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智珠在握的断然道:“绝不会是李秀宁,因为她对陵少并不熟悉。”
徐子陵奇道:“你像猜到是谁的样子。”
寇仲压低声音,难掩得色地说道:“当然是位心仪于你的美人儿,‘东溟公主’单琬晶是也。我算厉害吧?”
雷九指为酒杯添酒,点头道:“有道理!真厉害!”
徐子陵微一错愕,说不出话来。
寇仲道:“李元吉回来了,这人如今视我和你为仇深似海的敌人,定会不择手段,尽全力擒拿我们。”
雷九指不解道:“李元吉该和建成太子狼狈为奸,但看今晚针对你这神医的行动,李建成该不知情。”
寇仲嘴角飘出一丝充满杀气的笑意,道:“我不会看错像李元吉这种人。现在他顾忌的是李世民,所以要借李建成之力把李世民除去,当他成为皇帝的障碍就是李建成时,他会掉转枪头去对付李建成。若不是有野心的人,怎会如此着力培养自己的班底势力?”
徐子陵同意道:“李元吉确是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他把截杀我们的任务接到手上,是要从我们口中敲出杨公宝库的藏处,然后隐瞒不报,留备日后之用。”
雷九指叹道:“大唐之亡,将由内开始。”
寇仲双目射出熠熠神光,盯着徐子陵道:“你看这场激烈的斗争,李世民有多少机会胜出?”
徐子陵答非所问的应道:“明早我去见李渊。”
雷九指皱眉道:“你不怕言多必失,露出破绽吗?”
徐子陵耸肩道:“我主要是臭骂他一顿,有问题吗?”
寇仲和雷九指面面相觑,愕然以对。
寇仲回到沙府,成就和成功这一好赌、一好嫖的两兄弟尚未返家。沙老爷子正和三少爷成德在商量如何在关中扩展开矿和铸造业。
直到此时,寇仲仍弄不清楚当年有人下毒手害三少爷成德爱儿那笔糊涂账,为的究竟是什么事。若照表面的事实推断,沙天南乃任何想做天下霸主的人要笼络争取的对象,因为他手上不但拥有矿藏和兵器制造厂,最重要在这两方面都是专家,这种人才岂是易求。照目前的情况看,只有三少爷沙成德才能继承沙天南的衣鉢和事业。沙天南毕竟老了,又体弱多病,再难有多大作为,所以三少爷成德和夫人程碧素在沙家分外战战兢兢,皆因易招另两位少爷的妒忌,一个不好,会惹来攻击。
回内院途中,碰上沙福,沙福奇道:“莫爷不是和二少爷去赴齐王的宴会吗?为何会自己一个人返家?”
寇仲心想沙成功定将齐王邀他晚宴一事尽力传播,以显自己的身份地位。笑道:“我明早尚要入宫,怎敢夜归?今晚定要好好休息,这几天累得我连老爹姓什么都忘掉。”
沙福笑道:“莫爷爱说笑啦!我已吩咐府内各人,晚上莫爷入房休息后,绝不可惊扰莫爷练卧功。听说莫爷练的是童子功,对吗?”
寇仲大奇道:“沙管家是听谁说的?”
沙福尴尬地道:“好像是由五小姐的婢女那边传过来的。”
寇仲苦笑道:“这叫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唉!练童子功的男人,算是什么家伙。”
沙福忍不住问道:“莫爷为何要练这种功夫?是否真不能破身?”
寇仲搭上他的肩头,颓然道:“这要老天爷才晓得,但师傅这么说,你敢去搏吗?一个不好,变成四肢瘫痪,难道叫韦正兴来救我?”
沙福骇然道:“那莫爷千万不要尝试啦!”
寇仲心中好笑,道:“我要回房练童子功,少练半晚都不行的。”说罢径自回房。
甫抵门外,心中忽然升起奇异的感觉,一时又捕捉不到确切的迹象,心想难道是自己杯弓蛇影,疑心生暗鬼。在推开房门前,他运功细察房内的动静,肯定没有人潜伏其中,然后推门入内。侍婢给他点燃了外进小厅的一盏油灯,布置清雅的小厅予人温暖舒适的感觉。内进的卧房与外厅用一道帘子分隔,里面黑沉沉一片。
寇仲凝视帘子,低喝道:“谁?”
