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再见日食

浪的景观 周嘉宁 35342 字 2024-12-15

“我们这里也能看见日食吗?”

“霍布斯在日食观测带的边缘,我们已经处于外侧了。但所有最佳观测点的机票都涨得厉害,旅馆也早就全部订满了,所以我们决定先来这里,再作打算。”

“你们都是来看日食的?”

“我们是同一个天文俱乐部的朋友。”

“哦哦。我以为你们都是来参加葬礼的。”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葬礼没有在乌卡的计划内。我们原本说好一起庆祝日食的。”

“你们要带她一起去看日食吗?”

“是啊。前几年妈妈已经禁止她开车了,她也很少有出远门的时候。所以明天的事情,她期待了足足两个月。为了招待朋友,我们提前从网上订购了两张气垫床,好让大家都有地方睡觉。结果万事俱备,却热热闹闹地赶上了她的葬礼。妈妈昨天晚上还在感叹,这真的很像乌卡故意策划的告别仪式,到最后还要和我们开开玩笑。”

“但是错过了日食,又不能参加自己的葬礼,乌卡一定遗憾到直跺脚。”

“你至今还没有见过日食吗?”

“你怎么知道?”

“你在小说里写过,我看过你所有的小说。”

“惭愧。确实至今还没有见过日食。”

“那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要准备些什么吗?”

“早点起床,别喝太多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明天附近的高速公路都会堵车。”

这时年轻的天文爱好者们小声惊呼起来,因为手机实时追踪日食的新闻推送了消息,有一架小型飞机在俄勒冈的森林里坠毁,那里的机场是日食的最佳观测点之一,很多人已经早早出发,在那里露营,这架飞机也正在飞往机场的途中。他们告诉拓说,飞机坠毁以后,森林里也随之起了非常大的山火。之后霍普问他想去哪里,要不要捎他一段路,他婉拒了,尽管他很想和霍普再多说两句,但车子太小了,他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于是几个年轻人挨个爬进车里,横竖挤着,手肘全都撑在窗户外面。霍普突然又隔着一个人探出车窗,大力朝拓挥着胳膊说:“记得去图书馆看看。”拓也高兴地朝她挥着胳膊。接着车子开出停车场,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了图书馆以后拓立刻明白霍普在说什么。本地居民在接待处旁边为乌卡做了一面小型纪念墙,除了放满卡片和花朵之外,乌卡各个时期的照片也被整理出来。乌卡在读书,工作,划船。乌卡的家人,她和彼得在乌干达的青年时代。毕业典礼上闷闷不乐的蒂娜、霍普和她朋友们。曾经在这里接受过庇护的一群群年轻人,每一年和居民们一起在大棚的聚会,照片里大家都拿着酒。上世纪像一场美梦,令人想要落泪。不知是谁在旁边也摆上了拓的书,然而看见自己虚构的世界跻身于真实美好的事物之间,拓感觉羞愧至极,只想要立刻移开视线,却突然看见了自己和泉在纽约帝国大厦观景台上的合影。这是他俩唯一的一张合影。闪光灯粗暴地打在他们脸上,衬得背景一片黑暗。泉眯起眼睛,一副拒绝的表情,五官在强光下虽然失去了真实的形状,却比拓所有的记忆都更为具体。他俩站在一起抵御着楼顶猛烈的风,年轻到配得上所有美好纯洁的词语。

当时蒂娜要去纽约旁听一场天文学会议,在学校里找到了非常便宜的住宿,拓和马里亚诺立刻决定与她同行。乌卡鼓励泉也和他们一起去,去看看世界,泉答应了。他们四个人决定挤在一起睡觉,或者他们认为自己有足够的体力,根本不需要睡觉。他们从佩奥尼亚开车来到芝加哥,蒂娜在车里发现乌卡悄悄留给他们的餐费。之后他们连夜换巴士去往纽约,在纽约度过了非常短暂的三天。巴士驶进曼哈顿岛时,蒂娜把他们几个推醒。拓睁开眼睛,看到对岸逼近的混凝土丛林,而身边的泉睁大眼睛,耳朵尖,睫毛尖,汗毛尖都激动地轻轻竖立着,她高兴起来有种小动物般的喜悦,令人不由想为她做些什么。那天他们搭船去自由岛,自由女神像越来越近,反而变得不真实,观光客们涌向甲板的一侧欢呼,恋人们紧挨在一起。马里亚诺吻了蒂娜。拓为他们感到高兴,他早该看出来他们正在相爱。而他回头找泉的时候,发现泉仍然站在甲板的另外一侧,她视线停留的地方,曼哈顿金色的楼群正被早晨的光线分割出巨大的清晰的阴影。

