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娘堆起笑脸,走上来陪笑道:“两位小公子是要到澡堂去,我的青青还是听话去招呼卢大爷他们吧!”
青青娇哼一声道:“本小姐今晚只陪两位小公子。”伸手抓着两人膀子道:“来!随我走!”又吩咐小婢去拿沐浴的用品,留下鸨婆呆在厅里。
两人交换个眼色,对这飞来艳福大感兴奋,暗忖若童男之身断送在这样的姐儿手上,总还算是值得。刚离开厅堂,青青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无踪,推着两人穿过长廊,来到热气腾升的澡堂,原来竟是个温泉浴室。
青青将两人推进去,冷冷道:“洗澡吧!”
两人愕然以对,小婢拿着浴巾等物来到,青青接过一把塞在徐子陵手上,脸无表情地说道:“慢慢洗!不要急!”转身便去,还关上门。
两人呆头鹅般看着关上的门,门外传来青青的声音紧张地问道:“黄公子来了吗?”接着是步声远去的声音。两人这才知被利用了,寇仲愤然将毛巾等物掷在地上。两人对望一眼,齐地捧腹蹲地,笑得差点气绝,眼泪水都呛出来。
片晌后两人舒畅地浸在温热的泉水里,洗污除垢,寇仲笑道:“今晚定是犯了桃花煞,先是给刁蛮女绞得我们两人跌一跤,然后是这狡女借我们来过桥,倒足霉头,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捡回自由,保住小命。”
徐子陵摇头笑道:“以老杜的脚程,现在怕该追到百里之外,他找不到我们,还以为我们的轻功比他更厉害呢。不妥!”两人同时色变,想到若杜伏威追不上他们,定会回头来寻找的。
“笃!笃!”敲门声响。两人立即滑到水底去。
“公子!衣服来了。”两人大喜跳出池来,开门接过衣服,匆匆换上,溜了出去,走往后院的方向。四周院落尽是盈耳笙歌,笑语声喧,加上猜拳赌酒的叫嚣,确是热闹。可惜两人却像活在一个冰冷和了无生机的天地里,一点感染不到眼前世界的欢乐气氛。不过他们仍未知道杜伏威这时刚进入这所青楼的大门。两人左闪右避,来到后花园里,一看之下不禁怅然若失,原来整个后院给高达两丈余的厚墙围个水泄不通,唯一的出路只有一道铁门,这刻对他们来说不啻是个天绝人路的大监狱。
寇仲扑到铁门处,摸往锁头,一震道:“我的娘!谁把锁头锯断了?”
徐子陵大喜道:“管他是谁,快出去吧!”
寇仲随手扔掉断锁,用力把门推开。两人溜出去,关上门。
正不知何去何从,蹄声滴嗒,一辆马车由对街暗影处驶来,驾车的汉子叫道:“青青!快上车!”
两人呆了一呆,接着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原来青青是要和心上人私奔。此时那人终看清楚他们不是青青和那小婢,愕然停车。
寇仲向他打个手势,笑着和徐子陵溜往对面的横巷去,走了两步,又扯停了徐子陵,低声道:“我有个好主意。”
徐子陵亦兴奋道:“车底!”
两人双手紧握一下,掉头奔回去。
铁门再开,扮作男装的青青和小婢闪出来,钻进马车内。黄公子马鞭轻打马屁股,车子开出,不断加速。此时杜伏威刚飞临后院高墙上,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猛提一口真气,御空而去,流星般落到马车后十丈许处,赶了上去。寇仲和徐子陵看到杜伏威的两条可怕长腿由远而近,吓得呼吸顿止。杜伏威速度骤增,掠往窗旁,功聚双目,看穿帘幕和车厢内的黑暗,见到不是寇仲和徐子陵,一个筋斗,翻身跳上路旁的房舍顶上,再往别处搜索,惟恐两人逃远。
两人惊魂甫定,马车穿过镇口的大牌坊,走到官道上。马车停下来。青青由车门钻出来,坐到黄公子身旁去,接着是亲嘴的声音。车底的两人大为艳羡。
片晌后,黄公子道:“东西拿到没有?”
青青得意洋洋道:“当然拿到,这些珠宝银两都是我赚回来的,自然该由我拿走!”
