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占道恭敬地向尔文焕道:“大人明察,小人是同兴社的老板,一向奉公守法,经营水运生意,颇得同行抬举,出任这一带水运业的社长。不知如何今天忽有恶人登门,把我铺内所有东西砸烂,还要出手伤人,小人这受害者只因自卫而出手,此事人人目睹,可作见证。”此番话刚完,围观的人一齐起哄,均指斥以符敌为首的渭水盟一方欺人太甚,横行霸道。
尔文焕见群情汹涌,脸色微变。若闹成民变,传到李渊耳内,又有李世民大做文章,恐怕李建成也罩压不住。不过他在官场打滚多年,什么处事手段不晓得,待群众静下来后,喝道:“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查个一清二楚,严惩犯事的人。你们两方做头头的,须随本官返署解释经过。”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谁都知道渭水盟和京兆联有太子建成在背后撑腰,高占道这样让他押到官署,等于送羊入虎口,有命回来才怪。高占道脸色一变,朝徐子陵瞧去,请他指示。徐子陵则心内为难,原则上他是绝不能让高占道这么随尔文焕到官署去,可是如果公然反抗,高占道等还用在长安混吗?遂低声向高占道道:“人证!”
高占道醒悟过来,向尔文焕道:“就算小人和符敌随大人回署,可是各说一套,仍是难辨谁是谁非。大人若要查清楚这件事,何不当场向附近店铺问明经过……。”
尔文焕喝断他怒道:“如何查案,须你来教导本官吗?有谁人想为你作证,就到官署来吧!人来!”众兵卫同声应命,也颇有威势。
本想挺身作证者立即噤声,谁都知到官署去不会是好事。符敌一方人人脸露得色,一副看你高占道怎样收场幸灾乐祸的表情。
“且慢!”包括尔文焕在内,众皆愕然。
寇仲扮的莫神医排众而出,笑嘻嘻道:“尔将军你好!幸好小人刚好路过,把整件事看个一清二楚。可免得尔将军浪费精神,就由小人随尔将军返公署作见证好了。”
尔文焕立时头大如斗,他今天能“及时出现”,解去符敌之困,乃预先早作安排,以官威配合帮会实力,务求一举弄垮同兴社。岂知竟横里杀出个神医莫一心,登时令他的如意算盘难以打响。寇仲可非任他欺压的平民,而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红人,可直接向李渊说话还会得到李渊的好感和信任。
尔文焕忙换过另一张脸孔,恭敬道:“原来是莫神医驾到,这等小事,怎须劳烦莫神医?”
高占道、牛奉义和查杰仍未能认出这仗义勇为的人是寇仲,一来因多年未见,更因此刻的寇仲无论声音姿态都活脱脱是另一个人。
徐子陵心中叫妙,自抵长安后,寇仲要见他们总是在偷偷摸摸的情况下,可是经此一事,寇仲将可公然和他们建立“关系”,旁人只会认为他们是因此事而结成朋友的。
寇仲亲热地挨到尔文焕旁,笑道:“维护法纪不但是尔将军的责任,也是每个人的责任,如此正义才可伸张。小人决定为此事作证,这群为非作歹的人可恶得太过分啦!”
尔文焕差点捧头叫痛。这类牵涉到城内治安的事件,根本在他长林军职权范围之外,他原本的打算是把高占道押回长林军总部,关他十天半月,待大局已定才放他出来,可是寇仲这么一插手,势须把高占道送到城卫所,一切依规矩秉公办理。有寇仲这神医作证人,谁敢不给面子凭着证供来处理?若罪证成立,符敌被送往刑部,那时李建成也偏袒不了。
不过他也是满肚子坏水,两眼一转笑道:“既有莫神医指证,末将还有什么怀疑的呢?更不用劳烦神医来回奔波,若累坏先生,末将怎向皇上和太子殿下交代?人来,只给我把符敌等人押回衙署。”欢声雷动中,符敌等垂头丧气地随尔文焕离开。
徐子陵顺势邀请莫神医到内院小坐,以示谢忱。到内院的偏厅坐下,徐子陵向高占道三人揭开寇仲的身份,彼此自有一番久别后重逢的叙话。
寇仲把目前的处境扼要解释后,徐子陵道:“杨文干透过渭水盟来控制关中的帮会,只是更重要行动的一个先兆。现在我们公然挫折他们的威风,虽然痛快,也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杨文干由主动变成被动,以后不得不以雷霆万钧的手法对付我们,否则威何以立?我们若无应付良法,必会后悔莫及。”高占道三人点头同意。符敌只是杨文干的先锋小卒,若论实力,有杨虚彦、李建成、李元吉在后面撑腰的京兆联确是不可小觑。
寇仲问徐子陵道:“照你看!杨文干是不是正与建成、元吉等密谋刺杀秦王呢?”高占道等无不动容。
徐子陵道:“我和你结论相同,杨文干的如意算盘该是先除去李世民,然后再对付李阀其他人。此事必有突厥人牵涉其中,‘魔帅’赵德言亦因此事而来。”
寇仲拍腿道:“若我们能好好利用这个形势,说不定可左右逢源,既能提走宝藏,更可令李阀因派系之争致元气大伤,难以东侵。”
徐子陵摇头道:“这并非派系之争,而是突厥人入侵的惊天阴谋。一个不好,可能会重演魏晋南北朝诸夷入侵之局,请问少帅你于心何忍?”