泉进城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在蒂娜的帮助下找到一间慈善商店,换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在此之前她始终轮换着穿两套运动服和两条连衣裙,那曾经是她最接近美国的物质想象。蒂娜为泉找了一些短裙和衬衫,真正美国女孩的玩意。但是泉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穿着自己挑的衣服,紧绷绷的利维斯牛仔裤和短短的飞行员夹克,既像男孩又像女孩,也完全看不出她来自于哪里。他们都大吃一惊,她太好看了!

“你现在性感得就像是新浪潮电影里的女主角。”马里亚诺不由赞叹。

“你可以马上去主演《你好,忧愁》!”蒂娜也大叫。

拓记得那是十月,也有可能更晚一些,纽约已经转冷,他们穿的衣物和球鞋过分单薄,但他们都不在乎,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温暖的室内过多停留,每天行走十几个小时,缺乏计划,口袋空空,彼此鼓励。他们从未来过纽约,却都极其自然地使用着从小说和电影里学到的经验。对他们来说,纽约几乎便是全世界的总和。当虚构与现实重叠的时候,街道上所见到的一切都像是致幻剂一样抵消着身体的寒冷与饥饿。美术馆关门前,他们在回廊的雕塑间梦游一样来回走,无论如何也不愿停歇,几乎感到绝望。撑到闭馆的时候出来,才迅速钻进最近的速食店里,暖和舒适,泉还没有碰到食物就抱着书包靠在拓的身上睡着了。

第二天蒂娜去参加会议,马里亚诺去找剧院碰碰运气,拓和泉有了单独相处的一天。他们在中央公园里看了动物,去了博物馆和图书馆,之后幸运地在二手书店找到《月之暗面》的乐队签名CD。结账的时候年迈的书店老板问拓和泉来自哪里。拓说来自日本和中国。

“我的童年是在上海度过的。我父亲会说日语和普通话,他当时是银行行长。我们家族是始终在流亡中的俄罗斯人。”老人回答。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都很吃惊。

“1949年以前,几乎是上辈子。俄国十月革命的时候我祖父逃到中国,住在大连海边。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全家坐船离开上海的,流亡到美国。”

“不可思议。”

“是吧。人老了就是会有很多不可思议的经历。”

“这张唱片的签名是你要到的吗?你见过他们吗?”

“那年夏天乐队在北美巡演的时候,我是他们的司机。”

“哇哦!”

“这没什么。人多少都会遇到一些好事,你们也一样。”

其实老人在那年夏天的巡演中只做了一个月司机就因为恋爱而中途告退,但泉被这些事情迷住了,她无法停止问问题。她问老人交往过多少个女朋友,老人说可能交过一百个。问他认识不认识鲍勃·迪伦,他说有一次在格林威治喝到凌晨以后借宿朋友家里,第二天醒来时发现鲍勃·迪伦睡在地板上。又问六十年代末五月风暴的时候纽约是怎么样的情景。老人端出热乎乎的茶和小饼干给他们,说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那时候所有美国青年都觉得自己是美丽新人类。他们在书店待到天黑,最后告辞的时候老人非常真诚地说:“你们是我见过的全纽约最可爱的情侣,希望你们会有好运。”他们非常不好意思,但谁都没有推辞和解释,高高兴兴地接受了他的称赞。

