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克拉拉与太阳 石黑一雄 42487 字 2024-12-15

她的怒气从脸上消失了。”好吧。去吧,拿着。”然后,就在我转身的时候,她又轻声添了一句:“也许你是对的。我想,我是需要他来原谅。”

“我会把画带给他的,然后我们就能看到他会怎么做了。”

“好吧。”说完她微微一笑,“要是他敢无礼造次,你就把画撕了,好吗?”她这一笑,几乎和她在摩根瀑布之旅以前的笑容别无二致。我也微微一笑,然后答道:“希望事情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她用戏谑的姿态往枕头上一倒,躺回床上。”行啦,去吧。现在我得歇一会儿了。”

可就在我贴身紧握那只气泡信封,正要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突然又说了一句:“嘿,克拉拉?”

“怎么啦?”

“这日子肯定挺无聊的,对吧?在这里和一个病恢恢的孩子住在一起。”

她还在微笑,但我看到了笑容之下的恐惧。

“和乔西在一起从来都不无聊。”

“你在商店里等了我那么久。我敢说,你这会儿肯定心里在想,当初自己跟别的孩子走就好了。”

“我从来不会有那样的想法。我的心愿就是做乔西的AF。这个愿望已经成真了。”

“是的,可是……”她发出一声轻笑,笑声中满是悲伤,“可那是在你来这儿之前。我答应过你,这里的生活棒极了。”

“我在这里非常快乐。我只想做乔西的AF,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

“要是我好起来了,我们就可以整天一起出门玩了。我们可以去城里,去看我老爸。也许他还可以带我们去其他的城市。”

“那些都是留给未来的希望。但乔西必须明白:我再找不到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家了。也再找不到一个比乔西更好的孩子了。我非常高兴等到了你。是那位经理允许我等了那么久。”

乔西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然后她又笑了,笑容中满是善意,背后不再有恐惧。”这么说我们是朋友,对吧?最好的朋友。”

“是的,当然。”

“行。很好。那你记住了:别由着里克放肆。”

我也还以微笑,然后举起那只泡沫信封,示意我一定会保管好它的。

*

对于我独自前往里克家送画一事,梅拉尼娅管家没有表示反对。尽管如此,当我穿过碎石地,走向那扇画框门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正门口望着我,直到我踏上第一片田野,她才返身回屋里去。

我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径走着,路面很快变得难以预测,深一脚浅一脚的。野草高及我的肩膀,恐惧钻入我的头脑:我会在这里迷路的。不过,田野的这一块区域被划分成了一个个整齐有序的方格,因此当我从一格进入下一格时,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其余的方格在我的前方一字排开。那些野草就不那么省事了,总是从两边突然冒出,挡在我的面前,可就连这个困难我也很快学会了克服,办法就是伸出我的一只胳膊。要是我能腾出两只胳膊来,我会走得更快,不过,当然咯,我得用一只手拿着乔西的信封,不敢冒险让它受损。就在这时,我四周那些高高的野草消失了,我站在了里克家的房子前面。

方才从远处观察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了里克家的房子不如乔西家的高级。现在我看清了房子外面的许多刷了白漆的木板已经发灰——有些地方甚至变成了土褐色——更有三扇窗户只是三个黑洞洞的长方形,里面既没有窗帘也没有百叶帘。我走上一段木板做的台阶,每一块木板都在我的脚下弯曲变形,接着我踏上用更多这样的木板搭成的平台,这一回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得足以让人看到下面的泥地。房子的正门边上放着一台冰箱,被人推到了一旁,冰箱的背面完全暴露在路人面前,我能看到蜘蛛如何在复杂的金属构架里面安家。我停下脚步来观察它们精巧的蛛网,就在这时,正门开了——尽管我并没有按下任何按钮——里克走出门来,站上了平台。

“抱歉,”我赶忙说,“我并不想打扰你。我来是为了一件重要的差事。”

他似乎并没有生气,但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我。

“AF们经常肩负重要的差事,”我继续说道,“乔西派我来,是为了这个。”我举起那只信封。

兴奋之情突然出现在里克的脸上,然后又迅速消失了。“那么你来对了。”他说道。

也许他指望我只是把信封交给他,然后就走人。可我事先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没有表现出要交出信封的意思来。我们就这样继续站在平台上,面对着面,听着风从木板的间隙里呼呼穿过。

“那样的话,”他终于说道,“我想你还是进屋来吧。不过你做好准备。这屋里可不太漂亮。”

