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隆大为意动,沉吟道:“我当然信得过老岳,但你尤鸟倦却从来不是守信诺讲义气的人,教我怎敢信你?”
尤鸟倦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我好像从未骗过你安大爷,假若我立下魔门咒誓又如何?”
安隆摇头道:“仍未足够。”
徐子陵和尤鸟倦为之愕然以对。
安隆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迎上徐子陵的目光,一字一字缓缓道:“除非老岳你能证明你的‘换日大法’能胜过席应的‘紫气天罗’,此事才有得商量。”
徐子陵心下恍然。
事实上安隆早公然开罪婠婠,与阴癸派的火拼已是离弦之箭,势在必发,偏是摆出自善其身的幌子,只为要尤鸟倦保证和他并肩作战到底,形成皇帝不急,急煞太监的情势。而徐子陵的假岳山则是送上门来的好帮手,所以他留下只有真岳山明白的暗号,希望岳山会寻上门来。此际梦想成真,安隆自然想进一步弄清楚重出江湖的岳山的利用价值有多大?安隆确是老奸巨猾!
徐子陵冷笑道:“我就坐在这里,接你老哥两招天心莲环看看吧!”
尤鸟倦愕然道:“老岳你是说笑吧?即使换成是祝妖妇和石之轩,也不敢坐着来接安隆的天心莲环。”
徐子陵则是有苦自己知,凭他领悟回来的罗汉手印,加上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至少有七、八成把握接得安隆的天心莲环。但如换了是正式动手,莲环配上莲步,说不定会暴露出真正的身份,所以此险不能不冒。
心中发毛,脸上却露出充满自信的傲气,从容道:“不如此,怎显得岳某人的换日大法,绝不逊于石之轩的不死印或祝妖妇的天魔功?”
他心知肚明安隆前晚因真元损耗,现在更非性命相搏,顶多只会发出一个起、两个止的天心莲环。凭他真气的疗伤奇效,纵使被创也可装作若无其事,然后迅速复原。
安隆露出难以相信的神色,半信半疑地说道:“岳兄肯定要坐着来接吗?”
徐子陵仰天笑道:“来吧!岳某人何时有说过的话不算数呢?”
安隆从椅上弹起,喝道:“那么岳兄小心啦!”
脚踏奇步,肥手合拢如莲,刹那间推出三朵莲劲,分别袭向徐子陵左右肩井穴和面门。热气漫空。
三朵莲劲连环发放,最怪异处是先发者缓,后发者速。当攻及徐子陵三处要穴,恰好不分先后地同一时间印袭到他身上去。这么快慢由心催动劲气,确达出神入化之境,令人为之叹服。
在莲劲尚未及体之前,炙热狠辣、凝聚精炼的真气早袭体而至,天罗地网般把徐子陵笼罩在内,其凌厉处,远超徐子陵的估计。若给如此灼热和充满毁灭性的劲气侵体而入,所造成的破坏可以想见。
徐子陵此时悔之不及,在生与死的关口前,岳山遗卷上的换日大法,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至乎侯希白所说的生中藏死,死内含生的不死印法,三种与佛门无上心法有关的印契,与出自前代圣僧鸠摩罗什的五百罗汉像,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脑际,浑成一体。在呼吸之间,徐子陵两手结出连串印契,始于不动根本印、接着是大金刚轮印、内外狮子印、外缚内缚印、智拳、日轮、宝瓶。每结一印,心中暗念真言,精神全集中其上,心息相依,意与神会,体内源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先天真气随着印契于奇经八脉和三脉七轮中作不同方式集结,形成朵朵像盛开鲜花般的真气。最后以不动金刚印作结,那亦是换日大法内的脱胎换骨,移日换月后凝固所得的总印契。
万念俱空。徐子陵在无人无我的灵空里,像旁观者般感到自己无限地扩展,此时三朵莲劲同时印在他左右肩井和眉间轮处。安隆和尤鸟倦骇然失色,哪有人蠢得会不挡不格的硬受莲劲的?