车底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原来是个骗财骗色的淫棍,我们要不要顺手牵羊。”
徐子陵坚决摇头道:“这种卖肉钱不要也罢,别忘娘对我们的期望。”
青青有点惊惶地说道:“可不可以走快些,谢老大那批手下的马走得很快的。”
马车忽然偏离官道,驶进路旁的平野,不住前进。寇徐两人全赖手脚攀紧车底的承轴,马车走在凹凸不平的原野上,颠侧抛荡,使他们大感吃不消。
青青骇然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黄公子答道:“不知马车为何走得特别慢,让我们先到前面那座树林里避一避,待追兵过后,继续行程。”
青青不解道:“我们不是预备了船只,要立即坐船上鄱阳吗?怎可随便改变计划呢?”
此时马车缓缓驶进密林里,黄公子着青青点亮两盏风灯,再奔了一段路后,停下车来。寇徐两人再支持不住,掉往车底的草地上去。
黄公子的淫笑嘿嘿传下来道:“来!横竖闲着,我们先到车厢内亲热亲热吧。”
青青嗔道:“人家现在心惊胆跳,哪还有这般心情,何况喜儿在车厢里。”
黄公子道:“怕什么!喜儿迟早是我的人!”
他两人由前头下来,进入车厢后,寇仲和徐子陵爬了出来,正要离开,忽地车厢内传来挣扎纠缠的声音,喜儿尖叫道:“快放开小姐!”
两人大吃一惊,想不到黄公子不但骗财骗色,还要害命,忙跳起来,拉开车门。只见黄公子正捏着青青咽喉,喜儿则给推得跌坐一角。寇仲抢入车内,一拳轰在黄公子背心处,黄公子痛得惨嚎松手。徐子陵一把抓着他发髻,不知哪里来的神力,扯得他整个人上半身跌出车门,顺势把他拖往车外。
此人显然不懂武功,给两人拳打脚踢,不片晌便爬不起来,颤声道:“好汉饶命!”
青青抚着喉咙,不住咳嗽,哑声悲叫道:“不要打了!”
两人为之愕然。
寇仲奇道:“你难道不知他要谋你的财害你的命吗?”
青青点点头,趋前往黄公子的俊脸狠狠踢几脚,颓然坐倒地上,愤然叫道:“快滚!”
黄公子早血流满面,闻言如获皇恩大赦,连滚带爬,没进灯光不及的林木深处。俏婢喜儿扶起了青青,四人八目交投,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青青高耸的胸脯不住起伏,瞪着两人神色不善道:“又是你们!”
寇仲愕然道:“你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青青跺足道:“我就算给人杀了,都不关你们两个小鬼的事。”
喜儿看不过眼,摇晃着她的手臂道:“小姐!他们是好人!”
青青泪流满目,却大发脾气道:“我不管!快滚!”
两人大感没趣,徐子陵苦口婆心道:“你们若懂骑马,把拖车的马儿解下来,会走得快一点。”伸手搂着寇仲肩头,扬手去了。
青青哭倒地上,凄然叫道:“我不要那两个小鬼小觑我!人家恨死哩!”
喜儿望往两人离去的方向,黑压压的树林无尽地延伸着,心想原来这两个人洗澡后长得比那黄公子还好看,难怪一向好强的小姐不想被他们见到自己的落难样。
朝东南急走二十多天,寇仲和徐子陵这对难兄难弟,来到靠海的大郡余杭。两人填饱肚子,寇仲道:“现在我们已成名人,人人在谋我们的宝库,若我们未练成绝世神功而往江湖闯荡,将会落得悲惨下场。但若找个地方躲起来做缩头乌龟,不但有负娘的期望,亦永远杀不了宇文化骨,你说该怎么办?”
徐子陵叹道:“我很想再见到李大哥和素素姐姐,只恨高邮离扬州城那么近,而杜伏威那老蠢蛋必是到了扬州寻宝,很易遇上他呢!”又颓然道:“现在我们的银两所余无几,我又厌倦去扒人的钱袋,连生活都没有着落,你叫我怎么办?”
寇仲的眼睛亮起来,说道:“李大哥以为我们早死了,怎会在高邮等我们。你说得对,现在先要钻点钱,否则何来盘缠到洛阳去找和氏璧?”
徐子陵喜道:“你有什么发财大计?”
