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举说,得,把窗子都打开吧,透透气。
阿得走到窗边,发现有人推门进来。是几个黑衣的精壮男人。阿得对他们说,舞会结束了。
他们没动,也不说话。露露遥遥一望,都是陌生人,黑口黑面。于是说,我们打烊了。
就等打烊,不然还以为我们来吃霸王餐。
有人应声而入,是一个胖大身形的男人。脸也是弥勒相,月牙眼,笑笑口。可眉头间有“川”字纹,藏了一点狠。他看露露,还未来得及脱下大红的旗袍,又是哈哈一乐,说,这是哪里的新嫁娘,那我就来讨口喜酒喝。
五举上前说,朋友说笑了,您贵姓?
那人拱手还了个礼,免贵姓唐。
露露终于意会,柔声道,看我这记性,忘了请唐老板来参加舞会。罪该万死。来来来,咱们喝一杯酒,算给您赔不是。
唐老板倒没有理会她,只冲着五举说,这酒应该和你们老板喝。陈老板好手段,一个美人计,撬掉了我四成的客。
五举先前不明就里,这时听得明白。来者不善,是兴师问罪来了。
露露偷眼看五举,怕他不知应付。这个唐老板,是观塘工业区里的一个地头蛇。栖身“启祥大厦”,专做工人饭堂的外卖。已有许多年,几乎成了垄断,在价格和质量上自然从无让步。如今这些工厂业主,琵琶别抱,纷纷改与“十八行”签约。个中乾坤,是露露努力的结果,五举并不清楚。
露露说,唐老板,都是做生意。我们不伤和气。您选这时候来,不想伤我们薄面,唔该晒!您说怎么办?
唐老板说,抢了我的生意,就还回来。
露露一愣,问道,怎么还?
唐老板点点头,说,还我两成,大家求个太平。
露露哈哈大笑,说,这约都签了,怎么还回去。抢生意?你们东西好味干净,自然抢也抢不来。成日用隔夜油煮餸,问下自己,这份钱赚得心里踏不踏实。
唐老板变了脸色,眼神一凛道,谁不知谁的底细。一个“企街”,上岸就上岸,跑到我这里来兴风作浪,这里可不是你的“翡翠城”!
露露一笑,随手掂出一支纸烟,点上。抽一口,悠悠吐出一缕烟。走到唐老板跟前,将烟轻
轻塞到唐老板口中,说,莫动肝火。我明天带食环署的人来探下您,饮啖咖啡。
唐老板慌得向后趔趄了一下,这才将烟吐出来,往地上啐一口,对旁边人一招手,说,上!
几个黑衣人,开始打砸店里的东西。五举冲上去,要护,反被一个人狠狠推在地上,拳打脚踢。
露露从桌上抄起一只酒瓶,拍在桌上,酒瓶立时粉碎。她将已经碎成了玻璃碴的瓶底冲着这帮人,吼道:去湾仔骆克道,问问露露姐的名头。你们兜尿布那阵,没赶上吃姑奶奶的一口奶!
这帮人一时被镇住了。有人蠢蠢欲动,露露拼劲将酒瓶掷出去,顿时在那人头上开了花。唐老板从身旁人裹着的报纸中,倏然抽出一把砍刀,向露露挥过去。五举爬了起来,反身一挡,那刀恰砍在五举的肩头。
汩汩的血流出来。所有人都愣了。露露扶住他,看血从那件青灰色西装里慢慢渗出来,紫红的蚯蚓一样地游动。游到了她的旗袍的袖口,渗进了一片大红色。
五举艰难抬起头,虛弱地对她笑一下,说,唔好同他们打。
唐老板的刀,咣地掉到地上,脸颊抽动一下,嘴里却还硬,call白车吧!好彩有你姘头替你挡。
露露忽地站起来,嘶吼着,“我丢你老母!”她的波浪发散开、蓬乱。她嘶吼着,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子。
她冲过去,按在唐老板肩上。那胖大男子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耳边一痛,又一热。再回过神,便看见自己半只耳朵,落在了地上。
露露到了警局,嘴角还带着血。让她录口供,她不录,只是大哭不止。哭得撕心裂肺,不管不顾。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哭什么。
露露出来时,天已经秋凉。
五举和阿得接她。她看着他们,半晌才问,“十八行”,还在不在?
