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否极泰来

大唐双龙传 黄易 18141 字 2024-12-15

可是有宝瓶印气的前车之鉴,石之轩自不肯冒险以身试法,任他劈中,以他的不死印法,亦没有把握立即化解这种高度集中的真气。当年他被四大圣僧围剿,曾在嘉祥大师的一指头禅下吃过大亏。石之轩冷哼一声,展开幻魔身法,闪电错往徐子陵左侧,右手探出中指,疾戳徐子陵因进攻而露出的左胁下要害。徐子陵一个旋身,右手衣袖拂扫石之轩的指戳,石之轩似从听到女儿石青璇之名的震荡恢复过来,哈哈一笑,收指后退,底下一脚踢出,疾取对方小腿上五寸下五寸处,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自如,不愧是侯希白的师傅。徐子陵抛开一切顾忌,把新领悟回来的“有无”心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劲气时有时无,有可变无,无可变有。石之轩在摸不透他的虚实下,被他连攻十多招后,始找到一个机会,逼徐子陵硬对一掌。徐子陵立即感到过半真气被对方吸纳转化,大吃一惊,幸好在真气相触下,他感应到对方下一步进击的手法,蓦然往左闪开,堪堪避过石之轩必杀的一招。

两人终于分开,互相隔远虎视。石之轩双目杀机大盛,生出如墙如堵的庞大气势,遥遥锁定徐子陵,教他不能逃遁。徐子陵背后就是堆积如山盛着酒罈的大竹箩。他首次感到石之轩终对他生出顾忌,决意借此战不惜一切地将他除去。并非说石之轩刚才不是全力出手,而是石之轩一直避免因杀他而使自己受伤的局面,所以遇上某些有可能令己身受损的情况,他宁愿错过机会,亦不肯冒险。但现在石之轩是拼着受伤,亦务要置他于死地。徐子陵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刚才他拼尽全力争取得抢攻的机会,可说用尽浑身解数,耗尽真元,更借踏遍仓板寻得离仓秘道的位置,再不逃走,肯定尸横此地。心神有了破绽的石之轩仍如此厉害,没破绽的他更令人不敢想象。

石之轩昂然盯紧徐子陵,点头道:“好!数十年来,除宁道奇和宋缺堪作我对手外,现在终多出个‘霸刀’岳山,你可安心去了。”

石之轩终于表示出钦佩他的豪气,不再贬低对手。

“咿呀”一声,仓门张开,安隆闪身而入,狞笑道:“石老大,我回来了!岳老哥你好!”

徐子陵心叫安隆你来得正好,往后猛撞,砌叠达两丈多高的竹箩立即像雪球般塌倒下来,往石之轩和安隆滚去。尤鸟倦的尸身首先当灾,与竹箩滚作一团,场面混乱至极点。烛火熄灭,酒仓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里。竹箩在徐子陵蓄意而为下,不断塌倒滚掷,罈破酒溢的声音连串响起,酒香四溢。

徐子陵长笑道:“请恕老夫不奉陪啦!”破风声往大门疾去。石之轩和安隆齐往拦截,等到发觉截到的只是徐子陵掷出的外袍时,已迟了一步。地板破碎声响。当安隆燃起火熠,徐子陵早震破地道,安然离开。以石之轩之能,亦不敢贸然进地道去追他,出口就在酒仓西南的墙角,追之已是不及。

寇仲、李靖、红拂女冒雪以快马抄山路捷径,弃马后展开提纵之术,在短短个许时辰内赶近三十里路,来到黄河另一支流泾水的上游处,往北十多里就是长安以北另一大城泾阳,这处则是泾阳城外一个小渡头。若非天策府眼线广布长安内外,李靖又不放过与池生春有关的任何行动,池生春肯定可把雷九指运走。

李靖作出判断,肯定池生春将雷九指运往泾阳,是基于三个原因。首先这艘来往泾阳和长安的客货船,是由长安一个小帮派泾水帮经营,别人不晓得这小帮派跟池生春的关系,但天策府却查出池生春不时在金钱上支持泾水帮,助它扩展势力。其次是监视池生春的哨眼见到可达志的两名得力手下,曾护送一辆马车到池生春在北里的华宅,马车离开时,留在雪地上的轨迹明显轻浅了。第三个原因,是这艘开往泾阳的客货船把启碇时间延迟近两刻钟,待池生春将一批报称是绢帛的货物送上船才开走,池生春的两名手下还随船押送。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种操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在天策府全力追查火器下落之际,当然不会放过任何出入池府的货物。

寇仲凝望泾水下游,担心地说道:“会不会刚巧错过呢?”

