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夜深谈

大唐双龙传 黄易 28016 字 2024-12-15

窟哥等清醒过来,明白到寇仲的不良居心。若给寇仲注满真劲的快艇借浪势硬撞一记,那岂非乖乖不得了。不知谁人大喝一句寇仲听不懂怕该是高丽话的命令,面向寇仲那边的箭手齐声发喊,同时射出搭在弓上的劲箭。

寇仲哈哈大笑,道:“你们一定忘了这是包上火油布的箭哩!”竟不闪不躲,凭着护体真气,任由箭矢射在艇上身上,眉头不皱半下。卜天志那方人人看得为他抹汗,见他夷然无损,方爆起震天采声。

眼看尚差两丈就可狠狠猛撞在敌船船首左舷处,敌舰传来盖过所有风浪声的大喝,那金正宗竟天神般从天而降,手持长矛,似要直接攻击寇仲,实则暗探右足,务要在艇头撞中己舰前,改变来艇疾射的方向。

寇仲大笑道:“太迟啦!”脚下再加把劲,快艇倏再增速,他却离艇弹起,朝凌空掠至的金正宗迎去。

“当!”火星迸射,发出风浪声盖不过的金铁交鸣声。

金正宗虽然万般不情愿,可是寇仲无论在时间、角度的拿捏,均有种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气势,且险奇至极点,令他连消带打的矛招完全派不上用场,还硬生生似要把他逼得翻回楼船上。最令金正宗措手不及处,是当寇仲掣出井中月,气势突地攀升上顶峰之际,他竟奇迹般在空中疾降三尺,不但使他矛招落空,还要仓皇回矛格刀,致先机尽失,更不用说阻截对方撞来的“艇雷”。

寇仲借势急坠,足尖刚好点在船尾处,但他已无力再加一把劲,只是车轮般借力横飞开去,腾空横过海面,往己船投去。金正宗虽被他在瞬那间改向的独门招数所惑,弄得狼狈非常,可是此人在仓促变招下的反击,仍是非同小可,在窄小的战斗距离中矛锋忽左忽右,令寇仲应付得相当吃力,如非寇仲挟着主动之势,又因空中交手只能是一招了事的局面,斗下去他亦没有多大胜算。他握刀的手臂由五指开始直至肩井位置,所有脉穴酸麻难过,到脚点艇尾时才运气把对方侵体的矛劲化掉,由此可知对方的功力如何深厚雄浑。

“轰!”快艇借着浪势和寇仲附加的螺旋劲,无情地撞进敌舰船舷右首离海面五、六尺许处,木屑激溅。那边的卜天志射出长索,笔直延伸五丈,抵达两船中间的位置,正好迎接飞溜回来的寇仲。“哗啦!”劲箭般锐利的豪雨,在酝酿积蓄的乌云中狂射下来,立时海暗天昏,黑暗和茫茫风雨将人舟完全笼罩。

寇仲原本仍怕对方射出火箭,现在当然放下心事,正要伸手抓着卜天志射来的绳头,忽然后方风雨中有千百道精光挟着漫天风雨横空杀至。在瞬那间寇仲已晓得躲无可躲,连忙一个翻身,探足点在本可令他返回安全地点的索头,改变方向,弹往高空,避过对方凌厉无匹的一击。这时长索给他脚尖点成波浪形,使追击而来的金正宗扑个空,但他却不慌不忙,千百矛化作一矛,疾点在像灵蛇般缩回去的索尖处,竟就借那么一点力,腾身斜上,往上空的寇仲继续进击。两边的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能令舟船翻覆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但觉这一场浪峰上的拼斗,奇险诡异,均泛起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哈哈笑道:“金兄真勇!”

