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正邪之战

大唐双龙传 黄易 20132 字 2024-12-15

寇仲哈哈笑道:“早叫大王你不要听信妇人谗言,事实刚好相反,云帮主的主子和朱粲、曹应龙的联军,已溃不成军,各自缩回大本营。曹军更被我大破于漳水之滨,全军尽墨,这消息该快会传至,只是云帮主未收到吧!真好笑!”

众人无不动容。

云玉真怒叱道:“胡说!凭你那区区千多兵马,又是劳师远征,怎破得我们的联军。”

寇仲好整以暇地说道:“云帮主所言甚是,只不过上兵伐谋,又有所谓斗智不斗力。你们的联军和杜沈的联军犯上同一个毛病,就是各怀私心,我只是利用这一点,就把他们瓦解。云帮主大可遣人去打探消息,例如查问往来的商旅,看看我有没有胡言乱语。”

另一将领发言道:“末将白信,敢请少帅可否说得清楚一点。”

寇仲苦笑道:“箇中情况,异常复杂,不过我可把如何解江都之危的方法说出来,各位一听便知是否行得通。”

李子通暗忖待你说出来才杀你也不迟,点头道:“说吧!本王洗耳恭听。”只是他的语气,谁都听得出他根本不相信寇仲有解围之法。

左孝友却露出思索的神情,接口道:“少帅是否想利用杜伏威和沈纶的矛盾,施以离间之计,我们也曾想及此招,但因他们两军只相隔数十里,又是轮番攻城,令我们苦无良策。”

邵令周冷笑道:“少帅若只思及此,最好不要说出来献丑。”

寇仲瞪他一眼,没好气道:“邵令周你愈来愈不长进。连大王在女人唆摆下,仍知晓至少该听我有什么本事可拿出来见人,最多听后才下手杀人。你却劝我不要说,究竟你是否杜伏威派来的奸细?否则为何如此不为大吴着想?”

邵令周气得吹须瞪眼时,李子通首先怒斥道:“你若敢再对我冷嘲热讽,我立即把你宰掉,不再听你半句废话。”

寇仲洒然道:“我寇仲既非你的手下,更不是来向你跪地求饶,你若客客气气的愿意合作,我或有点兴趣,否则何需白便宜你。”

李子通眼中立时杀机大盛,秦文超忙道:“大王息怒,且看少帅有什么好的提议。”

李子通强把怒火按下,点头道:“好吧!算我错了,少帅请说!”

场中诸人只要不是白痴,均知道李子通只是要待他说完才动手。

寇仲从容笑道:“欲使离间之计,要有两个有利条件,现在第一个有利的条件刚出现,就是江淮军的先锋部队已离开清流,朝江都进军,随时可在城外出现。只要我们能掌握他们的行军情况,可在途中适当地点伏击又或巧施袭营。”

李子通方面的人一阵骚动,开始相信他不是胡言乱语。因为杜军开拔的消息,他们只是在半个时辰前收到,显示寇仲确在附近一带布下庞大的侦察网。

云玉真含笑道:“杜伏威纵横江左,若可给你以伏兵击垮,早就不用出来混。”

寇仲双目电芒乍现,盯着台阶上李子通座旁的云玉真冷哂道:“你害死素姐,结下我和徐子陵这两个永不会饶过你的死敌,亏你还笑得出来。我何时说过要击垮老杜的大军?不过假如偷袭老杜的竟是沈纶的人,后果又如何呢?”

云玉真给他看得心中一寒,使一向伶牙俐齿的她也说不出话来。众人则听得露出疑惑之色。

李子通首次动容,像从仇恨和美色间清醒过来般,沉声道:“少帅是否想假扮沈纶的人偷袭江淮军,只是此计知易行难,只要他们双方碰头交涉,当会知是我们从中弄鬼。”

寇仲暗忖李子通终是个人物,到这种关键时刻,绝不含糊。大堂内鸦雀无声,人人静待寇仲的回答。

寇仲从容道:“若由你们的人出手,先不说瞒不过江淮军探子的耳目。就算你们换上江南军装束服饰,假设用的仍是江都铁记打制的刀枪剑戟和昌辉隆制的弓和箭,只不过落得笑话一场。所以大王才有知易行难之感。”铁记和昌辉隆乃江都最著名的兵器制造商,无人不识。

左孝友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缓缓道:“听少帅这么说,定是备有一支可天衣无缝地假扮江南军的部队,对吗?”