徐子陵脸往后仰,左右肩迅速耸摇。先是脸上一阵火辣,连忙仰脸,接着莲劲被眉间轮生出的反击劲气,由立体变作扁平,再滑浪般沿面门生起的气罩滑卸过去。“砰!砰!”另两朵莲劲被卸去大半后,仍余灼热的劲气侵穴入脉,那种灼痛难当的感觉,令徐子陵差点惨叫。但当然不可如此窝囊,只好口吐真言,一字一字快速喝道:“换日大法!”不动金刚印倏地转为内缚、外缚两印。体内脉道真气交战,早严阵以待的真气对入侵的莲劲迎头痛击,在莲劲侵上内脏前破得一干二净,但两边肩井的位置已是灼痛得麻木起来。
安隆和尤鸟倦看得目瞪口呆。能把莲劲卸开,尤鸟倦自问可以办到,但必须靠掌劲或拳劲一类的功法,在及体之前施行,如此以面门去迎挡,实匪夷所思。而硬受莲劲,更是惊世骇俗的修为。由于他们不知徐子陵的真脸藏在假脸下,见他“面不改色”的挨过三朵莲劲,心中的惊骇,更不在话下。事实上徐子陵是痛得脸青唇白,若安隆再来一朵莲劲,保证立毙当场。
安隆和尤鸟倦面面相觑,前者颓然退后,坐回椅内,长叹道:“换日大法果是不同凡响。昔年岳兄曾和我提及大法修炼上的难题,说无法明白天竺手印的真正作用,现在显已得其真谛,小弟由衷佩服。”
尤鸟倦眼中闪动着羡慕兼妒忌的光芒,接口叹道:“岳霸刀弃刀不用,功力却大胜从前,难怪令我吃了大亏,安隆你这次无话可说吧?”
安隆苦笑道:“还有什么好说呢?”语气中充满苦涩的味道。
徐子陵直至此刻才能开口说话,不用假装声音已是沙哑难听,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从逐渐复原的两边肩井穴传来的锥骨痛楚,缓缓道:“席应在哪里?”
初更时分。
安隆揭起马车的布帘,指着对街灯火辉煌的散花楼,向徐子陵和尤鸟倦道:“这是成都的散花楼,边不负这家伙在今晚前曾来过两趟,都是指名找花嫁姑娘,今晚他订下厢房,我们进去和他打个招呼如何?”
尤鸟倦皱眉道:“席应是否和他一道呢?”
安隆道:“上两次边不负是一人来胡混,还留宿至天明。虽说席应以前最爱和边贼一起去胡天胡地,可是在这宋缺随时会到巴蜀的时刻,席应怎敢去荒唐?”
尤鸟倦摇头道:“安胖子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紫气天罗霸道至极点,一个不好,会反噬其主。功法愈高愈需调和,就像我杀人后,总要到赌场调剂一下才成,不信可问老岳,谁比他更清楚‘天君’席应?”
安隆邪笑道:“不是要找个小相公来玩玩吧?”尤鸟倦闻言淫笑不语。
徐子陵听得汗毛倒竖,又不得不强充在行,当然更怕说错话露出马脚,沉声道:“进去打个转不是什么都清楚吗?”
安隆淡然道:“若只得边不负一人,老岳你打算怎办?”
徐子陵心中大骂。安隆这一招阴毒之极,假设他真是岳山,如此公然助他对付边不负,等于正式向阴癸派宣战。而能否干掉席应仍是未知之数,对真岳山自是有害无利,只会泥足深陷,以后不得不站在安隆的一方。
不过对假岳山徐子陵来说,则是有利无害。当然他不可爽快答应,因为绝非城府深沉的真岳山作风,冷哼道:“到时再随机应变,在你安胖子的天心莲环下,他的魔心连环只是个笑话,我和尤鸟儿保证不让其他人插手其中。”
尤鸟倦不悦道:“我最不喜欢被人唤作尤鸟儿,只有祝妖婆会这么叫我的。”
徐子陵怎知岳山遗卷上写的尤鸟儿,竟是创自祝玉妍,只好闭口。
安隆双目闪动残酷凶毒的邪芒,伸舌舐唇,像尝到边不负的鲜血般,缓缓道:“好!两位老哥给小弟押阵,二十多年的账,在今晚来个总结算。”
接着向驱车策马的老仆喝道:“到散花楼去!”
