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哼了一声,对他的问题只作不闻,“知道肖乔联姻的贺礼之中有‘小桃红’和凤头钗的人,自然是各位,因而凶手定在各位之中。”
“但我始终不明,为何苏姑娘会在关河梦房中?”杨垂虹眉头深皱,“毫无道理。”
方多病得意扬扬,“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正是它说明了凶手是谁。”
众人啊了一声,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在苏小慵房里,有一碗喝完的药汤。”方多病道,“关河梦每日的药汤都是酉时熬制,戌时让苏小慵服下。既然汤药喝完,那么昨夜戌时,苏小慵还是活着的。房中尚有一面碎去的铜镜,并且她死去的时候鞋袜穿得十分整齐。可以推测,昨日关河梦给她灌下药汤之后不久,她醒了过来,关河梦却已不在。苏小慵起身穿好鞋袜,却从铜镜中看到自己被毁的容貌,害怕得很,因此走到关河梦房中求助。关河梦既然出门,房间必有上锁,而除了他和掌柜的以外,能打开他门锁的人,自然只有和他一道投宿的苏小慵了,她是自己走进房里去的。”
众人点头。
方多病索性坐上石桌,居高临下继续侃侃而谈,“她既然戌时还活着,寅时却早已死了,那她必是死在亥时或是子时,而恰恰这个时候,杨垂虹、梁宋和我正在联句,证明人不是杨垂虹和梁宋所杀。而如果龙姑娘亥时或者子时杀了苏小慵,昨夜寅时她就万万不会出现在房里,又何况苏小慵第一次被杀的时候,龙姑娘从头到尾都和李莲花坐在一起,并没有分身杀人,所以凶手不是她。既然凶手不是她,”方多病耸了耸肩,“那自然只能是她了。”他瞄了眼地上被他一勾脚封了哑穴的康惠荷,“我等客房的排列是李莲花、本公子、关河梦、苏小慵、康惠荷、龙赋婕、梁宋、杨垂虹。昨天夜里本公子……咳咳……出去喝了点小酒,不在房中,因而寅时不在,李莲花病倒在床上人事不知,都不知道隔壁房间的变故。但有一个人,昨天晚上有一个大活人从她房顶经过,另一个人对着她房顶射了支箭,还有三个大活人在她门口走来走去,又是开门又是翻窗,还在床板上狠狠戳了一箭,她也是学武之人,居然说她在睡觉,半点不知,岂不是很奇怪?”
梁宋一呆,杨垂虹鞭法了得,但内力轻功都不见长,他掠过房顶,又被自己射了一箭,的确是把众人都惊动了,康惠荷虽然武功也不甚高,但她就住在苏小慵房间之旁,距离关河梦的房间只有丈许之遥,要说睡得全然不知,的确令人难以置信。
方多病又道:“何况苏小慵离开自己的房间,走进关河梦的房间,也只有临近之人方能发觉,诸位就都不知情。我猜苏小慵侥幸未死,这日就要醒来,她一旦醒来,就会说出是谁下手加害。关河梦一直守在她身边照料,令康惠荷没有杀人灭口的机会,昨夜关河梦没有回来,苏小慵却走进他的房间,正是她下手的大好机会。因此她带上从婚宴偷回来的两样凶器,猛地把棉被盖在苏小慵身上,将她扑倒在床,连下十数下杀手,然后抛弃凶器,回到房中装作若无其事。”
龙赋婕唇齿一动,“虽然很有道理,但我始终不明,她要杀人,盗取‘小桃红’自然很是合理,但为何连我的凤头钗也要一并盗取?凤头钗虽能杀人,却不如‘小桃红’锋锐无当,要来何用?”
这点李莲花却没说,方多病瞠目结舌,心里大叫乖乖的不得了,本公子要穿帮!突然急中生智,一脚踢开康惠荷的穴道,学着李莲花那种愉快而狡猾的微笑,“这点,龙姑娘不如自己问她。”
众人的目光顿时射向康惠荷,康惠荷哑穴初解,随即尖叫一声,“不是我!”
方多病冷笑道:“不是你,那是谁?”
康惠荷呆了一呆,目光向众人眼中一一掠去,只见众人目中皆有鄙夷之色,心里突然委屈异常,放声大哭,“昨夜、昨夜刺死苏小慵的人是我,但、但在小青峰上,野霞小筑,将她刺得满身是伤的人不是我!”
众人大奇,方多病大感意料之外,“什么?”
康惠荷伏地大哭,方多病只得将她搀了起来,只听她哭道:“那日肖大侠结婚之时,我的确……的确偷了‘小桃红’,把苏小慵叫了出来,她也确实没有防备。我点了她的穴道,可是……可是……有个红衣女子跟在我身后,把我也点倒了。不知什么时候她便跟在我身后,我从贺礼中拿走了‘小桃红’,她便拿了凤头钗,然后在我面前将苏小慵刺得……刺得可怕……可怕得很……”
方多病皱眉道:“谁信你胡说八道?世上哪有这么奇怪的女人?”
康惠荷尖叫一声,“她还、还伏在伤口上吸血……妖怪!妖怪!”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不信,康惠荷急急喘了口气,“她戴了面纱,面纱下是一张鬼脸,个子不高,无论身形举止,都非常美,美得……像个仙子,像个妖怪!”
方多病心中一动,暗道莫非她遇上了角丽谯?世上除了那个女妖,岂有人会做出这等事?
康惠荷又道:“她问我这个女人是不是抢走了我的意中人,她说她平生最同情得不到心爱之人的女人,所以……她……她便把苏小慵弄成……那样……”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康惠荷痴恋关河梦,关河梦却深爱苏小慵,她便起意杀人。
方多病问道:“那戴鬼脸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你可有看见?”
康惠荷摇头,“她这里……”她指了指颈侧,“有一颗颜色很娇艳、很小的红痣,就像一滴鲜血。”
梁宋忍不住啊了一声,“这个女子,我在婚宴之时的确见过。”
康惠荷脸色凄厉,“我以为她那时已经死了,但是她却没有把她刺死,她……她被我点了穴道以后就人事不知,醒来之后必定认为是我将她伤成那般模样,所以……才……才在昨夜……昨夜将她杀死。”
方多病皱眉,“那野霞小筑那些满墙的血迹从何而来?”