“卜”的一声,外厅唯一的油灯熄灭,全屋陷进漆黑里。异变突起。
扮回岳山的徐子陵,在横街小巷随意漫步,估计雷九指该返抵东来客栈,才缓步回栈。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如此深夜,街上人车疏落,犹幸不时有爆竹声从里巷深处传出,加上家家户户挂上彩灯,才不至清冷孤寂。明早见到李渊,究竟怎样开始和他说话?他不能不把自己放在岳山的立场去想。以岳山的性格作风,绝没有兴趣去理会李阀的家事,唯一的兴趣是把石之轩碎尸万段,自己也只能从这个角度向李渊痛陈利害。
自己究竟该不该去见李渊?这其实是个更大的问题。岳山生前从不求人,直到自知内伤永无痊愈之望,才到碧秀心小谷外结庐而居。岳山每在遗卷中提到碧秀心,语气都透出尊敬的味道,其中丝毫不牵涉到男女之情。论岁数,岳山可作碧秀心的父亲有余。思量间,他早经过西市,来到跃马桥的西端,寒风呼呼吹来,石桥上有人正凭栏俯视下方流过的永安渠,此人身穿儒服,外披锦袍,身形高挺笔直,潇洒好看,两鬓带点花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奇气质。他的目光却是寒如冰雪,似是不含任何人类的感情,按在桥栏的手晶莹通透,像蕴涵着无穷的魔力。徐子陵打从背脊冒起寒意,脚步却不停地走上跃马桥的斜坡。他倒希望白天在桥旁站岗的卫士仍在,那他就不用面对这魔门最可怕的邪人。
第一眼看见此人,他立从对方有几分酷肖石青璇的面相,认出他正是“邪王”石之轩。对方这么突然出现,必是务要置他于死地,不容他这岳山破坏他的大计。徐子陵倏地立定,双目厉芒大盛,冷喝道:“好!你既肯自动送上门来,可省去老夫不少工夫。”
石之轩的目光仍凝注在桥下长流不休的河水上,深深叹息一声,冷酷的眼神忽然生出变化,露出缅怀回忆的神情,语气出奇的平静,似在自言自语地说道:“秀心是怎样死的?”
徐子陵暗叫不妙,他只是从师妃暄口中晓得碧秀心是因读了石之轩的《不死印卷》致减寿早夭,但真正因何事过世,连真岳山都不知道,因为岳山比碧秀心更先行一步。
人急智生下,徐子陵冷笑道:“恁多废话,你自己做过什么事该心知肚明,动手吧!让老夫看看你的不死印法厉害至何等程度。”
石之轩仰首望向天上明月,目光又变回无比的冷酷无情,淡淡地说道:“你的换日大法对石某人来说只是小孩儿的玩意。岳山你错在前来长安,否则你该还有再在‘天刀’宋缺手上多败一次的机会。”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回答,眼前一花,石之轩来到眼前五尺许处,两手变化出难以捉摸的奇奥招数,往他攻来。其速度之快,身法之诡异,云帅也要逊上一筹。
灯火熄灭时,隔开内房外厅的竹帘子往上扬起。换成是别人,定会以为敌人从房内穿帘而来,先以指风掌劲一类的方法把灯火摧灭,然后再施突袭,可是寇仲却晓得这全都是掩人耳目的手法,对方到这一刻才穿窗而入,偷袭自己。寇仲到今时今日,武功已臻宗师级的境界,谁要偷袭他而不令他生出任何警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此人能使寇仲摸不准他的位置,实极端了得。
寇仲再无暇去想身份被揭破的问题,反手一掌,往右后侧扫去。这一招纯属试探性质,以秤秤对方的斤两。“霍”的一声,掌尖竟扫在柔不着力,却又暗含卸劲的物体上。寇仲大吃一惊,心中叫糟,皆因知道来者是谁。能轻轻松松以衣袖硬挡他一掌的,除婠妖女外尚有何人?忽然间,他知道自己的好运道宣告寿终正寝,在与阴癸派的斗争上,全落到下风处。运动正反之气,倏地横移十尺,差点碰到左方靠墙摆的几子,才再靠墙滑开,险险避过贴身追击的两袖一指。
敌我双方好像暗有默契,就是不能惊动沙家的人,所有动辄分生死的恶斗,全在无声没息下进行,只偶尔发出气劲交触的微响。“嗖!”寇仲穿帘入房,单足一点床沿,整个人倒飞回去,迎上冲入房内一身白衣、美若天仙的婠婠。刹那间,两人在短兵交接,近身搏击的情况下,交换了十多招。婠婠娇笑一声,退到帘外。
寇仲深吸一口气,目光透帘盯着婠婠优美的身形。由于外厅比内房光亮少许,所以寇仲可看到婠婠,对方却看不到寇仲,这感觉令寇仲好过一点。婠婠并非真的要杀他,只是要试试他的功夫进展到什么地步,否则只要加上天魔双斩或天魔飘带,在这么一个有限制的空间内,必然教他更为狼狈。寇仲心中唯一的欣慰,就是适才在婠婠的力逼下,他仍能应付余裕,比上回拼命落荒逃跑自不可同日而语。
婠婠忽然掀帘而入,像不知寇仲正蓄势以待般,娇媚地说道:“打得人家够累哩!可否借少帅的床来过一晚呢?脱去你那丑面具吧!想吓死人吗?”