说话间手中井中月一刀劈出,正中搠腹刺来的长矛。刀矛交接处,在暗黑的海上迸出耀眼欲花的芒光,像烟花般好看,又充盈劲力的强烈感觉。“呛!”两人有若触电。寇仲往上弹起,金正宗却竟仍能借力横移,投往己方楼船,同时脱手射出长矛,疾取仍往上升的寇仲。寇仲心中叫糟,知道这甩手一矛决定了自己暂不能重返卜天志那方的命运。

要知两船均在狂风中高速航行,如若他借矛刀交击之力,投往卜天志长索二度射出的方向,很有机会可再次抓到索头。但金正宗甩手投来的这一矛却不能不挡,就是这么稍一耽搁,船距拉远,使他绝无可能再追上那条救命长索。

当机立断下,寇仲大喝道:“志叔先走,寇仲稍后来会。”刀如电闪,狠狠把可恨的长矛击落入浪涛里,自己则借力斜射,投向正迅速接近,满布敌人的楼船去。金正宗比他早一步回到甲板上,大量海水正从被快艇破开的裂缝处涌进船舱来,艇头仍深嵌在右舷首处,破坏了船身良好的平衡力,无助地在波谷间颠簸抛掷。

首先迎上寇仲的是窟哥的双斧,但寇仲怎会笨得和他硬拼,随手一刀把他劈得掉往甲板去,同时借力横移,避开十多个杀来的高丽男女高手。假若其中一、两人有那金正宗的七、八成功力,他绝挨不得多久。他被迫到此一游,早打定主意,大肆捣乱一番后立即跳入怒海逃生,纵使要游十天十夜返回陆地,也胜过在船上被人乱刀分尸。

脚踏实地,他来到舵室上的望台处。四、五名高丽武士蜂拥而来,寇仲看也不看,井中月刀光闪处,敌人纷纷连人带兵器地给他劈得左倾右跌,溃不成军。船身倾侧,似要翻沉当儿,忽又恢复平衡,寇仲乘势滚倒望台上,撞破围栏,从另一边翻落楼台旁的甲板通道去,好避过在风雨中四面八方赶来的敌人。

此时海面和船上,尽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天地填满大浪滚来震耳欲聋的嘶响,敌人的呼喊在大海的狂涛中显得有神没气的,每个人无助地等待下一个浪头的侵袭。寇仲正要投入海中,剑气罩面逼来。凭感觉寇仲已知来者是劲敌金正宗,此人表面儒雅斯文,岂知打起来比任何人更要悍勇,忙人随刀走,连劈两刀,每刀均有无穷无尽的后着变化。“铮锵!”这才能脱出剑网,往后错开。

寇仲大笑道:“金兄果然没有吹牛皮,用什么兵器都那么了得。”

金正宗一声不吭,长剑洒出数十朵剑花,脚步忽左忽右,狂攻而来。寇仲且战且退,发觉金正宗的剑招又与矛法大不相同,充满柔韧的味道,心中微懔,知道对方怕自己遁入大海,故务要把他缠死。

此时双方只能凭夜眼在暴雨中勉强看到对手身形,其他变化则纯凭感觉猜度。楼船的倾颓更是厉害,船上处处传来物件翻倒和断折的声音,夹杂着惊呼惨叫,混乱得像末日的来临。其他人似不知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他两人在生死决战。

“砰!”巨浪撞到船舷处,海水照头照脸往两人涌来,大自然无情的巨力,以两人马步之稳,亦立不住足,侧撞舱壁处。寇仲开始明白为何只有金正宗一人来找他的晦气,乘机缘壁而上,重登舵室上的看台处,入目的情景,使他也不由愕然。海浪把船和人征服了。

像一堵堵墙壁般的巨浪从四面八方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由于船舱入水,楼船的望台之下,浪水直接倾泻在甲板上。船上的人像玩偶般给掀倒地上,甩到一旁。浪头有高有低,千变万化,甚或浪上起浪,在暗无星月的狂风暴雨中,把原本坚固威严的楼船摧残得体无完肤。寇仲侧头避过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木桶后,金正宗又持剑杀来。寇仲此时无心恋战,虚晃一招,往船头方向的甲板跃下去。金正宗如影随形地追来,剑锋直取他背心,活像寇仲成了他的杀父死仇。

寇仲落地后滚倒地上,皆因船往左倾,兼之巨浪打来,立足不稳。整艘楼船像腾云驾雾般直陷往两个巨浪间的谷底,然后上下八方全是海水,寇仲身不由己地打着转时,海水迅速往四方泻退,忽然间楼船又回到海面上,暴雨倾盆洒下,那种晕头转向,不辨东西的感觉,实难以形喻万一。“砰!”寇仲最后撞在船栏处。