康惠荷脸现轻蔑之色,“那不过是我用胭脂画上去的,你妄称聪明,却没有瞧出来。”
方多病摸了摸脸,心里暗道:那死莲花根本没去杀人的第一个房间看上一眼,否则定能看破,不过他似乎不大喜欢野霞小筑,转身就逃了,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吃饭去了……嘴上却说:“按照江湖规矩,比武打斗难免死伤,毒害刺杀却是为人不齿,此时‘佛彼白石’那几位当家大约还在小青峰上,我这就去请下来和你亲近亲近。”
【五、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方多病在客栈后院中眉飞色舞、小人得志的时候,李莲花就坐在武林客栈外边的大堂之中吃饭,他优哉游哉地点了一壶小酒、两碟豆干,和一碗面条。这顿饭总计八个铜钱,他满意极了。
酒喝了一半,豆干吃了一碟,他本来正在看别桌客人究竟在吃些什么,突然看到了一件紫袍,然后他就看到了穿紫袍的人,然后他就呛了一口酒,急急忙忙喝完了面碗里的面汤,从怀里摸出块方帕来仔仔细细擦干净嘴巴,放下八个铜钱,站了起来。
那紫袍客人也站了起来,他头戴斗笠,黑纱蒙面,手中有剑。
李莲花指了指上面,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小青峰上。
颠客崖。
两条人影静静站在颠客崖边,一人身材高大挺拔,威仪自来,另一人身材略矮,有些瘦削。身材高大的人一身紫袍,面纱斗笠已放在一边,正是肖紫衿,身材略矮的人灰色布衣,正是李莲花。
两人之间已默然很久了,久得李莲花终于忍耐不住,叹了口气,“你吃饭没有?”
肖紫衿显是一怔,“吃了。”
李莲花歉然道:“我本也没钱请你吃饭。”
肖紫衿又是一怔,僵硬半晌,缓缓地道:“十年不见,你变了很多。”
李莲花道:“是吗?毕竟十年了……你也变了很多,当年脾气,收敛了不少。”
肖紫衿道:“我为了婉娩,她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就变成什么样的人。”
李莲花微微一笑,“只要你们觉得都好,那就是好了。”
肖紫衿不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李莲花在自己身上东张西望,啊了一声,惭愧道:“我不知道袖口破了……”
肖紫衿背脊微微一挺,“你……既然已死,为什么还要回来……”
李莲花正在手忙脚乱地拢住开裂的袖口,闻言一怔,迷惑地道:“回来?”
肖紫衿低声道:“你难道还不肯放过她吗?她已被你害了十年,我们十年青春,抵给李相夷之死,难道还不够吗?你……你为何要回来?”
李莲花满脸茫然,“啊,是方多病硬拉我来的,其实……”他微微一顿,悠悠叹了口气,“不过想来看看故人,送份礼,回来什么的,从来没有想过……”
肖紫衿脸上微现冷笑之色,“李相夷好大名气,至今阴魂不散,角丽谯和笛飞声重现江湖,你不回来怎对得起你那偌大名声?还有那些死心塌地跟随你的人……”
李莲花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信这十年间的英雄少年,比之我们当年更加出色。”
肖紫衿冷冷地道:“你信,我却不信。你若回来,婉娩定会变心。”
李莲花目光奇异地看着他,半晌道:“紫衿,你不信她……”
肖紫衿眉头骤扬,“我是不信她,你不死,我永远不信她。”
李莲花啊了一声,肖紫衿骤然喝道:“跳下去吧!我不想亲手杀你。”
颠客崖上山风凛冽,两人的衣襟猎猎飞舞,李莲花伸出脖子对着颠客崖下看了一眼,连忙缩了回来。
肖紫衿冷冷地看着他,“你还会怕死?”
李莲花叹了口气,“这崖底既无大树,又无河流,也没有洞穴里的绝代高人,跳下去非死不可,我怕得很。”
肖紫衿手中剑微微一抬,“那么,出手吧。”
李莲花低声问道:“你真要杀我?”
肖紫衿拔剑出鞘,当啷一声剑鞘跌在地上,他手中破城剑的寒光直映到李莲花脸上,“当然!你知我平生行事,说得出,做得到!”
李莲花松开那开裂的袖口,负袖转身,衣袍在山风里飘浮。他默不作声。
肖紫衿心头微微一寒。李相夷武功如何,他自是清楚不过,虽然十年不见,当年重伤之后势必功力减退,但见他在眼前,他居然兴起了三分惧意,随即剑刃一抖,嗡的一声剑鸣,破城剑直刺李莲花胸口。
野霞小筑。
正房客厅。
乔婉娩临窗而立,肖紫衿陪她吃过了晚餐,说有点事,一个人下了山。窗外明月如钩,星光璀璨,草木山峦都如此熟悉,是何年何月何日开始,她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不复感觉到无可依靠……
“乔姑娘。”有人在门口敲了敲门。
她回过头来,是纪汉佛,“纪大哥。”纪汉佛很少和她说话,此时前来,依稀是有事的模样。
“乔姑娘身体可已大好?”纪汉佛不论何时,语气总是淡淡的,即使从前和相夷说话,他也并不热络。
“多谢纪大哥关心,”她温颜微笑,“已经大好了。”
纪汉佛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前些日子紫衿在,有些话不好说。乔姑娘当日见到了角丽谯,那妖女的武功,是不是更高了些?”
乔婉娩颔首,“她将‘冰中蝉’射入我口中,我几乎全无抵抗余地,那面具上暗藏暗器机关的技法、手劲、准头,很像是……”
纪汉佛缓缓地道:“很像是彼丘的武功?”
乔婉娩低声叹了口气,“不错。”
纪汉佛脸色肃穆,沉声道:“不瞒姑娘,‘佛彼白石’之中,必有角丽谯的内奸,百川院座下一百八十八牢,近日已被鱼龙牛马帮开启三牢,带走囚犯三十。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址,只有我等四人知晓,若非四人之中有人开口,否则绝无可能被人连破三牢。”
乔婉娩微微一震,“你怀疑——”
纪汉佛淡淡地道:“没有证据,我不敢怀疑是谁,只是请教姑娘是否能从角丽谯身上得到些许线索。”
乔婉娩幽幽地道:“彼丘他……当年痴恋角丽谯……角丽谯学会他的武功技法,那也并不稀奇。纪大哥,四顾门早已风流云散,能守住当年魂魄不变的,唯有你们四人,婉娩实在不愿听见你们四人之中有谁叛离初衷。”她微微闭上眼睛,低声道:“自相夷死后,这份家业,我们谁也没有守住……只有‘佛彼白石’仍是四顾门的骄傲所在。”
纪汉佛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窗外星月,并不看乔婉娩,突道:“你可知百川院地下有一条通道?”
乔婉娩一怔,摇了摇头。
纪汉佛冷冷地道:“如无人相助,谁能、又有谁敢在我院下挖出一条大道?”
乔婉娩无语,目中渐渐泫然有泪。
纪汉佛沉默半晌,淡淡地道:“如若我等四人真的无人有变,乔姑娘,我势必比你更为欢喜。”言罢转身,大步离开,不再回头。
乔婉娩眼中泪顺腮而下,夜风吹来,满颊冰凉。回首望窗外,星月寂寥,她闭上双眼,相夷、相夷,如你仍在,世事绝不可能变为今日这样……如你仍在,定能将四顾门一脉热血延续至今……如你仍在,我……我们……定能像从前一样,心有所向,无惧无畏。
纪汉佛大步走出房间,外边却起了一阵喧哗,一个骨瘦如柴的白衣少年和石水拉扯在一起大呼小叫地争辩。“什么事?”他沉声问道。
白江鹑嘻嘻一笑,“这小子是‘方氏’的少爷,有个名号叫什么‘多愁公子’,说‘紫菊女’康惠荷杀了关河梦的义妹苏小慵,叫老四去拿人。我们老四生平不抓女人,这小子非要他抓人不可,就这么咋呼起来了。”
纪汉佛浓眉微皱,“杀人之事,可是证据确凿?”