门厅里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我们走过一只敞开的大箱子,里面放着诸如坏掉的台灯或不成双的鞋子之类的杂件。里克领着我走进一个大房间,里面有一扇宽大的窗户,开向外面的田野。房间里的家具一点也不摩登,也不像大开间里的那样互相交错——我看到一只笨重的深色衣橱,几块花纹已经黯淡的小地毯,还有几把大小形状不一的软硬椅子。四面墙上挂着许多小图画,有些是照片,另一些是尖头铅笔画;这里,蜘蛛同样在画框的角落里安了家。屋里还摆着一些书本、圆面的钟表和几张矮桌。我能看出在这里走路可不太容易,于是选择了一处地面相对开阔的地方,走上前去,背靠着大窗户站在那里。

“好啦,我们就住这里,”里克说,“我妈和我。”

“你真客气,还让我进屋。”

“我刚才在楼上看着你走过来的。我马上又得回楼上去了。”他身体不动,只用眼珠朝天花板一翻,以此示意。接着他又难过地说:“我猜你已经注意到这股味道了。”

“我闻不到味道。”

“哦,抱歉,我还不知道。我想着嗅觉是一项重要的感官能力。我是说,为安全考虑。万一着火了什么的,比方说。”

“也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B3才被赋予了有限的嗅觉。但我完全没有这个能力。”

“哦,那今天你可算是走运了。因为这屋里还臭着呢。哪怕我今天早上收拾过了门厅。收拾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泪水涌进了他的眼眶,但他依然在看着我。

“里克的母亲身体不太好?”

“你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她的病和乔西的病可不一样。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不太想谈论我妈。乔西这些天来怎么样了?”

“恐怕没有好转。”

“恶化了?”

“或许也没有恶化。但我相信她的病情可能非常严重。”

“我猜也是这样。”他叹了口气,在正对着我的一张沙发上坐下,“这么说,她派你跑腿来了。”

“是的。她要我把这个带给你。这是她格外用心的成果。”

我把信封递了过去,好让他不用从沙发上起身就能接到。可他还是站了起来,哪怕他刚刚才落座,然后接下信封,小心翼翼地打开。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脸上眼看着就要现出笑容了。“里克和乔西永远在一起。”他终于说道。

“上面是这么写的吗?在泡泡里面?”

“哦,我还以为你看过了呢。”

“乔西没有给我看,就把它封进了信封。”

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把它翻转过来,亮在我眼前。这不像我之前在泡泡游戏中见到过的任何一幅画。大半张纸上都充斥着各种看似尖锐的物体,许多都凶巴巴地亮着突出的尖角,它们纠结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乔西用了多种颜色的彩笔来创造这张网,但它总体的效果却是黑暗和压抑的。然而,画面的左下角却保留了一隅明净安宁的空间;在那里,你可以看见两个小人的身影,背对着路人,手拉着手向远方走去。他们的身形太纤细了,让人看不出他们的身份来,只知道那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但他们似乎非常快乐,无忧无虑。两人的头顶上只有一个泡泡,但少了平常的小尾巴或是泡泡点,因此那里面的字更像是一句海报标语,或是出租车门上的广告,而不是从那两个人的头脑中冒出的想法。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道。

“非常好。我觉得这是一幅善意的画。”

“是的。我想是的。还有一条善意的信息。”

突然,楼上传来了吵闹的音乐声与电子人声,里克的脸上现出了恼怒。他冲出房间,手里依然握着乔西的画。

“妈!”他在门厅里吼道,“妈!看在上帝的分上,拜托把声音调低!”

楼上有人回了句什么;里克放缓了些语气,再次冲上面喊道:“我一会儿就上来。现在,拜托。把声音调低。”

电子噪声平息了下去;里克回到大房间,再度看起了乔西的画。

“是的。这是一幅善意的画。代我向乔西说声谢谢。”

“我想,乔西还指望着里克会亲自上门来说谢谢呢。”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是吗?”他说道,“你一直在场的,你也全都看到了。所以你心里和我一样清楚。你知道她是怎么没完没了招惹我的。换谁都没有理由咽下这口气。她做得太过分了,现在又以为单凭一幅讨喜的画就能把一切都一笔勾销了。还派一个AF来送画。哼,她得明白一个道理。事情并不总是那么轻易就能一笔勾销的。”

“如果里克能再来做一次客,我相信乔西或许会想要道歉的。”

“真的吗?听着,我了解乔西,要我猜的话,她怕是认定了我才是那个需要道歉的人呢。”

“乔西和我恰恰讨论过了这一点。我相信她正想着要向里克道歉。”

“我想,我自己也有点出格了。可她不能老是拿那些话来说我妈。这不公平。我妈也在尽力,况且她也好起来了。”

