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举皱起了眉头。戴得说,我派传单,派到了骆克道,恰好碰到她们。
司马哈哈大笑,对五举说,阿得大个仔了,无非是男女的那点儿事。人家爹娘不管。不聋不哑,不做翁姑,何况你一个做姐夫的。
五举看看妻弟。这孩子不知何时,身体抽了条,竟是比自己还高些了。好像是一夜之间长起来了。嘴唇上是短短的青髭,分明是个大小伙子了。
他便将心里的火咽下去,憋着声音说,学不上了,由得你。那就好好在店里帮手,别到外头去瞎混。
五举山伯,私下与我说起这些,掩饰不住地光火,全不管戴得现在也是个半老的人。怒其不争的口气,倒好像在教训一个毛头小子。
现在湾仔北会展一带,相当摩登,商厦林立。白天热闹,入夜,便没有什么人气;从湾仔北折向南,经过了告士打道,是谢斐道与骆克道。骆克道前段,自分域街、卢押道伸延至柯布连道地段,是著名的酒吧一条街。
如今再看,其实萧条了不少。但听老辈的香港人聊起来,仍是津津乐道的口气。说完也唏嘘,盛景不再。
我回忆起博士时修读比较文学课程,说起“东方主义”,教授们言必称一部小说《苏丝黄的世界》,背景恰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湾仔。这部小说,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和舞台剧,红遍整个西方,剧情俗套,无非是一个香港舞女和落魄画家的救赎故事。但里头可以看到香港最早的风化区的风貌与滥觞。我记忆中的影像,背景一样的,是无所不在的、穿着设计怪异的军服的美国大兵。这一切,与彼时的世界局势相关。朝鲜战争时期,香港成为联合国军的休假区。军人大都是从分域街尽头处的小艇码头登岸,自然经常流连附近的酒吧及夜总会。作家美臣在朝鲜战争结束后泡在酒吧数月后写成这本小说,令湾仔蜚声国际。
但在“十八行”重整旗鼓时的湾仔,朝鲜战争已是往事,连越战也已趋尘埃落定,却见得这十数年,将这一区的歌舞流连推向了高峰。除酒吧夜总会外,数量众多的休假军人造就了周边行业如裁缝、洗熨、文身、饮食及电影院等的兴旺。仅只电影一项,在湾仔可说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东方、国泰、东成、香港、国民、环球及丽都等,如前所述,有如节点,联结了戴得这一代青年人的漫游地图。
但是,当自己店里出现了大鼻子的美国兵,还是让戴明义心里有一丝别扭。他记忆中,尚残存著他年轻时,上海租界那些外国人的做派。这时候,露露们已经有规律地光顾这家上海菜馆。多半在凌晨两点左右,她们有时结队,有时独行。当然,所谓独行,是手里挽着在夜总会结识的客人。彼此脸上都带着狂欢后的疲惫,但依然意犹未尽地调笑。翁婿二人虽然心里不愿,但她们频繁地光顾,的确为“十八行”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当熟悉了这些舞小姐,五举渐渐看出,虽是逢场作戏,她们有各自喜好的某一类客人。有的是亚洲人,有的只钟情上年纪的先生,有的则
惯与洋人卿卿我我。但露露却总是带来不同的男人,她的“海纳百川”,如同她大开大阖的性情。这些男人有一个共性,就是出手阔绰。这让露露在一众姐妹中,始终脸上泛光。这一天,她带来的这个大兵,不知什么来历,竟然可以说很不错的国语。
他们点了一桌菜,要了一瓶花雕。大兵喝不惯黄酒,就又叫了啤酒。
五举在后厨热火朝天地炒菜。每端上一样,他会礼貌地说“谢谢”。
五举炒完了最后一个菜,端上了桌。擦一擦手。大兵邀他一起喝一杯。五举想起明义教他的话,就说,你慢慢吃。厨不同席。
大兵说,你做的菜很好吃。
五举见他拿筷子,有模有样,便有些好奇,道,你中国话讲得几好。
大兵就说,我在老家,有个中国女朋友。她爸爸也是个厨子,在中国城开餐厅。不过是川菜,辣得像团火。
五举又问,你老家哪里?
