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不理众人有何反应,续道:“在刺杀行动前,牛叔那方的人必须全体离开,因为我们必须利用现在的身份行事。”
香玉山皱眉道:“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恶僧艳尼必会贴身保护主子,你们或许有下手的机会,可是绝伤不了任少名半根毫毛。”
牛方才亦点头道:“任少名的手下更会大幅加强保安,如此情况下,恐怕你们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
寇仲苦笑道:“若非事情凶险至此,我们怎须费尽唇舌劝你们先走一步呢?”
徐子陵道:“只有全无后顾之忧,我们得手后方有机会逃命。”
寇仲一唱一和地说道:“别忘了我们是逃生的顶尖高手,否则已不能坐在这里劝你们好好合作。”
卜天志同意道:“我们明白了。”转向香玉山和云玉真道:“我们不如移到上游等待两位公子,只要他们回到船来,可安然离去。”
云玉真无奈下怏怏道:“你们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言罢愤然回房去了。
香玉山失去了云玉真的支持,只好屈服。商量了事情的细节后,各人回房休息。
寇仲追着徐子陵入房,搭着他肩头笑道:“你那一掌是怎么弄出来的,吓得整个大堂的人都溜了。”
徐子陵思索道:“这事真奇怪,像当年在学艺滩那无意的一击,事前想不到,事后怎也难以重复;我们肯定仍有潜力未发挥出来。”
寇仲叹道:“你与风湿寒对站作势时亦非常精彩,哼!看那臭公主和跋小子还敢否小觑我两兄弟。”
徐子陵奋然道:“终有一天我会击倒风湿寒的。”
寇仲奇道:“你少有这么着重胜败的。为何对跋锋寒却是例外?”
徐子陵坐了下来,沉吟道:“或者因为我觉得他是在玩弄瑜姨的感情吧!”
寇仲在他对面坐下,俯前低声问道:“真半点与单琬晶没关系吗?”
徐子陵没好气地说道:“当然没有关系,我从来不把她放在心上。”
寇仲挨往椅背去,以手拍额道:“臭公主若听到你这句话,必会伤心欲绝。她对你可是爱恨难分,否则不会硬插到你两人中间,好逼跋锋寒鸣金收兵。”
徐子陵有点心烦地说道:“入夜了!我们该休息哩。”
寇仲无奈地起身离开,到了门前转身道:“小陵!我真的很感激你,若非你肯留下对付任少名,我就只有随大队回去一途,那将成为一个永不能弥补的遗憾。”推门去了。
徐子陵弹灭灯火,整个人融入了房内的黑暗去。蹄声不断从街外传来。明晚此刻,他们是否仍能好好活着呢?
次日城内的气氛仍然非常紧张,街上时见铁骑会的战士和林士宏的楚军策骑来回巡逡。
幸好牛方才与把守城门的将领关系良好,故而云玉真、香玉山等一众无惊无险的离城登船,使寇仲和徐子陵松了一口气。
牛方才回来后,取出九江城的形势图,向两人细说其详,说道:“九江处于南北交通的中心,由南往北的旅人,多从水路乘船至此舍舟登陆,取道北上,故城北的石码头有南船北马之誉,非常兴旺。”
寇仲道:“林士宏和任少名大事张扬在九江结盟的事,正是含有同时向南北诸雄展示实力之意。争天下真非简单的事。”
牛方才续道:“九江南连洞庭,北系大江,水道纵横贯穿,主要部分是旧城区,城墙高十五丈,设四座城门和三道水门。我的兴发隆和春在楼同在旧城区内,不过一南一北,分处北门大街和南门大街之端,而两条大街则被位于城心的院署镇江楼分隔。”
徐子陵道:“十五丈那么高的墙,得靠勾索一类的辅助工具才可攀过去。”
寇仲道:“或者可考虑从水道溜走。”
牛方才道:“水道口有双重的钢闸,非常牢固。兼且三个水道口均特别设有监察的岗哨和定时有人巡逻,想预先破坏亦难以实行。”
徐子陵问道:“牛叔知否城军巡逻的时间和岗哨更换的时刻呢?”
