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克拉拉与太阳 石黑一雄 11169 字 2024-12-15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有那么一刻,我们彼此对望着,面带和煦的微笑。接着她扫视了一眼撒满一地的杂物。

“天啊,真是一团糟!好吧,我保证会统统收拾整齐的。不过这会儿我有点事情得去料理。你别想着自己动手。一会儿我来,好吗?”

*

母亲,同乔西一样,这段时间里同我的交集也少了,有时就算在家里遇到了我,也不会朝我这边看过来。我理解她这一阵子很忙,也理解或许是我的存在勾起了难堪的回忆。但有那么一回,她却给了我特别的关注。

乔西自己那天出门了,但那是一个周末,所以母亲倒是在家。我大半个上午都待在楼上的杂物间里,可是当我听到楼下的说话声时,便来到了门外的楼梯口上。我随即意识到,那个在楼下的过道里和母亲说话的男人是卡帕尔迪先生。

我当时吃了一惊,因为卡帕尔迪先生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他和母亲用轻松的语调说着话,但随着谈话的进行,我能听出母亲的声音中有了紧张的意味。接着她的脚步声响起,我看到她正从三层楼下抬头望着我。

“克拉拉,”她朝楼上喊道,“卡帕尔迪先生来了。你肯定记得他的。下楼来,来打声招呼。”

接着,就在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听到母亲说:“我没有答应过你这个,亨利。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卡帕尔迪先生对此回应道:“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这事儿。仅此而已。”

比起上次我在他那栋砖楼里见到他时的样子,卡帕尔迪先生的体态变沉了,耳畔的头发也灰得发白了。他热情地和我打了招呼,然后领着我走进大开间,嘴里说着:“只是想和你说几件事情,克拉拉。你可以帮我们的大忙。”

母亲一言不发地跟着我们进了房间。卡帕尔迪先生在那张模块化沙发上坐下,身子向后一仰,靠在软垫上面——这个放松的姿势让我想起了男孩丹尼,想起了那场交流聚会,当时他坐的就是这张沙发,一条腿伸着,架在坐垫上面。与卡帕尔迪先生的态度截然不同,母亲依然站在房间中央,站得笔直;而当卡帕尔迪先生邀请我坐下时,她发话了:

“我想克拉拉更乐意站着。咱们有话快说吧,亨利。”

“别这样,克丽西。这事儿犯不着紧张的。”

说完他收起了那副放松的姿态,向前一倾身,凑向我这边。

“你应该记得,克拉拉,我对AF有多么的着迷。我一向把你们看作是我们的朋友。一个教育与启蒙的重要源泉。但你也知道,外面也有一些因为你们而忧心忡忡的人。一些心怀恐惧与怨恨的人。”

“亨利,”母亲说,“请说重点。”

“好吧。那我就说了。克拉拉,事实是,眼下社会上对于AF有一种十分普遍而且不断滋长的担忧。有人说,你们变得太聪明了。他们害怕,是因为他们已经不能理解那里面是如何运作的了。他们能看到你们做了什么。你们也承认你们的决定、你们的建议都是合理而可靠的,几乎永远都是正确的。但他们不乐意的是,他们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得出这些的。这就是那一切的根源——那些反弹,那些偏见。所以我们必须回击。我们必须对他们说,好吧,你们担心,是因为你们不理解AF是如何思考的。行,那我们就瞧一眼盖子下面是什么吧。我们来开展逆向工程吧。你们不喜欢密闭的黑箱。行,那我们就打开它们。一旦我们看到了里面的情形,事情就远没有那么吓人了,而且我们还能学到东西。学到让人称奇的新东西。所以这就是你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克拉拉。我们这些站在你们这一边的人,我们在寻求帮助,寻求志愿者。我们已经成功地打开好些黑箱了,但这些还远远不够,我们真的还需要打开更多。你们这些AF,你们真了不起。我们发现的很多东西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克拉拉。我知道你对我们的帮助会是无可替代的。拜托了,你愿意帮我们吗?”