白江鹑点了点头,“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大概不会错的。”
纪汉佛淡淡地道:“交给平川。”
白江鹑大笑,“早已交了,只是这小子吵得发了性,不肯放过我们老四。”
只听方多病还在旁边大谈“女人猛于虎也,女人会杀人,会放火,会色诱,会骗人,会生孩子”。
纪汉佛不去理他,目光从白江鹑和石水两人面上掠过,石水脸色冷冷,白江鹑嘻嘻一笑。
“各位前辈,如今江湖大乱未起,却已处处隐忧。如果四顾门能够重振旗鼓,东山再起,往北遏制角丽谯鱼龙牛马帮的势力,在南和赤子观抗衡,居中压制笛飞声重现江湖,是苍生之福。”房外突然有人朗声道,“肖大侠婚后,我等一直未走,除了做做食客,用几日白食之外,还是想向各位前辈进言——自李相夷李前辈去后,四顾门分崩离析,难得各位到齐,我傅衡阳人微言轻,但若各位愿意听我一言,或者江湖大势自今日之后会大大不同。”
房内众人都是一怔,来人声音十分年轻,语言虽然客气,却不脱年轻气盛,抱负满满,却是何人?方多病中气十足,在房中大呼小叫,房中几人都未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可见来人轻功甚佳,并非泛泛之辈。
纪汉佛眉头微蹙,“进来。”
门外笑声朗朗,一个身材颀长、秀逸潇洒的白衣少年施施然站在门外,面目陌生,众人面面相觑,都是甚感诧异。
方多病对来人上上下下看了几次,“你是谁?”
来人抱拳还礼,“在下傅衡阳,师出无名,乃是无聊之徒,平生别无所长,唯好‘狂妄’二字。”
方多病心下一乐,哈哈一声笑了出来,“好一个狂妄小子,你可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傅衡阳正色道:“‘佛彼白石’大名鼎鼎,我岂会不识?不过是各位不识得我而已。”
方多病大笑,白江鹑也是哈哈一笑,石水阴恻恻地站在一旁,脸上毫无笑意,只有纪汉佛淡淡地道:“四顾门东山再起,谈何容易?当年盟友,多已……”
傅衡阳打断他的话,“我已替各位前辈想好,四顾门东山再起,只要各位前辈一句话。”
方多病对这位傅衡阳大有好感,心中暗笑普天之下,甚少有人敢打断纪汉佛说话,这年轻人果然是狂妄得很啊。
纪汉佛也不生气,“哦?什么话?”
傅衡阳颈项微抬,微笑道:“不过一个‘好’字。”
纪汉佛淡淡地道:“愿闻其详。”
傅衡阳道:“四顾门要东山再起,一则缺乏门主一人,二则缺乏门徒若干。这‘门主’一职在下推荐肖紫衿大侠想必无人反对,而‘门徒’……十年前的四顾门有前辈,十年后的四顾门难道前辈们就不能招募新血,收纳十年之后的江湖少年?”他潇洒一挥衣袖,大门吱呀一声应袖而开,野霞小筑大门之外,李相夷衣冠冢旁,有灯火点点,“我等一行,都愿为四顾门之重兴出谋献策,流血流汗。”
方多病往外瞄了一眼,突然哎呀一声,“我知道你是谁了,敢情你就是和‘乳燕神针’关河梦齐名的那个‘少年狂’!”
傅衡阳也是哈哈一笑,“不敢,不敢,傅衡阳从不屑和关河梦同流合污。”
纪汉佛冷眼看这位短短数月之内便在江湖中声名鹊起的“少年狂”。重振四顾门之计,确是称得上“狂妄”二字,只是如今“佛彼白石”貌合神离,笛飞声和角丽谯有备而来,江湖中事处处艰难,又岂是如此容易……他尚未想定,突然房内竹帘一撩,一个人影一晃,颤声道:“好!”
白江鹑和石水大出意料,纪汉佛更是一怔,方多病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肖夫人……”
那从房中冲出来的人是乔婉娩。
傅衡阳朗声大笑,“好!各位言出如山,自今日此时开始,我等一行七人,任凭四顾门驱使,为江湖大业而死,决不言悔。”
方多病跟着他拍了下桌子,赞道:“好豪气!四顾门复兴,我也算上一份。”
纪汉佛皱起眉头。
乔婉娩胸口起伏,一双明眸在房内众人脸上缓缓而视,目中不知何故,竟有凄然之色,顿了一顿。
白江鹑先叹了口气,“重振四顾门,这事我胖子也算一份。”
石水阴森森地道:“你几时退出了?”
白江鹑干笑两声,“掌嘴,掌嘴,我等本就生是门中人,死是门中鬼。”
纪汉佛眉头皱得更深。
沉默良久,乔婉娩目中突然有泪滑下来,跌在她绣花鞋前尘土地上,“紫衿他……想必很乐意,担任门主一职……”她低声道,语言之中,已有恳求之意。
你一意求重振本门,不过追求李相夷的影子。纪汉佛心中清楚得很,而肖紫衿本来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虽然这几年来收敛许多,但本性难移,要他担任门主一职,他自是不会不肯。
看乔婉娩满面凄凉之色,纪汉佛沉默良久,淡淡地道:“重振之事,必当从长计议。”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兴奋之色,跃跃欲试,那便是说,“佛彼白石”首先赞同了此事。傅衡阳大喜,仰首一声长啸,李相夷衣冠冢后亮起千百盏灯火,竟有数十位少年列队其后,领头的六位少年齐声道:“秉承前辈遗志,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六人武功都不弱,提气长吟,震得满山回响,纷至沓来。
乔婉娩看着眼前众人,却似看到四顾门初起的当年,只是当年……相夷比眼前这位少年,更加年轻俊美,更狂妄自负……她嘴角微露微笑,更现凄凉之意,他们口口声声称“前辈”,相夷如果未死,也不过比他们大了几岁,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前辈啊……
小青峰上。
颠客崖前。
肖紫衿一剑往李莲花胸口刺去,李莲花转身就逃。
突然,对面山崖,野霞小筑那边轰然一声,有众人运气长吟:“秉承前辈遗志,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声音洪亮,震得山谷纷纷回鸣。两人都是一愣,肖紫衿那一剑从李莲花颈侧刺了个空。李莲花扑通一声在地上跌了个四脚朝天。只见对面山坡上灯火点点,竟排出“重振四顾门”五个大字,肖紫衿和李莲花面面相觑。
肖紫衿满面疑惑,李莲花满脸茫然。见他露出怀疑之色,李莲花连连摇手,“不是我说的。”肖紫衿收剑回鞘,只见对面灯火闪耀,人影攒动,依稀是出了大事,担心起乔婉娩的安危,突然纵身而起,倒入树丛小径,“你若再见婉娩,我必杀你。”