五举点点头。
露露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说话。木木地,只是闷头做事。没有了外卖生意,这间“十八行”,似乎遽然老了。店内空气,缓慢沉滞。露露见她去年圣诞挂在门廊上的彩带,还挂着,风吹进来,簌簌作响。也旧了,红不红,灰不灰。她就端了凳子,爬上去,想要扯下来。
五举看见,轻轻说,留着吧。多热闹,是个念想。
露露也就默然地下来了,愣愣看一会儿,仍是不说话。
这一年的台风,来得晚,但是猛。
在福建绕了一个圈,临到了香港,本以为强弩之末。天文台中午发布了三号风球的预告。到了傍晚,一下子变成了八号,越刮越烈。
香港人都始料未及。原先的准备是不够的,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十八行”打了烊。五举和阿得,忙着往临街的落地玻璃上贴胶带。
外面风声尖厉,打着呼哨。拍打在窗户上,砰砰作响。五举望见一棵洋紫荆,给刮得东倒西歪,风里头,幼细的枝条忽然断了。像是个垂死的人,头发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树叶纷纷被风撕下来,未及落地,已高高扬起,一忽儿不见了踪迹。
人在里面看了,也觉触目惊心。这时一扇窗忽然被吹开了,风呼啸而入。露露赶紧去关窗。风太大,混着雨,打在她胳膊上竟是生疼。那风死死地抵着窗子,怎么拉都拉不动,好像在与她角力。露露咬紧牙,努一把劲,这才关上了。
到底还是迟了,餐厅里一地的水,还有飞旋而进的落叶。才拾掇好了,又要重新来过。五举叹一口气,去厨房拿拖把。
这时听到铁闸门被用力拍打的声音。开始以为是风,再听听,时断时续。声音更大些了,才听出是有人叫门。
五举赶紧去开门。打开了,看见门外是三个湿淋淋的人。打门的人魁梧身形。三人都是一头一脸的水。五举忙将他们让进来。
来人将连帽雨衣脱下来,灯光底下,那最高大的原来是个老人。脸上皱纹密布,眼睛却很亮。后头两个年轻人,跟他的眉目也十分相像,都是黧黑发红的脸色。待他们坐定了,五举让阿得进去拿几块干毛巾。
老人边擦头脸,一边说,这风实在太大。误打误撞,走到这里来。只瞧见这店还亮着灯。看情形你们也要打烊,实在打扰了。
老人声音是沙腔,浑厚。说国语,却带浓重
的闽南口音。
五举说,是啊,这台风来得太生猛。铿铿锵锵,像台龙凤大戏。
后面的青年忽然打了个喷嚏。五举说,我去给你们煲碗姜茶去。
老人说,太麻烦您。孩子还是少见了风雨,老板别惯着。
五举说,不麻烦。出门在外,着凉伤风就不好了。
聊起来,才知道这是祖孙三人。问起老爷子贵庚,说七十岁有三,在海上航了五十年的船。这回呢,是从漳州押了一批瓷货,往南去。临近香港遇到了台风,实在没法往前了。就近寻了一处避风塘,将船泊在了观塘码头。人先上岸,找个地方将息。想等台风过去了,再打算。
老人说,我怕是最后一次航船了,以后就交给他们两个。这来往的人面,我带他俩一个个打过招呼,将来也好帮带些。七十古来稀,风来雨去,光是每年犯几次老风湿,我还能有几年。可如今的孩子,吃不得苦。这大的有小三十了,刚成了家,就不想出来。哪像我们当年。
五举说,您老很健朗了。航船是苦,我岳父早年做过海员,跟我也说过许多。
老人问,您家泰山,出航是去的哪里?