此时人人顾着小命,谁都没闲情去理会谁是敌人,谁为伙伴。暗黑中,金正宗在近船楼处弹起来,死心不息地找寻寇仲的踪影。“喀唰”激响,呼叫声中帆桅连着破烂不堪的风帆受到致命伤般在狂风中断折,照着金正宗的方向倒下去。

寇仲跳起来大叫道:“小心啦!”一个倒翻,往咆哮的怒海投去,心叫“诸君珍重”。

徐子陵倏地醒来。

用“醒”来形容实在不大妥贴,因为他一直没有入睡。那是无法形容,与以前练《长生诀》气功有别的一种精神状态,浑体舒泰,静中见动,时间像完全停止推移。他之所以“醒”过来,是因为罗汉堂外传来扫地的沙沙杂响。心中大懔,外面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是“天君”席应,该不会这么好心肠;如是回来打扫的和尚,怎都不应放着满堂碎屑不理,只管扫堂外的落叶。就算他是懵然不知罗汉堂内的灾情,扫地亦该由殿堂内门开始,不会这么懂得“拣选地方”。种种疑问,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他澄明空澈的脑海。微睁双目,徐子陵立时大吃一惊,原来天已大白。那即是说他在罗汉堂坐足整整一个夜晚,在感觉上却只是弹指的光景,令他难以相信。

徐子陵缓缓长身而起,来到前晚被安隆撞破的墙洞处,朝外瞧去,太阳快升到佛塔顶处,漫天阳光下,一位佝偻背脊的灰袍老僧正背着他专心一志的在打扫庭园。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大师早安!”

老僧背脊猛地挺直,立时变得雄伟挺拔,再没有丝毫龙钟老态,却不转过身来,不愠不火,慢条斯理地说道:“时候不早啦!施主勿怪老衲惊扰。”

徐子陵早知他不是普通和尚,极可能是针对席应而来的佛门高人,若确是如此,则大有可能属“四大圣僧”那个级数,否则便和送死无异。

徐子陵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子定是阻碍了大师去清理罗汉堂,大师勿要怪我。不如里面由我负责吧!”

灰衣和尚缓缓转身,欣然道:“施主有这心意就成!打扫佛堂,乃老衲的职责,怎可假他人之手。”

徐子陵定睛一看,老僧须眉俱白,脸相庄严中透出祥和之气,鼻梁比一般人至少长上寸许,清奇独特。双目半开半闭,眼神内敛,使他直觉感到对方乃极有道行的高人。

微一耸肩,徐子陵洒然道:“大师既如此坚持,那就有劳大师,小子再不敢打扰。”

转身欲去时,耳鼓忽地传来“轰”的一声,就在此一刹那,徐子陵脑际一片空白,除此声外再无他物,更奇怪的是整条脊椎督脉像随着喝音振动起来似的,极为受用,感觉怪异无伦。

徐子陵一震止步,叹道:“大师这招真厉害,究竟是什么功法,恐怕比之祝玉妍的天魔音亦毫不逊色。”

和尚没有直接答他,淡淡地说道:“这是佛家力能降魔伏妖的真言咒,关键处是我手结的大金刚轮印,通过特别的音符真言,振动施主体内相应的气脉,产生不可思议的效力。”

徐子陵仍没有回头,道:“大师忽然对小子施以真言符咒,有什么作用?”

和尚慈祥答道:“因为施主乃大智大慧的人。”

徐子陵从容笑道:“如大师所指是小子与佛有缘,那就错哩!小子虽对佛门心存敬意,却从没有入门或修行之心。”

和尚柔声道:“只要悟得清净,就是修行,岂有入门出门之分。即世是出世,入门是出门,平常心正是佛心。”

徐子陵讶然转身道:“大师如何称呼?”

和尚合十道:“真言。”

徐子陵动容道:“原来是真言大师,难怪精通真言咒法,大师说话暗含禅机,是否想点化我这顽石?”