寇仲尚未来得及回答,云玉真插嘴道:“怎知你寇仲不是空口说白话?要找这么一支部队,岂是区区十来日可办得到的,既要有江南口音的士兵,用的更须是江南各大兵器厂打制的出品。”

寇仲微笑道:“云帮主曾到过洛阳,喝过荣凤祥的寿酒,不知是否也认识一个叫陈长林的人?”

云玉真脸色微变道:“从未听过!”

另一将领发言道:“请大王明鉴,陈长林是我的同乡,其族人世代均建造海船和与南洋诸夷交易。”只听他口音,便知此将乃如假包换的江南人。

秦文超奇道:“云帮主怎会不认识此人?连我身在江都,也听过他是王世充的重要客卿?”

李子通呆了一呆,接着闷哼一声,不悦地怒瞪云玉真一眼,说道:“少帅请说下去。”

寇仲耸肩道:“事实上没有什么好说的,长林兄因不屑王世充所为,故来投我,更特别回南海郡招募一批子弟兵,当然还自备兵刃箭矢。不好意思,正是他们劫去老窟的五百匹契丹良马,请大王明察。”

白信接入道:“大王明鉴,少帅军现在和我大吴唇齿相依,江都今日城破,明天便轮到梁都,故此我们不该怀疑少帅的诚意。”

邵令周冷哼道:“寇仲行事一向出人意表,令人难以测度,说不定因心切救人,遂以讹言诈骗,大王请三思。”

寇仲哈哈一笑,迎上李子通似两支利箭般射向他的凌厉眼光,侃侃而言道:“大王怎样都要博他一博,否则江都城破时,你徒然费力杀了我寇仲,还不是一无所有。只能是多出一批追杀大王的敌人,包括陈长林数千善于海战的兄弟兵在内,你绝不划算。”

李子通脸色终于微变,最后这几句实具有极大的威胁力,因为他确有万一兵败时逃往海外的计算。此时众人目光全集中在李子通身上,待他决定。

云玉真和邵令周心中大叫不妙时,果然李子通长叹一声,泄了气般道:“给我把桂兄弟两人请出来,少帅是否仍有兴趣留下来喝杯水酒呢?”

寇仲心底暗抹一把汗,知道总算把已交了半条到阎王手上的小命捡回来。

徐子陵的眼睛看着盘膝坐在丘顶的师妃暄,耳朵听的是她有若仙籁的悦耳声音,又被覆盖在迷人的星夜下,心中泛起难以形容的滋味。无论将来是敌是友,这一刻肯定是终身难忘。

只听她温柔地道:“花间派从来没出过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他们追求的是以艺术入武道,也视武道为一种与人直接有关的最高艺术。所以其传人均多才多艺,着重意境神韵,故能于众多门派中自树一帜,盛名长垂不衰。”

徐子陵不解道:“既是如此,为何花间派被列为魔门的两派六道之一,还与阴癸派平起平坐。”

师妃暄仰观星空,秀眸射出动人的采芒,似是能看破宇宙美丽外表下的真义,油然道:“道统之别,实因思想的分异而来。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始有流派之分,到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学,人人奉儒学为正统,然后有正邪之分,纯属人为。魔门的信念来自何方,已难以逐一追源溯流。只知他们反对儒学仁义礼智信那一套,斥之为虚伪愚民之学,经过长期的发展后,益发离经叛道。汉末的黄巾贼和五斗米师,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任何思想走向极端,都会离道入魔的。”

徐子陵听得茅塞顿开,一向以来,他和寇仲对阴癸派的所作所感到难以理解。因为他们自小接受的,正是白老夫子那一套融合了佛学的儒家之道。

师妃暄别过俏脸,淡然道:“儒家讲的是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花间派却是个偏向极端的宗派,认为人的真性情可凌驾一切道德之上,配以艺术,发展出一套正统派难以接受的东西,故被人归之于魔门之列,事实上花间派和阴癸派是有本质上的差异的。”

徐子陵瞧着她有若灵空幽谷般起伏的绝美轮廓,低声道:“那石之轩又怎么看?”