之后老人的话像咒语一样照亮着拓,等他们再次回到街道上,他感觉自己正在恋爱,这是几乎只有在纽约才会产生的幻觉。他甚至开始想象和泉的未来,他们可以一起申请这里的学校,或者找到一份工作。无论如何他们始终可以过知识青年的生活,住在东村,参加读书会,结交朋友,经历失败,同时也等待好事情发生。然而与此同时,拓也明白,老人的赞美是给予泉的,而他只是正好站在她的光晕里。泉自然流露出迷人的意志力,她如此善于学习,而且总是能轻易地和世界上其他人的忧患产生联系,凡是与她相识的人无法不被她打动。

最后一天,蒂娜买了两张帝国大厦观景台的入场券,白天用完以后留存票根,晚上还能再凭借票根观摩夜景。他们说好轮流去,蒂娜和马里亚诺白天,拓和泉夜晚,晚上七点在帝国大厦门口交接。傍晚的时候天空中燃烧着粉红色的霞光,不可思议,像是一场免费馈赠的梦。拓和泉从威廉斯堡往布鲁克林大桥的方向走,穿越东河时,天终于暗下来,这几天的喜悦和兴奋早已被越来越强烈的哀伤替代。从地图上看,不过是两个小时的步行路程,实际上接近八点时他俩还在下城区,帝国大厦不时被遮蔽于视线之外,仿佛那是无论如何努力也到达不了的地方。他们刚刚还在取款机旁边目睹了一场未遂的抢劫,两个小个子男人从他们身边撞过去,消失在黑暗中。泉坚持说那两个人手里都握着刀。

他们超过约定时间两个小时才来到帝国大厦,没有抱任何希望,但蒂娜和马里亚诺推开旋转门像奇迹一样出现在他们跟前。他们跑了过去,仿佛诀别之后的重逢,想说很多道歉的话,结果却开心地拥抱在一起,抚摸着彼此的脸,说着没有关系,赞美彼此是世间最可爱和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互相亲吻,那些吻落在所有人的额头、脸颊、眼睛、耳朵、鼻子和嘴唇上。之后他们告别,拓和泉站在密闭的电梯里,以无法判断的速度通往观景台,小振幅晃动着。电梯间仿佛是穿过大气的舱体,拓盯着楼层变换的数字,握紧扶手,心中祈祷,这个夜晚不会结束,他们将无法再返回地面。

他们没能在观景台上坚持多久,风大到令人窒息。他们紧紧挨在一起,抓住铁丝网,怀着人类世界最后幸存者的幻想,分辨地面的风景。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叔叔在纽约。”

“干嘛不早说,你不去看看他吗?”

“他已经和我们都断了联络。”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很多人到了纽约,都抱着要切断和旧世界联络的决心。去年我们那里放了一个有关北京人在纽约的电视连续剧,讲一个大提琴手和他的妻子一起来到纽约,起起伏伏,直到所有的梦想都被粉碎。非常残酷。开头的旁白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经历过这些的家庭,都看得泪流满面。”

“你叔叔是艺术家吗?”

“不是。他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身份,他是个平凡的人。”

“我觉得这就是纽约了不起的地方,平凡的人也为之前赴后继。”

“不过那些已经在纽约的人呢,他们在为了什么前赴后继?”

“诶——”

“但你说得真好。我只是在想些别的。”

“你在想什么?”

“那天书店里的老头说的话。我不相信他和鲍勃·迪伦睡过一个房间。”

“他多少有些吹牛。”

“他说那时候所有青年都觉得自己是美丽新人类。”

“嗯。这一点从没变过。”

“你觉得我们也是吗?”

“你不这么想吗?”

