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旁的长孙无忌叹道:“官炉钱又产生另外的问题,自汉以来,金银铜铁铅汞等矿产,已渐归官营。但旧朝为了保证有足够的铢钱流通市面,同时更要保持质素,故必须大量开矿。杨广便曾在武陵等十二个县内开辟二十多个金场,役民达六十万,死伤无数,只采得五十多两黄金,却是废地百里。采矿之官,变成戕民之贼,未见其利,先见其害。”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他可以肯定寇仲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只有像王世充、李世民这类长期管政治民的人会思索到这方面的问题。这长孙无忌不负智士之名,说出来的话发人深省。他同时留意到突利非常用心聆听,脑际灵光一闪,顿时体会到突厥人为何只通过由他控制下的中土人来进行侵略,因为要治理这么广阔的一片土地,实非以游牧起家的民族所能胜任。所以突厥人一方面掠夺中原的财物子女,另一方面则支持有作为的义军。
李世民插嘴道:“现在的所谓新币,不外是把旧朝的五铢钱熔掉改铸;而民间的劣币,则是于在熔掉的五铢钱内加上其他铁质杂物,于是一文钱可化为几文钱,在有利可图下,更禁之不绝。唯一解决的方法,是把天下重归一统,通过一个强大有力的中央,杜绝此风。像现今的情况,谁都一筹莫展。”
徐子陵听得心中佩服,若非寇仲是自己兄弟,在任他拣选一人的情况下,怕亦只有选择李世民作为未来治理万民的君主。这想法使他感到很不舒服。李寇两人无论谁胜谁负,另一方都只有被杀命运,此事该如何了局?
寇仲还想调侃这一向对他冷若冰霜的龟兹美女几句,岂知她已翩然去了。伏骞、邢漠飞和两名吐谷浑美女则朝他迎来,却不知玲珑娇的离开是否为了避开他们。在伏骞引见下,才知两女较高的芳名莉安,另一叫花娜,均是充满异国风情,更带点中土美女罕有的野性和大胆,瞧寇仲时比他看她们的眼光更要肆无忌惮。尤其是花娜,波浪形的栗色秀发就那么自然写意的披在肩上,纷红色的香唇,棕色的美眸,眼角朝上斜倾,配着高隆的颧骨,如丝细眉,温软而富弹性的肌肤,加上眉宇间诱人的风情,愈看愈有味道,实不逊色于沈落雁、宋玉致那级数的美女。
寇仲不知两女和伏骞究竟是什么关系,避开了两女充满挑逗性的目光,向伏骞笑道:“今晚似乎不宜动手呢?”
伏骞目扫全场,最后凝定在李世民、突利、王世充、荣凤祥那组人处,随口应道:“要动手什么地方都可以动手,荣老板该亦不会介意。不过我尚是初次参加你们汉人的盛宴,不想破坏现在那和平热闹的气氛。”
寇仲感到他漫不经意的几句话,似乎另有暗示,语含玄机,笑道:“所以若在擂台之上,又或战火连绵之地,王子就可大展所长了。对吗?”
伏骞微微一笑,岔开道:“李世民旁那个正瞧着你的人是何方神圣?”
寇仲一看苦笑道:“这人叫李靖,乃红拂女的夫婿。”
伏骞点头道:“此人确是非凡,难怪可入红拂女的慧眼,红拂女为何没有来呢?”
花娜娇笑道:“王子何‘勃’直‘则’问他呢?奴家猜他要过来了!”
她的语音不纯,“不”和“接”两字说成“勃”和“则”,却别有种逗人的味儿。
李靖果然缓缓朝他们走来,步履稳定有力,自有一股逼人而来之势。
伏骞赞叹道:“此人可作将相之才。”
寇仲愕然道:“王子只凭看看便知道吗?那李世民又如何?”
伏骞淡淡地说道:“我最善观人于微之术。他见我们在谈论他,不但没有丝毫不安之状,反主动来会,兼且步伐间信心十足,可知乃是果敢有为之士,非是平凡之辈。”
邢漠飞插嘴道:“李世民肯重用的人,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此时李靖来到五人前,施礼道:“李靖见过伏骞王子。”接着望向寇仲道:“可否借一步说几句话?”
伏骞哈哈笑道:“李兄可否先答本人一个问题呢?”
