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原断然道:“曹应龙我不敢保证,但朱粲脾气暴烈,在心痛手下精锐的惨重伤亡,爱将闻良战死的情况下,必把所有怨恨放到萧铣身上,有理都说不清。”
寇仲得意道:“最精彩是朱粲怎都想不到我会从大江来,缩短至少三天的行程,这个黑锅董景珍是背定哩!”
四人步出寨外。漫天阳光下,山野草丘在前方扩展,使人精神一振。
徐子陵长长吁出一口气,叹道:“那就成了。若朱曹确信萧铣背盟,那萧铣的下一步定是渡江北上,乘两人的大军陷身于当阳和安远的攻城战时,攻占他们的大本营。在这种情况下,两人只有立即退军,形势若此,少帅该知怎么做的了。”
白文原点头道:“朱粲和曹应龙不但会猜疑萧铣,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下,更会互相猜忌,难以合作,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寇仲淡然道:“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即使加上飞马牧场和竟陵独霸山庄的旧有兵将,只可袭击其中一军,白兄认为我们该选哪一个不幸的人?”
白文原感激道:“只是少帅这句话,已可令文原甘心为你效力。坦白说,我当然想选朱粲好报大恨深仇,但在战略上却极为不智,这可分三方面来说。”
骆方讶道:“我只想到朱粲军力强而曹应龙军力弱,却想不到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白文原微笑道:“骆兄弟只是一时想不到吧!”
徐子陵道:“我只能猜多一个原因,就是若我们击垮朱粲,萧铣会将错就错,立即挥军渡江,攻占两个盛怒盟友的土地。曹应龙终是流寇,善攻不善守,在阻止萧铣北渡,这方面怎都及不上朱粲。”
寇仲笑道:“第三个原因可以揭盅哩!”
白文原欣然道:“事实上徐兄已说了出来。曹应龙军力虽达四万之众,但始终是流寇马贼,因缘际会凑合出来的乌合之师,胜时气势如虹,一旦见己方败军涌回来,又要仓促撤退,包保人心惶惶,无心恋战。他们并不像朱粲的手下般有家园亲族需要拱卫,多是孑然一身,说走便走,只要我们能准确猜度出他们撤走的方法和路线,将可一举为民彻底除害。”
寇仲叹道:“白兄的看法精微独到,朱粲父女欲置你于死地,实是不智。”
白文原苦笑道:“我正是因为大力反对与曹应龙结盟,遂惹起朱粲的杀机,朱媚则是对我日久生厌,幸好有两位搭救。这几天来与诸位并肩作战,实是前所未有的快事。”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长笑道:“以后大家就是自家兄弟啊!”
骆方兴奋得脸孔通红,嚷道:“曹应龙恶贯满盈,我们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寇仲道:“照白兄弟猜估,曹应龙会撤往何方呢?”
白文原掏出图卷,挑出其中一张,摊放地上,三人随他蹲下,只听他道:“在结盟前,曹应龙被我所败,退往竟陵南面汉水之西的丰乡,攻占附近百多条村落,所以他根本无所选择,只能东走撤返老巢,首先他要横渡沮水,过荆山,再渡过漳水。倘若我们在漳水设伏,趁他渡江时两面夹击,保证他们永远回不了老巢。”
寇仲点头道:“此计天衣无缝。”
探手搭上骆方肩头,笑道:“小方知该怎么办啦!”
骆方奋然道:“现在我立刻赶返牧场,通知场主。”
少帅军源源开进漳水东岸一座密林内,设营造饭,人马均须争取休息的时间,好消解连续三天日夜兼程赶路的劳累。寇仲、徐子陵、白文原和宣永四人则马不停蹄,沿漳水东岸往上游驰去。
来到河道一处特别收窄的水峡时,白文原以马鞭遥指道:“若我们有足够时间,可于此处装设木栅,再以布帛包裹沙石沉江,堵截河水。当曹应龙渡江时,即可捣毁水栅,让奔腾的河水一下子把曹应龙渡江的贼众冲走,使他们首尾断成两截,那时我们乘势掩杀,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宣永可惜地道:“先不说我们没有布帛,要造这么一道拦河木栅,至少要十多日的时间,别说是劳师动众,在时间上我们实在应付不来。”
徐子陵道:“白兄曾多次与曹应龙作战,是否有什么须特别注意他的地方?”