寇仲抓头道:“给陵少你说得我糊涂起来啦,那我们难道要助李小子去对付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吗?最怕是李小子不但不领情,还会学洛阳那次帮王世充对付我们,再多害我们一次。”
徐子陵不悦道:“这乃大是大非,我不信你真的糊涂至此!我们汉人自己关起门来打架总仍是自家人的事,但若给突利的魔爪伸入关中,那天下势将大乱,你难道不明白吗?”
高占道三人见两人言语冲撞,不敢插口,更不敢表示意见。
寇仲苦笑道:“大是大非我总说不过你,一场兄弟,我当然尊重你的意见。”
转向高占道等岔开话题道:“这么多年了!有没有些兄弟在此娶妻生子,落地生根呢?”
牛奉义答道:“我们众兄弟无不受过战争之苦,一日天下未定,我们岂敢成家立室。所以娶妻生子的兄弟不是没有,但为数极少。发生这情况的兄弟已被劝离开我帮,断绝所有关系,免得有事时拖累妻小。”
徐子陵赞道:“你们处理得很好。”
寇仲欣然道:“这样就好办得多。由此刻开始,我们立即化整为零,散往各处暂避风头,免成敌人攻击的目标。生意是否可交给同业代理?”
查杰道:“该没有问题。”
寇仲道:“我和陵少负责摸清楚杨文干那方面的形势,你们则要设法保存实力。只要你们想想,来对付你们的,极可能杨虚彦就在其中,那不用我教,你们也知该如何小心哩!”高占道等一齐倒抽一口凉气,不住点头答应。
高占道沉吟道:“后天是新春佳日,纵然没有杨文干的事,明晚我也要暂时歇业,待初三后才启市营业,所以趁机关门五、六天,谁都不会在意,更猜不到我们提高了警觉。”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挨年近晚你们会不会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牛奉义苦笑道:“这是我们的惯例,早在酒楼订下十多席洒筵,预备庆祝春节,现在只好取消。”
徐子陵道:“是哪间酒楼?”
查杰道:“福聚楼轮不到我们,不过北里的长安楼也不错,只是景观及不上福聚楼。”
寇仲喜道:“这团圆饭不能不吃,敌人若要闹事,将是最好的机会。”
徐子陵微笑道:“刚才占道和小杰分别露了一手,显示出高手的功力,所以对方若要在这种情况下一击得手,事后并安然离去,做得干净利落,除杨虚彦外,杨文干方面还有何人呢?”
寇仲点头道:“侯公子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徐子陵道:“此事尚需从详计议,若再给杨虚彦脱身,我们将吃不完兜着走,故不容有失。”
寇仲向高占道等道:“你们先去通知众兄弟,由这刻到明晚团年,尽量避免露面。”高占道等领命去了。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你真要帮李小子吗?”
徐子陵叹道:“我不是不肯为你设想,而是大义当前,怎都不能容魔门和突厥人联手荼毒天下!寇少帅英雄了得,若要争天下,将来就堂堂正正的和李世民对仗沙场,决胜争雄。”
寇仲微笑道:“若论英雄了得,我寇仲怎及得上陵少?我完全同意你的话,只是如何着手进行,却非易事。”
徐子陵默然片晌,沉声道:“你是不是因我一意坚持,不得不同意帮李世民呢?”