阿得便抢说,我爸当年常跑马来亚和印尼。有次路过香港,觉得好,我们家就搬到香港来了。
老人笑笑,说,那巧了。我们也正要回马来亚去。
这时,本在专心干活的露露,也过来坐下,听他们谈话。过了半晌,露露说,老人家,听您孙子说话,是峇峇口音。
老人愣一愣,说,随他们的娘。我们家倒是早年泉州过去的“新客”。我爹被人卖猪仔,在柔佛割橡胶。姑娘,这么说,你也是星马人?
露露笑笑,点一点头。
五举说,听我岳父讲,星马华人钱赚得不少,但生活得辛苦。
老人说,一直都辛苦。不过,人世走一遭,总是辛苦的。华人始终是外族,更难些。前年上了个新首相,叫马哈迪。好不好,都得慢慢看。
这时,五举恍然道,您看我,光顾上倾谈。都饿了吧。
老人摆摆手,说,嗨,谢谢您给我个地方避风头。雨小了我们就走了。
五举道,那成什么话。我们是个开餐馆的,哪能让你们空着肚子走。
五举就问想吃什么。
那个较小的孙子,脱口而出,说,咖喱叻沙!
老人便喝他,说,出门有口热汤就不错了。人家香港,哪来的什么叻沙。
这时候,露露“呼啦”一下站起来,说,怎么没有?
说完,把正在剥的蒜头,往箩里一搁,就往后厨走。
阿得好奇,跟露露到了后厨。看她取了一个瓷罐子出来,就问她是什么。
露露说,峇拉煎。
阿得问她是什么。露露说,就是虾膏制成的辣椒酱。等会用它熬叻沙。
阿得吐吐舌头,说,真不知道你还藏着这个好东西。
露露打开盖子给他闻一下。阿得皱了一下鼻子,说,味儿真大。
露露便说,知道你无福消受,我留着自己吃。
五举也进来了,露露说,举哥,帮我拿一板虾出来,虾仁开背。
五举便照做。他许久没有给人打下手的经验,也觉得新鲜。看露露,利利索索地给豆芽焯水,切洋葱、生姜、黄姜、南姜、大蒜成末,入锅上油,炒香。一边厢将叻沙叶、香茅煮水。
油锅里头,放入峇拉煎炒化,再入咖喱粉、叻沙粉翻炒,下香茅水,直熬到锅里泛起红棕。一面搅拌,一面慢慢倒入椰浆、生奶。
可谓有条不紊,流水行云。
五举在心里暗暗赞叹,脱口而出,还真是好手势。
露露不应,顾自将过了凉水的粗米粉入碗,将虾仁、鱼饼、血蚶放下去,直到摆到自己满意的位置。那全神贯注,好像是在做工艺。最后才慢慢浇上叻沙汤头。
她左瞧瞧,又看看。确定大功告成,才长舒了一口气。
三碗叻沙。老人家嘗一口,看一眼露露,笑而不语。两个孙子,尝一口,就没再停下来,“呼哧呼哧”地一气吃完了。
老人家喝下最后一口汤,说,姑娘,谢谢你。让我们吃上地道的家乡饭。
露露笑了,说,今天时间紧些。下次来,我请你们吃肉骨茶。
第二天台风停了,老人上门来道谢,也是
道别。
老人留下一尊瓷制的妈祖和一套盘盏。
漳州的月港瓷,很出名。自清末起式微,名声犹在。因海上贸易繁荣,多是外销,故称“克拉克瓷”,所以其与国人普遍的传统审美略有不同。主要是青花,因模印相类,不懂行的往往会误以为是景德镇瓷,其实看胎釉便知窑口有别。月港瓷的好,除青白瓷、蓝釉酱釉之外,还有五彩瓷。描金画银,一团喜气。