寇仲除了苦笑外,还能说什么呢?究竟犯下什么错误,在骗过差不多所有人后,婠妖女却不费吹灰之力就识破他的假身份?
上次对抗石之轩的一役,徐子陵还有些有利的形势。他当时虽身负内伤,可是石之轩要杀的人并非他而是云帅;其次是与寇仲和突利联手应战,又是在城门的深长门道内,三人不顾生死的联手反击,使强横如石之轩者,在顾忌重重下,亦难以得逞。可是如今在跃马桥上,则是另一回事。
这次石之轩是全力出手,务要置他于死,但更糟糕的是他此刻扮的是岳山,就算明知不敌,也绝不能窝囊地逃走。在电光石火的迅快时间内,徐子陵抛下一切顾虑,定下策略,置诸死地而后生,以抢攻对石之轩的抢攻。以岳山的性格,这是唯一正确的反应。石之轩的速度,已超出和突破人类体能的极限,根本不能用眼去看或用耳去听,只能依自己异于常人的灵锐感觉,作出来自本能的直觉反应。倏地眼前像出现无数个石之轩,这当然是幻觉,亦可推想石之轩正以奇异高速的身法步法,向他进击。指风破空而至。“嗤!”徐子陵冷哼一声,暗捏智拳印法,挥拳格挡。“噗”的一声,石之轩运指速度陡增,竟比徐子陵预期中快上一线,在他功力未使足前,刺中他的拳锋。
他能挡着石之轩这一指,可算非常本事。指劲初时似有洞墙透壁,锐如利刃的真劲,徐子陵忙运功抗御时,指劲竟奇迹消去,变成个无底的空洞深潭,任他送出多少真气,也如泥牛入海,影踪全无。徐子陵难过得要喷血之际,石之轩底下踢出一脚,迅如闪电,角度奇奥,取他腹下要害处。徐子陵大叫不妙,晓得对方把自己的指劲全部借去,这一脚等于是他和石之轩合力踢出,若被踢中,哪还有命?且是挡无可挡。他冷喝一声,智拳印改为不动根本印,左手撮指成刀,丝毫不理对方下面踢来的脚,直朝石之轩胸口插去,摆明同归于尽的格局,更心知肚明凭石之轩的不死印奇功,说不定能硬挨这招汇聚全身功力的“手刀”而不死,但受伤必不可免,自己是生是死,就要看石之轩肯否为杀岳山而作出牺牲。
石之轩笑道:“有你的!”忽然间来到徐子陵右侧,不但避开他的手刀,左肘还往徐子陵胁下撞去,如给撞中,保证左胁骨难保原整。徐子陵无暇为自己避过一劫而欢欣,一个旋身,避过肘撞,与石之轩错身而过,来到桥上。
石之轩哈哈笑道:“老兄的霸气到哪里去啦!”说话时在丈许外“呼”的一掌遥击,生出惊涛狂飙般又无比集中的一股劲风,迫徐子陵硬拼。
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和这邪王的武功仍有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对方远攻近搏,均挥洒自如,把主动全控在手上。这一掌击来,不但暗藏不死印功的奇着,且是好戏在后头,只要他稍有失着,对方的攻势会如长江大河般涌来,直至他横尸桥头才休。
徐子陵长笑道:“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刹那间把生死置诸度外,丝毫不让地挥掌迎击。“砰!”徐子陵不但没被震退,反向前跨跃一步。
原来这股看似强猛的劲气,交接时忽化成阴柔之劲的拉扯劲道,不过徐子陵早有预防,否则就要当场吐血出丑。掌风忽变,从阴柔变成阳刚,由冰寒转为灼热,如此诡异的变化,只有石之轩能融会生死两个极端的不死印法始能做到。生可变为死,死可变为生。徐子陵如受雷击,浑身剧颤。在刹那间,掌劲内不死印气像波浪般一重重地向徐子陵撞击,忽而刚猛,忽而阴柔,即使以徐子陵经《长生诀》与和氏璧改造过的经脉,也要吃不消。徐子陵踉跄跌退,溃不成军。
石之轩鬼魅般飘来,面容变得无比冷酷,淡淡地说道:“待石某人送岳兄上路吧!”