“我在想那个电视剧里的纽约好像永远都是冬天。主人公穿着特别好看的皮夹克,特别落魄,我跟着他学会了竖中指。”泉说着在大风中比出一根洁白的中指。他俩都哈哈大笑。

最后拓执意付了五美元留下一张合影。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巨大的白色使得周围一切都陷入永恒的黑暗。拓回想起来,在纽约的三天始终笼罩着世界末日之前的气氛,他们一边挥霍一边珍惜,几乎都怀着不会再有下一次的绝望。

“她一直是我们中间最酷最天真的。”身后有人说。

拓的思绪被打断以后连忙说是的,是这样的,然后才意识到那个人指的不是泉,而是乌卡。拓转身和那个人打招呼,对方上了点年纪,面孔黝黑狭窄,前额秃了,脑后的头发整齐地扎成小鬆,却蓄着一脸蓬松随意的胡子。既不讲究穿戴,也没把衰老放在眼里的潇洒模样,举手投足都像是年轻时候的——“马里亚诺!”

马里亚诺张开手臂,大力拍打着拓的肩膀。

在图书馆与马里亚诺重逢一点也不令人感觉意外,他和马里亚诺的名字出现在图书馆里每一本托马斯·品钦和菲利普·迪克的借书卡上。拓偏爱虚构的美与对未来的思辨能力,马里亚诺则更追求超自然的理智入侵自我意识所带来的强烈快感。那会儿马里亚诺随身携带一只古怪的罐子,葫芦形状,外面包着皮革,罐口箍着黄铜,里面塞满茶叶末之后泡上热水,用一根黄铜管子吸着喝。他对拓最慷慨的表示便是把热乎乎的罐子塞到拓手上,邀请拓和他共用一根管子吸茶,你来我往,如同嗑药。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竭尽可能地描述抽象的事物,有时候单纯着迷于词语的发音或者复杂从句的结构之美。拓很多年后在小说里还原过一部分的对话,不是很难的事情,当时他们对于英语的经验都来自现代小说,原本就是在用书面语交谈,一本正经地夹杂着科幻小说里的嬉皮口语。现实世界里的人不这样讲话,他们都知道,但是来自于小说的语言让他们变得更温和、清晰、饱含情感。于是他们乐此不疲,一点也不想去模拟现实。

他们重重地拥抱,毫不掩饰地打量对方,又开心又哀叹,然后马里亚诺神神秘秘地说:“有一个问题我憋了十几年,始终想着再见到你的时候要问问你。”

“有没有看品钦突然出现的那集《辛普森一家》?”

“没错!我看到那集的时候简直要跳起来。”

“那个戴着头套的怪人说的每句话我都会背。”

他俩说到这里都有点不好意思。

“你在美国那么多年没见过这个老家伙吗?”

“没有。我只是小人物。”

“但我转机的时候在机场书店看到你的书和村上春树放在一起卖。”

“我只见过他一次。”

“村上嘛,他看着不太像是能一起喝酒的好同伴。”

“没有一起喝酒。但是跟他确认了一件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事情。”

“说说。”

“从前和朋友在东京的棒球场见过一个和他很像的人,为此和朋友争得很厉害。所以想确认一下。他说那段时间他确实在东京,也会跑去公园的棒球场旁观,但至于我说的那个公园,他实在记不清楚了。”拓离开佩奥尼亚以后,重新回到东京的补习学校做代课老师,教中学生英语写作。这期间,他自己翻译了菲利普·迪克的《流吧,我的眼泪》,一年以后完稿了。拓没有告诉任何人,整整齐齐打印出来,骑车二十公里去找昔日文学社的朋友,快要到达的时候却犹豫了,结果调头去了那个公园。又是一年春天,真冷,天黑了以后依旧能听见击球声。从表面看来这里—切都没有变化,却有哪里非常不对劲,仿佛脚下的地板随时会动起来,令人不安。这样的感觉已经持续了很久,从佩奥尼亚回来以后便是如此,大概他回到的并不是原来的世界,而是装有毒气的塑料袋里泄漏出来的、不可描述的东西所构成的新世界。他置身于此,也分不清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出于世界的意志。当时的拓下定了决心,既然朋友还在温柔的旧世界,那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吧。历史上所有开始了的事情都无法停止,即便中间遇见了挫折,改变了线路,分散了力量,却依然遵循着守恒的原则飘浮着,而平凡的你我正是在与宇宙的尘埃搏斗。

“你后来都没有离开阿根廷吗?”拓问。

“没有。归根结底,英语这种语言和我的灵魂背道而驰啊。”

“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意思。”

“而且你别忘了,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有一个剧团。”

“你还住在剧院楼上吗?”