白文原沉吟道:“曹应龙之所以能纵横湖北,有三个原因,是行军极快,飘忽无定,一旦遇上险阻,立即远撤,此乃流寇本色,但确能助他屡渡难关。”顿了顿,续道:“其次就是以战养战,无论他们受到怎样严重的挫败和打击,只要他们能逃出生天,便可借到处抢掠和招纳暴民入伙而迅速壮大,抢完一处抢另一处,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寇仲道:“但不利处则在人人都只是一个利益的结合,没有一致的理想可言。只要能干掉曹应龙、房见鼎、向先三个贼头,这盘沙散了就永不能再聚在一起。”
徐子陵想起旧隋战败后兵将到处放火抢掠、奸淫妇女的惨况,断然道:“这等杀人如麻的凶徒,我们定要全部歼灭,否则附近的村落将大祸临头。”
宣永点头道:“要全歼他们虽不容易,却非全无办法。”
寇仲问白文原道:“曹应龙尚有什么独家招数?”
白文原道:“就是精于夜战,无论行军作战,他们专拣夜间进行,所以能神出鬼没,要打要逃,均占上便宜。”
寇仲皱眉道:“如何可逼得他们须在光天化日下渡江呢?”
徐子陵前所未有的积极,思忖道:“只要能制造一种形势,让他们知道牧场大军正紧蹑其后,那就轮不到他们选择白天或黑夜。”
寇仲道:“最妙是曹应龙想不到我会先一步养精蓄锐的在这边岸上恭候他的大驾。还以为只要渡过河流,便可抛离追兵,安返丰乡。”
白文原一夹马腹道:“随我来!”掉转马头,朝下游奔回去。
停停行行,跑了十余里后,白文原又往上游奔回去,四、五里后,始飞身下马,让喷着白沫的马儿可歇下来吃草休息。
白文原在岸旁仔细观察,最后立在一处草丛哈哈笑道:“皇天不负有心人,终给我发现曹贼上次渡河的地点。”
寇仲三人大喜,来到他身旁,从他拨开的长草丛内,果然发现四根粗若人身,深种地内的木桩,还有缺口供系紧绳索。众人分头搜索,找到八组同样的木桩。
白文原欣然道:“这里河面虽阔达十丈,但水流缓平,比任何其他河段更适合渡河。”
宣永遥观对岸,笑道:“我肯定在岸旁的密林里,必有数以百计的浮桶,只要以粗索串系河上,再铺以木板,可成为浮桥,故不用一个时辰,他们就可架设八道浮桥。”
寇仲道:“答案就在眼前,只要我们过去一看便知。”
徐子陵道:“我们必须逼得贼兵仓忙渡河,否则若让他们先于岸上四面列阵,又遣人在高处了望,我们便难施奇袭。”
寇仲叹道:“须看美人儿场主是否既乖且听话了!”转向宣永道:“今晚我们移师至此,作好一切准备,现在先渡河一看,肯定浮桥的装备确藏在对岸后,我和文原往迎牧场的大军,你和陵少则留守这里。”接着长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恶贼们啊!这次是老天爷收你,我只是帮老天爷执行吧!”