寇仲哈哈笑道:“陵少太小看我寇仲了!我是真的认为你说得对,因而答应帮忙的。来吧!先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徐子陵道:“我要警告李世民。”
寇仲失声道:“什么?”
变回岳山的徐子陵大摇大摆地返回东来客栈,店主伙记对他奉若神明,恭敬得不得了,还主动安排他迁往店内北苑最大最豪华的连厅上房,惟恐开罪他这大唐皇帝的老朋友。坐在厅内的太师椅里,徐子陵闭目养神,把几天来的事思索一遍,以计划将来的行动。他和寇仲现在就像走过横跨高崖的残旧索桥,一下失足,会摔入深渊,跌个粉身碎骨,故在任何情况都不容出岔子。
忽然心生警兆,徐子陵冷喝道:“谁?”
一人穿窗而入,行云流水般坐入与他相隔一几的太师椅去,笑道:“岳霸别来无恙!”
徐子陵睁开眼睛,从容道:“原来是‘倒行逆施’尤鸟倦。你到长安来,未知有何贵干?”
尤鸟倦脸上每道皱纹在发亮放光,压低声音邪笑道:“重出江湖的岳霸果是不同凡响,先搏杀席应于成都,今天又狠挫晁老怪于跃马桥上,风头之健,天下无人能及。”
徐子陵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皱眉道:“我岳山岂是爱被吹捧的人?你若再说废话,休要怪岳某人下逐客令。”
尤鸟倦忙陪笑道:“岳霸的火气仍是这么大,闲话休提,小弟这次来是要请岳霸帮一个忙。”
徐子陵讶道:“我为何要帮你?”
尤鸟倦凑近少许,压低声音道:“因为石老邪要杀你。”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他若要杀我,你尤鸟倦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尤鸟倦好整以暇地说道:“小弟现在诈作与安胖子同流合污,进行与赵德言合作的一项阴谋,对付的正是你的老朋友李渊。假设岳霸肯答应帮小弟这个忙,我尤鸟倦可立下魔门咒誓,完全站到你这一方来。”
徐子陵微笑道:“这交易听来对我并没有什么大好处。你究竟想我怎样帮你?”
尤鸟倦双目邪光剧盛,一字一字地说道:“小弟想请你老人家助我夺得圣舍利,此物对我是生死攸关,对你却是毫无用处。假如你不帮我,它势将落入石老邪手上,当石老邪集邪王邪帝于一身后,他第一个不放过的人就是你,然后轮到祝玉妍和宁道奇。”
徐子陵很想问他为何石之轩第一个要杀的是自己,但当然不敢真的问出口,否则尤鸟倦不怀疑他是假冒的岳山才怪。
徐子陵冷然道:“圣舍利藏在哪里?”
尤鸟倦沉声道:“就在杨公宝藏之内。”
徐子陵心中剧震。尤鸟倦应是一直不知邪帝舍利在杨公宝库内。这消息当然不会是从“四川胖贾”安隆处听得,祝玉妍更不可能告诉他这宿敌,那么他究竟是从何而知呢?
徐子陵凝起岳山的心法,双目射出冷酷的光芒,别头迎上尤鸟倦兴奋狂热的眼神,道:“我从未听过有此一说,你是从谁那里得悉此事?”
尤鸟倦道:“请恕小弟卖个关子。岳霸你一言可决,是否肯和我尤鸟倦合作?”
徐子陵不答反问道:“你知杨公宝藏在哪里吗?”