牛方才欣然答道:“这正是我们的主要工作,全部有纪录,他们共有十个不同时间表,每五日换一次,周而复始。”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说道:“只要我们准确掌握更班和巡逻的时间来进行刺杀行动,可在敌人发现前,破闸而出,这当然须有特别的工具。”
牛方才皱眉道:“定会惊动哨岗的守卫的。”
寇仲道:“那就顺手干掉他们好了。”
牛方才苦笑道:“哨岗在城墙之上,若能到达那里,不如翻墙逃走好了。可是城墙和最接近的房子最少也有二十丈的距离,两位公子若现身在这范围内,立即会给发觉,只要他们居高临下向两位放箭,已极难应付。”
徐子陵道:“这个倒不成问题,我们可长时间在水底不用换气,索性由水道潜过去,从水底破闸而出。”
牛方才同意道:“若两位确有这种通天的潜水能耐,确是可行之计,因为敌人不会想到你们可长时间藏在水内。”旋即又叹道:“最大的问题是根本不可能接近任少名所在的春园而不被发觉。这当然是假定任少名今晚会到里去找霍琪呢!”
寇仲沉声道:“我们改在他赴春在楼途中下手。”
牛方才摇头道:“任少名因残忍好杀,致仇家极多,所以从不采取相同的路线到某一地点去,此法绝难实行。”
寇仲灵光一闪道:“春在楼外不是有几颗老榕树吗?我们在树上来个荡秋千,借力越过那三十丈许的距离,来到春园的瓦背上。不过逃走就非那般容易。”
徐子陵淡淡说道:“世上总难有两全其美的事嘛!”
寇仲掏出春在楼那张图轴,在桌面摊开,先指着春园外西南面的一棵大树,接着指头移到靠北照比例该是五丈许外的另一棵树。兴奋地说道:“假设我们能在这两棵树的树顶处系上一条又韧又有弹力的绳索,逃走时借力弹起,再假若我们能多布下这么样的几条高空借力索,不是可来去如飞吗?唯一要担心的是会给敌人先一步察觉。”
牛方才动容道:“这确是妙想天开但又切实可行的方法,绳索由我想办法,只要两头绑上包了布的铁钩,又染为黑色,加上远离地面,希望没有人能发现。剩下的问题是如何可瞒过敌人的耳目去作这些布置,还有是两位公子能否毫厘不差地认准落脚点呢?”
寇仲道:“这些问题由我们去担心好了。”接着霍地起立,大笑道:“我们先去察看场地,任少名今晚除非不去春在楼,若去了必然没命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在酒楼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目光同时投往窗外。入目首先是可容五乘马车同时来往的宽敞街道,然后是面对酒楼正门的一排商店,占了五间是药店,可见由于九江一向多富豪,故有动辄倚赖药物的风气。其他还有粮行、油坊、布行、杂货店等等。道旁每隔七、八丈植有大树,遮道成荫。朝南望去,刚好可见到春在楼后院东北角的高墙,墙后林木间一片片的青瓦屋顶,形制宽宏,颇有气势。院内青翠葱茏的榆槐老榕,茂叶在清风中沙沙响着,似乎一点不知道今晚即将发生牵涉到天下形势的生死之争。
寇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们先在街道这边的大树安装一号借力索,到了另一边街的树顶处时,安装可使我们弹进院内的二号索,如此只需几个起落就可到达春园,走时依循原路离去便成了。”
这时伙计捧来面点,寇仲急忙顾左右而言他。
伙计走后,徐子陵边吃面边道:“我们最好能在任少名抵达前,早一步埋伏在春园外,不用进屋内动手那么麻烦,且逃起来容易一点。”
寇仲点头同意,低首专心用膳,到渴汤时,忽然沉声道:“假若杀不死任少名,就是我们被杀,不成功绝不走,明白吗?”