老人的这套盘盏,浓绿重彩地描着火龙、麒麟、梅花鹿等瑞兽,间中花草盘绕,锦地开光。而细细辨别,那绣球等花卉的纹路,其实是极繁复的外文字。因未见过,“十八行”上下啧啧称赞。
倒只有露露,在旁盯着看那尊白瓷的妈祖。这妈祖的形容,与常见的不同。香港所见,多是盛大祥和,手持神笏或如意,显见的富贵。但这一尊,除了在底座的莲花,略作青色的模印浮雕。整个的样态,却十分朴素。尤其是眉目,流转传情。唇微启,欲语还休,有心事却说不出的样子。不像是一尊神,倒实在像是人间女子。露露抬头,看众人一眼,说,我要瘦下来,就是这个模样吧。
露露在店里设了一个神龛,供这尊妈祖。每两日换一次供果,倒也十分虔诚。到黄昏时,店里的人,就看她在龛前立着,合十默念。也不知她念什么。
这天临打烊,她又在念。
念完了,还上了一炷香。
五举便微笑道,露露心诚,许下的愿会要灵验的。
露露说,灵不灵,举哥你说的算。
五举愣一愣,还是笑了,说,你拜的是妈祖,如何我会说的算。不是想加人工吧?
露露低头,再缓缓抬起来。她低声道,我对妈祖说,我想做举哥一样的大厨。
五举脸上也没有了笑意。露露走近了一步,说,举哥,收我做徒弟吧。
他说,露露,学厨是很苦的。
露露说,我一个人从南洋来香港,苦不苦?你不是才夸过我好手势。
五举便说,女厨更苦。
露露说,阿得跟我说,最佩服的人就是他姐姐凤行。凤行就是个女厨。
五举听到这里,心头猛然一震,生冷冷地说,不行。
回头便走。
五举一个人走在康宁道上。狭窄的楼道之间,有风穿过。这风带着工业区特别的气息。是那种铁锈与机油混合厚重而黏滞的味道,还带着些海风的腥咸。风有些硬,钻到他的衣领里,便是一个激灵。有一个孩童,从临街的一间五金铺里,呼号着跑出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后面是个精瘦的女人,跟着赶到路中央。拎着孩子的耳朵,粗鲁地在他屁股上打一下。拖着他往回走。孩子挣扎着不愿回去,女人便用客家话大声地呵斥。
不知怎么,五举竟然停下脚步,呆呆地立在街边看。这当儿,倏然想起,司马先生有次醉酒,给他测过一回字。他心中莫名地低沉下来。
本以为,照露露的不屈不挠,一个念头,有了,便灭不下去。然而,她却并没有再提。
依然默默地干活,为五举帮厨。干活的间隙,便给妈祖上香,拜上一拜。
“十八行”的生意,谈不上很好,但也没有再坏下去。大约少了先前的竞争与是非,来帮衬的多是回头客。“老克腊”从加拿大回来。五举说,惭愧得很,好好一个馆子,给你做成了个茶餐厅。“老克腊”笑笑,摆摆手说,文武之道,能屈能伸。本帮菜的好处就是,能上天,也能下地。当年顾鸣笙在“十六铺”学生意,一碗街边的黄豆汤,于他是人间至味。即使那些硬菜大菜,归根儿说起料来,哪一样能登大雅之堂。如今你倒是让这菜,回到了本分了。就像我们上海人,往日浮華,可到了这边就要服水土。