安隆第一个步下马车,文姑亲率两婢来迎,安老板前安老板后的奉承得无微不至。
安隆漫不经意地介绍过两人,拉着文姑到一旁交头接耳一番,文姑领路前行,安隆则退到两人身旁,苦笑道:“席应真的来了!”
尤鸟倦立时色变。他的满肚子坏水,尤过于安隆,只一心想拖岳山落水对付阴癸派,从没想过真的要和席应作正面冲突。在邪道八大高手中,首推的当然是祝玉妍和石之轩,接着轮到“魔师”赵德言和“天君”席应,都是绝不好惹穷凶极恶的邪人。刚才尤鸟倦虽强调席应会出现的可能性,但纯粹是为诓徐子陵这假岳山上钩入局。岂知误打误撞下真的要碰上席应,现在无法中途退出,唯有暗叹倒霉。
徐子陵不知该兴奋还是害怕,只看安隆的笑容和尤鸟倦的怯色,便知“天君”席应的威势。而席应明知此时成都高手云集,仍公然和边不负到青楼鬼混,可知他是有恃无恐,不把解晖、师妃暄等放在眼里。自己会否是灯蛾扑火,不自量力?
徐子陵硬着头皮道:“他在哪间厢房?”
安隆道:“西厢二楼北端的丁房,我们则是隔两间的乙房,头房是川帮的范卓和巴盟的‘猴王’奉振,丙房是几个成都著名家族的世家子弟,今晚真是热闹。”
尤鸟倦低声问道:“范卓和奉振知不知道另一端是边不负和席应?”
安隆叹道:“你当我是他们肚里的蛔虫吗?”
徐子陵却心中暗骂,安隆根本早打定主意对付边不负,所以预订只隔一间的厢房,否则即使文姑卖他面子临时急安排厢房,也不会这么巧只隔一间。
此时三人随文姑登上二楼,徐子陵把心一横道:“岳某人过去先和两位老朋友打个招呼。”
安隆和尤鸟倦同是魔门出身,自少过着刀头舐血的日子,事到临头,自然而然抛开一切顾虑,暗忖若能以雷霆万钧的方式一举击毙两人,实是非常理想。
安隆点头道:“最好诱他们到园内动手,那么旁人很难有借口干预,我们会为你押阵的。”
要知像散花楼这样名闻全国的青楼,如非由像“枪霸”范卓或“猴王”奉振那类武林大豪经营,亦必由他们照拂,假设徐子陵不顾及在厢房内陪侍姑娘的安危,在房内动手,范卓和奉振等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会因而结下梁子。事后徐子陵和尤鸟倦当然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只苦了在巴蜀落地生根的安隆,平白多添两个分别领导川帮和巴盟的劲敌。倘再加上解晖,安隆还怎在巴蜀过活?
尤鸟倦乃老江湖,凑近安隆道:“你可否先和奉振等招呼一声,他们该不会对席应和边不负有什么好感的。”
安隆苦笑道:“只恨他们对我亦没有什么好感。”
文姑刚推开房门,笑脸迎人地说道:“三位大老板请进。”
徐子陵深吸一气,越过文姑,朝北厢房大步走去。文姑为之愕然,给安隆搂挽着腰肢,拥进厢房内。
徐子陵功聚双耳,立把西厢四房的声息尽收耳内,认得的只有边不负的淫笑声。说不紧张就是假的,前晚他拒绝师妃暄的帮忙,断然决定单枪匹马去收拾席应,实有点意气用事。不过想起跋锋寒挑战曲傲的豪情壮气,又心中释然,如不将自己放在那种九死一生的环境,如何能作出武道上的突破。
徐子陵在北房门前立定,尚未敲门,一个柔和悦耳,低沉动听男声从房内传出道:“是哪一位朋友来哩?”