尤鸟倦狞笑道:“若我晓得,就不用来求你了。但晓得宝藏的两个臭小子,现在该已在长安,石老邪正在旁虎视眈眈,等待他们去寻宝时好坐享其成。为人为己,岳霸你也该帮我这个忙。”
徐子陵心中再震,暗忖自己和寇仲实在低估了石之轩的心计和手段。
寇仲回到沙府,沙福正指挥下人,为宏伟的府第张灯结彩,迎接新春。他这时的身份地位自不可与昔同日而言,人人对他执礼恭敬,殷勤亲切。沙福放下手上的工作,领他直进内厅见沙天南夫妇。
沙天南详细问过他为张婕妤治病的事后,欣然道:“这两天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老夫以一心只为娘娘诊病为由推掉,不过春节过后,一心怎都要应酬一下老夫的朋友。”
寇仲唯唯诺诺的应允,稍坐半刻,告罪离开。刚踏出厅门,就给五小姐沙芷菁的贴身俏婢截着,道:“小姐有请先生。”寇仲乏辞推搪,只好随她往沙芷菁的南园雅舍走去。
抵达门外,只听有把娇滴滴的女子声音传出来道:“那个寇仲最爱扮鬼扮怪,不过无论他扮作什么样子,只要我看上一眼,定可把他认出来。”
寇仲听得魂飞魄散,大叫不妙。
徐子陵点头道:“难怪尤兄央我出手助阵,因为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方能浑水摸鱼,从中得利。不过依我看除非你能清楚把握那两个小子起出宝藏的时间地点,否则只会白白错过,他们得手之后你仍是茫然不知。”
尤鸟倦胸有成竹地说道:“这方面由小弟去操心。只要岳老哥你肯点头,我有十足把握令石之轩栽个大筋斗。”
徐子陵晓得自己若不点头,休想这个魔门穷凶极恶的邪人肯再透露任何消息。他说的话虽然不尽真实,但总会透露出背后真相的一些蛛丝马迹,断然道:“好吧!就此一言为定,我亦不须你立誓。不过假如让岳某人发觉你尤鸟倦有不老实的地方,休怪我辣手无情,翻脸不认人。”
尤鸟倦大喜道:”岳老哥放心,这种互利互惠的事,我尤鸟倦怎会蠢得自行毁掉?何况以后大家还可做个朋友嘛。”
徐子陵乘机问道:“你最好先把计划和盘托出,看看本人该如何配合。”
尤鸟倦压低声音,身子微靠过来,肃容道:“石之轩要杀死你岳老哥的事,绝非我尤鸟倦虚言恫吓。若老哥你知道石之轩、祝妖妇和赵德言这三个现在魔门最顶尖级的人物,正首次破天荒联合起来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便绝不奇怪老哥你为何会成为要被清除的目标人物之一,因为老哥你已威胁到他们的成败。”
徐子陵第一次相信尤鸟倦为夺得邪帝舍利子,有跟他合作的诚意。他和寇仲先前从杨文干的行动,推测到石之轩正与赵德言合作,密谋颠覆大唐王朝,只没想到与石之轩势如水火的祝玉妍竟也会加入这联盟。三方面各有其庞大的力量,合起来的确非同小可。何况目前唐王室派系斗争激烈,更予敌人可乘之机。在虎狼联群入室的情况下,恐怕李世民也招架不住。
至此徐子陵故作愕然道:“竟有此事?”
尤鸟倦道:“他们第一个目标,是要杀死李渊次子李世民,除去此人,唐室将成没牙缺爪的老虎。不过这只是他们表面的目标,事实上他们三人各怀鬼胎,暗里图谋宝库内的圣舍利,只是谁都不挂在口边罢了!”
徐子陵皱眉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些事的,安胖子应该不肯告诉你吧?”
尤鸟倦得意地说道:“告诉我的是赵德言那奸鬼。他自问武功及不上石邪王和祝妖妇,当然要找高手助拳。老赵口中虽说并不觊觎圣舍利,宁愿它落到我手上,也不想见它给石邪王或祝妖妇取得。但我尤鸟倦岂是这么易受欺骗的人,老赵是看中我懂得提取圣舍利内蕴神功的法门,故蓄意笼络我而已!一旦得到圣舍利,他会掉转枪头来对付我呢。”
徐子陵讶道:“我岳山从来不是善男信女,你不怕我也像老赵般对待你吗?”
尤鸟倦好整以暇地说道:“先不说老哥你一向言出九鼎,从不做违诺的事。最重要是你的换日大法走的是天竺佛宗的路子,若妄图汲取圣舍利的神功,会立即走火入魔,大罗金仙都救你不得。”
徐子陵冷哼道:“坦白说,我对你们的圣舍利根本全无兴趣,唯一有兴趣的事,就是取石之轩的狗命,这无情无义的疯子究竟躲在哪里?”