你再看看我,当年都叫我“老克腊”,何其威风、讲究,可人也总是吊着自己。如今也成了“麻甩佬”,才知道有多自在。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五举当他是安慰,心里也领受。想想也对,这店里别的不说,有一样卖得格外好,就是“卤水”。大约因为附近的工友,工余小聚、小酌,总少不了下酒菜。卤水味重、香口,又冷热不拘。路过了,打上一包就能带走。而其中,又以“兰花豆腐干”最受欢迎。中间穿了一支竹扦,咬一口,拉开来,断断续续,又有游戏玩赏的性质,老人孩子都喜欢。所以,往往午市过后,就卖得精光。
可是呢,这几天,却不如以往。这豆腐干他通常备得是多些,但不至于到晚上打烊还有积存。通常呢,他为了节省时间,总是在前一天晚上切好,过卤,搁上一夜,让那老抽、桂皮、八角的
香味都渗进去。第二天,这口感、滋味都是将将好。
他于是切少了些,想可能是贪新鲜的人少了,又或者口味变了。买的人并不少,可临到打烊,又剩下了。接连几日,五举觉出了异样。仔细查看那剩下的豆腐干,终于笑一笑。他并未声张,只是这天晚上在切时,在豆腐干上都用刀划了十字,做下了记号。到第二天出锅,再看。果然是有他人所为。这人的刀法,是糙了些,偶有切断了的。但路数却是对的,以致先前未察觉出来。
他便每天都看一看,看出了这人的进步。这“蓑衣刀法”,切得好不好,是靠个悟。五举看出了这人自己的琢磨,也看出了琢磨后的成果。再过几天看,竟已和自己切得不相上下。力道、厚薄、刀口处的均匀,都恰到好处。然而后来,让他暗暗吃惊。发觉此人在刀法上的创举,已不甘于寻常。在下刀的纹路上做起文章,不再满足于兰花数瓣,渐渐繁复起来。重瓣、牵扯,外方而内圆。后来,当他将其中一块拉开,看到竟然如弹簧般,可以一圈套一圈地展开。不禁称奇,同时间在心里莞尔了。
他转念一想,他切了十年,便是墨守成规的十年。这个人不过切了几天,便已耐不住规矩。
终于在这夜,他打烊后,又折返。果然看见后厨的灯亮着。
透过窗子,他看见露露正在案上切一块豆腐干。手法已十分娴熟。停一停,想想,接着又切。切好了,就看露露将那豆腐干慢慢铺展,就如同一张明黄色的剪纸。在灯光底下,恰有影子投过来,落在露露脸上。露露便有喜气,眼里星星闪闪,那是成就的神色。
五举咳嗽了一声。露露看见他,慌了一下。
五举慢慢说,我落了东西回来拿。
但他发现这预备好的解释,实在多余。因为露露很快就镇静了。
露露说,举哥,谢谢你。看破莫说破。
五举说,你切得很好。
露露说,切得好又有什么用。偷师来的,上不了台面。
五举没有说话。露露就笑嘻嘻地问,莫不是有人真的想教我?
五举说,你用来练手的豆腐干,天天卖不掉。我唔想嘥咗。
第二天,露露特地泡了一壶茶,要五举饮。茶里放了红枣和荔枝。
五举说,这是什么讲究。不说清楚,我可不敢喝。
露露吐吐舌头,说,你当年在“同钦”拜师父,不喝“拜师茶”讨个口彩吗?
五举挠挠头,说,讨的什么口彩?