真言大师微笑道:“施主非但不是顽石,还与佛有缘,与真言有缘。今早老衲早来此打扫,见施主在罗汉佛间闭目禅坐,两手天然结出种种印结,最后归于施无畏印,令老衲有悟于心,老衲尚未多谢施主。”

徐子陵愕然道:“若非得大师相告,我真不知双手曾做过这些动作,施无畏印是怎样的呢?”

真言大师缓缓结迦趺坐,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庄严法相,左手掌打开,手心向上,手背搁在膝盖处。

徐子陵不由学他般盘膝坐下,点头道:“大师说得不错,这确是我醒来时摆出的手势,只是不晓得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施无畏印。”

真言大师微笑道:“别人是以手印触发内心,施主却是从内心触发出手印,这不是慧根是什么?”

徐子陵暗忖若给寇仲听到肯定糟糕透顶,会被他一口咬实自己会去出家当和尚。苦笑道:“这与慧根大概没什么关系,该类似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皆因我入静前曾习罗汉佛的诸般印结,打坐时不自觉地摆出来吧!”

真言大师哑然失笑道:“施主不承认作罢好了。但施主却难否认对我佛家的手印感兴趣,佛家有三密之说,施主肯听吗?”

徐子陵不解道:“大师乃世外高人,为何会对我这俗人很有兴趣的样子?不怕我是为非作歹,甚至是破坏堂内佛塑的恶徒吗?”

真言大师不答反问道:“施主可知何为坐禅?何为禅定?”

徐子陵皱眉道:“这么深奥的问题,有劳大师指点。”

真言大师点头称许,肃容道:“一念不起为坐,见本性不乱为禅;外不着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禅内定,故名禅定,实时豁然,还得本心。”

徐子陵思索片刻,恍然道:“大师是否因刚才曾观察小子坐禅入定,而认为我与佛有缘,遂加点化。唉!我其实只是想练成某种功法,好去把席应诱出来诛杀,此外再无他意。”

真言大师双目射出深邃不可测窥充满智慧的异芒,道:“像施主这么坦白真诚,全无贪嗔痴念的人,纵在空门之中亦属罕有。百多年来,老衲曾先后游历中外名寺古刹五千六百五十二所,最后把所有印结归纳在‘九字真言手印’内,今见施主有缘,竟有不吐不快的俗念尘心,确为异数。”

徐子陵肃然起敬道:“原来大师竟有百岁高龄,呃!小子失敬啦!大师这九字真言手印必是非同小可,何不传与佛门中人。唉!小子是否多管闲事呢?有大师坐镇,‘天君’席应岂敢胡作非为?”

真言大师摇头道:“老衲于尘世已时日无多,再难寻得能受得起九字真言手印的有缘人,此九字真言用之于佛则为佛,用之于武则为武。老衲一心侍佛,生平从未与人过招动手,施主明白吗?”

徐子陵微笑道:“当然明白,只要大师真言出口,即使穷凶极恶之徒,亦要凶念全消,是不是这样呢?”

真言露出一丝充满童真的笑意,祥和地道:“当然不是这样。更何况若对象是席应这类魔功深厚的高手,心志坚刚如不可动摇的岩石,什么真言都派不上用场,就更需施主来为山门护法。”

徐子陵疑惑地道:“九字真言手印既可用之于修行,何故又有受得起受不起的问题?”

真言大师道:“九字真言似简实繁,受不起的人会因锲而不舍致舍本逐末,终生难有所成。坦白说,在看到施主今晨结印禅定之前,老衲从未想过九字真言手印可直接用在武功之上,现在却是尘心大动,若施主拒绝,老衲今晚撒手西归时,极可能因施主的拒绝而功亏一篑。”

徐子陵苦笑道:“大师请说,小子洗耳恭聆。”

寇仲筋疲力尽地爬上沙滩,再支持不住,伏倒沙上。在怒海中游了整夜,勉强挨到这里,无论他的呼吸如何高明,只能助他开始时从水底避过浪涛最狂暴的打击,而不能一个时辰继一个时辰无休无止的支持下去,否则他将变成不必用口鼻呼吸的怪物。在相对平静的海底潜游十多里后,他终到达内呼吸的时间极限,那也正是他体内真气的极限,仓皇冒出海面时,惊觉真元接近油尽灯枯的劣境,而离岸尚有三、四里之遥。那是寇仲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之一。