红拂女对他出奇地亲切,柔声道:“不用担心,我们早飞鸽传书,通知泾阳我方的人,只要船抵泾阳,立即上船搜查。”

李靖冷静地说道:“我们虽在船开航半个时辰才追来,不过走的是捷径,船又是逆水而行,怎会追不上?怕就怕他们耍花样,才来到这泾阳和长安间唯一的渡头守候,防止他们在抵泾阳前把雷先生运下船。”

寇仲狠狠道:“赵德言真狡猾,懂得立即把人运走,幸好我心血来潮,没去齐王府,回去看见那字条和外袍,否则到今晚才晓得,就糟糕透顶。”

红拂女道:“假如这次成功把人救回来,稍后赵德言来找你谈判讲条件才有趣哩!”

寇仲愕然道:“我倒未想及这问题,嫂子真细心。”

红拂女得他赞赏,以微笑回报,说道:“你在关切你的好朋友嘛!红拂却是旁观者清。”

李靖见两人关系首次有改善迹象,大感欣慰,乘机说道:“你嫂子不知多么关心你们,不时向我问起,只是我不敢说而已!”

红拂女微嗔道:“还好说,什么都瞒着人家。”

寇仲感受到红拂女温柔的一面,心生感叹,将来若要和这对兄嫂兵戎相见,会是怎样一番滋味?以前他虽曾想过这问题,却没有详加思虑。现在和李靖的关系和缓,兼且并肩作战,感觉自然深刻多了。

寇仲忽然喜道:“来了!”

李靖和红拂女忙往下游瞧去,见到的仍只是一片漆黑和不断洒下的雪花。

寇仲低呼道:“听!”蹄音从泾阳的方向传来。

寇仲道:“我们且躲进渡头旁的树林去,来的必是接货的车辆,这一招真绝,若非李大哥知道这里有个渡头,只是派人在泾阳守候,就会中敌人的狡计。”

变回雍秦的徐子陵,回到秘巢,等候他的是高占道。寇仲在离城前,联络上他,再由他通知徐子陵。徐子陵听得心儿直往下沉,像寇仲般立刻想到是香玉山在弄鬼。

高占道解释道:“寇爷说,若非香玉山与突厥鬼合作,赵德言怎能从他的宝刀推测出他的身份,所以他循这线索去追截雷爷,希望雷爷吉人天相,能与寇爷一起安全回来。”

徐子陵心中苦笑。魔门三大巨头,可谓各有奇谋法宝,如非三方面都抱以静制动,希望他们能起出宝藏,他们早吃不完兜着走。祝玉妍是透过婠婠控制他们;石之轩则学晓秘法,能在邪帝舍利出土时测知其所在,虽是玄之又玄,但魔门诡功异术层出不穷,谁都不敢否定有此奇法;赵德言最直接,索性掳人勒索,不愁他们不屈服。赵德言的手段肯定是香玉山设计的,只有他清楚他们这方面的弱点。目前他们可说是处于绝对的下风,无论如何计算,即使真的寻到宝藏,想携宝安全离去,实属妄想。转向高占道问道:“你们的情况如何?”

高占道答:“大部分人已撤离长安,现在除我、奉义、小杰和十多名最得力的兄弟外,城内再没其他人。徐爷放心,发生雷爷此事后,我们会再重新部署,包保敌人找不到我们。”

徐子陵苦笑道:“你到这里来等我,早暴露形迹。”

高占道道:“我曾想过这问题,所以奉义和小杰此时都伏在外面,监视任何可疑的人,若有发现,待徐爷回来便抓起几个还以颜色。”

徐子陵点头道:“除非他们晓得我们能把雷大哥抢回来,否则应不会有其他行动,唉!”