房内倏地静至落针可闻,显得邻房更是喧闹热烈。徐子陵心中一懔。他一路走来,肯定没有发出任何声息,但仍给这该是席应的人生出感应,只此当可知席应的武功是如何高明。
正要推门,房门自动张开,迎接他的是一对邪芒闪烁的凌厉眼神。席应一身青衣,作文士打扮,颀长高瘦,表面看去一派文质彬彬,举止文雅,白皙清瘦的脸上挂着微笑,丝毫不因“岳山”的出现而动容。不知情的人会把他当作一个文弱的中年书生,但只要看清楚他浓密的眉毛下那对分外引人注目的眼睛,可发觉内中透出邪恶和残酷的凌厉光芒,眸珠更带一圈紫芒,诡异可怕。边不负坐在另一旁,两人各拥一女坐在腿上,正调笑戏玩。
徐子陵目光扫过边不负,再回到席应脸上去,负手冷笑道:“席应你还未死吗?”
两女初时还以为席边两人真的有朋友来访,脸上笑意盈盈,到看清楚“岳山”的尊容和阴冷的神色,听他充满挑战意味的话,始知不妥,吓得噤若寒蝉,花容失色。
邻房喧闹声止,显是发觉这边的异样的情况,安隆的厢房当然不发出声音,接着奉振和范卓两人停止交谈。整个西厢立时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
席应从容笑道:“老岳你不是约小弟三更见面的吗?这么来扰小弟的兴头,是否多活两个时辰仍感到不耐烦?”
徐子陵悠然踏进房内,笔直走到席应左旁的大窗前,迎着拂来充满秋意的晚风,凝望下方遍植花草的宽敞林园,微笑道:“岳某人非是不耐烦,而是想得你太苦。自陇西一别,一直没机会和席兄叙旧,今番重逢,只盼席兄的紫气天罗不会令岳某人失望,否则岳某人的换日大法就是白练哩!”
边不负摇头笑道:“岳老儿你纵使练成换日大法,仍是死性不改,只爱大言不惭。谁都知换日大法乃天竺旁门左道的小玩意,或能治好你的伤势,但因与你一向走的路子迥然有异,只会令你功力大幅减退。若非掌门师姊看破此点,怎容你生离洛阳。”
席应好整以暇地轻拍腿上女郎丰臀,示意她离开,伸展筋骨地笑道:“念在岳山你一片苦心,今晚让我送你上路,好去和妻儿会面。”
徐子陵仰望夜空,心中为岳山涌起感同身受的义愤,仅余的一点畏怯消失得无影无踪。岳山论年纪比席应大上十多年,成名时席应尚是刚出道。席应因本门和岳山的一些小怨,登门搦战,仅以一招之差落败,含恨下竟趁岳山不在以凶残手段尽杀其家人,由此种下深仇。
深吸一口气,徐子陵缓缓道:“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让岳某人看看练至紫瞳火睛的天罗魔功,究竟能否保住你两人的小命。”
席应和边不负尚未有机会反唇相稽,南端厢房传来沉雄的声音道:“不才川帮范卓,请问那边说话的是否岳霸主岳山和‘天君’席应贤兄?”
另一声音接下去道:“另一位朋友如奉振没有猜错,该是边不负边兄吧!大驾光临成都,怎么招呼不打一声?也好让我们稍尽地主之谊。”
范卓奉振,均是在巴蜀武林八面威风响当当的名字,但对席应和边不负这种名震天下的魔门高手,在巴蜀除解晖外,谁都不放在心上,只是互视一笑,露出不屑神色。
徐子陵答道:“两位猜得不错,恕岳山无礼,今晚乃料理私人恩怨,两位请置身事外,岳某人会非常感激。”
席应冷哂道:“岳老头你何时变得这么客气有礼哩!”