尽管刚才开门出来,和我在平台上对峙的那个里克很像是之前在探访过程中无视我的那个人,此刻我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变得更像是另一个人了——那个在交流聚会上,在别的孩子都出去以后过来和我说话的人。事实上,这一刻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后一个里克与我自那天下午之后的第一次重逢,再续我们上次开启的那场对话。

“我同样认为乔西的话有时候不太友善,”我说道,“可那或许是因为,乔西觉得里克的母亲把里克搂得太紧了。紧得让里克和乔西的计划在未来没有了实现的可能。”

“可乔西为什么老是怪我妈呢?这不公平。”

“乔西在担心你们的计划。我想,她认为里克的母亲不愿意放开里克,因为她害怕随之而来的孤独。”

“听着,你也许是个聪明绝顶的AF。可有许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如果你只听乔西的一面之词,你永远也不会了解事情的全貌。况且这不只是因为我妈。乔西现在总是挖空心思给我下套。”

“给你下套?”

“你肯定听到过的。她现在老是这么干。她一会儿指责我整天想着那方面的事。一会儿又因为我不怎么往那方面想她而生我的气。老是套住我,不管我怎么说。她说我总是馋那些我在DS上看到的姑娘,然后等到下回她再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要是我没有反应,她又会说我有问题,我不自然。她还没完没了地说,我俩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太了解彼此了,所以我们也许根本就没法做性方面的那些事情。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都是一个错字,然后我就被套住了。还有她老是说我妈的那些话。这太过分了。什么计划不计划的,这么对我就是不公平。”

他坐回沙发,太阳的图案落在他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把乔西的画放在身旁——虽然是面朝下放着,可他的眼睛还在盯着那页画纸。

“不管怎样,”他轻声说道,“乔西现在病了。这一切一我们的计划切都没有意义了,除非她能快点好起来。可就凭现在这个样子……这些天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想。”他抬头看着我,”听着,克拉拉。你应该是个超级智能的AF。所以,你能做出怎样的——你知道的——评估?乔西到底病成了什么样子?”

“我相信,如我所说,乔西的病情很严重。她是有可能虚弱到含恨离世的地步的,就像她的姐姐一样。但我相信,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她重新好起来,一个大人们还没有想到的办法。我还相信,目前的形势十分危急,我们不能再等待了。现在也许是积极行动的时候了,即便这样做看似粗鲁,而且会打扰别人。我今天来这里,当然是因为我肩负重要的差事。可我同时也希望里克能给我一些有用的建议。”

“你可是超级智能的,而我只是个连提升都没有接受过的笨小孩。不过,好吧。只要你想,我可以试着给你些建议。尽管问吧。”

“我希望穿过田野,去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我想里克至少去过那里一次。乔西和我说起过。”

“你是说那面的那座谷仓?我俩还好小的时候去过那里一次。在她生病之前。在那以后我又去过那里几次,就我一个人。那儿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处能找片阴凉坐着的地方,要是你碰巧在那儿散步的话。那地方怎么能帮助乔西呢?”

“我现在还不能多说,免得泄露了机密。也许我去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越界了。可我觉得,现在我必须一试。”

“你想找麦克贝恩先生说话?说乔西的健康问题?你要是能在那里撞见他,就算你走大运了。他住在五英里开外的大房子里。这些天他都很少来这里了。”

“我想找的人并非麦克贝恩先生。不过,拜托,我不能再多说了,否则乔西本可以得到的那份特殊的帮助就可能化为泡影。我对里克唯一的希望就是给我一些有用的建议。”我转过身去,直到我俩的目光都透过那扇大窗户,望向外面,”请你告诉我:有没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能够穿过草地,将我带到谷仓前,就像那条将我带到里克家门前的小路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有一条算是路的路吧。有时好走些,有时不好走。你刚才自己也说了,那是条踩出来的小路。有时候你走上去一瞧,发现到处都是杂草丛生。不过就算一条路走不通或是泡在了水里,一般说来你总能找到另一条路。总有路能通向那边,即便是在冬天。”他突然上下打量起我来,仿佛是头一回正眼瞧我,”我不太了解AF。如果这真的能帮助乔西,哪怕我们现在都不能说这件事,我也肯定乐意帮忙。”

“里克真是太好了。可我想,我最好还是一个人去。如我所说,有可能“噢,上帝啊……”里克猛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我之前就留意到了房子里面有人在走动的脚步声,不过现在那脚步已经来到了门外的过道。紧接着,海伦小姐——尽管这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走进了房间。她的目光四处游移,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她肩膀上披着一件轻薄的外套——就是办公室工人们在户外常穿的那种一两手都没有伸进衣袖,只是抓着外套,不让它滑落,一面大步走向窗台下面的一只木箱。

“会在哪里呢?我真是犯傻了。”她掀起箱盖,开始翻找里面的东西。

“妈,你在找什么呢?”