李莲花方才是真的吓了一跳,在地上摔了个结实,腰酸背痛,一时也爬不起来,看了对面山坡半晌,喃喃地道:“岂有此理……”然而对面山坡灯火闪闪,不是他眼花或者幻觉,山坡上的人壮志凌云,确确实实,怀着少年英雄般的热血豪情,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未过几日,四顾门重现江湖之事已传遍武林,继笛飞声、角丽谯现身之后,江湖余波未息,再度哗然。只听说这一次四顾门门主乃是“紫袍宣天”肖紫衿,“佛彼白石”四人仍旧执掌刑堂,门中军师由“少年狂”傅衡阳担当,其下百机堂与百川院并列,成员乃是各门各派以智计见长的少年俊彦。“四虎银枪”只余三虎,也有二虎回归。此外少林掌门、武当道长、丐帮帮主纷纷前往道贺,“方氏”大公子方多病在四顾门中担任客座一职,至此四顾门重振一事尘埃落定,确凿无疑。
四顾门重兴一事,江湖上下人人拍手叫好,唯一有人不大欢喜的约莫就是李莲花了。身为吉祥纹莲花楼楼主,号称江湖第一神医,他被傅衡阳列入四顾门医师一职,专管救死扶伤。
一时,小青峰上,人人见面皆是点头点头,拱手都道久仰久仰,谈笑有同道,往来俱大侠,热闹一时无双。
【六、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
四顾门号称重兴之后,“佛彼白石”三人并未在小青峰久留,而是赶回百川院,处理一百八十八牢被破三牢一事。傅衡阳着手处理千头万绪的事务,如按照当年四顾门的规矩,调整人手,训练新手,所招纳的新人分属何院何人手下也要理清,忙得他焦头烂额。方多病一则不会分配人手,二则胸无大志,虽然对重兴之事满怀热情,却不过提供银两以供所需,这几日无所事事,只在小青峰闷得无聊。
但小青峰上还有人比他更无聊更闲得发慌,那就是神医李莲花。小青峰上一无病人,二无死人,三来就算有病人或者死人他也不会医,所以李莲花这几日都躺在傅衡阳给他安排的房间里,手抱一卷《本草纲目》在睡觉。
“听说新四顾门里谁都能得罪,就是方、多、病千万不可去招惹……”李莲花这日正巧没有睡着,拿着尘拂掸房间里的灰尘,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悄悄说话,他本无意偷听,但那声音却不断钻进他耳里。“那个女人杀另一个女人,就是被方多病看破,给抓了起来,以后我等千万不要做坏事……”
李莲花把尘拂仔细收了起来,换了块抹布擦橱柜,门口吱呀一声,说话的几人却走了进来,“李楼主在哪里?”
“啊……”李莲花转过身,只见进来的是三个百川院里的弟子,一个高鼻小眼,一个长嘴龅牙,一个眼大如蛙。他识得这几个都是“白云派”司马玉的高徒,前天投入四顾门的新人。
“李莲花不在?喂,扫地的,大爷给蚊子咬得满身是包,你给点药,看李莲花有什么好药好水,快给擦擦。”开口的是长嘴龅牙的那位,一伸腿,果然那腿上都是给山上的蚊子叮咬的红斑。
李莲花又啊了一声,那高鼻小眼的怒道:“啊什么啊?快给大爷拿药来!”
李莲花尚未说话,眼大如蛙的人笑道:“大家……何何何何必那么大大大声,人人人家又又又没说不不不不给……”
李莲花歉然道:“治蚊子咬的药我没有……”
长嘴龅牙的那位挠着红斑怒道:“怎会没有?傅衡阳说李莲花擅治天下顽疾,死人都能治活,何况只是几只蚊子?”
李莲花惭惭地道:“没有……”
那人勃然大怒,“我不信在这山上住的这几百人,人人不用蚊虫叮咬的药膏。你走开,让大爷自己找!”
李莲花道:“我桌子还没抹完,请各位稍等我打扫干净,再找不迟……”
他一句话没说完,长嘴龅牙之人已经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其余二人打开抽屉一阵乱翻,除却一些什么《金石缘》《绣鞋记》《天豹图》之类的传奇小说,便是些抹布尘拂,此外衣裳两件、鞋子一双,虽有药瓶不少,其中却没有药物。
长嘴龅牙之人不免觉得被那蚊子咬过之处越发痒了,“药在何处?”
李莲花道:“本门中人武功高强,气行百窍,发于肌肤,衣裳如铁,那小小蚊虫如何咬得进去……”
三人变色,正要动手痛打,蓦地长嘴龅牙之人哎呀一声,脸色一变,双眼翻白,跌倒在地,口吐白沫,其余二人大吃一惊,齐声叫道:“他奶奶的,那女鬼说的竟然是真的!”
李莲花也是吃了一惊,急忙将那人扶起,只见片刻之间,那人身上的红色斑块已遍布全身,触手灼热,“他撞见了什么女鬼?”
剩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道:“咱哥仨在小青峰下逛街吃饭,有个戴着奇奇怪怪面具的女人上来问咱们是不是白云派的弟子,我等自然说是了。那女人又说白云派没有什么本事,只有一群脓包。我等自然十分生气,大哥龅牙便说我白云派虽然武功很差,人长得也丑,但是有一样本事天下无双——我白云派的内功心法虽然没什么用处,却可令人十日十夜不睡,也不至于发困。听说我派前辈当年是干那梁上勾当的,所以练了这门内功,后来传给我师父,又传到我兄弟三人,这世上只有白云派弟子是最不容易睡觉的人。那女人听了嘲笑大哥,说不睡觉也算本事?龅牙大哥又告诉她我等三人是江湖中炙手可热的看门高手,无论何门何派都以请到我等兄弟看门或者看牢为荣。那女人又说那你们三人不去看门,到小青峰来做什么?我等自然说是听闻四顾门大名,特地前来替它看门的。那女人又问说我等到底看了什么。龅牙大哥自然又告诉她我们看的就是前几天在肖紫衿婚礼上行凶的那个女人,叫作康惠荷。那女人又问那个女人现在哪里,我等自然说因为肚子饿了,要出来吃饭,那个女人捆了起来,就放在师父床底,暂时放一会儿不要紧的,我等兄弟很快便回去了。那女人听完之后便走了,从她衣袖里飞出几只黑蚊子,我兄弟一人拍死了一只,结果就起了一身红斑。那女人又回头说,看我们兄弟忠厚老实,毒死我们也就算了。咱们只当她胡说八道,被蚊子叮一口也会死?那被蚂蚁咬一口也会死,被小鸡啄一口也会死,被跳蚤咬一口也会死,哈哈哈,她当我们没被蚊子叮过吗?……”
李莲花连连点头,“像几位英雄这样的惊世奇才,自是知道被蚊子咬是万万不会死的。龅牙大哥,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口吐白沫的龅牙微微点头,表情痛苦异常。那高鼻小眼的叫作高壁,眼大如蛙的叫作严塔,三人一起看着李莲花,只见他脸露微笑,手指点到龅牙胸口期门穴、颈后曲池穴、足趾足窍阴、手指中渚四穴,“是不是比较不痛了?”