暴雨虽停止下来,但仍是余波未了,寇仲在浪涛中纯凭仅余的体力挣扎游往陆岸,饱尝到身不由己在海浪中被抛掷冲卷的折磨。若非他心志坚毅,定支持不住,尸沉大海。来到岸上,他第一个念头竟是不忘他日要警告徐子陵,千万别自恃有内呼吸的功夫,而在大海中潜游。他全身如被毒蚁咬噬,肌肤寸寸欲裂,此时即使来个普通高手,也可取他性命。

乌云在半个时辰前散去,秋阳从晴朗的天空洒在他背上,还照射在他差点在海上弃掉的井中月上。他感觉到怀内以防水油布包裹着的面具、秘本等物仍然存在,但几可肯定海水该深透入油布内,纸质的东西势会被浸坏。可怜他尚未看过李秀宁托商秀珣转交给他的“情书”,若说没丝毫悔意,肯定是诓骗自己。唉!

虽记起老跋的警告,真元枯竭时最忌任得劳累把自己征服,偏是连举手的力量也没有,遑论爬起来练功修行。差点昏睡时,忽地锣鼓声喧,喊杀声自远而近。

寇仲骇然仰首瞧去,耀目眩眼的阳光下,一群提着斧头铁锄,衣饰怪异的人正声势汹汹地朝他杀至。寇仲苦笑一下,把脸孔再埋进沙里去。

真言大师宝相庄严,脸泛圣光地悠然道:“佛家三密,是为身、口、意,实践与思维并重。身等于口,口等于意,意等于身,名虽分三,实为一如。”

徐子陵恍然道:“大师果是佛门高人,只寥寥几句话,竟把堂内五百尊罗汉像背后的深义解释得一清二楚。”

真言大师大笑三声,欣然道:“老衲走遍天下,到今天才找到个像施主般一点便明的有缘人。施主可知以往当老衲说与别人知晓,对方虽似听得头头是道,却均非真的明白知道,更不用说用之于修行。往往得其身而失其口,取其意而弃其身。”

徐子陵愕然道:“大师怎知我不是口说明白,实则与其他人无异?”

真言大师目光落到他双手处,微笑道:“适才老衲说出三密之秘时,施主十指不住微微晃动,可知密言入耳,意有所感,若非还不知真言奥义,说不定会喝几声给老衲听听。”

徐子陵尴尬解释道:“自昨晚至今,我的手有点像不听指挥的样子。”

真言大师道:“人的肉身乃度世的宝筏,内中蕴含天地之秘,我的九字真言手印,正是通过三密,通过人体而与宇宙沟通,达致天人合一之境,明心见性,即身成佛。那与出家在家并无半点关系,无论身体是否在袈裟之内,人就是人,不会变成其他东西。”

徐子陵拍腿叫绝道:“大师这番话使小子茅塞顿开。不知是否性格使然,小子对空门教条重重,清规森严的生活方式提不起丝毫兴趣。总想若佛要相信他的人始能得证正果,佛祖不是太过霸道吗?”

真言大师哑然失笑道:“施主想法独特,使老衲茅塞顿开才对。九字真言是,不如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这样施主会较易记牢。”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九字真言竟是大师现在随便想出来的九个字吗?”

“砰!”不知是谁先一棍打在寇仲头上,奇怪的虽是剧痛难当,但顶心的天灵穴却像恢复生机,吸入一丝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外气,钻走于枯干的经脉间。

“当!”锄头照背锄下,正中井中月的刀鞘,偷袭者虎口震裂,倒坐往后,累得三个伙伴陪他一起跌得东倒西歪。众人骇然退开。

寇仲辛苦地撑起半身,环目一扫,只见把他重重包围的有男有女,拿的是本该用作农耕的原始武器,身上衣服色彩斑斓,在布麻等质料上加披羊皮褂子,女的穿着像个桶子般长短不一的长裙,有些短不过膝,有些则长可曳地。无论穿裤或裙,皆扎有绑腿,既为保暖,亦能防毒虫恶蚊。女的又头缠结构复杂的彩帕,配以各种流苏状的垂缨,色彩夺目。

寇仲很不明白为何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仍有闲情去想及这么多枝枝节节的事,顿觉好笑,大喝道:“谁人懂说汉语?”