里克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好像他的母亲打破了一条规则似的。他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我俩就这么一起看着海伦小姐弯腰伏在木箱跟前。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我们有客人。我马上就来招呼。”

等到她终于直起身来面对我们时,她的手中多了一只鞋子,一根扭成麻花的鞋带下面还晃晃悠悠地挂着它的同伴。

“抱歉,”她说道,两眼这时直视着我,“我真是太没礼貌了。欢迎。”

“谢谢。

“我从来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这样的客人打招呼。说到底,你究竟算不算客人呢?还是说,我应该当你是台真空吸尘器?我想,我刚才大概就是这么个态度吧。真抱歉。”

“妈。”里克轻声说道。

“别大惊小怪,亲爱的。让我用自己的方式来认识我们的新客人。”

那只吊在空中的鞋吃不住自身的分量,终于落回了箱子里。海伦小姐怔怔地望着它,手里还拿着另一只鞋。看得出来,里克越来越坐立不安了;我很想就此告辞,不再打扰他们,但海伦小姐这时又和我说话了。

“我知道你是谁。乔西的小伙伴。你真是大获成功啊!我从克丽西那儿全都听说了。她常来这里,你知道的。对不对,里克?你干吗不坐下?”

“您真客气。但我想,这会儿我该回去了。”

“别是因为我哦。我下楼来,是想着和你好好聊一聊的。”

“妈,克拉拉有自己的任务。而你大概也累了。”

“我感觉好得很,谢谢你,亲爱的。”接着她又转向我,继续说道:“显然我昨晚的状态不太好。现在,克拉拉。我猜你对我挺好奇的。克丽西说,你对一切都很好奇。果真如此的话,你一定已经注意到了,我是英国人。你有分辨口音的功能吧?还是说,你或许能够看到我的内层深处,直接透视我的遗传信息?”

“妈,拜托了。”

“我们的店里以前经常有英国客人来,”我答道,脸上挂着微笑,”因此所有的AF都熟悉了你们的说话方式。我们都觉得那样说话很是让人愉悦,而我们的经理,也就是那位照管我们的女士,也总是鼓励我们从中学到一些东西。”

“你们这些机器人,居然还要上演说课——想想看!真欢乐!”

“妈……”

“说到上课,克拉拉。你的名字是克拉拉,对吧?说到上课,有一个想法一直在我们家庭内部酝酿着。”

“妈。千万别。克拉拉没兴趣……”

“让我说,亲爱的。她现在人都来了,所以让我们抓住机会。我得说,亲爱的,这些天来你越来越喜欢在家里充老大了。这真的很恼人。克拉拉,你愿意听听我们的想法吗?”

“当然。”

里克抬脚朝门外走去,仿佛是满心厌恶地要拂袖而去。可到了门口他却又停住了脚步,因此从我站立的位置,我只能看到他的一截后背,还有他手肘的背面。

“这事与我无关。”他叫道,仿佛是叫给过道里的某个人听的。

海伦小姐我露出微笑,然后在里克刚才坐过的那张沙发上坐下。她用一只手整了整肩上那件轻薄的外套,另一只手里依然拿着她那只鞋子。

“里克以前上学的,知道吗。我说的是那种真正的、老式的学校。那里面挺无法无天的,可他也交上了几个好朋友。对不,亲爱的?”

“我不参与这个。”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那里晃荡呢?你这副模样真的好奇怪,亲爱的。说真的,你要么走开,要么留下。”

里克没有动弹,依然背对着我们,肩膀现在倚着门框。

“哎,长话短说:里克退了学,和那些聪明孩子一样开始接受家教。不过后来,哎,你大概已经猜到了,事情开始难办起来了。”

海伦小姐突然沉默了,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直直地望着前方。我以为她在透过那扇大窗户,望着我身后的某样东西,可就在我要转身的时候,她却说道:

“那里什么也没有,克拉拉。我刚才只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回想一件往事。我时不时地就会这个样子。里克可以告诉你。每当我这副模样的时候,就需要别人来轻轻推我一下。”