寇仲胸有成竹道:“所有发财大计,总离不开贱价入手,高价放出。这里是产盐区,只要我们买一车盐,再偷运他鸟儿去内陆最缺盐的地方,可将盐当黄金来换钱。那时找个安身处练起李大哥的血战十式,再不用拿着根可笑的树枝。”
徐子陵奇道:“你知道哪处最缺盐吗?”
寇仲用眼光一瞟左侧酒馆内的一张桌子低声道:“你看那妞儿多么甜!”
徐子陵正在忧柴忧米,看的兴趣都欠缺,催道:“快说!”
寇仲煞有介事,指了指自己的大头,说道:“世上最管用的是灵活的脑筋,现在老杜截断大江的交通,除非像宋家那种威势,谁有本事运盐到历阳以西的郡县去,所以我们若运一车盐前去,摆地摊都可赚个盆满钵满。来吧!要发财就随老子去吧!”
结账后,两人离开酒馆,问了盐货批发的地方,立即动程。
徐子陵担心道:“买盐还可将就着我们的财力去买,但何来余钱去买骡车?”
寇仲哈哈笑道:“你好像不知人世上有手推车这种可靠的运输工具,来吧!”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抵达城外的码头,只见茫茫大海,在前方无限地延展开去。寇仲吐出一口凉气道:“不如我们偷上其中一条船,到大海的另一边看看,凭我们的手段,说不定能成为另一个国的皇帝,那时纳十来个贵妃,不亦乐乎。”
徐子陵一眼望去,船舶无数,樯桅如林,以千百计的脚夫正在起卸货物,商人旅客上下往来不绝,十分繁忙热闹。推了推眼露憧憬之色的寇仲,说道:“发财要紧,来吧!”
两人挤入活动的人流里,不但见到各式各样的江湖人物,亦有公差混迹其中。寇徐两人不知这里是否有悬赏追缉他们的榜文,见到公差,远远避开。不一会到了该地最著名的盐货街,十多间铺面高敞开阔的盐铺,排在靠海的一边,铺后是码头,泊满载货的大船小艇。十多间铺子无一例外挤满人,铺内盐货堆积如山,贱得像不用钱即可随手拿走一包半包的样子。
两人见到这等阵势,胆怯起来,争议一番,徐子陵被推举出去打头阵,认定一个站在柜台后边打算盘的老先生,好不容易挤过去,徐子陵干咳一声道:“老板!我们要买货。”
老先生头也不抬,冷冷道:“这三个月的货全给订了,你们是哪家铺子的?”
徐子陵哑口无言,寇仲在后面推他道:“到别家去吧!”
老先生像再不知道他们存在的样子,全神贯注在算盘上。
一个倚着柜台的大汉冷冷瞅着他们道:“两位小兄弟面生得很,是否外来的。”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是外地来的。”
老先生咕哝道:“老刘你要聊天,给我到铺外去聊,不要在这里阻碍别人来交收提货。”
老刘给两人打个眼色,带头挤出铺外,到了街上,再向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带点嘲讽的语气道:“看来你们又是到这里买货,以为可运往内地发财的呆子,不过却少有像你们这么年轻的,你们拿得出多少钱来?”
寇仲和徐子陵自幼在市井混大的,哪还不知遇上骗徒,摇头要走。
那老刘立时变脸,拦着去路,恶狠狠道:“走得这么易吗?”
“砰!”寇仲一拳抽在他小腹处。老刘登时虾公般弯下去,接着跪地捧腹,然后整个人仆在地上,连呻吟的力量都失去。附近的人纷纷避开。
徐子陵看寇仲的拳头,吁出一口凉气道:“你的拳头何时变得这么有劲的?”
寇仲陪他呆瞪自己的拳头,愕然道:“莫不是我练成了九玄大法的第一重境界,等于六分之一个娘那么厉害?”
徐子陵见至少有百来对眼睛在看他们,而老刘则仆在地上生死未卜,极为碍眼,扯着寇仲挤进不迭自动让路的人堆里。正要到另一间盐铺碰运气,后面有人叫道:“两位小兄弟留步!”两人知道找茬的来了,停步转身。三名青衣大汉,品字形的走来,带头的汉子年约三十,貌相粗豪,神态动作,流露出横行惯了的味道。
不过这时他脸上却挂着笑容,抱拳道:“本人谭勇,乃海沙帮余杭分舵副舵主,见两位小兄弟身手硬朗,生出想结交之心,不如找个地方,让老哥作个小东道如何?”