龅牙点了点头,李莲花的手指带着一股古怪的温热,点上四穴,他身上的剧烈痛楚就减轻了许多。
只听李莲花微笑道:“只要三位英雄每日像这样在自己身上按几下,最好每日内息都在这四穴走一走,那便成了。”
高壁大喜,凑上来,“扫地的你也帮我按几下。”
李莲花在他身上也点了四下。他这四指点下,高壁虽然尚不觉得什么,但若是脱了衣服便可见一个颜色鲜明的红印。李莲花指上带有“扬州慢”之力,那又岂是寻常手指能够比拟的?替三人逐一点过四穴,那三人一听不必涂抹药膏服用药物,自己身上的痒痛又已大好,便自欢天喜地地走了。
“李楼主号称神医,果然名不虚传。”窗外有人笑道,“这‘黑珍珠’之毒,杀人无数,能不需药物,举手就已治好,实是神乎其术。”
李莲花啊了一声,“不敢、不敢,不知傅军师前来,有失远迎……”
那从门口轻弹白衣,带着潇洒笑意走入的少年自是傅衡阳,只听他朗朗地道:“这三个活宝将康惠荷塞入司马玉床底,若不是我去换了地方,想必康惠荷真给角丽谯劫了去。本来还担心他们身上的毒难治,李楼主却不但医好剧毒,还教授了一手疗毒心法给这三个活宝,只是如此苦心,他们是否能领会,可难说得很。”
李莲花对他凝视半晌,微笑道:“傅军师英雄少年,足智多谋,李莲花佩服得很。”
傅衡阳既然号称“狂妄”,对这等赞美之辞自是从不客气,“李楼主,小青峰上如今两百二十八人,有两百二十五人我自信了如指掌,只有三人,我尚无信心。”
李莲花诚心诚意地请教,“不知是哪三人?”
傅衡阳牢牢地盯着他,答非所问,“我不是看不透,是没有信心说我已看透……李楼主,这三个人,一个是李莲花,一个是李相夷,一个是我自己。”
李莲花吓了一跳,“李相夷?他也在小青峰上?”
傅衡阳仰首一声长笑,“他既然把尸身葬在山上,自也算上一份。李相夷少年行事任性至极,平生最不喜假话,却又喜欢别人对他吹牛拍马,待人苛刻冷漠,自视极高,这分明是年少轻狂、心性未定所致。我曾花费一年时间精研李相夷平生所为,此人当得上一个‘傲’字,若是活到如今,成就决计远超当年。只是他所行事,众多矛盾,心性既然未定,我自也不敢说看透。”
李莲花苦笑,“你很了解他。”
傅衡阳又道:“而李楼主你——我平生不信起死回生之事,世上却有一人能倚仗这四字名扬江湖,并且近年以来,江湖数件隐秘杀人之事,凶手被擒都和你有关。如此人物,上山数日都在睡觉,不得不让人想到诸葛蛰伏,只盼有人三入茅庐。”
只盼有人三入茅庐?李莲花干笑一声,“其实是最近天气很好,那张椅子躺上去又舒服得很,所以……”
傅衡阳打断他的话,“李楼主深藏不露,我不敢说看透。”
李莲花听他口气,虽是说“不敢说看透”,语气却是肯定无比,估计也难以反驳,只得勉勉强强认了自己是“深藏不露,诸葛蛰伏,只盼有人三入茅庐”,叹了口气,“那为何连自己也看不透?”
傅衡阳毫不讳言,“我本狂妄之辈,如今为四顾门、百川院之首,四顾门若日益发展壮大,难说数年之后,我为江湖谋福之心,仍如如今般纯粹。”
李莲花微微一笑,“那你可会学笛飞声,想要称霸天下?”
傅衡阳摇了摇头,突然一声大笑,“我不知道,所以说,连我自己都看不透自己……哈哈哈哈……”
李莲花也跟着胡乱笑了几声,“哈哈哈哈……”
傅衡阳的笑声倏然而止,目光犀利地盯着李莲花,“你绝非泛泛之辈,瞒不过我的眼睛。在这小青峰上,既是四顾门重兴之地,便绝不容有人放肆,无论你究竟怀有何等心计,所作所为如有违反四顾门门规之处,都请李楼主想及——还有我傅衡阳在。”
李莲花听得连连点头,认真道:“极是、极是……”
傅衡阳袖子一振,“还有——李楼主若是觉得自己是千里良驹未遇明主,因此不愿大展才华,傅衡阳愿做君之伯乐。四顾门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李楼主身怀绝技,正能够大展拳脚,为江湖立百世不忘之丰碑。”
李莲花连声应道:“多谢,多谢。岂敢,岂敢……”
傅衡阳一笑而去,“言尽于此。”
李莲花连忙道:“慢走,不送。”待到看傅衡阳远去,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位傅军师确是聪明得很,才华横溢,只是料事不大准……
窗外阳光仍旧和煦温暖,他躺回那张大椅,不知不觉又犯上一阵困意,不免将《本草纲目》再次压在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七、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
康惠荷被傅衡阳另藏他处,交托给霍平川带回百川院,并未被角丽谯带走。但司马玉房间周围却有十数人被角丽谯毒死,司马玉被擒。角丽谯撂下话来,说一命换一命,如果十日之内肖紫衿、傅衡阳不把康惠荷交出来,她就把司马玉砍成十块送回来。
江湖上不免又是一阵轩然大波,纷纷猜测为何角丽谯要对康惠荷如此之好。傅衡阳却知角丽谯不过借机挑衅,她索要的是张三或是李四对她毫无分别,只不过四顾门刚刚重兴,她必要打压而已。何况康惠荷是四顾门阶下囚,一旦被劫,更显四顾门颜面无光。她要劫走康惠荷而不成,已算是傅衡阳小胜一场,但角丽谯以一己之身在小青峰上肆意纵横,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竟无人奈何得了她,也是显得四顾门无能,如此算来,双方半斤八两,都未占上风。
司马玉被劫,傅衡阳好一阵忙碌,肖紫衿全心全意只在乔婉娩身上,万般事务皆不理。未过几日,竟让傅衡阳把司马玉救了回来,大家都是有些意外,江湖上对重兴之四顾门另眼相看,也令肖紫衿吃了一惊。
方多病越发热衷于“新四顾门”,而李莲花却在傅衡阳指派给他的“药房”里种了两盆杜鹃花,日日浇花散步,读书睡觉,日子过得大是惬意。
此时距离野霞小筑那日新婚,也已一月有余。
夫婿名扬天下,待己尽心尽力、温柔体贴,乔婉娩渐渐忘却了有关李相夷的种种往事,日益温柔,过起了平淡从容的日子。
这日午后,蝶飞燕舞。小青峰上虽然云聚数百武林同道,却从无一人打搅她的平静生活。乔婉娩红衣披发,一身新浴,缓缓散步到了李相夷坟前,那坟上月余未经整理,居然开满了小花,色泽淡紫,开作五瓣,淡雅清秀。
我终是负了你。
她站在坟前,从前一站在坟前心情就不平静,如今更不。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守住一份感情,一生一世,甚至几生几世都不变,结果不过是几年……她微微垂下头,几年呢?五年?十年……不,未到十年,她就已经变了。嫁给紫衿,决定的时候以为自己一定会后悔,结果竟是很幸福。
相夷啊相夷,我终是负了你,你若未死,必定是要恨我的吧?她长长吸了口气,缓缓地呵了出来,以他的性子,必定是要恨的,而且,会恨得天翻地覆,至死方休吧?或者……会杀了她,或者杀了紫衿……
但他早已死在东海之中,他谁也杀不了——因此,即使背叛了他,也不怕他——即使负罪,也不会很不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写着“挚友李相夷之墓”的墓碑。虽然很幸福,在心底深处,她却始终感觉到苍凉,不满足。嫁给紫衿,究竟应该赞扬自己,还是应该惩罚自己……究竟是该笑,还是该哭……呢?