“差不多是这样。我刚刚离婚,所以又搬回了那里。”

“真抱歉啊。”

“那间剧院临近倒闭的时候我接手过来,经营到现在。连同楼上整个楼层都租了下来,好让再穷的演员也有地方住。”

“你是在搭建避难所吗?没准还能在那里找到浓缩果汁和罐头吧。”

“你知道什么事情想想就觉得酷吗?我们已经快要活到菲利普·迪克在《银翼杀手》里描述的年代了,但我还他妈的住在老地方,我牛逼的剧团也还他妈的活着。”

几年前拓在爱丁堡戏剧节看过一出马里亚诺的戏剧。剧本天真粗糙,海报上堆积着各种抽象动听的词语,导演意图暴露无遗。舞台上来自阿根廷的演员认真地说着令人费解的英语,讲出来的笑话也完全无法传达幽默或者讽刺。一幕戏任性地长达一个半小时,等到幕间休息回来,观众所剩无几,如果不是马里亚诺的缘故,拓也很难坚持。但是到了后半场,那种令人讨厌的癫狂气息不知不觉转变成了真正的迷人。演员说的台词在拓的心里引起颂歌般的回响,海报上抽象的词语也成为类似幻觉的物质。马里亚诺是怎么做到的?舞台上的布景都被演员踩烂了,却是璀璨的视觉效果。最后,一条塑胶的鲸鱼慢慢充气和膨胀,长达二十多米,占据了整个观众席的上空。拓置身鱼腹之下,为离席的人叹息,也明白那些从未经历过类似震撼的人绝无可能理解马里亚诺。

“如果你没其他要紧事情的话,我们先去喝一杯吧。”马里亚诺提议,主动终止几乎要导向伤感的气氛。其实不用他说,每次他们一起在镇子上来冋走,最后总是会来到白兔酒吧跟前。

没想到白兔酒吧几乎保持着原貌,也就是说里面的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快要散架了。吧台仍然卖淡得像水一样的啤酒,从龙头里放出来一大壶,撇去泡沫。以前卖一美元,现在卖五美元。

“别喝那种尿,我们不是来怀旧的。”马里亚诺看出拓的心思,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要了威士忌。他们从未在白天来过这里,甚至不知道白天这里也是营业的。白天的白兔酒吧敞开着门,光线却照不进来,竟然比夜晚更加昏暗。

“你觉得那台点唱机是我们过去那台吗?”“还用说吗,这里连台球桌都没有换过。”他们挪到点唱机旁边,马里亚诺挑选半天,放了一首齐柏林飞艇乐队的歌。接着拓注视着唱片“咔嗒”弹出来后落到唱盘上,金属部件有条不紊地运行令人着迷。奇妙的是,音乐一旦响起,白天的昏沉就被彻底击溃,记忆中明亮的夜晚立刻到来。马里亚诺和蒂娜常常占据点唱机旁边的一小块空地,那里是他们的舞场。马里亚诺的每块肌肉和每个关节都控制自如,他会跳摇摆舞,会跳波尔卡,会跳迪斯科和机械舞,大脑和身体的运作如此一致,对他来说跳舞也是思维的波段。蒂娜则常在喝多了以后跳俄罗斯舞蹈,那是她幼年时跟随乌卡和彼得在东欧游荡的记忆,她有力地跳跃,腾空旋转,鞋跟敲击着地板。跳舞的时候他们是世界上最为自由的原子。

“我在葬礼上见到了安迪。”马里亚诺说。

“哪个安迪?”

“衰脸安迪啊!”马里亚诺叹息。

拓想起吧台后面的安迪。安迪负责夜班,身材极其高大,却长着一张绵羊般温顺的脸,深色的长发没精打采地盖住耳朵。只要蒂娜在,他便额外赠送两壶啤酒,谁都知道他被蒂娜迷得神魂颠倒。然而马里亚诺和蒂娜正在过度疯狂的热恋中,他们整天都在一起,每天清晨的走廊里都放着扔出来的空酒瓶,整个旅馆的人被他们吵到不得安宁。

“蒂娜在和他约会。你能想象吗?”