范卓的声音冷笑道:“岳霸主请放心,巴蜀武林这点耐性仍是有的。”
安隆的声音响起道:“席兄边兄你们好,小弟安隆衷心问安。”
边不负面容不改的哈哈笑道:“原来安隆大哥也来趁热闹,想亲眼目睹一代刀霸岳老儿的悲惨下场。我还以为你缩在你那肥壳里,一声不吭地做缩头乌龟呢。”
尤鸟倦既缓且慢、阴声细气的招牌声音回应道:“边兄是死性不改才真,岳兄此次重出江湖,怎会毫无分寸把握。是谁大言不惭,动手便知。边兄不但可怜,更是可笑。”
席应双目紫芒大盛,边不负却首次露出凝重神色,推开怀中吓得浑身抖颤的俏女郎,向席应打个眼色。
席应微一点头,往只隔一几一椅,面向窗外的岳山瞧去,淡淡地说道:“岳兄要在什么地方动手?”
徐子陵仰天长笑,穿窗而出,落在散花楼西园一片青草地上,从容道:“席兄请!”
“天君”席应跃到草地上,徐子陵才知席应身段极高,比他尚要高出寸许,且气势逼人,两腿撑地,颇有山亭岳峙的威猛雄姿,再无丝毫文弱书生之状。他站的姿势非常奇特,就算稳立如山之际,也好像会随时飘移往某一位置。
在岳山的遗卷中,曾详细论及席应的魔门奇技紫气天罗,否则徐子陵不会知道当此魔功大成时,会有紫瞳火睛的现象。紫气指的非是真气的颜色,而是施功时皮肤的色素,故以紫气称之。紫气天罗最厉害处,是当行功最盛之际,发功者能在敌人置身之四方像织布般布下层层气网,缚得对手像落网的鱼儿般,难逃一死。假若席应真能练至随意布网的大成境界,那他将是近三百年来首位练成紫气天罗的人。岳山虽在遗卷内虚拟出种种攻破紫气天罗的方法,但他自己实没有信心可以成功;何况他与席应交手时,席应的紫气天罗尚未成气候。
他在打量席应,席应亦在仔细观察他,绕着他行行停停,无限地增添其威胁性和压力。徐子陵根本不怕席应在背后出手,凭他灵锐的感觉,会立生感应,作出反击。西厢四房向着这面的窗均人影绰绰,不肯错过这场江湖上顶尖高手的生死决战。
绕了两个圈,席应傲然在岳山对面立定,嘴角溢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双目紫芒大盛,语气却出奇的平和,摇头叹道:“自席某紫气天罗大成后,能被我认定为对手者,实屈指可数。但纵使席某知道岳兄仍在人世,岳兄尚未够资格列身其中。不过有像岳兄这样的人物送上门来给席某试招,席某还是非常感激。”
徐子陵从他眼露紫气,更可肯定他的内功与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同源而异。天魔功运行时,会生出空间凹陷的现象。但席应的紫气天罗正好相反,以席应为中心产生出膨胀波动的气劲,如空间在不断扩展似的。
事实上席应那两个圈子绕得极有学问,一方面在试探对手的虚实破绽,另一方面则挑引他出手,岂知徐子陵虽没手捏印契,实质体内真气已结成大金刚轮印,稳如泰山,虽不攻不守,却是不露丝毫破绽。
徐子陵闻言哑然笑道:“席兄你的狂妄自大,仍是依然故我,你接过这一招再表示感激吧!”