这批农民土著显非恶人,见他棍锄不入,大生怯意,你眼望我眼的,最后有个怯生生的少女从人堆间走出来,生硬地道:“你不是海贼吗?”

寇仲心中好笑,暗忖自己纵是海贼,在这样的情况下怎肯承认。忙道:“我不但不是海贼,还是海贼的敌人。看!我正是因和海贼搏斗,弄成这个样子的。”

那少女退回族人中,叽哩咕噜地向围拢过来的人说了大串话,连寇仲都不明白为何她可把自己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竟可加油添醋地翻译成长篇大论。少女虽不算美貌,却长得精灵清秀。她的羊褂更颇为别致,没有半颗纽扣,只从背上伸出条带子在胸前交叉,然后绕回背后从下端把羊皮系紧,尾端自然垂下,活像尾巴,活泼可爱。

寇仲又把脸埋在沙内,耳中响起少女充满渴望的声音道:“你肯助我们打海贼吗?”

寇仲呻吟道:“只要你们肯让我好好睡一觉,就算要去打天皇老子都可以。”

真言大师若无其事道:“不要小看这九个字,乃来自东晋葛洪着的道家宝典《抱朴子》内卷的〈登涉篇〉,原文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常当视之,无所不辟。’”

徐子陵更是一脸茫然,大愕道:“我不解的非是指九字真言的出处来历,而是奇怪大师竟是临时想出来的,且大师乃佛门中人,为何却借用道家的典籍?”

真言大师凝视他好半晌,柔声道:“老衲正要借此来向施主说明真言重神不重形,窍妙处乃三密地运用,佛道最后还不是一家。”

徐子陵心中涌出敬意,点首道:“小子受教啦!”

真言大师忽然喝了声“临”,两手高举过头,紧扣如花蕾,无名指斜起,指头贴合。

徐子陵剧震道:“厉害!”

真言大师放下双手,欣然道:“你察觉到什么呢?”

徐子陵道:“小子感到大师变成崇山峻岭,任谁都不能动摇大师分毫。”

真言大师道:“这正是不动根本印,手印虽千门万类,不动却是其中九种基本法式之一,所以今天老衲说的虽只是九种手印,事实上等于把所有手印一并传你,看。”

倏地升起,却仍保持盘膝而坐的禅修姿态,双手却做出连串印结,变化无方,忽然大喝道:“兵!”使人知道他示范完不动根本印的百多种印变后,再展示另一基本手印。

徐子陵应咒顶轮一热,弹起来时,真言大师一个翻腾落往远方,道:“这是大金刚轮印,能为人驱魔治病,至于如何用于降魔卫道,须靠施主自己啦!”

徐子陵看他双手不住变化出无穷无尽的手印,开始明白为何真言大师到今天仍找不到可传法的人。而事实上其中奥妙处,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怎么解说出来也没有用。

接着真言大师把其他各种基本印法逐一展现,依次是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外缚印、内缚印、智拳印、日轮印和宝瓶印。每种基本手印均有上百种不同印变,在徐子陵目不转睛,如痴如醉中,展示出超过千种以上的手印。如非徐子陵有早先于罗汉堂参悟的经验,定会看得晕头转向,不知其所以然。此刻却是心领神会,两手不自觉地随他结出不同印式,连太阳西下,时光转移,亦茫然不觉。

寇仲甦醒过来,一时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四周尽是沸腾的呼喊声,夹杂着牛羊的嘶叫。他猛地坐起,发觉睡在一所简陋窄小的茅寮的土坑上,闪动的火把光从窗外映进来,隐见把他抬回来的农民们正拖男带女,逃难似地朝某一方向争先恐后地奔去。

“砰!”木门推开,那土生少女抢进来,一脸惶然道:“还不快走,海贼真的来哩!”

寇仲愕然以对,暗忖自己不是对付海贼的大英雄吗?为何却叫自己和他们一起逃命?此时他清醒了点,道:“不用怕,万事有我顶着,我的刀子在哪里?”