“和谁,安迪?”

“他们去年在芝加哥偶遇。年龄越来越大的好处就是,谁都有足够多的过往。”

“我以前没告诉过你,我挺喜欢安迪的。他是个大好人,被你们折磨得够呛。”

“他确实不赖。我一直后悔和他干了一架,我被彻底干倒了。”

“我不记得你们打架的事。”

“那天我们在玩那个真心话游戏。显然我和安迪都说了不少真心话。”

“你的记性真好。我完全不记得。”

“因为那天你突然走了。天才女孩让你心碎!”

“我没有心碎。”

“得了吧。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心碎。”

那天他们全都跳舞跳到筋疲力尽,重新围坐在卡座里喝啤酒,不知道是谁提议玩真心话游戏,每个人轮流提问,答案只能有两种,是或者不是,所有回答是的人都要拿起啤酒来喝一口。他们又热又渴,很快就全喝多了,问着荒唐的问题,亲手制造令人倍感珍惜的快乐。到了夜晚的后半程,有人提问:“有没有在这里喜欢上谁?”所有人都喝了一大口。又有人继续问:“在佩奥尼亚亲吻过另外一个人吗?”大家都看着马里亚诺和蒂娜,闹哄哄的,没有人注意到泉也拿起了手中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只有拓一个人看到了。而泉放下啤酒,毫不迟疑地看着他,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和他确认这个吻的存在。

泉到底吻了谁,拓毫无头绪。在以后漫长的人生中,当拓感觉孤独,总是一再回到那天晚上,作为起点。真心话的游戏还没有结束,他便突然告辞,独自回到旅馆。他从会客室的窗户爬出去,来到屋顶上。湖面安静,闪闪发光,整栋旅馆寂静无声,世界像是发生扭转,那是地心级别的孤独,而他正身处地心不可知的深处。

然而从纽约回来以后,其实他们所有人都一蹶不振,仿佛强光照耀之后漫长的失明。而且随着天气转冷,时间的流速如断崖般加剧,离别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心头。那段时间唯一发生的好事情是图书馆的电脑可以连接互联网了。蒂娜有图书馆机房的钥匙,于是他们在管理员下班以后跟着蒂娜来到那里,在复杂的拨号声之后连接上了互联网。在马里亚诺的提议下,他们用搜索引擎找到一张色情图片。就是普普通通的色情图片,在屏幕上逐行显影的过程却令人着迷,最终呈现的绝对不是任何真实的物理存在,而是被称为数据的幻觉,足以让在场的年轻人频频发出叹息。

之后他们高兴地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各种关键词,输入彼此的名字,大部分一无所获,直到输入泉的名字时,突然出现了一篇两年前的报道——“哇哦。天才女孩,这是你吗?”马里亚诺问泉——其他人都围拢到电脑跟前。而泉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动身体,她的脸上凝固着极为困惑的神情,似乎在另外一种语境里努力确认和辨别“天才女孩”这个词语的含义。

但更为确切地说,这篇报道是关于泉的父亲的。后来的几天里拓又回到图书馆反复看过几遍。泉的父亲是一位非常有名的诗人,同时也是一位文化官员,在中国,几乎每个家庭都拥有一本他的诗集。以后等他们问起乌卡这件事情时,才知道乌卡曾经在中国见过他,当时他还比较年轻,乌卡想邀请他来佩奥尼亚,他推说不懂英文,但实际原因可能是因为职务的关系没有办法来美国。