师妃暄把目光投回远方的山峦旷野,像给触及心事般,良久才轻叹道:“石之轩怕是魔门的一个异种,身兼花间派和补天阁两宗派之长,而这两派的武功心法和路向均有根本的分异,到现在仍没有人明白他如何能把两派的武功融合为一,创出人人惊惧的盖世魔功。”

徐子陵终于忍不住,问道:“石之轩既是邪恶的人,那……那……”

师妃暄蕙质兰心,当然猜到他欲言又止的弦外之音,柔声道:“子陵兄是否想问,石之轩既是这样的一个人,敝门的碧秀心怎会为他生下一女,更担心妃暄会重蹈覆辙,对吗?”

徐子陵俊脸一红,尴尬道:“我只有你指的前面那个意思,却尚未想及后面那一个。”

师妃暄又别过脸来瞧他,似乎很欣赏他发窘的表情,香唇溢出一丝笑意,轻轻道:“若不是秀心师伯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伟大情操,以身试魔,这天下已给石之轩弄得天翻地覆,魔长道消。”

徐子陵一怔道:“既是如此,为何小姐对石之轩的徒弟还这么欣赏和信任?”

师妃暄破天荒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神态娇憨的哂道:“终还是这个问题,仍要口口声声说未曾想及吗?”

徐子陵的俊脸再次通红。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她清澈的眼神下会这么没自制力。

师妃暄长身而起,玉容恢复止水不波的情状,岔开话题淡然道:“子陵兄要到哪里去?”

徐子陵听出她道别之意,心中不能控制的涌起不满的情绪,强摄心神起立道:“师小姐若有要事,请随便好哩!”

师妃暄沉默下来,凝目远方。山风吹来,她那袭青衣儒服随风拂扬,猎猎有声,构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绝美图画。

寇仲领着桂锡良和幸容,由李子通、左孝友等亲自送出总管府,与来时所受的对待真有天渊之别。甫出府门,沈北昌、骆奉和玉玲夫人迎上来,人人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

沈北昌道:“此地不宜谈话,随我来。”

半晌后他们到达附近一家和他们有关系的店铺内,早有十多名竹花帮香主级的头领在等候,大多年纪不过三十,个个神色凝重。

听毕寇仲的交代后,玉玲夫人娇哼道:“无论帮内发生什么事,也该在帮内解决,邵令周这么借外人之力来对付帮中兄弟,已触犯帮规,败劣无耻。”

玉玲夫人显然仍有很大的影响力,她的话听得众人无不露出愤慨神色,只有沈北昌面无表情的,略一点头道:“但现在实非内讧的好时刻,李子通只因需借助少帅,才肯释放桂堂主和幸副堂主两人,一旦解去围城之困,这小人会反目相向,甚至于派人截击少帅,故须三思而行。”

骆奉同意道:“眼前唯一方法,是立刻离城,将来才和邵令周算账。少帅认为此法如何?”

寇仲点头道:“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趁现在李子通不敢为难我们,要走趁早。不如谎称你们是要助我去对付杜伏威,那李子通虽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亦可容易点下台。”

沈北昌断然道:“就这么办!”众人齐声应诺。

师妃暄别转娇躯,面向徐子陵,黛眉轻蹙道:“听子陵兄的口气,似是对妃暄不满。”

徐子陵洒然笑道:“师小姐不着世尘,自是来去自如,不受任何牵制。不过我徐子陵却是一个凡人,心中尚有问题相询,但看来小姐是不会回答我的!”

师妃暄莞尔道:“这误会真大。刚才妃暄问子陵兄你往何处去,你却避而不答。妃暄非但平凡,更是个爱以牙还牙的女子,只好有所保留,你还敢来怪人家。”

这番满含女儿家情态的话,出自这虽未至“道貌岸然”而至少是“仙态岸然”的美女之口,听得徐子陵瞠目以对,更阵脚大乱,领教到她辞锋的另一种厉害处。

师妃暄忍着笑意,瞪着他道:“怎么忽然会变成哑巴了?你现在只能是入川去,究竟是什么天大重要的事,可令你抛下你的少帅兄弟,千里迢迢赶往巴蜀?”

徐子陵苦笑道:“师小姐若要知道,补问一句不就成吗?为何却绕个弯子来耍我?”

师妃暄恢复一贯悠然自若的神态,轻柔地道:“因为妃暄直到这一刻,仍摸不清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故以各种旁敲侧击来试探。”

徐子陵愕然道:“我是这么难了解的吗?”

师妃暄点头道:“妃暄自问善于观人之道。但到现在仍弄不清楚你和寇仲两个。寇仲因有所追求,所以比较易于窥测,但你却像一个难识深浅的水井,表面看来简单,但总摸不到你的底子;所以生出好奇心,想知道你究竟从何人处得悉这么多有关魔门两派六道的秘密。这次入川,又有何贵干?”