大兵就说,匹兹堡。但再往上辈数,广东人叫“乡下”吧,是德国巴伐利亚,我爷爷辈才来美国。出名的是咸猪脚,最好用来下酒。
他一把捉住五举的手,握一握,说,我叫史蒂夫。
五举下意识地将手抽出来,觉得大兵的手心有厚厚的茧,砂纸一样,在他皮肤上摩擦了一下。
大兵笑了,说,握了手就是朋友。你该陪我喝一杯。
这时候,司马走过来,扯过一张凳子坐下。他将一只空杯子狠狠蹾在桌上,说,我陪你喝。
五举看这金头发的美国人,宽大的鼻翼翕张了,眼神里有点恐惧。大概是因为司马横眉怒目的关公脸。
司马叫明义,把他存在店里的一瓶二锅头拿来。自己满上,一仰脖子喝下去,亮一亮杯底。给大兵斟满,说,喝!
大兵瞪一瞪眼睛,好像给自己壮壮胆,也是一仰脖。喉头弹动一下,脸色忽然白了,辣得直伸舌头,用英文说,So strong!
司马“嘿嘿”一乐。照样一杯一仰脖。又给大兵斟上。
大兵是个好胜的性情,司马喝一杯,他便跟一杯。这高粱制的烈酒,于他是陌生的,但似乎带来莫名的亢奋。他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甚至酒刺都微微发红。
酒过三巡。露露开始没话找话,她剔开一只醉虾,对五举说,你们啊,这么夜了,还要前后忙活着炒菜。不如以后留些冷盘给我们。潮州菜不是有“打冷”吗?
五举想一想说,对,那我以后白天做了卤水存着。
露露又要说什么。司马粗声一句,抢白过去,小娘们儿,收声!
一边又灌下了一杯。
五举见他整个脸膛,又涨得黑紫的。便知道司马先生又喝高了。
对面的大兵,自然好不到哪里去。眼里都是泛红的血丝,面颊上的肌肉抖动着,神情却是个喜庆的模样。他大着舌头,想说话,说,好酒量。
司马不屑地说,东北人,当然好酒量。
大兵说,东北人,我们是老乡。
司马乐了,说,娘的,你个番鬼,怎么和我是老乡?
大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指自己,说,我们都是东北人。你是中国东北人,我是美国东北人。你不信?不信,我还会唱你们的歌。
司马说,扯你娘的。
大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起了个调门儿,唱:四大红,杀猪的盆,庙上的门,大姑娘裤裆,火烧云;四大娇,木匠斧子,瓦匠刀,跑腿子行李,大姑娘腰;四大白,天上雪,地下鹅,大姑娘屁股,亮粉坨;四大嫩,黄瓜扭儿,嫩豆角,大姑娘妈妈,小孩鸟……
大兵唱得陶醉,竟然双手向露露的胸口摸过去。露露躲闪了一下,嘴里却也“哧哧”地笑。
司马听着,愣一愣,眼睛渐渐红了。忽然间,他狠狠一掀桌子,吼道,中国人就叫这些狗日的给埋汰了。
刚才喧腾的空气,忽然凝滞了。大兵还张着口,阖不上了。露露尖叫一声,却好像把在场的众人都叫醒了。五举才看到司马攥紧了拳头,正举起来要朝大兵挥过去,忙抱住他。
露露搀扶起身边的男人。大兵摇晃着,依靠在她略敦实的肩膀上,像依着一支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五举这才发现,这个叫史蒂夫的大兵,原来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是一只义肢。
接下来的数日,司马先生没有再来。露露也没有。“翡翠城”其他的姑娘,倒是夜夜照样帮衬。戴得忍不住,向她们打听露露,都摇摇头。
五舉却记得露露的话,在店里开了一个卤水冷档。每天清晨,便做好一些菜搁着,熏鱼、毛豆烤麸、干炸凤尾鱼、醉鸡醉腰花。客人来了,即见