李相夷衣冠冢后有人。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渐渐注意到坟后不远处有人弯腰在草丛中拾掇着什么东西。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醒悟他在整理那日傅衡阳手下那群少年插在地上的蜡烛,心里一阵恍惚,世上也还有心情平和、十分温柔的人啊……
李莲花这日午睡过后,浇过那两盆被方多病嘲笑过无数次的庸俗至极的杜鹃花,便决定出外走走。绕着小青峰逛了一圈,他喜欢打扫的脾气发作,便见一个蜡烛拔去一个,以免引起山火,又碍了花树生长。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那人哼着最近颇流行的曲子,将拔出来的蜡烛堆在一处,看似准备过会儿找个箩筐背走。乔婉娩不知不觉凝视了那个拔蜡烛的人许久,她自己心境烦乱,听了许久,方才听出他唱的是一出《窦娥冤》,不免哑然,轻轻叹了口气。她拍了拍李相夷的墓碑,打算转身离去。突然,坟后那人回过身来,似是听到了声息,站直了身子。
突然之间——突然之间——她的手指僵硬,紧紧地抓住了墓碑,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双目直直地盯着那人——她从不信有鬼——从不信……
那人也是一怔,随后拍了拍衣裳,对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真挚,别无半分勉强。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想她本是想狂呼大叫,本是想昏去,本是见了鬼——但她牢牢盯了他半晌之后,嘴角抽动,叫出了一声“相夷……”
相夷……
二字之后,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心头一片空白,就似自万丈云巅一下子摔了下来,一种错觉在眼前浮动……让她刹那间以为,其实他一直都没有死,其实这十年以来,死的是她……
那站在李相夷坟后的人听到了那一声“相夷”,嘴角微勾,微笑得更加平和,点了点头。
她再也没说出任何话来,突然全身颤抖,跌坐在了地上,牙齿在咯咯打战。她不是害怕,她只是不知所措,是太不知所措了,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
他并没有过来扶她,也没有走近,仍远远地站在坟后,带着平静且心情愉快的微笑,突然道:“那日跌下海以后……”
乔婉娩终于能够动弹,骤地用僵硬的双手抱住头,“不必说了!”
他微微一顿,仍旧说了下去,“我挂在笛飞声的船楼上,没有沉下海去。飘上岸以后,病了四年……”四年中事,他没有再说,停了一阵,“四年之后,江湖早已大变,你随紫衿到苗疆大战蛊王,四顾门风流云散,我……”他再度停住了,过了很久,他微笑道,“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她摇了摇头,眼泪突然流了出来,她没有哭,是眼泪突然流了出来,她的牙齿仍在打战,“你骗了我。”她低声道,“你骗了我……”
李莲花摇了摇头,“李相夷真的已经死了,我不骗你,那个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
她突然尖叫一声,抢了他的话,“那个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孩子!是的,我知道那时他只不过是个孩子!我知道相夷不懂事不成熟,我知道他会伤人的心,可是……可是我……”她的音调变了,变得荒唐可笑,“可是我已经喜欢了……你怎能骗我说他已经死了……你怎能骗我说他已经死了……”
“你以为,经过了十年之久,李相夷还能从这坟墓里复生吗?”李莲花悠悠叹了口气,“是孩子终究都会长大,相夷他——”
她再度打断他的话,背靠着李相夷的坟墓,古怪地看着他,低声道:“你如果不骗我说他已经死了,我不会嫁给紫衿。”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伤心的不是你嫁给了紫衿,是你没有后悔嫁给紫衿。”
乔婉娩木然地看着他,眼泪滑落了满脸,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她突然笑了起来,低低的犹如伤兽般痛楚的笑,“相夷你——你还是——还是那样——能用一句话杀死一个人……”
李莲花眼色温柔地看着她,“婉娩,我们都会长大,能喜欢紫衿,会依靠紫衿,并不是错。你爱他,所以你嫁给了他,不是么?”
乔婉娩不答,过了好一会儿,“你恨我么?”她轻声问。
“恨过。”他微笑道,“有几年什么人都恨。”
她缓缓点了点头,她明白……
只听他又道:“但现在我只怕肖紫衿和乔婉娩不能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她听了半晌,又点了点头,突然又摇了摇头,“你不是相夷。”
李莲花微微一笑,“嗯……”
她抬起头来怔怔地凝视着他,轻声道:“相夷从不宽恕任何人。”
李莲花点头,“他也从不栽花种草。”
乔婉娩唇边终于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他从不穿破衣服。”
李莲花微笑,“他几乎从来不睡觉。”
她面上泪痕未干,轻轻叹了口气,“他总有忙不完的事,几乎从来不睡觉,总是有仇家,很会花钱,老是命令人,把人指使来指使去的……却总能办成轰轰烈烈的事。”
李莲花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我却穷得很,只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睡觉,也并没有什么仇家。对了,我房里那两盆杜鹃开得黄黄红红,煞是热闹,你可要瞧瞧?”
乔婉娩终是微微一笑,这一刻她的心似是突然豁然开朗,牵挂了十年的旧事,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消散,眼前的男人是一个故人、一个朋友,更是一个达者。“我想看看。”
李莲花拍了拍衣袖,歉然道:“等等我。”
乔婉娩举袖拭泪,拂去身上的尘土,突然觉得方才自己甚是可笑,眼见李莲花背着箩筐忙忙地奔进野霞小筑后院簸箕处,忍不住好笑——心下不禁想:若是傅衡阳知晓李相夷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他辛苦安排的重兴四顾门的蜡烛清扫干净,不知作何感想。一念未毕,眼见李莲花在前边招手,她便跟了上去。
走进李莲花房中,她对着那两盆“杜鹃花”看了好一阵子。那两盆花颜色鲜黄,开得十分灿烂富贵,确是受到了精心照料,生长得旺盛至极。
只是乔婉娩看了半日,忍不住问道:“这是杜鹃花?”