高占道安慰道:“徐爷不用忧心,寇爷有天策府的人帮手,应可救回雷爷。”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在这里呆等不是办法,我要去见一个人。你们千万要小心,一错不能再错。我会暗中送你们一程,以肯定没人跟蹑你们。”

客货船终于开到,船速渐缓,最后泊在渡头处。在寇仲三人虎视眈眈下,两名大汉把一个长木箱扛下船,送到马车厢内。接应的四名壮汉,不待客货船开走,便和随船来的两人,一行六众,护着马车离开。

寇仲低声道:“全部要活口,绝不可让任何人脱身。”李靖和红拂女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退后出林,来到一道斜坡处,才往马车驶上的泥道扑去。四野无人下,他们不用掩蔽行藏,务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收拾敌人。瞬那间他们在铺满白雪的泥道飞驰,马车则在百步许外急奔。随后的两骑听到破风之声,回头瞧来,其中一人竟大叫道:“散开!”五骑立即四散落荒而逃,驾车地跃上一匹空马,还踹了拉车的马儿一脚重的,这才逸去。

寇仲等心叫不妙,此时虽明知马车上装的是假货,仍不得不先追上被马儿扯得东歪西斜,沿路疾走的马车,一任六人策马作鸟兽散。寇仲首次怨恨自己没有杀死香玉山,只有他才会想出如此阴损的毒计。这次他是一败涂地,再难平反。

徐子陵抵达玉鹤庵,道出来意,片刻后在上次的待客室见到仍是一身男装的师妃暄,看样子她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徐子陵开门见山道:“小弟想请小姐把不死印法念一遍给我听。”

师妃暄用神注视他半晌,柔声道:“子陵是否受了内伤?”

徐子陵苦笑道:“我这岳山又和石之轩交手,小姐法眼无差,看得很准。”

师妃暄坦然道:“我是听出来的,不过瞧你的眼神,子陵显得心事重重,没有平日的澄明清澈,了无挂碍。”

徐子陵叹道:“雷大哥给赵德言和香玉山合谋掳走,寇仲现在正全力营救,我的心情会好到哪里去?”

师妃暄淡淡地说道:“此事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徐子陵答道:“是在午后到黄昏的一段时间内。”

师妃暄盈盈起立,仍是那种淡雅如仙悠闲冷静的神态,轻轻道:“子陵请随妃暄一行,说不定妃暄可助你把雷先生救回来。”

开箱,果然是一箱锦缎,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除寇仲因戴着面具看不到神色,李靖和红拂女的脸色变得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希望忽然变成绝望,那心理的转变过程,最是使人难受。

寇仲两手紧握箱边,沉声道:“池生春怎懂得耍这一招?”

红拂女惊讶地看寇仲一眼,想不到他被人摆弄得团团转后,仍这么冷静沉着地问出这大有深意的问题。池生春这样大玩手段,太出人意外,除非他肯定寇仲会追寻到这条线索上,才能早作预谋。

李靖沉吟道:“他是想测试你和天策府的关系。”

寇仲点头道:“这或者是唯一的解释。因为赵德言和香玉山一直弄不清楚天策府和我们的关系,究竟是被我们骗倒还是秘密合作,他们必须找得答案。而忽然间天策府派人密切监视池生春,更惹起香玉山的警觉,所以使出这一招来,既可向我示威,亦摸清楚我们的关系,一石二鸟,真亏香玉山那臭小子想得出来。”

若非红拂女在场,他早大骂粗话。

李靖叹道:“看来只好先回长安,一方面待赵德言来找你讲条件再随机应变,另一方面则尽人事看看可否找到别的线索。”

红拂女插嘴道:“雷先生会不会仍在船上?”

李靖道:“若在的话,我方恭候在泾阳的人会有好消息传给我们。小仲认为如何?”