三天后,寇仲在识途老马的白文原带领下,遇上曹应龙撤往漳水的贼兵,两人在一处山腰俯瞰敌人的形势。直到此时,他始真的松一口气,肯定曹应龙果如所料,在得悉萧铣背盟后,立即放弃攻城,改而退往丰乡城。牧场大军亦当在不远。依约定,假若曹应龙退兵,牧场立即全军出动,紧追其后。在明月的照射下,贼兵的骑队像一条长蛇般横过草原。
白文原道:“三寇军大部分是步兵,骑兵不足七千人,遇到什么事故,骑兵会夺路先行,把步卒抛在后方。”
寇仲虎目生辉,沉声道:“用兵之要,先察敌情,这叫知彼。所谓乘疑可间,乘劳可攻,乘饥可困,乘分可图,乘虚可掠,乘乱可取,乘其未至可挠,乘其未发可制,乘其既胜可劫,乘其既败可追。我们已用了‘乘疑可间’这一招,破掉他们的铁三角联盟,逼得曹应龙四万大军变为落荒窜逃之鼠,如今再来一招乘败可追,杀个他们片甲不留。”
白文原佩服道:“这番话深得兵法之旨,少帅确是学究天人。”
寇仲怎好意思告诉他全都是从鲁妙子的秘笈看来的,只好支吾以对。
白文原赞不绝口道:“少帅最厉害的一招,就是凭威逼利诱,吓得董景珍慌忙带领两千多手下匆匆逃返夷陵,更令他们手无寸铁,粮食不足,想不立即回夷陵也不成。此事定瞒不过朱粲,更确定董景珍是真凶祸首,谁会相信有人肯这么放虎归山的,使得萧铣百词莫辩。朱粲退兵,曹应龙亦惟有撤兵一途。”
寇仲笑道:“在心理上,董景珍自忖确曾把有关朱粲和曹应龙的军情泄露我知,他有愧于心,就更不敢向盟友说个清楚明白。”接着俯视敌人,沉声道:“只看对方队形不整,粮车堕在大后方,便知他们形神俱劳,心乱如麻。只要我们劫其粮车,令他们在劳累外更加上饥饿,他们将会由乱变散,只能亡命往漳水逃窜,希望尽早过江,我们将有机可乘。”一夹马腹道:“来吧!”
徐子陵和宣永巡视营地,见有百多人正在扎做假草人,讶道:“是用来作什么用途的?”
宣永道:“这叫故布疑阵。由于我们人少,很难堵截数以万计落荒逃亡的贼兵,惟有在战略地点以少量兵员并杂以假人,做出声势庞大的假象,迫得敌人只敢朝表面上人少处逃遁,但虚则实之,正好落在我们的陷阱中。”
徐子陵赞道:“好计!”
来到岸旁,数以千计的战士正挖掘战壕,又设置底藏尖刺的陷马坑,盖以泥草。宣永解释道:“此是针对敌人仓促渡江而设,加上对方想不到我们埋伏在这一边,肯定在劫难逃。”
徐子陵停下脚步,遥望对岸,沉声道:“大战即临,宣兄有何感想?”
宣永与他并肩而立,喟然道:“自大龙头被害身亡,我本以为再无征战沙场之望!怎知得少帅提拔,不但为大龙头报却深仇,更可尽展所长。与少帅相处得愈久,我愈佩服他,这不单指他的智计武功,又或胸襟识见。最令人心悦诚服的是他的为人,你从不会怀疑他会猜忌你。而什么不可能的事到了他手上全变成可能,像水到渠成似的,和他相处,既刺激又有趣。”
徐子陵暗忖,这就是寇仲的魅力,也是他争霸天下的最大本钱。
蹄音震天,在午后的阳光下,牧场的一万精骑潮水般从大地奔驰过来。寇仲和白文原策马奔下斜坡,迎了上去。号角声中,牧场由二执事柳宗道和骆方率领的两千先锋部队,缓缓停下。
柳宗道的独目射出炽热的神色,隔远大笑道:“仲兄弟可好,不过短短一年,你已成为名震天下的少帅。”
寇仲策马来到他旁,探身过去和他一把抱着,笑道:“只是浪得一点虚名,怎值柳叔卦齿,场主是否在后面的中军里?”
柳宗道把他放开,另一边的骆方抢着把白文原介绍给柳宗道认识。
柳宗道微笑道:“场主来了!”只见先锋军分向两旁散开,筑成一条人马组成的通道,同时拔出佩剑,高喊“场主万岁”,士气激昂沸腾至极点。
在这条人道尽端,一身甲冑、英气凛然的商秀珣策骑一匹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毛,神骏之极的战马,风驰电掣地飞奔而来,银白的盔甲,鲜黄色的披肩在她身后半空随风拂扬,望之有如下凡的女战神。她的坐骑显是速度极快,后面随来以大管家商震为首的一众将领追得非常辛苦。寇仲为她的天姿国色所震慑,看得目瞪口呆。
商秀珣马术精明,在两边手下的致敬喝彩声中,愈奔愈快,只眨眼工夫,旋风般奔至近处,娇呼道:“寇仲你那匹是否契丹宝马,让我们比比脚力。”
寇仲尚未来得及反应,商秀珣挟着一阵香风,在他和柳宗道间掠过。寇仲叫一声“好”,掉转马头,狂追而去。柳宗道、白文原、骆方等待到商震等赶至后,才领着大军,追在已变成小点的两人之后。
商秀珣一口气跑了五十多里,在一个山丘顶停下,寇仲落后半里有多,来到她身旁时,牧场大军还在十里外赶来。太阳已降在西方群山之后,余晖染红了地平线上的天空。
商秀珣在马背上极目前方,气定神闲地说道:“算你啦!”