“老妈,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啊,对,所以我们原本计划让里克和其他那些聪明孩子一样接受家教,听屏幕里的教授们讲课。可是,当然咯,不说你大概也知道,这事儿变得难办了。然后,我们就走到了今天。亲爱的,你能接着把剩下的故事讲完吗?不行?好吧,长话短说。虽说里克从没有接受过提升,他的面前还是摆着一个不错的选择的。阿特拉斯•布鲁金斯会接收少数未提升的学生。他们是唯一一所还愿意这么做的正规大学。他们有理念有信仰,谢天谢地。如今,每年只有区区几个这样的名额,因此竞争自然是非常残酷。可里克很聪明,如果他能全力以赴,或许再得到一点专家的点拨——那种我给不了他的点拨——他还是很有机会的。哦,是的,你有,亲爱的!别摇头!不过长话短说:我们找不到适合他的屏幕家教。他们要么加入了TWE,而TWE禁止会员接收未提升的学生;要么就是漫天要价的强盗,而那样的价钱我们当然是出不起的。可就在这时,我们听说你进了我们邻居家的门,然后我就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妈!我是认真的。我们不要再多说了!”里克返身走进房间,大步朝他的母亲走去,仿佛是要将她一把提溜起来扛走似的。

“很好,亲爱的,如果你反应如此强烈的话,我们就此打住。”

里克此时已经径直来到了沙发跟前,低头对着海伦小姐怒目而视。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绕开他,依旧看着我。

“刚才,克拉拉,刚才我好像是在做梦。可那不是梦,知道吗。我当时正看着窗外——”她用手中的鞋指着我的身后——“然后我就想起了什么。你尽管回头去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曾经,前些时日,我看着窗外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一样东西。”

“妈。”里克又开口道,不过既然海伦小姐已经转换了话题,他的语气也就不再那么急迫了。他半转向我,后退了一步,不再遮挡母亲的视线。

“那天的天气很好,”海伦小姐说道,“当时大约是下午四点钟。我叫了里克,他来了,也看到了那样东西,对不对,亲爱的?尽管他非说自己来晚了。”

“你说不准那是啥东西,”里克说,“根本说不准。”

“我看到的是克丽西,乔西的妈妈,就是她。我看到她从草丛里钻出来,就在那边,胳膊里箍着一个人。我这话说得不太清楚。我的意思是说,这个人似乎是想要逃跑,而克丽西正在追她。然后她抓住了她,但没能完全把她按住。所以她俩就一齐连滚带爬地摔倒在地,可以这么说吧——就在那边,滚出草丛,滚到了我们的地界上。”

“妈那天的状态可能不太好,看到的事情也不太准确。”

“我那天的眼力非常好。里克不喜欢这个故事,所以他想方设法要旁敲侧击,说些有的没的。”

“你是说,”我问道,“你看到乔西的母亲和一个孩子从草丛里钻出来?而那个孩子不是乔西?”

“克丽西拼命要拦下这个人,后来她也确实多多少少制住了她。克丽西两手并用,抱住了那个女孩。里克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这一幕。接着她俩又一齐退了回去,消失在了那片草丛中。”

“你根本说不准那是谁。”里克说道,神态现在放松了一些,他挨着他的母亲坐下,目光同样越过我,望向窗外。”好吧,其中一个确实是乔西的妈妈。我承认。可另一个……”

“另一个看上去像萨尔,”海伦小姐说,“乔西的姐姐。所以我才会叫里克来。这件事发生在萨尔应该已经死了整整两年之后。”

里克哈哈大笑,伸出一只胳膊抱住妈妈的肩膀,亲切地搂了搂她,弄歪了她肩上的薄外套。”妈的脑子里有些奇怪的理论。比方说,她就认为萨尔还在那栋房子里生活着,躲在某个橱柜里面。”

“我没这么说过,里克。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提出过这样一种想法。萨尔去世了,那是一场巨大的悲剧,我们不会拿愚蠢的玩笑玷污她留给我们的记忆。我想说的是,我看到的那个人,那个想要从克丽西身边逃跑的人,看上去像萨尔。仅此而已。”

“可这个故事真的很奇怪。”我说道。

“我在想啊,克拉拉,”里克说,“乔西也许在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呢。”

“啊,可我们的小朋友还不能走呢,”海伦小姐说,“我刚刚想起来了之前我们讨论的话题。我们在讨论里克的教育。”

“不,妈,够了!”

