮是诱之以利,我的方法则是胁之以惧,只要弘农帮阳奉阴违不敢全力插手,我们方有可能安然抵达伊水的中转站。”

高占道倒抽一口凉气,骇然道:“时间无多,天策府的人可在任何时刻赶至,陵爷太冒险哩!”

徐子陵从容笑道:“明刀明枪的对阵硬撼,我肯定应付不来,但只是突围而去,我仍有八成把握。只有让陈式清清楚楚看到天策府的人拦不住我,我徐子陵的威吓始能生效。”

高占道露出尊敬的神色,叹道:“陵爷确是浑身是胆。”

徐子陵道:“我这方法未必奏效,时间无多,你们立即依计行事,我会负责为你们收拾吊在你们身后的奸细。”

高占道把碰头地点及诸般细节交代清楚后,匆匆离开。徐子陵清扫桌上的早点,心中好笑,自己本是最不愿恃强横行的人,但对着陈式这种出卖朋友的无义之徒,却别无更好的选择。只要陈式乖乖听话,总好过大开杀戒,伤害弘农帮众。

寇仲目前身在何处,情况如何呢?连一向不问世事的宁道奇也要被卷入争天下的漩涡中,他徐子陵稍使一下非常手段,当不为过吧。

寇仲赶抵洛阳,向城门守将求见王世充,报上寇仲之名,立即惊动郎奉亲来接待,寒暄一番后,郎奉陪他坐马车入宫。寇仲重游旧地,见到天街仍是繁华兴盛,想起不久后这座比长安更伟大的名城将饱受战火的摧残,心中岂无感慨。

郎奉口不对心地说道:“圣上这几天不时提起少帅,定因预感少帅会大驾光临。”

寇仲心中暗骂,王世充诸将中数郎奉和宋蒙秋两人最得其爱宠,非因两人有什么本领,只因他们擅长捧迎吹拍的官场之道,又赢得太子王玄应的欢心。秦叔宝、程咬金已去,只有大将张镇周和杨公卿堪称将才,可惜却被王世充起用的亲族排斥。在王世充族内,只有年轻的二公子王玄恕似有点作为,其他的实不屑一提。一旦大唐军攻来,天晓得有多少人会叛郑归唐?王世充刻薄寡恩,李世民则厚待贤才,良禽择木而栖,单是这方面,已非他寇仲能力挽狂澜,唯一方法是先赢取第一场大战,以稳住离心将士,使他们觉得跟李小子亦不那么稳妥。但要胜李小子纵横无敌的黑甲精骑亲卫和其气势如虹、装备精良、训练优越的雄师,又谈何容易。思忖间,郎奉道:“杨公宝库虚有其名,失之不足惜,只要少帅肯为圣上効力,不是等于坐拥宝库吗?何况旧隋三都中,以洛阳的库藏最厚。”

寇仲心想郎小子你消息倒灵通,晓得杨公宝库内有什么东西,顺口问道:“杨文干之乱究是如何了局?”

郎奉冷哼道:“文干竖子,以区区庆州总管之位,挟一地方帮会之力,竟敢兴兵造反,当然落得惨败收场之局,现在京兆联被列为叛党,再不容于关中。”

寇仲道:“李世民是否坐上太子宝座?”

郎奉阴恻恻地笑道:“李建成这回确被杨文干累得很惨,幸好有诸贵妃为他求情,大臣封德彝等亦向李渊为他开脱,结果是建成叩头谢罪,奋身自投于地,几至于绝,始得勉强保住储位。最后李渊只归罪于中允王珪,右卫丞韦挺和天策兵曹杜淹,找几个替死鬼代罪了事。”

寇仲糊涂起来,不明白此争与王珪、韦挺有何相干,想必亦像杜淹般是杨文干的内奸。再问道:“杨文干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