李莲花呆了一呆,“方多病说是杜鹃花……我从山下挖来的,山下开了一大片。”
乔婉娩轻咳了一声,贤惠且耐心地道:“这是黄花菜,是山农种来……种来……总之你快点还给人家。”
李莲花啊了一声,看着自己种了大半个月的“杜鹃花”,歉然道:“我说杜鹃花怎会开得这么大……”
乔婉娩委实忍耐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人望着那两盆“杜鹃花”相视而笑。
房外不远处,有人站在树梢之上,遥遥看着两人。那人紫袍金边,身材修伟,本来俊朗挺拔,只是脸色苍白至极,呆呆地看着房内二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内,李莲花看着自己勤劳种出的黄花菜,突然极认真地问道:“黄花菜都开了,天快要凉了,这山上的冬天冷不冷?”
乔婉娩一怔,“冷不冷?”
李莲花连连点头,“下不下雪?”她点了点头,“下雪。”他缩了缩脖子,“我怕冷。”
她微笑道:“相夷从来不怕冷。”
李莲花叹了口气,“我不但怕冷,我还怕死。”
【八、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
又过数日。
方多病最近终于觉得有件事很奇怪了。他最近这几日都在和傅衡阳下棋,那位“少年狂”傅军师虽然将四顾门种种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却下得一手臭棋,方多病特别喜欢和他下棋。傅衡阳又自负得很,越输越下,这几日已不知输给方多病几百回了,犹自不服。
这一日赢了傅衡阳三回之后,方多病终于想起来最近觉得什么事很奇怪了——最近大白天时候依稀没有看到李莲花的影子,傍晚闲逛的时候也没看到,竟然连吃饭的时候也没看见!那家伙不、会、溜、了、吧?
“李莲花?”方多病一脚踢开李莲花的药房大门,只见房内桌椅书卷摆放得整整齐齐,窗棂擦得干干净净,有一个窗户贴了新的窗纸,两个空的陶盆叠放在药房一角。“李莲花?”方多病走入房中东张西望,从桌上拾起一张压在镇纸下的白纸。“这家伙不会写了三个字‘我去也’吧……”方多病看这房里的架势,心里已料中十之七八——李莲花果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举起白纸一看,眼睛顿时直了——那纸上果然不是“我去也”三个大字,而是密密麻麻蝇头小字。李莲花竟留了张万言书下来,大出方多病意料。
“画皮、画皮、画皮、画皮……”一张白纸,上万蝇头小字,写的全是“画皮”二字。方多病青天白日下看见,提在手中,眼睛一时发绿,竟觉得一阵鸡皮疙瘩泛上背来,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死莲花疯了不成?要溜就溜,花费什么功夫写的这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即使四顾门重兴这样的大事也没留住死莲花的影子,他还是溜了。方多病手里拎着那张“画皮”,不知何故,心里却总是掠过一阵发毛的感觉。无端端想起那日李莲花拥被坐在床上那双茫然的眼睛,像身体之中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对人间毫不熟悉的恶鬼,透过他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一切。
死莲花必定有些秘密,方多病将万言“画皮”收入怀里,第一个念头却不是去找傅衡阳,而是去找肖紫衿。
肖紫衿听闻李莲花已走,并不怎么惊讶,倒是展开那万字“画皮”时显是一怔,而后淡淡地道:“角丽谯所练的内功心法叫作‘画皮’,她能生得颠倒众生,也多是因为她修炼这等恶毒媚功,定力稍差之人往往难以抵挡她的诱惑。‘画皮妖功’练得功力越深,人长得越美,也越残忍好杀,会做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出来。”
方多病奇道:“李莲花怎么知道角丽谯练的是‘画皮’?”
肖紫衿看了他一眼,不答,只深深吐了口气——那人是不受角丽谯媚功所惑的第一人,他不知道角丽谯练的“画皮”,有谁知道?李相夷绝世武功……但他终是没有说出口来,这细细碎碎,万字“画皮”也带给他一种异样的感受,工整异常的万字之中,透着一股诡异的不祥之兆……
“吉祥纹莲花郎”李莲花从小青峰上不辞而别,对四顾门的震动并不算大,傅衡阳虽然吃了一惊,但想此人对四顾门多半本有不利之举,经他点破之后自觉图谋不成便悄悄离去,自己毕竟是眼光犀利,当机立断啊。
千里之外。
离州小远镇。
一栋雕花精致的二层木楼不知何时矗立在小远镇乱葬岗中。两个月前,这坟堆里明明除了被野狗刨出来的白骨和饿死的野狗之外,什么也没有。但最近去乱葬岗修祖坟的张三蛋回来说,咱乱葬岗上不知谁修了栋房子,那屋主约莫是疯了,那屋就正正盖在“窟窿”上。谣言一传,小远镇百姓纷纷去修祖坟,都在那甚是堂皇华丽的木楼边转了几圈、摸了几下,确认不假之后,回来议论纷纷——这盖房子的定是个外地人,不知咱乱葬岗“窟窿”的厉害……
原来,离州小远镇乱葬岗上,有个地方叫“窟窿”。那的确是个窟窿,约莫也就人头大小,圆溜溜深不见底。平日,看起来毫不稀奇,和乱葬岗上野狗挖打的洞并没有什么分别,但一到夜间,这窟窿就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而且还往外吐烟尘白气,有时候走夜路的人经过,偶然还看见窟窿底下似乎有亮光,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转悠。白天还有人会在窟窿周围瞧见一些古怪的事物,有人拾到过铜钱、古币什么的,有人见过破衣服,还有人捡到奇怪的小玉器。最为可怕的是有一年夏天,这窟窿周围二十丈内突然荒草死绝,虫鸟绝迹,十几只野狗和两个走夜路的行客倒毙在窟窿之旁,犹如刹那间从窟窿里出来了什么怪物,顷刻间就能杀人夺命。
而这栋木楼就盖在“窟窿”上,每日夜间,“窟窿”照旧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息,那栋木楼也古怪得很,竟丝毫不为所动,主人似乎胆子很大,半点不怕鬼怪之说,偏生要在“窟窿”上吃饭拉屎。
百姓对木楼好奇至极,经过满镇一百二十八人的偷窥打探,住在木楼之中的是一个穷书生,每日只在楼中读书打坐,一日三餐倒是有到镇上对付,却并不与人闲话,仍是喃喃地读他的《诗经》《论语》。这位穷书生每日天尚未全黑就已睡着,鼾声与“窟窿”发出的声音不相上下,无怪他对自家地板底下的异状无甚感觉,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日子倒也潇洒舒适,不过放眼景色不够优美,略减风雅一二。
这一日,镇上又来了一个外地人,穿灰色儒衫,袖口打了补丁,身材不高不矮,略微有些瘦削,容貌文雅温和,说话十分和气。他来到小远镇做的第一件事是到杂货铺买了两把扫帚、一吊干丝瓜瓤、半斤皂豆和两个馒头,而后悠悠地往乱葬岗走去。镇上百姓不免心中暗想:莫非这年轻人的祖宗也葬在了咱乱葬岗上?他也要去修坟扫墓?但清明早已过了……
这将吉祥纹莲花楼搬到乱葬岗又住在里面吃饭拉屎的人当然是施文绝,他把李莲花的吉祥纹莲花楼从热热闹闹的扬州搬来,丢在小远镇乱葬岗上,然后写了封信给李莲花,说是今年上京赶考的时间将近,李莲花若不回来,他就要把这栋大名鼎鼎、价值千金的木楼丢在乱葬岗,径自去京考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施文绝卷了本破破烂烂的《论语》正自摇头晃脑地吟诵,门口有人敲门,笃、笃、笃三声。他心里一乐,长吟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站起身来,打开房门,眼前突然一暗,肩头啪的一沉,一个人往前栽倒,摔在他身上,只听啪啦一阵响,他带来的东西滚了满地。施文绝骇然地看着地上的扫帚抹布馒头什么的,呆了一呆,将身上那人推了起来,脱口惊呼,“骗子?”