少女一指墙上,道:“你未死过吗?快走!”再不理寇仲,径自溜掉。

寇仲望往墙上,井中月果然安静地挂在该处,暗赞村民的纯朴老实,在这年代,纵使不起眼且破旧如此刀,也可卖个好价钱。

人声远去,外面不闻半点声息。寇仲伸个懒腰,发觉功力不但恢复过来,且尤胜从前,心中奇怪,暗忖难道耗尽真元后,复原时会精进些许?事实若真的如此,那就等于多了一种练功的法门。心中惦着村民的安危,跳下土坑,取下井中月,走到门外,整条由百多间泥屋茅房组成的村落静如鬼域,可知村民对避难习练有素,连鸡犬都不留下来。蓦感有异,朝东北瞧去,只见数里外火光烛天,浓烟蔽日,隐有呼喊声传至。寇仲心中剧震,谁人如此凶残,竟公然放火焚烧附近另一条村落。顿时杀机大起,拍拍背上的井中月,全速赶去。

化身为疤脸大侠的徐子陵,走在成都南市的大街上,朝郑石如留下给他联络的地址寻去。

他虽未真的练过岳山遗卷上的“换日大法”,却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他的武功可说是在这几年间东凑西拼夹杂而成的产品,而每在临危时顿悟般创出新招,过后往往忘掉大半。好处是教人无法捉摸,坏处则是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功法。

真言大师传他的“九字真言手印”,像一个大海般把所有川汉河溪的水流容纳为一,让他把以前所有领悟回来的心得,化为圆满而又创意无穷的体系。他自己并不知道,当他辞别真言大师,步出大石寺门的一刻,他已身兼佛道两家至高无上的心法,奠定他日后在中原除寇仲外再无人可以比拟的大宗师地位。

徐子陵此刻的心情彷如一切重新开始,因石青璇和师妃暄而来的失意已成为遥不可及的陈年旧事,只能占据目前他思域中极小的一部分。他和寇仲的性格有很多不同之处,但两人都不爱被人管束,更不愿在别人安排下行事,所以尽管他答应石青璇和师妃暄把席应诱出来诛除,却只肯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更不愿得到任何助力。坦白说,当时他亦生出少许想伤害师妃暄和石青璇的男女之间微妙心态,但一切均成过去。真言大师是另一个鲁妙子,令他爬上一座更高的山峰,看到以前从未见过的事物和境界。

徐子陵悠然止步,隔街观望郑石如寄住的大宅,表面看只像户富贵人家,但户主既然招呼像郑石如此类武林名人,当然本身多是会家子,至少也和江湖中人有密切的来往。正想办法如何潜进去探察情况之际,一行五、六人从敞开的大门走出来,沿街北行,其中一个赫然是郑石如。

徐子陵心中叫好。他始终不相信郑石如和阴癸派只是他解释的那种关系,现在正是证明郑石如是否说谎的好机会。无论如何,他要透过郑石如这最佳人选把岳山来到成都的事散播出去。

正如师妃暄所猜的,席应如此公然欺压大石寺的和尚,绝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而是想把死敌“天刀”宋缺诱离岭南,加以对付。

而徐子陵更有他自己的想法。若席应真是那么有种,大可直接向宋缺下战书,那么宋缺无论路途如何遥远,必前来应约。可知席应并不敢和宋缺公平决战,换言之其中定有阴谋诡计。

四川乃解晖地头,席应凭什么如此有把握?其中一个可能是席应有阴癸派在背后撑他的腰,所以郑石如和婠婠远道来此。假设他的推想与事实相符,说不定他今晚便可和席应碰头。

徐子陵闪进横巷里,当他从另一道小巷走出来,已化疤脸大侠为“霸刀”岳山,大步迎往朝他走来包括郑石如在内的那群人。

寇仲不但失去时间的观念,更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这一带住的是哪一族的人,只知踏着夜色,朝火头浓烟冒起的方向全速奔去。初时他还以为只有几里路,当奔过一片草原河溪,登上一座小山,始知起火处足有十里之遥,而他竟听到呼喊声,可知他感到功力增进一事并非一厢情愿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