徐子陵微笑道:“完全明白。若不立下死志,我们是不会成功的。”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这其实只是我的事,不应把你牵连进去。”
徐子陵苦笑道:“你怎么忽然婆婆妈妈起来?成功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挑战自然就有压力,以前你有这么矛盾过吗?”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俯前少许,说道:“这将会是我两兄弟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倘能成功,立时可把整个南方的形势扭转过来,同时名震天下。但我却知道你对这些根本没有丝毫兴趣,只是为了帮我甘冒生命之险,你说我能不矛盾吗?”又颓然挨往椅背去,轻轻道:“只要你一句话,今晚的行动作罢算了。”
徐子陵淡淡说道:“一切依计划而行吧!到了明天,一是任少名横死春园附近,一是双龙帮完蛋了。而第三个可能性只能是任少名根本没有出现。”
两人离开酒楼,沿街朝春在楼的方向走,不觉有任何异样的情况。
寇仲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挨着徐子陵笑道:“我没有说错吧!恶公主对你很有意思呢!”
徐子陵潇洒地耸耸肩道:“你忘记她约了风湿寒到这里来私会吗?她对我的意思就是要宰掉我,故而这意思不要也罢。”
寇仲哈哈笑道:“女人心是最难捉摸的。或者她和跋小子好,只是想借他来忘记你,但到见着你时,什么湿湿寒寒都抛到脑后去。”
徐子陵苦笑道:“你倒懂得代人自我陶醉。似乎有人在跟着我们呢?”
寇仲亦有所觉,低声道:“你是否说那穿着青衣的小子,在酒楼门外一直吊着我们。左转!”
两人左转进入一条横街去,这是次一等的道路,只供人行,高墙深院,巷道幽深,与热闹的大街迥然有异,环境宁静。
寇仲道:“没有跟来!”
徐子陵使了个眼色,两人左右腾跃,分别没入两边院宅的墙内去。不片晌青衣人飞掠而至,风声左右响起时,进退路都给寇仲和徐子陵封死了。
后面的寇仲笑道:“这位兄台……”
那人霍地转身,低呼道:“终找到你这两个不知‘死’字怎么写的小子。”
竟然是女扮男装的宋家大美人宋玉致。
三人步出小巷,来到一座架设在河上的拱桥,河水蜿蜒而至,向春在楼那一方流去。两岸高低错落的民居鳞次栉比,河边条石砌岸,门前踏级入水,景色甚为别致。
但黏上二撇胡子以添阳刚之气的宋玉致却是脸若寒霜,在桥上停了下来,沉声道:“你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无端端闹得全城皆知你们来刺杀任少名,把我们拟好的计划给破坏了。”
寇仲微笑道:“不知我们的约定是否还有效呢?宋小姐有否和令尊翁商量过?”
宋玉致别转娇躯,怒气冲冲地低叱道:“商量过有什么用?在如今的情况下,谁都没有机会。”
徐少陵移到桥栏处,低头凝望河水,只是默默听着背后两人的对答。
寇仲好整以暇道:“只要约定仍然有效就成。小姐请立即离城,明早保证有好消息。”
宋玉致没好气地说道:“你定是疯了,想死的话不如投河自尽。”
寇仲笑嘻嘻地凑到她俏脸近处,涎着那粗俗不堪的假脸孔道:“不如再附加一个赌约,假若我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仍能成功,小姐委身下嫁我寇仲如何?”
宋玉致狠狠瞪他一眼,嗔道:“你的假肚腩碰着了我呢!”
寇仲故意用假肚腩多挤她一下,这才挪开少许,嬉皮笑脸道:“小姐尚未答这有关你终身的问题啊!”
宋玉致苦恼地道:“你这人为何总爱这么纠缠不清的呢?人家不是早告诉你爹已把我许了给人吗?而且我见到你就又烦又气,没许人仍不会看上你,也不回家照照镜子。”别头朝徐子陵的背脊道:“徐子陵!你也要陪他去发疯吗?”
徐子陵淡淡说道:“明年今晚将是任少名的忌辰,宋小姐请立即离城。”
宋玉致对徐子陵的反应大感愕然时,寇仲装出苦脸道:“原来宋小姐移情别恋看上小陵,我寇仲只好宣布退出这场争逐,只求干掉任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