徐子陵猛吸一口气,把翻腾的气血全压下去,背脊一挺,变得威凌无俦,发拂衣飘,长笑道:“邪王中计啦!”宝瓶印气,全力出手。
婠婠像回到香闺中,悠然自得地往床上躺下去,舒适地叹一口气,望着床子的顶盖,柔声道:“这些被铺都是刚洗濯过和经晾晒过的,所以仍有太阳的香洁气味。”
寇仲头皮发麻的在床沿立定,俯看她横陈榻上的诱人曲线,最后落在她那对纯白无瑕的赤足上,煞费思量地说道:“你整天赤着脚走路,为何仍可以这么干净的?”
婠婠闭上美目,道:“不要吵!人家很累,要睡觉了!”
寇仲心想这还得了,若她赖在这里睡至天明,自己怎样向人解释?亏自己今天还不住向人吹嘘练的是童子功。苦笑道:“大姐!算你赢啦!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吧!”
婠婠把娇躯挪开少许,纤手拍拍腾出来的半边床沿,轻轻道:“少帅请稍息片刻,暂作婠婠的枕边人好吗?”
寇仲有种任凭宰割的失败感觉,虽是脑筋大动,仍想不出一个应付婠婠敲诈威胁的良方,叹道:“我寇仲是英雄好汉,不会偷袭你婠大姐,可是你从未做过良家妇女,当你枕边人这么危险的事,请恕小弟难以奉陪。”
婠婠美目像深黑夜空的亮星般一闪一闪地睁开朝他仰视,嘴角溢出一丝笑意,神态动人,柔声道:“少帅和子陵这么本事,大摇大摆的混入长安,我怎舍得杀你们呢?杀了你,谁替我们去起宝藏?”
寇仲颓然坐下,忽然哈哈一笑,在她身旁卧下去,愈想愈好笑地说道:“坦白说!我们并非定要寻到宝库的,对我来说这只是个寻宝的游戏,既可满足好奇心,又可还了娘的心愿。”
婠婠侧卧以手支颐美目深注地打量他,笑意盈盈地说道:“少帅可否把话重复一遍,因为小女子听得不太清楚。只有当人家肯定你再没兴趣去发掘宝藏,才会派人效少帅的故技,在城内各显眼处大书‘莫神医是寇仲扮的’八个大字。”
寇仲立被击中要害,别头朝向枕边的绝色美女,却岔开话题道:“我有个很奇怪的感觉,小弟和婠大姐相识有一段不短的日子,可是却从来不了解你。例如你心内想什么?有什么追求?除了杀人放火斗争仇杀外是否还有别的生活?闲来会干什么?对人会不会生出感情?我真的一点不明白你。”听得婠婠微微一怔,露出深思的神色。
这次轮到寇仲大为愕然,刚才一番话虽是有感而发,主要仍在胡诌一番,好拖延时间,看看有什么方法作出反击。
婠婠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如刀刃,盯着他道:“我们追求的东西,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寇仲哂道:“你不说出来,怎晓得我是否明白?除非那是有违天理,例如追求把天下所有人灭绝,那我就不是不明白,而是无法接受了。”
婠婠眸光变化,淡淡地说道:“少讲废话,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就是找到宝藏后,你须任我们从库内取走一样东西。”
寇仲冷笑道:“我怎知你会不会履行协议?在这方面你们一贯恶名昭著,假如届时你们违诺独吞宝藏,不如我趁早离开,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后悔莫及。”
婠婠挨近少许,在他耳旁呵气如兰地说道:“这个很简单,只要徐子陵肯亲口保证把库内的某件东西交给我,我们阴癸派将全力协助你们,否则只是石之轩那一关,你们绝过不了。”
寇仲心叫厉害,婠婠看得很准,徐子陵正是那种一诺千金的人,叹道:“那我先要和陵少商量一下才行。”
婠婠香肩微耸,似是漫不经意地说道:“这个当然。最迟明晚你要给我一个确实的答复,他要亲口向我许下诺言。”
嗅着她清幽健康的迷人体香,寇仲皱眉道:“你是怎么猜出我的身份?”