即点。晚市忙时,人手周转,倒是省去了不少时间。到了凌晨,舞小姐带来寻芳客,又可作下酒的菜。觥筹之间,也并不影响他们准备打烊。
每天最受欢迎的卤水,是五举自制的一道“兰花豆腐干”。白豆腐干买回来,放入锅中焯烫,捞出凉水浸冷。然后开花刀,当断不断。葱切段,姜拍破。坐炒锅,温油炸成金黄,捞出控油。加一大碗水或黄豆芽汤,放入生姜、糖、老抽、桂皮、八角,最后倒上店里存的陈年花雕。大火烧开,小火煨透,收干汤汁,淋上香油,出锅便成。五举每每做好了,看盘里似兰花盛放。他擦一擦额上的汗,心里也有一点暖。做这道菜,原不想生疏了“蓑衣刀法”,那是凤行教的。
夜总会的姑娘们,都很喜欢吃,说秋天里降浊润燥。也不顾矜持,拈到手里吃。跷着指头,笑说是“兰花指里开兰花”。吃完了,还要打包回去,带给店里的姐妹。
有次打包多了。五举好心劝说,这哪里吃得完,回去嘥咗喇。一个姑娘哈哈大笑,说,就露露那个无底洞,这些都未见够。
说完,觉得自己失言,连忙掩一下口。匆匆离去了。
到有一夜,一个年轻的舞小姐,独身进来。郁郁地坐下,也不点菜,时不时地往门外望去。过了一会儿,门响了,这才进来了一个男人。戴着礼帽,一身青灰的洋装,是很成熟的装扮。怀里却拥着另一个女人,行止有些轻薄,似有醉态。他径直朝那等待的小姐走过去,坐下。那女孩此时正襟危坐,是在闹脾气。男人便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女孩转过头来,瞋他一眼,嘴里却忍不住笑起来。
那男人便将礼帽取下,打了一个响指,说,点菜。
五举走过去,男人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待认出了彼此,男人站起来,使劲拍了拍五举的肩膀,说,师弟。
果然是谢醒。他的样貌没有怎么变,除了眼角些许的细纹,微微发胖,还是那个马上轻裘的少年人。倒是五举,经过了这些年的历练,整个人苍青了许多。
不知为何,五举有些向后躲闪,是下意识的。但谢醒,却一把将他拥在了怀里,紧紧地。紧得他可以听见这人的心跳,耳边是有些发热的鼻息,还有酒气。五举愣愣地,也抬起胳膊。手在空中却停了停,这才放在了谢醒的肩头。
半晌,谢醒放开他,端详了一阵儿,说,举啊,你见年纪了,人长扎实了。咱们哥俩儿,有小十年没见了吧。
五举心里算了算,点点头。
谢醒说,那得喝一杯。五举转身说,我去炒几个菜。
谢醒拦住他,说,炒的什么菜,耽误工夫。丽娜说你这儿的卤水最好吃。
他一转身,边搂住了身边女孩的腰,说,宝贝儿,和辛迪旁边坐去。男人说话,怕闷死你们。
这叫丽娜的姑娘扁扁嘴,抱怨道,和一个厨子,哪那么多话说。
谢醒伸出手指,顷刻堵在她的唇上。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张大钞,作势要顺着衣领塞进丽娜的胸口里去。女孩抽出他的手,一把打掉。将钱放进手袋里,边拉起旁边的女孩,恨恨地说,整日消遣我们。明晚八点场,郑经理计埋呢条数先。
谢醒和五举对面坐着。酒在手边,谢醒并没有喝,取出一支雪茄,用剪刀慢慢地剪。剪好了,点上。一口烟,在口中盘桓许久,才浓浓地吐出来。人也就朦胧了。可看得出他笑笑眼,望着五举,望得五举有些局促,垂下脸。
谢醒便说,你啊,这么多年,还是个老实头。真想不出天大的事情,是你干的。
看出五举疑惑。他接着说,我后来,又回过同钦楼。老的自然是不肯见我。我便问,小的呢?企堂老冀说,小的厉害,为个上海女人叛师门,现在都叫他“五举山伯”。
五举不作声。
谢醒说,我一听,心里那个松快。这可杀了那人的气焰。当年他把我踢出去,最后落得一个孤家寡人。叫他寸,叫他“我命由我不由天”!