“可是亲爱的,克拉拉来都来了,我就是要和她说说这件事的。嗯,这是什么?”海伦小姐注意到了乔西的画,之前被里克落在了沙发上,面朝下放在信封上面。

“够了!”不等海伦小姐伸手,里克一把抓起那张画,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又来了,亲爱的。又想在家里充老大。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里克一面背对着海伦小姐,不让她看到自己手头的动作,一面小心地把乔西的画塞回信封。接着他走出房间,这一回没有在门口停留。我们听着他大步踏过走廊的坚实脚步声,接着正门开了,旋即又砰的一声关上。

“出去透透气对他有好处,”海伦小姐说,“他在家里憋得慌。如今他甚至都不去隔壁乔西家串门了。”

她的目光再度越过我,望向窗外;这一回我转身的时候,看到里克的身影正站在外面的木头平台上,靠着扶栏,脚下是那段沉向地面的木头台阶。他凝望着远处的田野,太阳的图案洒在他身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可他依然一动不动。

海伦小姐从沙发上起身,朝我走近了几步,直到我俩肩并肩地站在窗前。她个头要比母亲高两英寸。不过,她站立的时候,身子并不像母亲那样挺得笔直,而是微微前倾,呈现出一道平缓的弧线,仿佛她,就像窗外高高的野草,正随风摇曳。在那一刻,她的形象完全没有空间上的割裂;借着窗口的亮光,我能看清她下巴周围细小的白色汗毛。

“我还没有做过正式的自我介绍,”她说道,“请叫我海伦。我真是太没礼貌了。”

“哪里。您对我非常好。可我担心,我的到来或许已经造成了摩擦。”

“哦,可摩擦是一直都有的。只是小插曲,省得你问了。不过你说得对。我真的好怀念英格兰啊。我尤其怀念那儿的树篱。在英格兰,至少是在我老家那一片,你能看到四周全是绿色,而且永远都有树篱把它们分隔开来。树篱,到处是树篱。那么的井井有条。现在,你再看看窗外那片田。无休无止,没有尽头。我猜那当中什么地方也许有栅栏,可谁知道呢?”

她沉默了,于是我说道:“我相信那里的确有栅栏。事实上,那是三片田地,中间有栅栏把它们分隔开来。”

“你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推倒一道栅栏,”她说道,“然后再换个地方竖起一道新的。只要一两天的工夫,你就能完全改变整片土地的布局。栅栏围成的土地是那么地不长久。你能轻而易举地改变一切,就像变换舞台背景一样。我以前是演戏的,知道吗。有时候在像样的剧院里。有时候在糟糕的剧院里。栅栏,那是什么?舞台设计罢了。这就说到英格兰的一样长处了。树篱给人一种真正沉淀在土地中的历史感。我演戏的时候,从来不会忘记台词。我的同事们就总是忘。那些台词总的说来都不怎么样。可我从来不忘。一句都不忘。这些年来,我时常想着要问问克丽西我那天看到的是怎么一回事,可下一秒我就管住了自己的嘴巴。我想,不要,最好不要。再说了,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相信,里克的母亲刚才希望谈谈里克的教育。”

“请叫我海伦。是的,没错。你也看到了,这个话题里克连提都不愿意提。请你帮忙这件事,我是说。我想我其实应该先问问克丽西的。甚至是乔西。我不知道。真是一团迷雾,这些礼节问题。如果我是要借一台真空吸尘器……可那是两码事,我知道。你得原谅我。我真是太没礼貌了。里克需要的仅仅是一丁点指引。我已经给他买来了最好的教科书。全都是来自上一个时代一那时候的孩子们还没有接受提升这回事——正适合他。可这些书全都默认你的身边蹲守着一个导师之类的角色。他真的很有潜能,尤其是在物理、工程这类领域,可每当他遇到一些他不理解的东西,而身边又没人跟他解释的时候,他就会灰心。我以前经常叫他去问乔西,可是,当然咯,他一听这话就生气。”

“所以海伦小姐是希望我来帮助里克理解教科书?”

“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那些教科书对你来说肯定就像儿戏一样简单。我们的目标只是让他通过考试。你瞧,他真的非常需要考进阿特拉斯•布鲁金斯。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求你帮他过了这一阵子就行。我猜,我真的需要先问问克丽西。”

“如果里克能进一所正规大学,那会是一件好事。如此说来,是的,我非常乐意帮助里克,只要这完全不影响我照顾乔西。或许,如果里克能继续来我们家做客,他有时可以把他的书本带过来。”

看得出来,我的回答并没有让海伦小姐满意。她依然望着窗外里克立在木头平台上的身影——他一动都没有动过——然后说道:

“我猜,要是我坦诚相告的话,真正的问题不在那里。是的,一定程度的辅导会有帮助。可就眼下的现状来看,真正的障碍在于,里克他不想努力。只要他愿意全力以赴,我就知道他有机会了。尤其是,你瞧,我还有一样秘密武器能帮他。再轻轻地推上他一把——毕竟这可是阿特拉斯•布鲁金斯啊。可他不愿意努力,不愿意认认真真地努力。而他不愿意努力的原因在于我。”

“在于您?”