在楼上众人期待下,徐子陵缓缓举手,五指先是箕张,再缓缓拢指合拳,霎时生出气凝河岳般的狂飙。如此功夫,不要说见所未见,连听都未听过。席应首次露出凝重的神色,只有他明白对手每一下动作均是针对他紫气天罗而发的奇招。他刚才大言不惭的直指岳山没资格作他的对手,非因狂妄自大,而是要故意激一向性格暴戾的岳山出手,那就会掉入他的陷阱。紫气天罗或者可用一个以气织成的蜘蛛网去比拟,任何猎物撞到网上,愈挣扎愈缠得紧,诡异邪恶至极点。假若对手率先抢攻,席应会诱对方放手狂攻,然后再吐出丝劲,以柔制刚,直至对方缚手缚脚,有力难施,然后一举毙敌。怎知这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岳山有如看破他居心般,来一招似攻非攻,似守非守,看来毫无作用的奇招,反令他完全失去预算,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只好静待其变。
徐子陵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忽然大喝一声:“着!”
拳头合拢,真气如流水般经过体内脉穴的千川百河,汇成洪流,虽没有出拳作势,但庞大凌厉的劲气竟透拳而去,重重击在席应无形有实的天罗气网最强大的一点上,准确得教席应大吃一惊。
楼上各人无不瞧得目瞪口呆,谁都猜不到徐子陵可如此运劲发功,整个人就像投石机般将真气形成的万斤巨石发出去。
“砰!”劲气交击。席应浑身剧震,横移一步。徐子陵只是上身微晃,并非因功力胜过席应,而是在于集中和分散,拳劲与网劲的分别,故占尽上风。席应终于色变,知道让徐子陵这么发招下去,最后他只会陷进一面倒的挨打局面。
厉啸一声,席应脚踩奇步,脸泛紫气,飘移不定的几个假身后,抢往徐子陵左侧,左手疾劈,看似平平无奇,可是楼上众人无不感到他的掌劲之凌厉大有三军辟易,无可抗御之势,不论谁人首当其锋,只有暂且退避一途。更令人震骇的事发生在徐子陵身上,只见他竟闭上眼睛,应掌横移侧身,似能先知先觉般二掌竖合,十指作出精奥无伦的动作,鲜花绽放般丝毫不让的先一步迎上席应惊天动地的劈掌。就在天君席应避拳横移的刹那,徐子陵清楚把握到席应整个天罗气网的移动和重心的移转,遂索性闭上眼睛,不为其步法所惑,硬拼他凌厉无匹的招数。“轰!”
席应闷哼一声,往后飞退,一副唯恐徐子陵趁势追击的神态。徐子陵只是上身往后一晃,恢复稳如泰山的姿势,同时心中大定。刚才他用的是“九字真言手印”中内缚和外缚两印,先把席应的劲气照单全收,透指卸解发散,再狠狠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射刺在席应罩体而来的天罗气网上,即使以席应的高明,也只有立刻撤走的唯一选择。
席应退后寻丈方停止下来,双目凶光闪闪,冷然道:“这算是什么鬼门道?”
徐子陵微笑道:“紫气天罗不外如是。假设席应你技止于此,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忌辰。”
大喝一声,隔空一拳击出。楼上人人鸦雀无声,皆因直至此时,仍无法分清楚哪一方占到上风。
席应见徐子陵出拳强攻,不惊反喜,两手高举,如大鹏展翅,十指伸张,再迅速合抱,盘在胸前,同时探步趋前,迎向徐子陵大有无坚不摧之势的拳风,招数怪异非常。
徐子陵长笑道:“你中计啦!”