你可知道,他叫你给整怕了。你走后,他一连收了好几个徒弟,失心疯似的。个个不成器。算尽机关,到头来,他那一手莲蓉,怕是要失传喽。
阿举,这些年,要说咱俩没见过面呢,也不确当。你未见过我,我可见过你。
五举抬起头,茫然看他。
谢醒叹一口气,我呢,就是个拧脾气,做事就要寻个究竟。你我都是茶楼里养大的孩子,知心知底。你先在“多男”,又在“同钦”。“大按”“小按”都做过,也都做得好。赶上了姓荣的一支单传,怎么说走就走,这是要多大的舍得。我想不明白,想不通。想不通我就要寻个究竟。你前面这间“十八行”做得风生水起。我就去看,伙了一群人躲在包厢的角落里。临了请客的主人家,要见大厨。你走出来,你老婆也走出来。两个人笑盈盈的,很般配,看得我眼底一酸。
我认出来,你老婆,就是当年和你一起上《家家煮》节目的女仔。是啊,那电视节目,我也看过。就为看一个你。我离开了“同钦”,不为看那老的,就为看个你。看你一路,怎么少年得意,看你要混成“大按”的车头。有你在,我就有个盼头。终有一天,河东河西,做那笑到后面的人。
可“十八行”,莫名就关了张。也听不到你的消息,我心里一下子就空了。空了,凉了,许多念头都没了。也好吧,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想不到,在这里见到。听丽娜说她们帮衬的“十八行”,我还以为是个拾牙慧的小馆子,没想到真是你。五举,你老婆呢,没在店里?
五举抬起头,说,过身了。
他这才发现,说这些,没有了预想的痛感。说出便说出了,像是说一个故人。
谢醒愣一愣,说,抱歉……什么时候的事?
五举说,老店关张那年。
谢醒倒上一杯酒,对五举抬抬手,喝了。又斟满一杯,慢慢洒在地上。
两人静默地坐了一会儿。谢醒说,五举,我心里从未怪过你,你人厚道。出了同钦楼的门,咱们还是师兄弟。你要难,跟我说。
五举摇摇头,也倒上一杯酒,饮下。他说,还能对付的。倒是你,后来去了哪里。
谢醒笑一笑,我能去哪里?还不是回我爸的茶楼。可隔两年,我爸得病死了。我妈呢,改嫁给了茶楼的东家,一个老鳏夫。我日子便不那么好过了。我就又走了,火爆脾性,也是受不了旁人的闲话。
后来,就满世界地瞎混呗。你知道我玩股票,在“同钦”挣的那点钱,全都投进去了。跟着一帮朋友,也是狗屎运,竟没怎么赔过。五年前股灾,恒生指数一年去了九成,股票跌到㶶。我放手一搏,趁低买进,如今已经翻了六倍。虾蟹各有路。咱师兄弟,你有你的风光。我啊,闷声不响大发财。你猜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那老东西死了,我把我爸妈辛苦过的茶楼,从他不肖子那里给买过来了。如今,茶楼不如以前景气了。我呢,改了个酒楼,做晚市。对了,你大概也听说了,香港明年要通地铁了。我朋友说,周边的楼价必涨。我那铺在市口上,少不了再赚上一笔。
最近,我把酒楼给装修了。如今时兴“中式夜总会”,做午夜生意,有吃有玩。舞小姐们喜欢得很。说起来,你还抢了我不少生意。我问她们,一个鸡毛店,中意什么。她们说,中意吃你这儿的豆腐干。冇阴功!
这时,门响了。戴得走进来,大声说,爸让我来帮忙打烊。他也不看五举,径直收拾起桌椅板凳。
谢醒望一望他,鬼鬼笑道,我说呢,什么豆腐干。这些小骚娘,是贪图吃这儿的鸡仔嫩豆腐。
五举遥遥道,阿得,过来叫人。
一边对谢醒说,凤行的弟弟,惯坏了,没什么规矩。
谢醒恍然道,说上海话的?