徐子陵坦然道:“事实上我并不打算隐瞒任何事。因为我这次入川找的是石青璇,且事情该和师小姐有莫大的关系。”

师妃暄玉容微动道:“究竟是什么事?”

寇仲目送沈北昌、骆奉、桂锡良和幸容等一众竹花帮兄弟从陆路离开,这才赶到城外的码头,登上来接应的渔舟,迅速远去。撑船的是陈长林,出乎他意料之外来的除卜天志还有洛其飞,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欢喜之情。

寇仲用最简单的方法介绍了李子通那边的情况,说道:“李子通肯这么低声下气,眼睁睁地放我这大仇人走,可见他心知肚明再无力抵抗老杜新一轮的攻城战。所以我们是许胜不许败,若让老杜夺得江都,我们都要卷铺盖找地方走路,江淮军可不是说笑的。”

洛其飞道:“这正是少帅在此见到其飞的原因。我曾三次易容混入清流,终于查到杜伏威手下有一名叫陈盛的年轻将军,此人勇猛善战,极得杜伏威倚重,假若我们能乔装沈军伏杀此人,杜伏威悲愤下会不顾一切去进攻沈纶。”

卜天志接口道:“据其飞观察所得,陈盛那支五千人的部队,该在明晚离开六合,以支援向江都开来的陆上先锋部队。”

寇仲问道:“六合是什么地方?”

洛其飞答道:“六合是清流东滁水旁的另一县城,贯通长江水路,从那里顺风顺流只一天可抵江都,陈盛管的正是泊在六合的江淮水师,大小船只达七十多艘。”

寇仲变色道:“这么短的水程,偷袭将是难比登天。”

陈长林边摇橹,边道:“事实上亦不容我们偷袭。由六合至江都,全在杜伏威的严密控制下,我们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举命中陈盛的帅船,再登船把他杀死。因此人精善水战,故对沈法兴威胁甚大,更可令杜伏威深信不疑是沈纶的部下所为。”

洛其飞点头道:“沈纶的人中有个使枪的高手,人称‘长枪郎’古俊,身形雄伟,与少帅有点近似,若少帅不用刀而用枪,刺杀陈盛,沈纶即使跳下长江,都洗不清嫌疑。”

卜天志兴奋道:“我特别调来七艘最适合在附近水域作这种狙击用途的快船,更把它们改装成可冒充海沙帮的战船。到时将以海沙帮惯用的战法,进行突袭,包管没有人能瞧出破绽。”

寇仲大喜道:“各位叔伯兄弟,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小弟去做吧!”众人听得哄然大笑。

寇仲忽又叹一口气,回头凝望被江都灯火染亮的夜空,摇头道:“若我能够分身的话,云玉真休想活着溜返巴陵。”

师妃暄动容道:“杨虚彦竟是石之轩的徒弟!”

徐子陵沉声道:“他不但是石之轩的徒弟,更是旧隋废太子杨勇的儿子。因为石之轩的另一身份就是著作《西域图记》的裴矩,师小姐对此可有什么联想?”

师妃暄露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多谢子陵兄,这一番话解开不少石之轩的悬疑。不知这些关系重大的消息,是得自何方?”

徐子详述曹应龙的事后,说道:“照我和寇仲猜想,石青璇该不知谁是花间派这一代的传人,故杨虚彦会打算凭某种方法,骗取石青璇的信任,以得到石之轩交给女儿保管的典籍。”

师妃暄道:“石青璇并非花间派典籍的托管人。假若我猜得不错,杨虚彦该是看上藏在幽林小筑的《不死印卷》,这印卷落在任何人手上绝无用途,只有杨虚彦和侯希白两个石之轩传人,才有天大的好处。”

徐子陵愈听愈糊涂,问道:“石之轩与《不死印卷》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师妃暄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道:“无论对我们又或魔门来说,石之轩都是近百年来最令人头痛的祸害,观乎此人能只手单拳,兵不血刃的覆亡大隋,弄得天下四分五裂,可想见他的厉害。若非秀心师伯使他动了真情,令他融合正邪各家之长而创的不死印奇功出现绝不该有的破绽,天下可能将不是现在这番情景。”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不死印究竟是如何可怕的一种邪功,是否练成就可以不死。它比之天魔大法和道心种魔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