寇仲故意喘着气道:“场主的马真快。”
商秀珣美目往他射来,含笑道:“我并不是指这方面,以马论马,纵使契丹骏马都及不上经我改良的品种。”
寇仲一边饱餐久违了的秀色,笑道:“那场主算我的什么呢?”
商秀珣美目深注地瞧着他道:“算你知我有难,立即不顾一切地赶来,又巧施妙计,破去朱粲、萧铣和曹应龙的奸谋,见到人家后,更没摆出立有大功的架子,明白吗?”
寇仲委屈地道:“美人儿场主你当我寇仲是什么人?我对场主尊敬爱慕都来不及,怎敢摆架子。”
商秀珣“噗嗤”娇笑,宛如鲜花盛放,目光回到前方,娇憨地道:“我很久没听到这称呼,竟有点新鲜的感觉。唔!这样吧!破掉曹应龙的马贼后,我赠你一万匹上等战马,使你能以之纵横天下,一统江山。”
寇仲摇头道:“这于牧场规矩不合,又令人生出错觉,以为场主卷入这场纷争的漩涡里,不如待我起出杨公宝藏后,以真金白银向场主买马,那就谁都不敢说场主半句闲话。”
商秀珣略耸香肩,神态娇媚地说道:“你要扮有种,秀珣自是乐于从命。”别过俏脸,异彩涟涟的美眸瞧着他道:“不见竟年,你这小子长得比以前更有英雄气概,少帅这名字改得很好,最适合你。”
寇仲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甚至有把她拥入怀内的冲动。自李秀宁和宋玉致后,他从未对女子有这等动心的感受。
牧场大军来至丘坡下,一众将领离队奔上丘顶来和他们会合,而竟陵独霸山庄的旧将冯歌、冯汉等为要留守远安和当阳,没有随行。
寇仲见到馥大姐、许扬、梁谦、吴兆汝等,大家都非常开心振奋。大执事梁治负责坐镇牧场,亦没有前来。
商秀珣对白文原这大功臣客气有礼,一番场面话后,向寇仲道:“天色已晚,我们不如扎营休息,晚膳时再研究如何追击曹应龙的贼兵?”
寇仲摇头道:“时机稍纵即逝,曹应龙的高明处,是在白天时结阵以待,假设给我们追上,可趁我们兵疲马倦之际以优势的兵力反击。到我们晚上休息时,他则全速行军,以此日夜颠倒之法,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我们若要胜他,必须于夜里进军,先抢其粮草,乱其心夺其志,驱得他们队形散乱,亡命赶往漳水,才有机会将他们一举歼灭。”牧场诸人均点头同意,但亦面有难色。
商秀珣道:“我们已赶了三天路,人马困乏,就算人支持得住,马儿亦挨不下去。”
寇仲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只要人挨得下去便成,我早有准备,在途中备有千匹从敌人处掳来的优质战马,可供替换,像驿站换马般方便。”
白文原接着道:“我们现和敌人只差一天的马程,若能在途上顺利换马,可于明晚追上敌人,施以奇袭。”众人均精神大振,对寇仲的深谋远虑,更是叹服。
商秀珣横了寇仲千娇百媚的一眼,笑道:“你这人最多诡计。”接着肃容下令,命商震亲自挑选千名最善夜行兼骑术精湛的好手,待命出发。
众人忙乘这空隙下马让马儿喝水吃草,白文原和骆方、柳宗道等熟悉附近形势者,研究行军路线时,寇仲和商秀珣却走到一旁说话。
这美丽的场主忽然问起徐子陵,寇仲笑道:“他和我同样不时挂念场主。”
商秀珣没好气道:“你爱信口雌黄的性格仍是改不了,一去如黄鹤,人家只能从来往的人中知道你们的近况,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