婠婠双手轻按床褥,飘离卧榻,落到床旁,含笑摇头道:“少帅这么聪明,总会猜到的。”
寇仲盘膝坐起来,虎目灼灼的射向婠婠,沉声道:“你仍未猜到陵少扮作什么人吧?要不要我告诉你呢?”
婠婠微耸肩胛,俏脸上露出个可令任何男人意乱神迷的娇憨表情,无可无不可地说道:“这个尽随尊便。”
寇仲现出一个捉弄的顽皮表情,拍拍身旁的枕头道:“还以为婠婠你今晚会和小弟共度春宵,原来只是骗人的。”
婠婠往后飘退,倏忽消没在珠帘外,声音遥传回来,像柔风般吹进他耳内娇笑道:“你练的不是童子功吗?奴家怎忍破你的童身呢?”
寇仲气得倒回床上去,再没有站立起来的意志。
实情却是徐子陵无计可施,说石之轩中计只是虚张声势,以掩饰自己的狼狈。石之轩乃魔门顶尖级的人物,怎会被他的虚言所惑,在离他半丈许远一掌印来。在徐子陵眼中,对方手掌不断增大,轻飘飘的似是没有半点力道,教人无从捉摸其轻重。最厉害是随着石之轩逼来的奇异身法步式,掌劲攻来的角度每一刻都出现新的变化,如此可怕的掌法,他还是首次遇上。徐子陵卓立不动,双拳上下击出,其中有微妙的先后之分,似是不含丝毫劲气,事实上宝瓶印气已积蓄至满溢的顶峰,蓄势待发。
石之轩双目邪光剧盛,掌拍忽然改为前劈,横斩徐子陵这“霸刀”岳山。自交手以来,徐子陵一直处在绝对下风,只有挨揍苦撑的份儿,直到这一刻,他借《长生诀》奇异的真气,出乎石之轩意料之外的在短时间内恢复元气,狠狠反击,逼得石之轩变招相迎,争回少许主动。石之轩的眼力显然比“天君”席应高明,瞧出徐子陵双拳气劲正满蓄待发,若原式印去,绝不能讨好,故改为削入对方两拳之间,迫对方为求自保,难以抢攻。
徐子陵昂然不理对方正循某一玄奥轨迹劈来,由轻飘无力变为有如剑刃刀锋的凌厉劈削劲气,两拳宝瓶气发。值此生死关头,面对这似是永远没法击倒的武学巨人邪魔,徐子陵施尽浑身解数,始争得这反击的良机,怎肯轻易错过。两团高度凝固集中的真气,随拳劲吐出,竟在击往石之轩前由分而合,二变为一,且改变少许角度,流星般往石之轩胸口印去。这双宝瓶式拳劲,是徐子陵为救自己小命临危创造,连石之轩也从未想过世间有如此怪异的拳招。大魔头“邪王”石之轩面容冷酷得有如铁铸,劈掌一放即收,此时已来不及避开,就那么一个急旋,要凭不死印法将徐子陵的双宝瓶气化去。
“砰!”徐子陵首先被掌劲劈中,幸好他避过胸口要害,以肩头硬挨一记,而当掌风削骨的一刻,他借肩膊迅速的摆动,巧妙地卸去对方大半的真气,不过纵是如此,也够他好受的。应掌抛飞,落向丈许外桥顶最高处。
“砰!”高度集中的宝瓶气,狠狠投在石之轩身上,他的转速立时减缓,当他再次面对徐子陵的方向,这位假的“霸刀”岳山刚好四平八稳的足点桥面。
两人分别硬挨对方一招,表面看石之轩全无异样,而徐子陵却晓得对方多多少少也受到伤害,否则怎会不乘胜追击,把他解决,免得夜长梦多。在石之轩方面,则要对久休复出的岳山重新作出估计,最令他骇异的是对方硬挨他一掌,脸色竟能丝毫不变,哪知对方是戴着由天下第一巧手鲁妙子精制的面具。徐子陵适才是借势飞退,在半空一口鲜血再忍不住喷出来,却给他收入袖里,而石之轩因刚转到另一边去,竟看不到。落地前他早运起长生诀把真气恢复过来,不过如无面具遮盖,石之轩该仍可见到他的脸色是苍白疲怠,额角冒出冷汗。
徐子陵趁机调元回气,暗中提聚功力,冷然哂道:“老夫还以为不死印法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原来不过尔尔,假如石小儿技止于此,今晚休想活命离开跃马桥。”一边说话,一边在计算桥身的弯斜度。
石之轩木无表情,像瞧着一件死物般盯着他,淡然道:“岳霸你若没有其他话说,请恕石某人要失陪啦!”