直到此刻,他彻底想通岳山非杀石之轩不可的理由。关键人物是石青璇的生母碧秀心,她乃岳山的红颜知己,石之轩却以卑鄙的手段害死她,以岳山刚暴的性格,如若功成复出,不天涯海角地去找石之轩算账才是奇事。从岳山的遗卷里对碧秀心的描述,他也不由对这前代秀外慧中的美女倾慕,而对石之轩的鄙视憎恨亦油然而生,这心态的产生连他也毫不自觉。今早他对李渊说要对付石之轩,双方感到理所当然,无庸置疑,但徐子陵仍没深切地思索出为何一定要杀死石之轩。到现在尤鸟倦指出他和石之轩势不两立的情况,他始豁然想通两人间实有倾尽三江两河之水也清洗不去的深仇。
尤鸟倦道:“天下间恐怕只有安胖子才知道石之轩身在何方。安胖子现在成了石之轩的传声筒,石之轩与老赵和祝妖妇的交易,亦全由他代表进行谈判。恐怕要到圣舍利出世,这家伙才会现身抢夺,那时须看你岳大哥的本领。”
徐子陵双目故意露出凶厉的杀气,缓缓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道:“寇徐两小子是否正身在长安?”
尤鸟倦坦然道:“凭两人精通易容改装之道,又奸猾更胜狡狐,故此各方面的人仍未敢肯定他们是北上还是已潜来长安?最可笑是大家对此避而不谈。就算明知他们人在哪里,一日他们未去碰杨公宝藏,都还要想尽办法为他们掩饰。”
徐子陵放下心来,问道:“若是如此,我们在他们起出宝藏前,应尽量减少接触,只须约定通讯手法,有事时可立即找到对方便成。”
尤鸟倦点头同意,商量好联络的方法,店伙兴奋地在门外嚷道:“岳公大爷,尚秀芳小姐登门造访。”
尤鸟倦愕然道:“原来是那丫头,她和明月确像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不妨碍岳老哥啦!”言罢穿窗而去。
徐子陵应了店伙一声,头皮发麻的等着尚秀芳的来临。
寇仲牵着俏婢的衣袖,半强迫地把她扯到门阶下的一丛小树后方。俏婢误以为他忽然兽性大发,骇得花容失色,正要呼叫,寇仲及时道:“姐姐勿要误会,我只是想知道谁和五小姐在内里说话。”
俏婢惊魂甫定,见到他近在眼前的丑陋脸孔,强压下厌恶的情绪,讶道:“相隔这么远,莫先生竟能听到小姐在厅内和董贵妃说话的声音吗?”
寇仲当然化了灰亦可认出曾和他有一夕之缘,在洛阳跟长安的政治交易中被李渊纳为妃嫔的董淑妮的声音,这么明知故问,只是暂施缓兵之计。再压低声音道:“我练过几天拳脚,耳朵可能因此比常人灵敏些,董贵妃不是要来找我治病吧?”
俏婢挪开少许,皱眉道:“董贵妃在洛阳时是小姐的闺中密友,今天是特来探望五小姐。她们谈了几句,小姐就吩咐我看看莫先生是否回来了,并请莫先生前去见面,其他事情小婢不晓得啦!”
寇仲心中叫糟,董淑妮摆明是奉杨虚彦之命来察看自己是否寇仲化身。设身处地,假如他是杨虚彦,也会做同样的事。就像李世民怀疑“莫为”是他们其中之一的化身那样。
所谓丑媳妇终须见公婆,避得一时避不得一世,心念电转下,把心一横道:“姐姐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到茅厕方便,回来才进去见董贵妃和小姐。”
俏婢不知是否想到他这丑陋的人如厕时的丑恶形态,脸上露出恶心的神色,别转俏脸道:“莫先生快去快回,唉!”
寇仲千叮万嘱道:“姐姐千万别自己先进去,否则董贵妃就知我曾到过什么地方去哩!”
俏婢差点要顿足发嗔,没好气地说道:“别再没口的叫姐姐,小婢叫小宁,莫先生请快快方便吧!”
寇仲暗里叫声谢天谢地,匆匆去了。
徐子陵听着尚秀芳在店主、婢仆等陪伴下,蹬在回廊发出的足音,心中委实难决。尚秀芳显然跟真岳山有某种特别的恩怨关系,否则以尚秀芳一向的作风,绝不会这样上门来见岳山。而一个不好,自己会被她揭破身份,那就前功尽废。坦白说,找不到杨公宝藏实在没什么大不了,可是让石之轩等倾覆李阀,引致突厥入侵,却可不是说笑的。可是一溜了之,又不是岳山的性格,惟有硬撑下去,赌赌老天爷的心意。
尚秀芳娇柔中隐带点沧桑的动人声音在十丈许外的游廊响起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过来。”
婢仆应喏后,轻盈的足音由远而近。
徐子陵沉声道:“尚小姐因何事要来找岳某人呢?”