报道的内容和诗歌无关,而是有关一场声势浩大的教育改革讨论。起因是泉的父亲曾经出版一本轰动全国的书叫《天才女孩》,以泉为样本谈论青少年基础教育。泉从小有极其特殊的语言天赋和抽象思维的能力。还不太认字的时候,就用自己创造的符号,假想大自然的构成和世界的疆域。她的父亲认为普通学校教育很难容纳她,于是自己研究和建立了一套体系,让她以更为自由和灵活的方式学习。之后泉比同龄人提前两年念完了中学,成为顶尖大学的少年大学生。书出版以后,泉的父亲希望将这套体系推广给更多家庭,他带着泉上了不少电视节目,她因此被呈现在公共视野里,引起广泛的争议。伴随着好奇和褒奖而来的,必然是更多的质疑和诋毁。但是泉本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也没有在任何场所表达过自己的想法。这场余波一直扩散到西方,这篇报道来自法国的一间报社,之后又被翻译成英语发布在英国。然而字里行间很明显能看得出来,吸引记者专门赶去中国采访的,是正在经历剧烈变动的新鲜体制,泉只是其中可被替代的试验品。

那篇报道配有一张资料照片,是更为年幼时候的泉,但毫无疑问那就是泉本人。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手里捏着很大一块冰,图示解释说这是泉的父亲在冬日锻炼她的意志力。冰块散发着永恒的暗淡的光,这场景过度超越现实,几乎产生惊心动魄的寂静感。驱使着旁观者也反复擦拭自己的思维和心灵,唯恐将任何杂质不小心带入泉晶莹剔透的能量场。

接下来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等他们回过神来,泉已经离开了。

“真的是泉。”剩下的人轻轻叹息。

“这不是好报道,是一场奇观秀。”

“是哗众取宠的政治。”

“但泉不是虚构的概念,泉是真实的存在,是朋友。”

拓没有再继续参与他们的讨论。泉没有走远,拓很快在河边找到了她。自从那次真心话游戏之后,拓便有意将自己隔绝于集体生活和普遍事物之外,他们几天没有见面,拓却感觉那足足有一个暑假那么长。泉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得那么长,被她扎了起来,露出完整的耳朵轮廓。夏天时过多室外活动的晒伤仍然留有痕迹,她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玩了很久,才刚刚回来。拓陪她走了一会儿。临近万圣节,各家各户的门口都摆着雕好了的南瓜,院子里装饰着骷髅。拓的心里极其难过,他想着,他们彼此交换那么多,是那么好的朋友,那些普遍被认为是最重要的事情,泉却一件都不曾和他讲过。他带着很多疑问,几乎要说出能伤害她的话,但终究没有。仿佛因为对她多了一些了解,便不由自主地只想和她谈论更为温柔的事物。

“我原本以为在这里不会再有人叫我天才女孩。”泉之前哭过,但没再继续哭了。

“我们不会这样叫你。”

“我爸爸当时已经不是官员了,我去军训的那年他被革职了。”

“是因为那本书吗?”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和我谈他的工作,他一直觉得他是在保护我。那篇报道里有很多没有被核实过的东西,记者们带着强烈的偏见,希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他们预设的答案。”

“一群混蛋。”

“但我们不是时代的缩影之类的玩意,我们什么都不是。我没有被逼着去做任何事情。我想,我只是很喜欢学习,在封闭停滞的环境里,自然地渴望着学习,只有学习会让人感觉周围的一切依然在运转,依然向前滚动。学习是我特别擅长的事情,也是我的愿望。”

“可能时代有时候会扭曲愿望,使得愿望看起来是错误的或者无效的。

“不管怎么说,我学了很多无用的知识,别人想都想不到。”

“说说?”

“我会背一万以内的质数。”

“哈哈。得背多久?”

“没有人听完整过,大多数人觉得数字枯燥乏味。”

“你不这么觉得?”

“那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想象过庞大的数字。”

“可能是因为无法想象。”

“真是不幸。质数的清单无限延长且毫无瑕疵,是任何具体的事物无法给予的确信。”

“你是个奇怪的人。”

“我背给你听好吗?”