“他认定了自己不能远走高飞,把我丢下。当然,我一个人完全应付得过来。可他非喜欢把我说成是没有自理能力的样子,只要他一走,就会闯出各种祸来。”

“阿特拉斯•布鲁金斯大学很远吗?”

“开车要一天吧。可距离并不是关键所在。他坚信,他最多只能让我一个人在家里待上约莫一个钟头。你说,要是他每次离开我都不能超过一钟头,他怎么才能长大,走进外面的世界呢?”

窗外,里克开始走下木头台阶,走向草地。他走得很慢,仿佛是在做白日梦;从他的一只胳膊僵硬地按在胸上的姿态来看,我能判定他手里还拿着乔西的画。随着他的头和肩膀逐级而下,淡出视线,海伦小姐接着说道:

“我真正想要请你帮的是另一个忙,克拉拉。我真正的请求,深层的请求。你愿不愿意请乔西来试着说服里克?她才是那个有望改变他的立场的人。他非常固执,你知道的,而且——我感觉到了这一点——内心里还很害怕。可谁又能责怪他呢?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好应付。可乔西正是那个有能力让他转变视角的人。你可以和她谈一谈吗?我知道你对她有着很大的影响力。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向她提起这件事,不只是提这一次,而是反反复复地提,直到她愿意对他施加真正的压力?”

“我当然乐意这样做。可我相信,乔西已经对里克说过这样的话了。事实上,他俩之间当下的裂痕可能正是缘自乔西在这个话题上表达得过于强硬了。”

“很有趣。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么我请你做的这件事就愈发重要了。乔西也许会觉得,为了两人能够和好如初,她应该做出退让。她也许会进一步觉得,自己采取那样的态度,从一开始就错了。嗯,你得和她谈谈。告诉她,她必须坚持,不管他怎样发脾气。怎么啦,亲爱的?”

“抱歉。只是我感到有一点吃惊。”

“喔?你吃惊什么,亲爱的?”

“嗯,我……坦率地说,我吃惊,是因为海伦小姐的这个关系到里克的请求似乎是发自内心的。我惊讶于有人竟如此渴求一条会让她陷于孤独的道路。”

“你吃惊的就是这个吗?”

“是的。直到方才,我才认识到人类是可以选择孤独的。认识到有些力量有时会比逃避孤独的愿望更强大。”

海伦小姐微微一笑:“你真的很可爱。你的话不多,但看得出来你在思考。母亲对儿子的爱。一样如此崇高的事物,竟能压倒对于孤独的恐惧。你的想法也许不错。可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别的理由能让一个人,在面对我所面对的这般人生时,宁可选择孤独。我在过去就经常做出这样的选择。比方说,我选择了这条路,而非和里克的父亲在一起。已故的父亲,非常遗憾,虽说里克对他完全没有记忆。即便如此,他一度曾是我的丈夫,而且也不是个全无用处的丈夫。多亏了他,我和里克才能如此度日,尽管我们的生活并不十分光鲜。瞧,里克要回来了。哦,他不想回来。他想要待在外面,再生一会儿闷气。”

不错,里克这时已经走上了木头台阶,朝房子这边瞥了一眼,但随即又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面坐了下来,又一次背对着我们。

“我得赶回乔西身边了,”我借机说道,“海伦小姐愿意向我吐露心声,真是让我感动。我会按您说的做,去和乔西谈谈。”

“而且要和她反反复复地谈。这是里克唯一的机会。另外,就像我说的那样,我还有一样秘密武器。一个联络人。也许下回克丽西带乔西进城的时候,也许就趁着她再去给那个肖像师当模特的时候,里克和我可以搭个顺风车。然后里克就可以见到我的秘密武器了,最好可以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克丽西和我已经说过这件事了。但这一切都是徒劳,除非里克能够转变态度。”

“我明白了。那就再见啦。现在我得走了。”

我跨出屋子,走上木头平台的时候,比之前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风在木板的间隙中穿行。田野不再被划分成一个个方格,因此我的眼前呈现出的是一整幅清晰的画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管角度有所改变,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却依然在我预料的位置上,虽说它此刻的形状同我在乔西家的后窗前看到的略有不同。