两人感到大有面子,亦知惹上黑道中人,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徐子陵摇头道:“我们还要赶着办货去做生意呢。”
谭勇趋前道:“若两位小兄弟是要办盐货,请不要白费心机。先不说这处的货由十多家大商号瓜分,就算有人肯卖给你们,不但帮会要分一笔,公差要一笔,官府又一笔,到最后加上盐税,也只是白辛苦一场,赚来的不够到子花三天,且还是最便宜的乡间土子。”
他们听得两颗心直沉下去,他们的发财大计,岂非美梦成空。
谭勇笑道:“来吧!”
两人交换个眼色,随他到附近一个馆子坐下,谭勇先介绍他们认识两名手下,一叫谢峰,一叫陈贵,才漫不经意地盘问他们的来历。寇仲一一答了,当然是随口捏造。他要充武林高手,现在还攀不上边儿。但若论说谎,却可把杜伏威都骗过。谭勇算哪门子的人马,自给他们诓得深信不疑,以为两人分叫傅仲和傅陵,武功来自家传,现在成了到处找赚钱机会胆大包天的小流氓。
谭勇满意道:“你两人除拳脚功夫外,还懂什么兵器?”
徐子陵拍胸道:“我们是用刀的,等闲十来人都奈何不了我们。”
谭勇怀疑地说道:“可否让我试试小兄弟的刀法?”
寇仲傲然道:“真金不怕火炼,不过谭爷最好先说出有什么好关照,人生在世,不外求财,谭爷这么明白事理……”
谭勇哈哈笑道:“我对两位小兄弟一见如故,钱财只是身外物,兄弟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待我们回去向舵主打个招呼,成了真正的拜把兄弟以后,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寇仲对黑道人物的行事作风比对自己的十根指头还要清楚。嘻嘻一笑,凑到谭勇的耳旁低声道:“谭爷是否看上我们是外地来的生面人,又是两个可瞒过任何人的乳臭小子,所以想我们去为你们海沙帮刺杀另一个帮会的人,事后更可推个一干二净,这类黑锅会压死人的。”
谭勇立时呆若木鸡,以他那样老江湖仍给弄得措手不及,无言以对,因为这正是他笼络两人的大致原因,就像寇仲是他肚子内的蛔虫那样,当然细节上有颇大的出入。
寇仲拍拍徐子陵肩头,说道:“兄弟!我们走!”
谭勇回过神来,叫道:“且慢!”
寇徐两人还以为他恼羞成怒,严阵以待。谢峰和陈贵亦目露凶光,准备动手。
谭勇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傅小弟真厉害,那就不如摆开来说……”
寇仲截他道:“你千万别说出来,若说出来,依江湖规矩,我们休想脱身。”
徐子陵也哈哈笑道:“我们两兄弟到江湖上闯字号,凭的是一身功夫,可没有打算倚仗任何靠山。”
谭勇三人听得呆起来,两个小子那种绝对与年纪不相称的老辣,确是令人惊异。寇仲扯着徐子陵站起来,抱拳作礼,再不理三人,转身便去。来到街上,两人都有点发愁,不自觉的又朝码头走去。这时忽见一艘巨舶,由远而近,两艘官艇则迎了上去,似正等候巨舶的来临。这巨舶之所以吸引两人注意,主要是它无论外型和旗帜,充满异国情调。巨舶靠岸停下,甲板上隐见人影,由于距离颇远,故看不真切。到四名官差护着一位官员由吊梯登船后,两人收回目光。
寇仲搂着徐子陵的肩头叹道:“想做正常的生意人并不容易,从来能发大财的都是毫无道义的奸商,我又有妙计,今晚我们再摸到这里来,偷一艇盐,然后溜之夭夭,连那几个子儿都省掉。”
徐子陵心动道:“他们有那么多盐,偷十来包绝不会令他们家破人亡的吧!就偷刚才那间吧!想起那掌柜我便有气。”
寇仲见他同意,大喜道:“真是我的好兄弟,不过做贼该有做贼的家当,例如开锁的钢丝,防身的兵器,捆赃物的绳索诸如此类。以后吃粥还是吃饭,还看此铺。”
徐子陵道:“做贼的主意可是由你提出来的,这些东西自然须由你去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