李靖目不斜视地迎上伏骞锐如利箭的眼神,从容道:“王子请赐问。”
伏骞仰天长笑,登时吸引了大堂内所人的注意,朗声道:“贵主若幸得天下,会否似杨广的好大喜功,向西域炫燿示威,扩展国土?”
厅内立时肃静,连侍候众客的婢仆都停止走动,只余乐音悠悠,可见这几句话的震慑力。寇仲暗叫厉害,即使突利、王世充也要侧耳恭聆,看看李靖如何回答。
这问题本该由李世民亲自回答最妥当。但问题是李世民并非太子,若抢着回答,就摆明他要与乃兄李建成争夺皇位的继承权。而且这更牵涉到李世民的抱负,李靖答与不答,同样不妥当,若言词闪缩的话,只会令伏骞瞧不起他。伏骞终出招试探。
李靖从容一笑道:“不论谁得天下,也该明白汉胡之别,是在于地域习惯风土之殊,其情实一也。人主者只患德泽不加,而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成一家,猜忌多,骨肉也不免为仇雠。伏王子以为然否?”
这番话连消带打,众人听得由衷赞许。
伏骞再发出一阵笑声,连叫了三声“好”,然后压下声音向李寇两人欣然道:“两位请自便!”
寇仲与李靖绕过酒席,从侧门离厅,来到靠厅而筑的游廊石栏处。今早的大雨虽停了,但天气仍未好转,星月无光。栏外是个堆有假石山的鱼池,池旁遍植牡丹花,却因大雨而残落,花瓣浮在池面,随水飘荡。
李靖沉声道:“小陵昨夜出城到了哪里去?”
寇仲很想讽刺他是否派了人十二个时辰监视着城门出入口,但念起终曾做过兄弟,按下性子道:“他有急事去找朋友。”
李靖叹了一口气道:“唉!为何竟会弄至如此难以收拾的地步?”
寇仲凝望池内游鱼,淡淡地说道:“说得好!昨天我差点给嫂子的红拂扫掉了小命。”
李靖一震朝他瞧来道:“什么?”
寇仲耸肩道:“没有什么,我不会怪她,这叫爱夫情切嘛!”
李靖无语良久,好一会有点难以启齿地道:“你们何时返回南方?”
寇仲露出一个苦涩辛酸的表情,只要想起不幸的素姐,他便感觉到所有的成就,均是虚浮不实,没有任何可足炫耀之处,满腹无奈无处诉地说道:“你不要再理素姐的事好吗?现在我们连怪责你的力气都消失了。”
李靖色变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你今晚总有点委靡不振的颓唐神态。”
寇仲思前想后,差点要大哭一场,一咬牙挥手便去。
李靖探手抓着他的臂膀,喝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寇仲呜咽道:“素姐一生最大的错事,就是认识了我们三个人,够了吗?”
甩脱他的掌握,踉跄入厅。
寇仲刚冲进厅内,迎面撞上一人,对方一把扯着他道:“正要找你!”
寇仲此刻哪有心情陪人说话,没好气地说道:“侯兄有何贵干?”赫然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追到身后的李靖见他和人说话,叹了一口气,怅然走开。其他宾客开始入席,只余下李世民、王世充等几组人仍在谈笑闲聊。荣凤祥则和伏骞寒暄,一片欢腾热闹的气氛。云玉真也来了,与宋鲁和柳菁喁喁细语,不知在说什么。新增的宾客尚有白清儿、郑淑明和郑石如。乐队暂停演奏,鞭炮声、劝酒和说笑的戏谑声,少年男女嬉玩的喧叫,不断从前两堂和后园里传来,比起来内堂的气氛严肃多了。
侯希白把寇仲扯到一角,低声问道:“子陵兄呢?他为何不来凑热闹?我昨天见过妃暄,她说已解决了和氏璧的事。”
寇仲道:“小陵他有事不能来,你究竟有什么事?”
侯希白的俊目朝已入席并排而坐的董淑妮、荣姣姣瞥了一眼。那一席是设在中央四主席之一,差不多坐满人,包括王玄应、王玄恕两兄弟在内,全是年轻一辈,人人抢着向两女大献殷勤。但两女的目光却不时朝寇仲和侯希白飘来,显示对他们很有兴趣。
侯希白道:“锋寒兄和子陵兄有向你提过我曾跟踪阴癸派妖女的事吗?”
寇仲这才想起徐子陵曾向他说过,勉强振起精神,说道:“怎么样?究竟是谁?”