我走过那台蛛网电冰箱,来到里克坐着的那级木头台阶前。我本以为他也许还在生我的气,不打算理我,可他却抬起头,用一双温和的眼睛看着我。

“如果我的来访制造了摩擦,我得道歉。”我说道。

“算不得你的错。事情经常变成这个样子。”

我俩一道看着面前的田野,过了片刻,我意识到他的目光,同我的一样,正落在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上。

“你刚才在说什么来着,”他说道,“就在我妈下楼来之前。你说你出于某个理由,想上谷仓那里去。”

“是的。而且必须是在傍晚。这样一趟旅程,时间的把握务必要精准。”

“你确定你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里克真好。不过,只要有踩出来的小路通向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我最好还是一个人去。任何事情我都不能想当然,这一点非常重要。”

“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他眯起眼睛,抬头看着我,一半是因为太阳的图案落在了他脸上,但还有一半,我意识到,是因为他再度细细打量起我来,也许是在评估我完成这样一趟旅程的能力。”听着,“他终于说道,“我不太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如果这样做能帮助乔西,那么——嗨,祝你好运。”

“谢谢。现在我得回家了。”

“知道吗,我一直在想啊,”他说,“也许你可以告诉乔西,我真的很喜欢她的画。告诉她我很感激。要是她觉得可以的话,我想这两天就过去一趟,亲口对她说。”

“乔西听到这话会非常高兴的。”

“也许就明天。”

“是的,当然。那么,再见啦。这次出门对我来说是非常有趣的经历。谢谢你给了我有用的建议。”

“再见,克拉拉。路上小心。”

就像我对里克所说的那样,这趟去往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的旅程,其时间的把握至关重要;就在我当日第二次穿过碎石地,走向画框门的时候,忧虑钻入了我的脑海:也许我判断失误了。太阳已经低垂在了我的眼前——而我不敢假定第二片和第三片田野会和第一片一样好走。

我的旅程开始得很顺利,通往里克家的那条小径和上午的情况没什么差别。这一回我用上了双手来拨开草丛,而随着我手上的动作,黄昏虫纷纷飞起。我看到更多的飞虫在我眼前的半空中飞舞,紧张地互换着位置,但不愿意抛下它们那亲切温暖的虫群。

因为担心不能及时赶到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所以我在经过里克家的时候,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然后便沿着那条小径继续朝前方走去,走入了我之前从未踏足的地界。我穿过又一扇画框门,这里的草长得很高,我再也看不到远处的谷仓了。田野开始被分割成一个个方格,一些大,一些小;我继续前行,注意到了不同的方格间氛围的迥异。这一秒,草丛还柔软服帖,路也很好走;下一秒,我刚一跨过界线,一切都阴沉下来,草丛抗拒着我的双手,我的身边还响起了许多奇怪的声音,让我不由得担心自己做出了严重的误判,担心我没有正当的理由以我心中所想的那种方式去打扰他,担心我的努力会给乔西带来严重的负面效果。就在我穿过一个格外不友好的方格时,我听到四周响起了某只动物痛苦的哀号声,一幅画面随即闪入我的脑海:罗莎,坐在野外某处粗糙不平的地里,身边散落着细小的金属碎片,一面伸出双手,抓住自己的一条僵挺在眼前的大腿。这幅画面在我的脑海中只停留了一秒,可那只动物却还在叫个不停,我感觉地面正在我的脚下崩塌。我想起了去摩根瀑布的上山路上的那头公牛,想着它多半已经从地下又冒了出来;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太阳根本就不仁慈,这才是乔西每况愈下的真实原因。可即便是在这样的迷茫之中,我依然坚信,只要能坚持到下一个友善的方格,我就安全了。我还听到了一个声音正在呼唤我,这时我看到了一样物体——形状就像那些维修人的交通锥——就放置在我前方不远处的草地上。那声音是从这个锥体的后面发出的,而当我试图靠近时,我意识到那其实是两个锥体,一个插在另一个里面,好让上面的那个做出左右摇摆的动作,也许是为了吸引路人的注意力。

“克拉拉!过来!这边!.

我走近一看,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锥体,而是里克,一只手拨开草丛,另一只手伸向我。现在我认出了他,便愈发迫切地想要迎上前去,可我的脚却在地里陷得更深了。我清楚,只要再试图前进一步,我就会失去平衡,坠入地下深处。我同样清楚,尽管里克似乎触手可及,但其实他离我并没有那么近,因为那道凶险的界线分隔开了我俩各自所在的方格。即便如此,他还在继续朝我伸过手来,而他跨越边界、伸进我所在方格的那截手臂看上去像是被拉长了,扭弯了。

“克拉拉,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