他两眼紧盯着我,于是我答道:“我愿意帮忙。只要这不妨碍乔西或是她的母亲……”

“等一等。”母亲快步绕过咖啡桌,直到她站在了我的身边,”我们通电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说这个事情,亨利。”

“我只是想问问克拉拉,仅此而已。这是她做出长远贡献的一个机会……”

“克拉拉理应得到比这更好的回报。”

“你或许说得对,克丽西。也许我在这一点上严重误判了。即便如此,既然我来都来了,克拉拉也站到了我的面前,你能不能就允许我问她一下呢?”

“不行,亨利,你不能。克拉拉理应得到更好的回报。她理应得享善终,慢慢凋零。”

“但我们这里还有工作要做。我们必须抵制那种反弹……”

“那就换个地方去抵制。找些别的黑箱去撬开。别碰我们的克拉拉。让她安安静静地慢慢凋零吧。”

母亲这时上前一步,站到了我的前面,仿佛是要保护我不受卡帕尔迪先生伤害似的,出于愤怒,她这一步跨得很急,因此她的后肩胛几乎挨到了我的脸。如此一来,我不但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她那件黑毛衣平滑的织物面料,而且想起了曾经的那一刻,想起了她那时如何向前倾着身子,拥抱着我,就在她那辆汽车的前排,趁着我们在”现绞牛肉”小餐馆前停车的时候。我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去,窥见卡帕尔迪先生摇着头,身子又向后一仰,靠在了坐垫上。

“我很难不觉得,”他说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克丽西。你已经生了我好久的气了。这不公平。想当初,是你来找的我。还记得吗?而我那时只是尽我的全力来帮助你。我很高兴乔西最终一切都好。我真的很高兴。但那不是你这么长时间一直生我气的理由。”

*

乔西离家前的最后那几日既充满了紧张,也充满了兴奋。要是梅拉尼娅管家还和我们在一起,事情或许会平静得多。但新管家常常会把任务拖到最后一刻,然后又试图同时上手几件事情,而这愈发增添了那种紧张的氛围。我决意不去碍事,于是便在杂物间里一待就是好久,站在乔西为我搭建的那个平台上,透过那扇小小的高窗望向外面的田野,听着家里各处的声响。接着,一天下午,就在乔西离家的两天前,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顶上响起,接着她便出现在了门口。

“嘿,克拉拉。你干吗不下楼来卧室坐一会儿呢?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忙的话,当然喽。”

于是我跟着她下了楼,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个老房间里。许多细节都变了样。除了乔西自己的床,如今屋里还常设了另一张帆布床,是为她的客人们准备的,而纽扣沙发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许多较小的细节也有了变化——譬如说,乔西如今坐在一把四脚有滚轮的新椅子上,因此,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边坐着一边四处移动。但太阳投在墙上的图案依然一如我记忆中的样子——而这记忆就来自我们在这里共同度过的那许多个下午。我在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接着我俩开心地聊了一会儿天。

“你碰上的每个人都会跟你说,他们不怕上大学,”乔西一度说道,“可你一定不敢相信,克拉拉,他们中的有一些心里面其实有多怕。我自己也有一点怕,我是不会假装不害怕的。但你猜怎么着?我可不会让害怕挡住我的道。我对自己郑重承诺过了。嘿,我以前跟你说过吗?我们每个人都要设立一堆冠冕堂皇的目标。总共五个大类,每类两个目标。我还被迫填了一张表格,但我耍了个滑头。我想好了我自己的秘密目标,跟表格上的那些八竿子打不着。天啊,他们可不会喜欢我真实的清单!老妈也别想知道这件事,没门!”她快活地大笑起来,“就连你也不行,克拉拉。我不会和你分享我的秘密目标。不过等我圣诞节回家的时候,如果你还在这里,我会告诉你我完成了其中的多少。”

这是这段时间里乔西为数不多的几次暗示之一,让我知道我自己可能也要离家了。而就在她终于和母亲一道驾车离去的那个早上,她又一次提到了这件事。

我知道,她原本希望里克会过来和她挥手告别的。但结果呢,那天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去见他的新朋友们,讨论他那些很难发现的数据收集装置。因此,最终就只有我和那位新管家站上了那片碎石地,看着乔西和母亲把最后一件行李装进母亲的汽车。