换了智慧稍低者,必对石之轩这番话大惑不解,甚至以为他因受严重内伤,故大打退堂鼓。只有徐子陵晓得石之轩看穿他的假“换日大法”宜静不宜动的特点,故诱他主动进攻,再行一举击破。其眼力之高明,确非一般武学大师可以比拟。
徐子陵心想成功失败,就在此刻。要胜过对方是绝无可能,眼前唯一生路,是要抢得少许上风,再突围逃走,必要时逃入皇宫,谅石之轩亦不敢追来。一声长笑,徐子陵跃起少许,再足尖点地,往桥坡下方的石之轩疾冲过去。
石之轩引得“岳山”主动全力进击,脸上仍是丝毫不露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实则心内暗下决定,即使拼着负伤,也要将对手一举击毙。因他看出重出江湖,练成“换日大法”的岳山,已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若不趁今晚将他击杀,他日将成心腹大患。假设徐子陵知道这邪王心中的想法,当可非常自豪。
徐子陵的心神投入井中月般境界与天地混合为一体,更重要的是与跃马桥合成为一。他冲行的角度和轨迹,与跃马桥的坡度有种浑如天成的微妙契合,就像水流从高处冲下,与流经处合成一体,完全依乎天地之理,本身自有一股无可抗御之势。在石之轩的眼中,徐子陵把桥坡的斜度利用得淋漓尽致,令他感到自己像被孤立起来,变成徐子陵和跃马桥两者之外的多余物事。此感觉玄奥至极,非是如他那级数的高手,休想有此直觉的感受。徐子陵左右足尖交互点在坡面,每一落足,速度均稍有增加,劲力气势亦随之增强,石之轩准确估计出当他冲落近四丈的坡面向他攻击时,对方的功力将积聚到最巅峰的强烈度。且徐子陵这一击充满一往无还的惨烈意味,有种不惜一切,务要拼个同归于尽的决死之心。
以石之轩的自信自负,亦不由心中后悔,但又是骑虎难下,若他于此时退避,在气机牵引下,对方将气势陡增,乘势追击下,他要抢回上风,会是大费周章。别无选择下,石之轩当机立断,腾起斜冲,反客为主的升往高处,再以猛虎搏兔的姿态下扑,以收拾这强横得令他难以相信的对手。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确是针对徐子陵战略的最佳方法。可惜他算漏一点,就是徐子陵和寇仲独门的真气转换方法和从云帅学来的回飞绝技。
石之轩炮弹般地弹向半空,脚上头下地双掌齐出,施出不死印法的看家本领,左手掌劲冰寒阴柔,右手掌劲灼热刚猛,汇聚而成一股能摧心裂肺的狂飙,向徐子陵痛击而下。徐子陵一声长啸,猛换一口真气,由斜冲向下,改为仰冲向上,最厉害处是循着一个弯往石之轩右外侧的奇异轨道,攻向石之轩。石之轩被逼得第二次变招,气势劲道登时减弱三分。徐子陵往上方的石之轩弯弯的迎冲上去,身体忽然左右摇晃,两手变化万千,当迎上石之轩的双掌时,逐渐变化成两大拇指外弯,点上石之轩掌心,竟是把从嘉祥大师学来的“一指头禅”变作“两指头襌”来使用,由于他精通印法,故形虽似而神非,身是不动根本印,左手大金刚轮印,右手日轮印,真气阴阳分流,正面硬撼石之轩的不死印奇功。气劲交击。石之轩连番失着下,冷哼一声,飘上半空,往西岸投去。徐子陵连续三个翻腾,坠跌桥上,险险立定。石之轩双足着地,又如飞而至。
徐子陵心叫完了,他的五脏六腑像完全翻转过来似的,全身扭痛乏力,现在不要说是石之轩,就算来个不懂武功的壮汉,也可轻取他小命。石之轩却傻傻地在桥头立定,目光投向徐子陵身后。一个阴柔悦耳的女子声音在徐子陵背后丈许处响起娇笑道:“之轩啊之轩!你虽是目中无人,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遇上顽强的敌手吧!”