猛又收拳,拳化为掌,掌化为施无畏印。劲气以螺旋的方式往掌心回收,形成一个类似天魔功的空间凹陷。这招是向婠婠偷师学来的,那晚在大石寺,凭一个天魔劲场,不但令杨虚彦不敢进犯,更乘势追击安隆,杀得他慌惶逃命。但若非在栈道时,婠婠透过他的经脉向尤鸟倦施功,他亦不能把握其中的奥妙。现在凭旋劲造成的真劲力场,虽然比之天魔大法的千变万化,邪诡精奇要逊上几筹,却是恰到好处的对症下药,刚好克制席应的全力一击。
席应正施展紫气天罗,利用两手织出以千百计游丝般交错组成的天罗气网,再往对方“撒”过去。这张无形的网不单可抵御敌手的拳风掌劲,且收发由心,可随时改变形状。当他两手盘抱聚劲,天罗收束为车轮般大小的气劲,打横往徐子陵割去,正期待可割破他的拳劲,予徐子陵重重一击,蓦地天罗气劲变得虚不着力,最令他大吃一惊的是气轮竟不能保持原状,被对方掌印生出的强大旋转吸劲,扯得由椭圆变为长条形,往对方掌心倾泻过去。席应魂飞魄散下,连忙收功,比上次退得更为狼狈。
徐子陵暗呼好险,假若席应不是误会他在施展天魔功,仍是原式不变的和他硬拼一掌,凭他现在比自己至少胜上一筹的魔功,而自己又不能像婠婠般随心所欲的吸劲借劲,多少要吃个大亏。幸好席应非常合作,不进反退,哪还肯错过良机,长笑一声,如影随形地往席应追杀过去。旁观的人虽看得不明所以,但谁都可瞧出席应是无功而退,失去主动。
“砰!”席应终是魔门宗师,退出丈许远近后回掠过来,侧击徐子陵,双方各以精奥手法硬拼一招。两人倏地分开,再成对峙之局。
观者仍有呼吸困难的紧张情况,皆因两人衣袂拂扬,均是全力摧发劲气,准备下一次石破天惊的攻势。
席应厉喝道:“岳兄刚才用的恐非换日大法吧?”
徐子陵冷笑道:“究竟是何功何法,请恕岳某人不便透露,请问席兄现在尚有多少成胜算?”
上面的安隆大笑道:“老席你不用破例说真话啊!”尤鸟倦则发出一声嘲弄的怪笑。这样的战果,实大出他两人意料。
徐子陵则心叫侥幸,若非刚才凭模拟出来的天魔力场冒险成功,现在会是另一番局面。
席应不怒反笑,两掌穿花蝴蝶般幻起漫空掌影,随着前踏的步法,铺天盖地地往徐子陵攻去,游丝劲气,笼罩方圆两丈的空间,威霸至极点。他全身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隐透紫气,更使人感到他天罗魔功的诡异神奇。
虽是在对方惊涛骇浪的全力进攻下,手结不动金刚印的徐子陵心神通透灵动若井中水月,丝毫不为敌手所动。就在数缕游丝劲气袭体的一刻,他迅速横移,朝虚空连续劈出三掌,击出一拳。无论席应想象力如何丰富,也从未想过徐子陵会以这种手法应付他的紫气天罗。天罗劲最厉害的地方,是游丝真气可以回绕的方式从任何角度袭向敌人,徐子陵的三掌看似劈在全无关系的虚空处,实际上却把他三股游丝劲切断,最后那拳则重轰在他掌势最强处,封死他所有后着。
席应发觉再无法了解眼前这“老朋友”的造诣深浅。以前岳山从来没有这类充满创意,天马行空般的即兴招数。“砰!”螺旋劲发,由慢而快地直钻进席应经脉去,这一招更是大出席应意料之外,登时被徐子陵破开因催发天罗劲气而难以集中防守的掌劲,五脏立受重伤。在众人一瞬不瞬的瞪目注视下,席应踉跄跌退,威风尽失。
徐子陵暗叫好险,他已把压箱本领,浑身解数全搬出来对付席应,欺的是对方只知岳山而不知有他徐子陵。先是“真言手印”,接着是模拟的“天魔大法”、“奕剑术”,到最后以看门口的《长生诀》与和氏璧螺旋奇劲一招克敌,若席应仍能像适才般化解,将轮到他挨揍。此际当然是另一回事,精神大振下,徐子陵全面抢攻,一时拳劲掌风弥漫全场,失去先机的席应落在下风守势,不但无法展开天罗气网,还要千方百计保着小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被动地抵挡徐子陵似拙实巧,不着痕迹、充满先知先觉霸气的狂攻猛击。观者无不动容。劲气交击之声响个不绝,更添此战风云险恶的形势,两道人影此进彼退,鏖战不休,人人看得透不过气来。
近身搏斗下,两人是以快打快,见招拆招,在这样的情况下,席应更是吃亏。问题在徐子陵的招数根本是毫无章法,举手投足,均是随手拈来,针对形势的创作,兼且真气变化多端,打得席应发挥不出紫气天罗五成的威力,无法扳转败局。
“轰!”两人四掌交击,各自退后,凌厉的眼神却彼此紧锁不放。边不负还以为席应抢回主动,大喝一声“好”。
徐子陵从容笑道:“换日大法滋味如何呢?”