声音悠悠传去。尚秀芳没有回答,直抵门前,轻轻地把门推开,步进厅内。两人打个照面。尚秀芳戴着一顶长及香肩,只露出半张脸庞的御寒风帽,分外强调出她绝世风华与起伏优美的轮廓线条。身下的长裙由多褶裙幅组成,每褶一色,轻描淡绘,淡雅高贵,有种说不出的轻盈潇洒,秀逸多姿。外披白毛裘,越发显得她弱不禁风,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风韵。
虽有一半是假装的,但徐子陵确是瞿然动容,那薄如蝉翼跟他的俊脸贴合无缝的面具细致地呈现出一个震惊的表情,浑身剧颤地脱口道:“明月!”
尚秀芳微微一愕,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的神色,用神打量他,摇头道:“你真是‘霸刀’岳山吗?不!这是不可能的。岳山早在多年前去世了。”
徐子陵整条脊骨像给浸在冰水里,生出颓丧失败的感觉,他和寇仲的寻宝和抗魔大计,难道就这么报销吗?
“啪啪!”寇仲运起临急悟出来的“偷天换日缩骨大法”,忍受着无限痛苦,硬以内功改变骨骼和肌肉本来的情状,只要在体态上制造出一点儿不同,该可瞒过董淑妮这狡猾的丫头。自练习长生诀的气功,他和徐子陵对自己的身体愈能控制自如,但如此以内气硬是改变外形,仍是第一次的尝试。
片刻后,寇仲抹去额角痛出来的冷汗,感到自己不但矮了寸许,最妙是多出个大肚腩,配合他的丑脸,更是恶形恶相。幸好沙家诸女,包括五小姐芷菁在内,眼光从来不会多停留在他身上,就算他变形,也不会觉察。
安慰自己后,寇仲拍拍肚皮,朝俏婢小宁走回去。
在瞬那之间,徐子陵从绝望的谷底走出来,看到一线的曙光。听尚秀芳的口气,再看她难以置信的神态,显然尚秀芳并非十成十肯定岳山已死,所以她要亲自来见他一面。由此推知,她该只是收到岳山的死讯,所以事情仍有转圜的余地。当时知得岳山逝世的,只有碧秀心和石青璇,所以尚秀芳应该是从石青璇处得到消息。
心念电转下,徐子陵叹道:“你是明月的女儿,唉!”
尚秀芳以一个优美的姿态,缓缓揭开风帽,露出风华绝代的秀丽玉容,秀眸不瞬地盯着他道:“你究竟是谁?”
徐子陵豁了出去,行险一搏道:“难怪秀芳有此误会,当年是老夫故意教秀心传出的死讯,往事如烟,实在不堪回首!”最后两句,是他根本没有话说下硬逼出来的话,以配合他说话时的心情和气氛。
尚秀芳娇躯剧颤,愕然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起来,知道押中这一注。不过危险尚未完全安度,因为他对岳山与尚秀芳之母明月的事一无所知,只要说错半句话,会立即露出底子。在岳山的遗卷中,从没有提过明月这个女人。但经过李渊一役,他大约掌握到岳山的作风,当他对一个人爱恨难分时,便不愿在遗卷中提起这个人。以此类推,对尚秀芳的娘,岳山亦该是恩怨交缠,令他不愿再去回忆。
岳山死去近十年,尚秀芳当时该只是十来岁的年纪。所以碧秀心传出岳山死讯的对象该是她的母亲明月,想到这里,徐子陵长身而起,移到窗前,长长吁出一口气,负手道:“明月好吗?”
尚秀芳低声答道:“娘在五年前过世啦!”
不知是否过分投入岳山这身份,万般感受齐袭心头。无论在爱情或事业上,岳山可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自妻女被“天君”席应所杀后,岳山专志刀道,练成震惊天下的刀法,被誉为天下无双的霸刀,而最后却败于“天刀”宋缺手下,一世英名尽付东流。在毁家和惨败这段生命的历程内,他曾恋上多位美女,但都没有什么好结果,李渊和他的恩怨,说不定是因女人而来的。跟祝玉妍的“夫妻”之情,更是一笔糊涂账。
徐子陵悲叹一声,暗然道:“罢了!罢了!明月已去,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秀芳回去吧!你长得太像你娘了!”