露露说,你喝下去,是要我“早点励志”。
五举恍然,哈哈大笑,什么都还没学上,鬼马倒先有了一堆。
他刚喝上一口。露露扯过椅子上一只坐垫,当作蒲团,就要给他下跪。五举慌得赶紧扶她起来,说,这成个什么话,也不怕折了我的阳寿。
五举教露露,是真用了心的。
当年,明义是一五一十地传给了他。他便也和盘地想教给露露。他有他的规矩。先去问了素娥。素娥听了说,好事。
五举没说话,看着她。素娥说,当年凤行想学厨,她爸嫌她是闺女,要嫁外姓人,不教。不是她执拗,这门香火早就断了。咱们是半路出家的厨子,哪来这么多的讲究。她肯学,你肯教。一门手艺,能传下去总是好的。
五举心里,便笃定了些。自到观塘后,他多时不做大菜了。倒不是技痒,也是怕自己生疏了。若论学厨,他是幸运的。这一行哪有没偷过师的。他没有。在“同钦”,都是做师父的言传身教。而岳父和凤行,因顾念他是粤厨出身,更是循循善诱,从未给过委屈他吃。他自己也想,这“偷师”究竟有无好处。偷来的,一般人学到了师父表面的皮毛,只是形似,内里难得其神。而悟性高的,偷了其表,但因为无人往深里教,便多了自己许多的琢磨与想象。走得好的,倒成就了自己,独树一帜。可把握不好,入了旁门左道。就像武艺,怕要走火入魔。
因为前面的事,五举看出露露的聪慧,但是走偏锋的性情。毕竟没有学厨的根基,人稍嫌浮躁了些。他就暗暗地想了教她的方法。
五举记得荣师父当年训练他,用的那“一慢”“一快”的功夫。便想,教露露,要从“吊糟”起。
说起来,“糟”是本帮菜里的魂。取其醉,得其鲜。这鲜又难以形容,比酒醇厚,比酱清雅,是“酸甜苦辣咸”之外的第六味。但凡将大荤之物糟上一糟。肥腻尽消,入口鲜成甜爽,健脾开胃。人总说本帮“浓油赤酱”,有此一“糟”,便是十足的中和之道。但这“糟”里,学问很大。第一是要陈。食家袁子才说“糟油出太仓,越陈越香”。但如今本港的上海菜,多是买现成的糟汁,在“十八行”看来,是很不上路子的。也只有他
们,还坚持用自己的陈年老糟泥。当年明义举家从上海来港,轻装上阵。唯独手上捧了八年陶坛花雕的黄糟。到了去邵公家里做“糟钵头”,用的还是这糟泥制的糟卤。而“十八行”闻名的当家卤水,多靠的也是它。
这糟卤出得可不容易,全靠一个“吊”字。一斤糟泥,一斤花雕,香叶、八角、花椒、桂花,拌匀了,用绳子吊起来,地上接个大海碗,就这么一点点地滴下来。“吊糟”的当口,一边做“糟油”。讲究要冷锅下凉油,把老糟泥化开。然后开小火,边搅拌边熬。这里头,要的是十足的耐心。因为糟泥里头有水分,熬着熬着,水泡不间断地冒出来。这得熬到最后一个水泡都看不见,关火,滤掉糟泥,滤出糟油,才算是成了。
五举便用这一吊一熬,磨炼露露的心性。手不能停,眼里还哪头都不能耽误。说起来是熬糟,但其实,就是个厨子长年练就的眼力。
露露看起来鲁莽,心是细的。可是到底还是不熟火候的深浅。炼那糟油,到了糟香飘出来,兴头头地看五举,却没来得及关火,生生地出了焦煳味。
她便很沮丧,五举宽容地笑笑,口却没有松,只说四个字,倒掉,重熬。
这是练心,再一层,便是力气。本帮行里,这多是女厨的软肋。凤行告诉过五举,当年只因兜腕掂勺的功夫,差点就入不了行。所幸一道“红烧鱼”,成败一萧何。可露露不同,敦敦实实,往炉前一站,架势先十足了。力气自然是不缺的。这一记“大翻”,给她练得是虎虎生风。但是,五举让她在锅里放的,是生米。因为细碎,比当年凤行用来练的铁砂,更吃力,也更难控制。一不小心,就撒了一地。撒到地上,五举就让她捡起来,一粒都不能剩。捡到锅里,再练,但凡撒了出来,就再捡。露露的鲁莽与浮躁,就渐渐收敛了。
五举呢,从三分之一锅的米让她练起,加到了半锅。最后加到了大半锅。露露一抖腕子,稳稳落下来,居然可以一粒米都没有撒出来。
五舉心下安慰,却没有说出来。他想,这个露露,还真是个学厨的好手势,难道是祖师爷赏饭吃?