“真的吗?我不想你为难。”

“真的。从来没有人听我背完过。你是第一个。”

这是多么奇异的经历。他们互相挽着彼此的胳膊,走在树林的边缘,风轻轻吹动树上挂着的骷髅,秋天最后的虫在植物间鸣叫。起初拓还想着一些其他事情,他想着泉的吻,他想问她离开美国以后的打算。但是泉持续背诵着,轻盈平缓,数字与万物都无穷无尽。如果说永恒也是可以被想象的话,他们当时一定就是漫步在永恒中。

拓和马里亚诺离开白兔酒吧时已经接近傍晚,他们各自喝了三杯威士忌,身体将适度的轻盈感传递给大脑。外面的温度褪去,吹着温暖干燥的风。绕过半面山坡,乌卡家的露台便远远出现。整幢房子似乎小了一圈,也可能是因为周围的树木仍在持续生长。乌卡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年,房子也成为她生命的外延,如今褪去一层颜色,某种活生生的精神却没来得及离开。拓加快了步伐,明明被清澈平静的记忆气息抚慰,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猛跳,眼睛竟湿润了。

拐过车道以后,视野更为开阔,能看见房子背后暮色里的树林,方才在超市遇见的那群年轻人在跟前的草坪上玩飞盘。他们像是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这会儿几个人围成不规则的形状,无序地扔飞盘,来来回回跑动。这样无聊的游戏,他们却玩得非常投入。其中一位黑人男孩穿着浅色运动裤,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包裹住骨骼,或收缩或舒展,优雅有力,像一匹跳跃的小马,令人无法移开视线。云的阴影投在他们身上,干燥的空气里弥漫着荷尔蒙,草坪周围和站在露台上的人都不知不觉停止了思考和交谈,拓和马里亚诺也驻足专心观看起来,仿佛那里是一幕戏,每个人的位置和动作都和谐美好,让旁观者忘记身处的时间。拓发现只有霍普没有参与其他人的游戏,她躺在树下看书,全神贯注,在每一页上都停留很久。她的手肘撑起身体,能看见肋骨的形状,风吹得她柔软蓬松的短发倒向一边,露出线条优美的脖子。一再令拓想起小鹿,或者其他类似的,树林里警觉的动物。

这时身后响起喇叭声,拓回头看见那辆白色雪铁龙在车库跟前的空地停了下来,蒂娜下车打开后备厢,招呼拓和马里亚诺过去帮忙。三个人提着酒和披萨往屋子里走,门厅摆满了邻居送的花、点心和炖菜。屋子里全是人,大部分是社区的老人和蒂娜年轻时的朋友,在餐桌旁围成两大圈,使劲喝酒,使劲说笑,看起来像是已经持续了两天。其间不断有人从厨房端出来大盆的色拉,切好的奶酪,熏肉,苏打饼干。酒开了一瓶又一瓶。露台上放着炭,腌制的鸡肉和玉米土豆。整栋房子嗡嗡作响,却极具有尊严地维持着整洁的秩序,仿佛房子有自行的运转规则,吞噬垃圾和噪音,保护着不变的温柔。乌卡如果在的话,一定正大声讲话,拥抱每个久未见面的朋友。

“你刚才见过霍普了吧?”蒂娜问拓。

“她的名字真不错。”拓回答。

“乌卡起的,名如其人。”蒂娜说。

“霍普邀请我明天一起去看日食。”拓说。

“你答应了吗?”蒂娜问。

“是的,我从没见过日食,想看看。”拓回答。

“你可以和我做伴,我正发愁明天要和这些年轻人待上一天。”蒂娜说。

“你不去吗?”拓问马里亚诺。

“不去。我对日食没兴趣,我见过很多次日食。”马里亚诺回答。

“你别再让药物控制你的神经。”蒂娜打断他。

“我的心灵啊,怕是已经适应不了现实的乏味。”马里亚诺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们会带上酒,很多酒,足够我们都烂醉。”蒂娜回答。

“我不想和那些大学生待在一辆车里,他们让我回想起一生中最倒霉的时刻。”马里亚诺说。

“他们不是大学生,他们是天文俱乐部的。”蒂娜纠正他。

“俱乐部成员比大学生更糟糕。”马里亚诺继续说。

“你知道你现在讲话像个性格恶劣的老头吗?”蒂娜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