侯希白凑近些许道:“就是那穿云南蜡染的美人儿。全场只有她一人穿这种衣服,显是非常爱出风头。”
寇仲从来不大留意女孩子穿什么衣服,纯凭直觉判断她是否好看。皱眉道:“你是对女孩子的专家,我却是一窍不通,不说那么深奥行吗?”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我不方便指点她出来,因为全场的年轻女子正在对我们虎视眈眈。蜡染的特色是在浸染的过程中因蜡角裂,被染料沿裂隙渗入,遂成千差万化的冰炸纹,变化自然,毫无定式,色调素雅而变化万千。”
寇仲发觉董淑妮的彩衣正是那个样儿,一震道:“你不是说那衣作蓝红间色的刁蛮女吧?”
侯希白喜道:“寇兄果是一点便明,正是此女,绝对错不了,她是谁?”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竟非荣姣姣而是她,真令人意想不到,不过她的轻身功夫确非常好,只是不知她亦深谙武技而已。”
侯希白催道:“她是谁?”
寇仲苦笑道:“她是王世充的外甥女,但应不会是阴癸派的妖女。”
心忖我还和她有过一段香火缘。此女的高明处是自认轻功了得,而武功平常,而他们则从未怀疑过她的话,因为她实在没有说谎的理由。
侯希白愕然道:“你敢肯定吗?”
寇仲道:“若她真是阴癸派的妖女,我和小陵早完蛋哩!还怎能和你在此说话。”
荣凤祥的笑声打断了各人的谈话,接着他情意殷勤地招呼众宾客入席。
碍于现在扮演的角色,徐子陵只能坐往靠边的东三席之一去,幸好不是与李靖同台,否则很容易便露出马脚。他和陈长林分坐于玲珑娇左右两旁,对面是邢漠飞和那两位眼睛像会说话的吐谷浑美女,其他经自我介绍后都是坐于主席者的子女或亲信等。能与荣凤祥同席者当然是有分量的人,包括李世民、突利、王薄、宋鲁、柳菁、伏骞、欧阳希夷,可风道人和另三位洛阳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不见荣凤祥的夫人。
寇仲被安排与云玉真、侯希白同席,幸好他和云玉真间隔着郑石如,不便说话,否则他说不定会藏不住心中怒火,与她席前反目。白清儿和郑淑明坐在他对面,本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出奇地郑淑明像当他不存在般,只和白清儿浅谈轻笑。
当各人坐好后,寇仲发觉右旁的席位空了出来,问侍候的小婢,小婢只说是依管家的吩咐,其他一概不知,令他摸不着头脑。郑石如和他敷衍两句,便向侯希白和云玉真搭讪,没再理他,而他亦乐得耳根清净,游目四顾。
此时荣凤祥长身而起,欣然举杯道:“今天是荣某人五十贱降的日子,难得各位贵宾大驾光临,其中更不乏远自千里而来的好友,令荣某人备受荣宠,谨借一杯水酒,聊表敬谢各位的心意。”
众人纷纷起立回敬,气氛登时热烈起来,恭维与斗酒之声不绝于耳。好一会后众人坐回原位。
荣凤祥神秘一笑道:“在菜肴上桌前,荣某人先送给各位贵宾一点惊喜,有请尚秀芳小姐。”
众人一齐哗然叫好声中,乐队起劲地吹奏起来,厅内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气氛。侯希白更是目射奇光,聚精会神地等待这位名妓出场献艺。
尚秀芳甫一登场,登时令董淑妮、荣姣姣、云玉真这等一众美女也失去点颜色。若论容光艳态,众女是各有特色,颇难判别高下,可是尚秀芳那种别具一格的风韵仪态,却把诸女比了下去。她显然比较擅长哀怨缠绵的小调,所以今天演唱欢乐的贺寿歌曲,虽仍是非常出色动听,寇仲总觉得稍逊于昨天在尚书府中的表演。不过自她开腔后,大厅中几乎人人听得如痴如醉,徐子陵和寇仲却是例外的两个。他们两人现在的心情,都对欢悦的调子感到抗拒。