他看见露露,又跑到厅堂里去拜妈祖。上了一炷香,然后摆供果。摆了三只橙子,不甘心似的,又添了两只芭乐。碟子不够大,芭乐要往下滚,露露就小心翼翼地一一捧上去。
可是,到了教菜,五举才发现了露露的短。露露烧菜,手下是不大有数的。这没数,多半是因为过了头。一个就是火候。蒸、煨、糟这样的功夫菜还好。但到了红烧、生煸,烧煳真是常有的事。一次爆炒河虾,油放得太多,在锅里起了火,竟难以收拾。每每如此,看她手忙脚乱,五举虽不忍斥责,但脸色也就沉了下来。而放起料,下手又是格外没轻重。本帮菜已经担了“浓油赤酱”的名声。可露露放起甜咸佐料来,大鸣大放到了惊人的程度。五举教她“响油鳝糊”,她如法烧了,卖相是真的不错。她自己也得意扬扬,请大家品尝。众人兴致勃勃。可下了一筷,阿得就吐了出来,忙不迭地喝水,说,路仙芝,你是不是打死了一个卖盐的。
五举想,大约是她太热烈的性情,影响到了对味觉的判断。就琢磨得给她一点节制。他就花了些时间,以自己的经验,把每道菜的佐料的分量,都写了下来。以汤匙为计,让露露照着做。开始露露觉得束手束脚,很不高兴。还挑衅似的,按这方子煮一道汤,自己喝一口,说,啧啧啧,这味寡得,比寡妇还寡。
着急起来,她又大喝一句,我还是烧我的肉骨茶吧。
五举听了她的泄气话,不动声色,便说,也好,人各有命。
露露可是个认命的人?一鼓腮帮,一拧眉毛,便只有忍着照他说的做了。
到露露出师,真是整了一大席菜。味道先不论,排场是很有的。煎炸烹煮,满当当的一大桌子。
除了店里的人,自然还邀请了工业区里熟识的工友,还有以前的几个小姐妹。她一人敬一杯酒,说,我可是熬出来了。
露露紧张兮兮的,看哪道菜谁少动了一筷,劈头就问,不好吃吗?
那人看她怒目金刚似的,赶紧夹了,吃一大口,说,好吃好吃。怎么这么好吃呢。
有人就说,露露,你敬了一满圈,怎么不单独敬敬你师父?
露露赶紧倒满一杯酒,走到五举跟前,对桌上众人道,都说,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我现在最怕举哥灭了我的口。
阿得就起哄说,那不至于,我最怕你砸了我姐夫的招牌,才是正经。
露露没有砸了“十八行”的招牌。相反,因为她入了厨,嘴快的在工业区传了开来。由于她往
日的声名,来帮衬的人,倒渐渐多起来。
露露做的本帮菜,很受工人们欢迎。说到底,但凡菜式流转到了外地,再怎么法度谨严,还是各人有各人的味儿。五举是粤厨出身,在食材和佐料的使用上,是颇为节制的。但到了露露,那可是咖喱和峇拉煎锻炼出的味蕾。做出的菜来,味道便分外地厚,连酱汁浇头都是浓墨重彩,倒是恰恰合了工人疲累一天,想要大快朵颐的好胃口。五举呢,虽仍觉得她的手势有些粗粝,可挡不住被人喜欢。他心里便想,这个露露,在哪儿都是时势造英雄。
但是,有这么一回,五举是真的有些动气。
那天“麻甩佬”来,露露做一道青鱼汤卷。做上来,汤色很好。可“麻甩佬”尝一口,只觉得怪,便问五举怎么回事。
五举问露露。露露说,嗯,可能是鱼头煎得不够,下了汤煨了半日,就是不起稠。我呢,就往里面倒了点椰奶。你看,现在奶白奶白的,要汤色有汤色,要滋味有滋味。交关好!
看露露面有得色,五举更气了,说,你这不是胡闹吗?
露露立即跑到厅堂,对“麻甩佬”一拍桌子,问他,你就说吧,味道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