尚秀芳双目热泪泉涌,颤声道:“秀芳只想告诉岳公公一件事,娘在知道公公假传的死讯时,说了一句话,岳公公想知道吗?”
徐子陵细意推想,若计算时间,岳山惨败归隐是三十年前的事,尚秀芳的母亲那时很可能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否则怎有尚秀芳这么年轻的女儿,故该是东溟夫人的年纪。由此推测,岳山跟明月当是另一种关系,而非男女之情。尚秀芳唤他作“岳公公”,更证实这种关系。沉声道:“她说过什么呢?”
尚秀芳低声道:“她说很后悔没有听岳公公的话,辜负岳公公的好意。”
言罢这美女掩面后退,逃跑似的匆匆走了。徐子陵再长长吁出一口气,差点要揭开面具抹掉内里的冷汗。这样的考验还会陆续而来,下次他是否仍能顺利过关呢?
寇仲跨过门槛,两对美目立时朝他射来,反应各异。出落得更明艳照人的董淑妮目光先落在他的丑脸上,接着移往他的微凸的肚腩,顺势落到他因肌肉筋骨收紧而显得微往外弯,令他再矮上寸许的两腿上,双目闪过厌恶的神色,不愿多睹地垂下目光。
沙芷菁从来没用心看他的样貌体态,虽然他此刻多出很多缺点,她仍没发觉有异,神态如昔地笑道:“莫先生来了!这位是芷菁的好妹子,现更是皇上的贵人董贵妃,闻得先生大名,特央芷菁请先生来让她拜识。”
寇仲一揖到地,以他难听的假嗓音道:“原来是贵妃娘娘,请受小人拜见。”
董淑妮目光再在他身上巡视一遍,露出失望和意兴索然的神态,淡淡地说道:“这里非皇宫内苑,莫先生不用多礼。”
寇仲心叫幸得过关,撑着因运功而弄至浑身酸痛难当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坐到两女远方下首处,接过婢女奉上的香茗,一副恭聆教诲的模样。这次轮到董淑妮恨不得他这个丑陋神医快些滚蛋。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时,沙福飞奔而来道:“太子殿下到,请莫爷立即出见。“
寇仲心中大讶,李建成为什么事来找他呢?
陪李建成来的是薛万彻和冯立本,三人借东厢跟寇仲密话,沙家的人均不在被邀之列。寇仲对薛万彻这个人特别顾忌,皆因看穿他无论才智武功,在李建成的太子系集团中,均属上上之选。
李建成闲话两句后,转入正题道:”听德妃所言,莫先生立志以医道济世,要奉家传之命游历天下,所以无意在我大唐为官,可有此事?“
只从他这么快从尹德妃处获得这消息,便知他和尹德妃过从之密。当然也可能是由常何禀告他知晓的,但这可能性却不大,皆因牵涉到寇仲曾力捧他一事。
薛万彻和冯立本目光闪闪地凝视寇仲,看他如何回答。寇仲当然知他语出有因,看自己是否为可被收买的人。而不惜劳师动众如此急切地摸到沙家找他倾谈,该有迫在眉睫的事情须得自己的合作,假若他清高得不合常情,李建成不怀疑他才奇怪。
寇仲叹道:”殿下明鉴,男儿出来闯荡,谁不想建立一番功业。只因家叔精于相人之术,看出小人这十年大运中凶险重重,必须孤身走南窜北的漂泊无定,始能化解,故有要小人四处行医的训示。“
李建成释然道:”原来莫先生有此苦衷,这就易办。本殿下先赠先生一笔盘缠作路费,他日先生倦游归来,那时本殿下该已一统天下,包保先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寇仲扮作双目放光的样子,瞧着冯立本把重甸甸的一个袋子放在他身旁几上。
李建成微笑道:”这里是五十两黄金,小小心意,请先生笑纳。“
寇仲浑身一震,伏地拜谢道:”多谢殿下赏赐。“
重新坐好后,寇仲感到冯立本和薛万彻都少去三分戒备,神情比之前轻松。
李建成道:”现在大家是自己人,本殿下也不妨直话直说,假设皇上询问起张婕妤的病因,本殿下希望先生能说实话,就是娘娘怪病的起因,确如先生昨晚在上林苑对本殿下所说的,是中了寒热交侵的缓性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