接着,就在母亲手握方向盘准备就绪之后,乔西忽然返身朝我走来;她的步态还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从来都没有变过,这使得她的双脚每走一步,都会咯吱咯吱地陷入碎石之中。她看上去兴奋又健壮,就在她的手触到我的前一刻,她高举起双臂,仿佛是要尽她的所能,摆出一个最大的Y字来。接着她就将我揽入了怀抱,许久都没有放手。她个头已经比我高了,因此她只能稍许蹲下,下巴枕在我的左肩上,她浓密的长发遮住了我的一部分视野。等到她抽身与我分开时,她的脸上挂着微笑,但我也看出了几分悲伤。就在这时,她开口道:

“我猜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或许已经不在这里了。你很棒,克拉拉。你真的很棒。”

“谢谢你,”我答道,“谢谢你选择了我。”

“想都不用想。”接着她又给了我一个拥抱,这一次比较短暂,然后再度向后退开,“拜拜,克拉拉。你好好的。”

“再见,乔西。”

她钻进车里的时候,再度快活地挥了挥手一她这是在冲着我挥手,而非冲着新管家。接着汽车便沿着公路向远方驶去,驶过那几棵风中的树木,越过那个山头——如从前乔西和我一次次看到的那样。

*

过去的几天里,我的部分记忆开始以某种奇怪的方式重叠在了一起。譬如说,太阳拯救了乔西的那个天空阴沉的早上、那趟摩根瀑布之旅,还有万斯先生挑选的那家亮着灯火的小餐馆会一齐涌入我的脑海,融合成为一个场景。母亲会背对着我站在那里,看着瀑布溅起的水雾。但我并没有坐在木制的野餐凳上看她,而是坐在万斯先生的小餐馆里,坐在我那个卡座中。尽管万斯先生不在我的视野中,我还是能听到他那冷酷的言词从走道对面传来。与此同时,就在母亲和瀑布的上空,乌云已然密布,正是太阳拯救乔西的当天早上的那团乌云,那些小小的圆柱体和金字塔乘着风从空中一掠而过。

我知道我并没有昏了头,因为只要我愿意,我总是能将一段记忆同另一段区分开来,将它们一一放入真实的背景之中。再说了,即便是在这样的拼合记忆进入我的脑海中时,我依然能够认识到它们那粗糙的边界——那就像是一个没有耐心的孩子用手指撕出来的,而不是用剪刀裁出来的——将瀑布边的母亲,比如说,同我的餐馆卡座分隔开来。如果我再细看一下那团乌云,就会注意到,它们事实上同母亲或是瀑布有些不成比例。即便如此,这样的拼合记忆有时还是会充斥我的头脑,如此的栩栩如生,让我半晌都回不过神来,忘记了自己事实上正坐在这堆场里,坐在这块硬邦邦的地上。

堆场很大,从我所在的这个特别的位置,我能看到的唯——样高大的物体便是远处的那台建筑吊车。天空非常的宽广开阔,如果里克和我能够再度穿越麦克贝恩先生的田野——尤其是田里的高草现在已经刈倒了——天空在我们眼中大概就会是这个样子。宽广的天空意味着我能够不受阻碍地观察太阳的行程,而即便是在多云的时候,我也始终知道他在我上空的什么位置。

初来这里的时候,我还觉得堆场很是杂乱,但现在我渐渐领会到了它的井井有条。那最初的印象,我意识到,是由于这里的许多物品本身具有杂乱的性质——有的向外戳出几截割断的电线,有的顶着坑坑凹凹的格栅面板。但仔细观察过后,一个事实就变得显而易见了:场地工人们非常努力地将每一件机器、箱子或是成捆的物什都整整齐齐地排列成行,如此构建出几条长长的通道,而每一位从通道中走过的访客——虽说访客们必须小心,不要被杆子或是电线绊倒——都能够将两边的杂物一件接一件地收入眼中。

天空宽广,周围又没有高大的物体,因此堆场里一有访客,我马上便能察觉。即便他们还离得很远,只是在成排的杂物间走动的一些小小的轮廓,我也能够发现他们的身影。但访客不常有,而我听到的那些人声,大部分都来自那几个呼唤彼此的场地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