五举说,香港土生土长的孩子,老家话都不怎么会说。
谢醒哈哈道,这会儿打烊,可是来逐客的。我先不留了。
他站起身,从西装里掏出名片来,给五举一张。另一张塞给阿得,拍拍他肩膀,扭头跟五举说,你老婆的弟弟,那就是我弟弟。改日醒哥带去白相,年轻人,要好好开开眼界。
这个月末的中午,司马先生来了。不过半个月未见,人憔悴了许多。头发长了,在头顶堆叠着,也没有理。原是个大脸盘,因为身上瘦了,走路一摇三晃,禁不住似的。人倒还是笑嘻嘻的,照例在大红的卡座坐下,要一个红烧肉的碟头饭。
五举关切问他。他说,嗨,写完了一本书,病一场。
五举赶紧另外给他端了一碗螺头汤来,说,我不懂这写书的事,但费脑子就要伤身,得好好补补。
司马笑道,有劳有劳。这道理,就跟生孩子差不多。怀胎十月,生出来了。做老娘的,可不得虚上个一年半载。我啊,就当是坐了小月子喇。
接下来,司马先生就又天天来了。气色也渐
渐好起来。到了晚市后,他仍是坐在后排卡座上。脸上红润,是个饱满的关公相,镇店的神似的。不写东西了,就着灯光看书,砖头般老厚。五举瞥到书名,方正的烫金字。他不知道说什么的,只觉得深奥。
五举就将后面的灯泡,换成了高瓦数的。方便司马看书,不累眼睛。
又到后来,凌晨时,司马身边多了一些年轻人,学生模样。仍是围着那红色的卡座。司马坐在中间,抽着烟斗,不怎么说话,听那些年轻人说。有时候颔首笑一笑,有时候眉头紧蹙。那些后生仔,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放大声量和同伴不知争论什么。有时冲着司马,青白的面庞有些发红。司马仍旧不说话,捡起手边的报纸看。待争论结束了,他便用极短的话说上两句。年轻人们就都很信服,继而用崇拜的目光看他。
这些聚会的末梢,每每司马会开一瓶酒,叫上几个卤水小菜,与这些年轻人消夜。这时他便也活泼起来。他甚至教会了他们划拳,是北方酒桌的游戲。青年人都很尽兴,吃得也开怀。
五举便也高兴,觉得自己为聚会作出了贡献。他想,这卤水,看来真是很好吃的。舞小姐们喜欢,司马和这些年轻人也喜欢。
有一夜,有学生带来了一架相机。青年们便簇拥着要和司马拍照。他们便要五举帮忙拍。五举摆摆手,说这样高级的相机,怕摆弄坏了。司马便说,不怕,这种德国相机,结实得很。上手也快,一教就会。
五举便用这台莱卡,给他们拍了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每张都看了又看,才按下快门。
青年们终于有点不耐烦,说,老板老板,快点啊。人都笑僵了。
终于拍完了。司马说,你们啊,也给我和老板拍一张。
五举又摆手,说一身的油腻,不好拍。司马说,好得很,这才是本色,又不是拍结婚照。
他们,便以那张“昭君出塞”的画做了背景,拍下了一张合影。拍的时候,大约是光线不够,忽然打开了闪光。“咔嚓咔”一声,将五举吓了一跳。
原本店里的生意,还算是清静。五举这个人,循规蹈矩惯了。
店里丢钱的事,是管账的翠姐发现的。
翠姐说心里怕,怕好好地没了一份工,更怕人说她监守自盗,传出去辱了声名。五举让她不要声张。
接连地丢,数目不很大,可也不小。翠姐说,她中午去食饭,顶班的都是少东家。
近日戴得很少在店里。人在,也是心不在焉的。五举叫他送个外单,一出去了人就不见了踪影。因是家里的“孻仔”,较明义与素娥的岁数像隔了代。老两口年纪大了,没力气管,渐渐也就惯着。五举身为姐夫,也不便多插手。
前些天,阿得说是新识的朋友结婚,要去饮宴。素娥便陪着他,在“观奇洋服”做了身西装。穿上了身,又去北角的上海美发厅做了个时髦的发型。家里人才都发现,这孩子实在长大了。因为继承了明义的身形样貌。高大清朗,在香港同辈的孩子里,是十分出挑的。素娥很高兴似的,说,我儿长成个明星了。