李莲花双目紧闭,随着他一推之势,倒向木门,随即顺着木门软倒于地,一动不动。施文绝大骇,把那本破破烂烂的《论语》往地上一丢,双手推拿李莲花胸口大穴,“骗子?骗子?”
待他双手推拿了五六下之后,那昏厥于地的李莲花突然叹了口气,“我要吃饭。”
施文绝一怔,人尚未反应过来,双手尚在推拿。
李莲花睁开眼睛爬了起来,歉然道:“有剩饭吗?”
施文绝目瞪口呆,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
李莲花越发歉然,“我太饿了……”
施文绝哭笑不得,李莲花叹气道:“我饿到腿软。”
施文绝嘿嘿一笑,“你这屋里一无米饭二无炉灶,无米无火,哪里有饭可吃?你若饿死了倒也省事,我将你和这栋破房子一起丢在乱葬岗便是。”
李莲花慢吞吞地爬起身来,“交友不慎……”东张西望了一阵,“你干巴巴地把我的房子搬到这种地方,有些奇怪。”
施文绝道:“我本要拉去放在贡院门口,日日读书倒也方便,谁知道那几头青牛将你的房子拉到这等地方,突然死了,我也就只得委屈委屈,落脚在这里。”
李莲花目视周围横七竖八的墓碑、牌坊、坟墓、杂草、白骨和风吹阵起的尘土,喃喃地道:“这里看来的确风水差得很……”
那日午后,施文绝便“上京赶考”去了,三年前他也这么“上京赶考”过一次,究竟考得如何倒是谁也不知,只知他在京城为一位号称“度春风”的青楼女子大闹了一场,差点沦为“捕花二青天”监下之囚,不知今年又去,能高中状元否。
李莲花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将被施文绝糟蹋得一塌糊涂,遍布废纸、指印、灰尘、头发、茶叶、秃笔等等等等的吉祥纹莲花楼清洗擦拭了一遍,直到戌时方才坐下休息。
明月西起,今夜空中星星寥落,只有那一轮明月分外清亮耀眼。
李莲花一人独坐,给自己沏了一壶清茶,一壶一杯一人,静静地坐于吉祥纹莲花楼二楼窗下。有道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今夜月下,终是一壶、一杯、一人。
几年前他也感到过凄凉寂寞,甚至有时候会刻意回避忆起一些往事。
只是,如今,不了。
在他击剑写诗的年代,曾经吟过什么“人生花败百年,即兴诗中,无限错落成青眼”。如果人生真如一朵花开,他的花是开过,败了,或是正在开,倒是谁也说不清楚,只是识得李相夷的人多半都会很惋惜吧……
清风徐来,曾有的诗兴随风散去,茶烟飘散在夜里,窗外虽是乱坟白骨,却俱是不会非议生人是是非非的善客。
李莲花悠悠地举杯,悠悠地喝茶,没有果品,木桌上空空如也,偶尔他以指甲轻弹桌缘,哼两句,“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作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过会儿又哼两句,“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这出最近流行的《窦娥冤》,他在路上见过几次,那台上戏子倒是作唱俱佳,有意思得很。
正在这明月清茶、独自哼曲享乐之际,李莲花突觉背后一阵凉风吹来,他回头一看,尚未看清背后的房门是如何开的,猛听地下一阵怪声大作,狂风骤起,一阵阵如鬼哭、如狼嚎、如惨叫、如哀鸣哭泣的怪声似是从莲花楼楼底涌起,顺着楼梯级级而上,响在每一个房门之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打开的门口,那门口有一团黑影……饶是他使尽目力也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楼下的怪声越来越凄厉响亮,似是响在房中每一个可以藏匿的地方。他平生历过无数劫难,受过无穷无尽的苦痛,见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种种怪事,怨毒过,愤恨过,却很少害怕过什么……突然之间,在这乱葬岗之上,月明之时,他心头一阵狂跳,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身子微微在颤抖。怪声——是狂风吹过缝隙的声音,他心里很清楚,却无法控制极度恐惧——还有门口的黑影,那是什么?
他对着门口那团朦胧的影子盯了很久,待到怪声渐渐停息,他突然发觉那团东西没有影子……那是什么?鬼怪?这世上真的有鬼么……李莲花终于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那团东西突然消失了,等他将目光转向窗外,它又突然出现在窗外,和方才一模一样,只是无法辨认那是什么。
它悬浮在空中……
李莲花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无论他看向何处,那团东西一直都在。怪声已经停了,他心头那股极度恐惧、近乎崩溃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四周原本静谧,此刻却静得十分可怖——这里是乱葬岗——他心里觉得可笑……他何尝怕过坟墓……他见过比坟墓可怖百倍的东西……但一念及乱葬岗,全身绷得更紧,身子颤抖之余,竟无法移动一下手指,或转身逃走。
不正常。
不该是这样的。
在夜风中被吹得彻骨冰凉之后,李莲花突然醒悟到——那团黑影并不是真的存在,它不在门口或者窗外,更不在其他什么地方,它只在他眼里——换句话说,那是他的一种幻觉。
恐惧的反应在一个时辰之后渐渐褪去,他展颜一笑,其实并不是什么怪声吓得他魂不守舍,而是……而不过是笛飞声那一掌的后患,终于开始发作……仰起头来,他喝了一口早已冷去的清茶,余悸未消,豪情突生。
他一拍桌子,以杯底一句一和敲击木桌,长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突地一怔,李莲花叹了口气,停了下来,喃喃自语,“哎呀呀,想当年……雄姿英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啊……”他脸有歉然之色,似是对着茶杯甚是抱歉,“我把你给敲坏了,惭愧,惭愧。”
长夜漫之又漫,明月皎洁得妖异至极,映得吉祥纹莲花楼四壁熠熠生辉,条条雕纹流过脉脉月色。在鬼火荧荧的乱葬岗之上,遥遥可见朵朵莲华盛开楼身,似祥瑞云起,又似鬼气森森,是仙居鬼府,倒也难以辨认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