徐子陵乘机从容观察四桌主席中一众人等的反应,神情最投入的是侯希白,差点闻歌起舞的样子。李世民和伏骞虽全神聆听,却仍是神态从容冷静。其他人则形神不一,但都为尚秀芳简直如天籁仙音的曲艺与优美妙曼的舞姿而动容,突利更是目射奇光,似恨不得骨嘟一声把这活色生香的红伶一口吞掉。尚秀芳那对勾魂摄魄的剪水双瞳,配合着身段表情滴溜溜地转动,不住朝席上扫去,弄得把持力稍弱的年轻一辈更是神魂颠倒。一曲既罢,立时掌声如雷,采声震耳。
余音仍是萦耳不去之际,荣凤祥亲自离座迎迓,把尚秀芳送至寇仲身旁的空位去,在一众男士起立欢迎下,荣凤祥向寇仲打了个暧昧的眼色,笑道:“寇兄弟给老夫好好招呼秀芳大家。”
这么一说,席上各人均知尚秀芳坐于寇仲之侧,非是随意的安排。
介绍过后,尚秀芳坐下,荣凤祥离开。郑石如尚未坐稳便视寇仲如无物般向尚秀芳不停口地赞美她的色艺。侯希白虽含笑瞧着尚秀芳,却丝毫没有急色之态,风度极佳。此席不知是否蓄意的安排,占了大半均为女宾,只有寇仲、郑石如、侯希白和另两个洛阳权贵世家的公子哥儿叨陪末席。菜肴此时不断端上,而由前、中两堂进来敬酒的人群则川流不息,把宴会的气氛推上高峰。荣凤祥酒量极佳,来者不拒,只间中要席上诸人代喝,代喝得最多的一个当然是他身旁的王世充。徐子陵把所有情景看在眼内,暗忖荣凤祥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竟有点像要灌醉王世充的样子。不过王世充功力深厚,又是老江湖,自该有他的分寸。
正思索间,玲珑娇凑近他道:“你刚才为何对尚秀芳的演唱漫不经心呢?是嫌她唱得不好,还是不爱好乐曲?”
徐子陵呆了一呆,始知她一直在留心自己,有点尴尬地说道:“我只是比较爱听情调幽怨的调子。”心中不由忆起石青璇感人至深的箫声。
玲珑娇悠然神往地说道:“崑仑山南月欲斜,牧人向月吹胡笳。胡笳羌笛,声最悲切,有机会公子定要一听。”
那边的尚秀芳终找到和寇仲说话的机会,低声道:“妾身住在曼清院,假若明天有空,可否找点时间来见见妾身呢?后天秀芳便要到关中去了!”
寇仲想不到她如此大胆,微一点头,算是答应。然后发觉郑淑明、白清儿和云玉真人人紧盯着他们。只好希望因人多喧闹,使三女听不到尚秀芳对他的邀约,那种唯恐人知的心理连他自己都不大明白。
就在此时,门官高唱道:“禁卫统领右武侯大将军独孤峰到!”
众皆愕然。
一身官服的独孤峰在四名内侍臣的簇拥下,昂然进入大厅,高声道:“独孤峰奉皇泰主钦命,特来为荣老板贺寿,并代皇泰主赐赠玉树。”对王世充他却视如不见,眼中似是只得荣凤祥一人。
在此颁赐时刻,李世民等外人均依例纷纷避往一旁,而所有被杨侗管治的臣下,包括荣凤祥在内,无不下跪迎接由杨侗恩赐的礼物。只余王世充和一众从人,不知如何是好。要知名义上,王世充仍是奉杨侗为主,甚至兵逼皇宫,也只是号称要擒拿元文都和卢达两个“奸臣”,而非公然谋反。值此与李密对抗的紧急存亡之秋,假若他公开表明真正的立场,势将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定会失去部分洛阳军民的支持,有害无利。若要废杨侗,必须先有部署,待时机成熟始可付诸实行,而现在无论如何盘算,都要受此一辱。想到这里,王世充长身而起,跪伏荣凤祥之旁。王玄应和王玄恕等只好照办。
寇仲等是客卿身份,故只须避席,并不会令人侧目。
独孤峰大为得意,高呼道:“诸位平身!”
王世充一肚子气地站起来。寇仲和徐子陵则心叫厉害,沈落雁是看准了他们“示敌以弱”之计,才以这种手段,挫折他们的士气和锐气。独孤峰从内侍手中接过锦盒,送到再跪倒接礼的荣凤祥手上,仪式告毕。
荣凤祥手捧锦盒,笑道:“独孤大人务要留下喝杯水酒。”
独孤峰顾盼自豪地哈哈笑道:“小弟有皇命在身,不宜久留,各位请了!”不待王世充有任何还击机会,就那么傲岸走了。荣凤祥慌忙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