倒是明义,看一看,粗声道,打扮得小开一样,又不能当饭吃。
这一年来,明义的性子多少也有些改变。自从凤行走后,大约身体就不很好,总是干咳。渐渐地,也不便常到店里去,怕客人们瞧见会责难。在家里,却又常常坐不住。久了,便也没有了好声气,多有些抱怨。说是不管,他们还是将希望都放在了阿得身上。这是五举知道的。
素娥就做起和事佬,说,怎么没有用。我儿站在店里,那便是一块生招牌。
阿得鼻子里哼一声,并不理会他们。对着镜子,很认真地,将上了发蜡的头发,用梳子朝后抿一抿,昂然地出门去了。
后来,阿得便常夜不归宿。到了大中午,才来店里转一转。午后在柜台上看一会儿,一面打着呵欠。到了午市刚过,其他人还在忙着,他晃晃荡荡地,便离开了。
这天晚上,来了几个客人。都是年纪大的,五举只觉得面善。几个人也望望他,只是笑。看那领头的,许久,五举终于辨认出来,原是以前老店的客人,绰号叫“老克腊”的。以往洋派得很,三件套的西装不离身。如今,却是很随意的打扮,只一件宽大的衬衫,头发也理成了陆军装。与昔日大相径庭,认不出了。再看,后面便是常与他斗嘴的“麻甩佬”,自然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逛菜市场的邋遢阿公形容。看五举怔怔的,“麻甩佬”先笑说,许久未帮衬“十八行”,“老克腊”变成了“麻甩佬”;“麻甩佬”还是万年青山水长流。
“老克腊”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年纪大了,去年又小中风,想开了。没那么多穷讲究啰。
“麻甩佬”便起哄,莫听他讲大话。嘴巴还是一样地刁!
“老克腊”并没有回嘴,说,是啊,想戴老板的“糟香汤卷”“红烧鱼”,还有阿举你的“水晶生煎”呀。想想,馋虫都要爬出来。
五举心里也十分高兴,仿佛他乡遇故知。他说,现今是个小馆子,这几道大菜,是很少做了。我跟爸说,下次你们来,先给备好料。
老先生面面相觑,叹口气说,也怪我们,以往都要先电话订好的。
五举说,不妨事,到底许久不来了。怪只怪我们现在店小偏僻,太难找。
“老克腊”想一想,便道,其实,我们是听说了你们开到了这里来。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原是邵公带来的。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和邵公再不来往。我们于情于理,都不敢再帮衬了。怕你们两下都不好看啊。如今邵公人不在了。想想,我们还能活几年,就没这么多忌讳,该来的便来了。
五举问,邵公不在了。莫不是回了上海?
“麻甩佬”便抢说,回什么上海,是去下面“卖咸鸭蛋”啰。
五举一惊,忙道,邵公过身了?几时的事?
“麻甩佬”说,有小半年了吧。唉,其实,邵公很疼凤行的。临走前几个月,我们去看他。他还说自己心里有愧,一时贪嘴贪排场,毁了一个家。
众人就很唏嘘。五举头脑里一片空白。愣了许久,才想起招呼几个老客人,说,丈人今天不在,我先做几个小菜,还叔伯们不忘之情。
阿得过来落单。五举介绍说,这是凤行的幺弟。
老客人们就很敷衍地说,都长这么大了。样子也标致,眉眼像姐姐。
唯独“老克腊”,却定睛看着阿得,想了一想,再看看,摇摇头。
临到吃完了饭,他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便将五举拉过来,低声说,你这个小舅子,我前几天见过,在骆克道上,搂着个女仔。那女仔矮胖身形,才到他肩头。人倒是很风骚的样子,像个舞小姐。
“麻甩佬”就听见了,说,好嘛,你个老东西,人老心不老。又去夜总会风流,总有日要死在马上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