席应胸口忽地剧烈起伏,狠狠道:“你不……”
徐子陵怎容他说出“你不是岳山”整句话,手结大日轮印,惊人的气劲排空切去,及时截断席应吐至唇边的下半句话。席应厉吼一声,拼死力抗。“砰!”人影倏分。徐子陵挺立原地,稳如山岳。席应却像喝醉酒般满脸赤红,往后跌退打转,眼力高明者都瞧出他致命之伤,是给徐子陵重踢在小腹的一脚。
“砰!”另一下响音从上传来,边不负破窗而出,就这样往院墙方向落荒逃去,安隆和尤鸟倦怎肯放过他,穿窗疾射而出,往他投去。
徐子陵一对虎目仍盯在席应身上,丝毫不敢放松,立刻运气疗治自己体内说轻不轻的伤势。这近乎不可能的事,终在千辛万苦下完成。风声骤响,两道人影跃落园内,把席应所有逃路封死,显是怕他仍有力量逃走。四周鸦雀无声。席应终于站定,背脊撞在楼墙处,似想说话,却变为“哗”的一声喷出一蓬血雨,染红身前大片的草地,接着缓缓贴墙滑坐,头往左侧,气绝毙命。
来到园内那个手足特长,形象如猴,使人一眼便可分辨出是巴盟大首领“猴王”拳振的六旬老者尚不放心,移了过去,小心检视席应这大魔头是否真的气绝毙命。
与范采琪长相有六、七分相像的中年锦衣大汉,川帮帮主范卓向徐子陵施礼祝贺道:“岳老此战,既为我巴蜀武林除害,更重振昔日雄风,日后定会广泛流传,为人所津津乐道。”
徐子陵倒没想过会为岳山重振声威,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夫得雪此仇,心怀畅快,烦请范帮主代为处理席应遗体,死者已矣,让他入土为安吧!”
正要乘机离开,奉振唤道:“岳老请留步。”
徐子陵没有转身,淡淡地说道:“奉盟主有何指教。”
奉振来到他旁,微笑道:“岳老客气!小弟只想知道岳老是否仍会在成都盘桓两天,若是如此,可否赏脸让小弟和范兄略尽地主之谊?”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两位好意岳某人心领啦!只是本人一向不善应酬,且另有要事,请恕失陪。”
言罢逾墙而去。
天明时分,避难的村民陆续回来,见到村庄安然无恙,均是兴高采烈。那俚族小姑娘透窗看到寇仲好梦正酣,也不扰他,任他留驻梦乡。
寇仲本醒转过来,乐得在茅屋内清静自在,正思索昨夜杀死崔纪秀等人的高手是何方神圣之际,屋外一阵骚乱。寇仲吓了一跳,提刀冲出,只见众人又开始逃亡,大惑不解,那小姑娘一脸惶恐的边随村民撤往山区,边嚷道:“贼船又来哩!”摸不着头脑之际,村民逃得一个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