寇仲断然道:“我不宜离长安太久,我们立即赶回去,小陵可能会有他的想法。”

师妃暄领着徐子陵离城,在雪地全速飞驰。由于今天是元旦正日,城门延至亥时末关闭,方便附近城乡的人出入。徐子陵还是首次和师妃暄并肩作战地去干一件事,有这玉人在旁衣袂飘飞的疾驰,天地是无尽的黑夜和茫茫大雪,别有一番滋味。

直到此刻,他仍未弄清楚师妃暄带他到哪里去及她怎会认为可有把握救回雷九指,只隐隐想到该是师妃暄受他所托在追查火器的过程中,说不定误中副车,发觉怀疑与掳劫雷九指有关的事。此亦颇合情理。换成他是赵德言,拿到雷九指这种重要人物,首要之务就是设法从他口中,逼问出杨公宝库的秘密。若将他运往外地,一来一回实费时失事。要雷九指出卖寇仲和徐子陵,当然非是易事,主事的必须是用刑的高手,懂得从心理肉体两方面入手,摧毁雷九指的意志,才能成事。

两人攀山越林,赶了近大半个时辰路,来到长安东南滋水西岸一个颇具规模的渔镇,犬吠声时而传来,还间有一阵阵爆竹声。师妃暄在一座可俯视全镇的小丘顶止步,说道:“妃暄今天依子陵之言,分别查探阴癸派和突厥方面的有关人等,于黄昏前看到天策府的杜淹,竟在市内登上可达志的马车,最奇怪的是稍后下车的竟是可达志而非杜淹,于是妃暄决定跟踪马车去向,看杜淹会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驾车的是什么人?”

师妃暄道:“妃暄先不谈这个。可达志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他离开外宾馆后,显得小心翼翼,像怕被人跟踪的样子。到他抵达城南青龙里的一所普通民房,离开时弃马乘车,到近城门才把车转交给杜淹和他两名手下。我一直跟到这里来,目睹他们在途中改乘渔舟,鬼鬼祟祟地把一箱东西借夜色掩护,送到村南那所房子去。我虽感事有蹊跷,为了不打草惊蛇,故先返长安,正想去找你们商量,你便来了。”

徐子陵道:“希望他们仍未把雷先生运走。”

师妃暄微笑道:“我感到雷先生仍在屋内,不如进去看看,好证实妃暄的感觉是否灵光。”

徐子陵压下患得患失的紧张心情,笑道:“小姐请!”

三人原路返回长安,途中寻得先前弃下的健马,冒雪飞驰。像来时般他们仍是默默赶路,心情却有天渊之别。寇仲此刻想的再非杨公宝库,而是香玉山这奸徒。从在街上认识他那刻开始,他和徐子陵就注定交上厄运。此子城府至深,工于心计,骗人的本领更是到家,一个不防备,就为他所乘。寇仲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定要把他一刀杀掉,再不会因素姐或小陵仲而心软。以杨虚彦和白清儿的作风,肯定不会告诉香玉山他们曾暗地上船的事,所以香玉山该仍不知他们晓得他香公子身在长安,且参与倾覆大唐的阴谋。他和徐子陵仍有抗争的本钱。

徐子陵和师妃暄分别由宅院东南方和西北方潜入,当他们在主宅积雪的瓦面会合时,已摸清对方的虚实。这所宅院规模不大,前中后三进建筑物以两个天井连起,屋内只有四名大汉把守,看模样应是帮会人物,肯定没有杜淹和他的手下在其中。

师妃暄凑到徐子陵耳旁道:“雷先生应被收藏在地下秘室那种地方,所以听不到任何声息。妃暄去救人,子陵去揍人,如何?”

徐子陵心情转佳,听她说得趣怪,点头微笑道:“小姐想救人就得揍人。不如小姐替小弟在这里把风,粗重的事由我一手包办好了。”

师妃暄白他一眼,微嗔道:“去吧!”

徐子陵把差点被她勾去的魂魄收回来,猛提一口真气,翻身跃落天井,想也不想的推门钻入前一进的大厅。

厅内两汉正在推牌九,赌得兴高采烈,以为来的是自己人,其中一汉头也不回地叫道:“老李你来看看,我这手牌多么棒。”

徐子陵笑道:“那定要让我开开眼界。”

两汉听出声音不妥,愕然瞧来,眼前一花,徐子陵逼至桌前,两人毫无招架之力的应指倒下。在坠地前徐子陵把他们扶着,免得发出声音。

徐子陵大摇大摆的穿房越舍,刚要进入中进,一汉推门往前厅走来,与他照面相迎。那人算是反应敏捷,大骇下连忙拔刀,徐子陵右手探出,看似缓慢,但那人却像身陷到噩梦中,怎都没法避开,眼睁睁的给他一指点在眉心,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