徐子陵趁机将真气运转三周天,勉强开口说话道:“老夫的事,不用小妍你来管,今夜老夫和石之轩,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
事实上他却是心中叫苦,身前背后,正是魔门数百年来最杰出的两个顶尖人物,若让任何一方看破自己的虚实,必是有死无生之局。
石之轩脸上现出一个冷酷无比的笑容,把目光移到徐子陵脸上,从容道:“本人承认是低估了你岳霸,但说到杀我,在你余下的残生内休想办到。”
徐子陵再把真气硬提起来,勉强压下翻腾的血气,又把冲到咽喉的鲜血吞回肚内,仰天笑道:“想不到石小儿你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小妍你给我退开,看我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之徒。”
他估计祝玉妍肯在他生死关头现身,是因见他身手高明,足以抗衡邪王,故不欲他死在石之轩手上。但如果猜错,明年今夜此刻就是他的忌辰。
祝玉妍幽幽一叹,似有无限感触,柔声道:“换日大法仍不能将你的臭脾气改变过来吗?”
石之轩仰天一笑,轻松自如地说道:“你两口子要卿卿我我,请恕石某人没空奉陪。”言罢疾往后退,瞬眼间消没在里巷的暗黑处。
淡淡清香袭鼻而至,祝玉妍移到徐子陵身后,轻轻道:“你受伤啦!”
徐子陵的功力虽恢复少许,但若和祝玉妍动手,绝走不过三招,又不能不硬撑下去,猛地转身,面对重纱掩面的“阴后”祝玉妍,勉强逼出岳山凌厉的眼神,似要瞧透她颜容地冷笑道:“你为何不趁机杀死石之轩,是否仍是余情未断?”
这叫以进为退,务令祝玉妍没有闲情去判辨他的真伪。
祝玉妍果然娇躯微颤,避开他的目光,投向永安渠北端远处,语调转冷,沉着地说道:“你妒忌了!”
徐子陵哪敢久留,拂袖而行,提心吊胆的从她娇躯旁擦身而过,冷笑连声,一副不屑辩白的情状。
祝玉妍冷喝道:“站着!”
徐子陵头皮发麻地在她背后立定,淡淡地说道:“若要杀我岳山,这是最好的机会。”
祝玉妍语气转柔,轻轻道:“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岳山你肯否助小妍一臂之力?”
徐子陵苦笑摇头,叹道:“想不到我岳山忽然变得如此有利用的价值?我岳山和你在三十年前早恩清义断,你还记得当年对岳某人说过什么话吗?”
祝玉妍的话从牙隙间迸发出来,寒声道:“给我能滚多远就滚多远,若明天你仍留在长安城内,休怪我祝玉妍辣手无情。”
徐子陵心念电转,捕捉到祝玉妍这番话背后的真正用意。祝玉妍乃魔门恶名最昭著的邪魔,不但不讲人情,更罔顾天理,这种人怎会顾念旧情?这么肯让他离开,纯是测试他的反应,看他内伤严重至什么地步。若以岳山的性情,仍要忍气吞声地乖乖走了,那自然可推断出徐子陵这假岳山丧失动手招架的能力。一旦肯定此点,祝玉妍将会全力出手,把老相好除去。
徐子陵反而心中大定,缓缓转过身来,冷哼道:“凭你祝玉妍,还没有资格对我岳山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便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天魔大法’,看看比之石之轩的‘不死印法’,究竟谁高谁低。”
他敢百分百肯定祝玉妍不敢动手,不是怕他岳山,而是怕石之轩可从旁取利,更怕失去夺得邪帝舍利的机会。他和祝玉妍、石之轩三者间正是互相牵制,结果是谁都不愿轻举妄动。
祝玉妍幽幽叹一口气道:“这只是小妍一时的气话,大哥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看看我们能否合作,好好创出一番功业来吧!”说毕飘飞而起,像深夜的幽灵般脚不沾地的消失在桥头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