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观里,阿响说要和少年分鳝。少年豪气,一挥手道,我不要!你哋在外打萝卜头,挨大苦。呢条嘢大补,烧给伤员吃。
阿响又和他推托。少年说,那行,我把鳝头带回去。我阿嬷头风,炖天麻俾佢食。
是晚,整个村落里,都荡漾着膏腴的香气,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是在某个丰年的岁除。但其实,那是每家禾虫的味道。有用它焗蛋的,有用它煲眉豆汤的,也有白天摊在太阳下暴晒,准备做成禾虫酱留待日后的。这生长在珠三角农田地底的小虫,世代靠食禾根为生。一年两造,雷打不动,随潮汐而来,仿佛成了另一种时间的刻度。无关时势与丰歉,它们只是坚执地按自己的生命节奏,繁衍生息,也造就了岭南人另一种关于美食的收成。在乱世中,它形成了一种安慰。仿佛过去、当下及某个不可预见的未来,终有某种让人信任的不变。
而那条花锦鳝,成为阿响此后最难忘却的食物回忆。或许对锡堃也是。并不仅因其超绝的美味。而是当他们刚刚举箸,天上忽然响起了一个炸雷,继而电闪雷鸣。一道闪电落下,正打在“老律堂”前院的一棵古梅树上。那树的枝丫瞬间被烧得焦黑,在随即而来的瓢泼大雨中,一点点地委顿。他们呆呆看着,老道士捧着碗,终于放了下来。他说,这大鳝,不会真的是条龙吧。
清晨时分,我和五举山伯乘上双体船“新鹤山”号,历经两个半小时,抵达鹤山港。一番辗转,到了沙坪墟,在二十多层高的宾馆酒楼用膳,可以俯瞰整个西江。但并未见到荣师傅记忆中的景物。我拿着菜单,想点个“升平竹升面”。年轻的服务员摇摇头,表示闻所未闻。
荣师傅驻扎过的龙口,离这里有十华里。以往路程迂回曲折,司机说是当地望族为避风水龙脉,到处是“绉纱路”。如今修成了宽阔公路,仅廿分钟车程,便见到一个竖起的路牌。路牌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山伯说,咱们来得不是时候,二五八是沙坪的墟期,听说也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政府花大力气恢复起来,虽然只得个形,但都算是好热闹。
我拿着一张民国广东地图,看“广州—市桥—勒流—九江—沙坪—杨梅—白土—水口—肇庆—梧州”这条线路。沙坪原是鹤山县的一个墟镇,做过县城。日寇侵华,广州沦陷之后,沙坪正处于敌占区和游击区之间。地处交通要冲,也成为广东进入内地的一条重要通道。一九四一年香港沦陷后,九江至沙坪一线交通显得更为重要,来往的人也特别多。因香港居民大量逃入内地,不少人通过这条封锁线进入广西。封锁线一直持续到一九四四年。此时已接近抗战胜利了。
那个黄昏,看起来过于平静了。静得可以听到西江滔滔的江水声。阿响正在营地做饭,瞧见一个士兵湿漉漉地跑过来,他是平日潜水侦察敌情的“水鸭”。听见他说,这可见了鬼了。对岸的鬼子跪一地,鬼哭狼嚎的,唱他们的大戏,像死了亲爹。
段老板一听,跺脚道,唔通系日本投降了吗?!
正说着,就有电报生赶过来,高喊着,萝卜头投降了!萝卜头投降啦!
战士们都围上来,问,咁突然,坚定流架?他气喘吁吁地说,那个仆街天皇在电台讲圣谕,点会有假?
这一下,整个营地都沸腾起来。战士们开始大骂,萝卜头,丢你老母,冚家铲!我哋总算熬出头啦!一窝蜂地冲到江畔上,有人朝天鸣枪,有人向对岸开火。有人把军帽、水壶、饭罐狠狠抛往天空,说,丢!老子还食的什么仆街豆麸、番薯藤,老子今天要饮酒!
口挪肚攒下的钞票花完,手表、缝在军服衣角里的龙凤戒,全都换成了酒。沙坪、龙口、尧溪的酒庄,还有那掩门卖私酒的,都给喝了一个底朝天。一扫而空。待“捷声班”赶到,无论是玉冰烧、双蒸、料半、糯米酒,已是滴酒不见。大伙面面相觑。段老板长嘘,拿出那“生关公”的架势,大喝一声,店家,拿酒糟来。
店主哪敢违抗,便把整瓮酒糟抬出来。段老板与阿响一起灌了滚水,把滚水和酒糟混集起来,搅匀了,拿椰勺舀来,每人一大碗。一人一口,像是不解恨似的,吃得格外响。吃一阵,饮一大口,竟然很快,也就弄了个半饱酩酊。锡堃脸红红的,发着呆。忽然站起来,一手抓着段老板,一手拉着阿响就往外跑。跑啊跑,跟孩子似的。终于跑到一个高崖上,看西江对岸,灯火幽暗,一片寂然。他拢住口,长长大叫一声,啊——段老板也喊一声,是大武生的嘶哑嗓。阿响也喊,这时候忽然响起了一阵爆竹声,将他的声音顶到了空中去,久久回荡不去。待四围安静下来了。锡堃站定,摆了一个功架,在微寒的夜风中,唱:
汉山川,扰攘频年几经沧桑变,犹是半壁破缺玉碎不瓦全,天际天际空眷念,千里离人尚苦战,君心坚。众心比君更贞坚写下两行离鸾券,证心坚,相见争如不相见,南天烽火已经年……
阿响回到安铺的时候,已经秋分了。
胜利后,他往安铺寄了两封信,石沉大海。后来想了想,就又往南天居寄了一封,写给袁师父。隔了一段时间,收到了回音。不是袁师父写的,是很熟悉的字迹。也不再用慧生的口吻,是叶七自己的。但字写得信马由缰,有一些竟然溢出了信格。在信上,并没有写多余的话,只是说,收拾好了,尽快回来。
阿响踏上了九洲江的码头,脚踏实地踩在了“十八级”的台阶上。迎面便是馥郁的桂花香气。一阵风吹过来,便有许多的桂花,金的银的,随风吹到了码头上。一些落到了激荡的江水里去,一些落在了他肩膀上,是幽幽的、沉甸甸的香。他不掸,深深吸一口气。然而码头上,并不似往日热闹。因为没有挑夫,没有货物人流,也不见来往的航船。载他来的木船,已经回程。江面上雾大,那船小,载浮载沉,渐也只剩下了一个灰色的轮廓。
阿响往东大街上走,虽然归心似箭,步子却慢了。并非近乡情怯,而是因一路上的肃杀气象。他在北帝庙前的那棵大槐树停住了。这树的半边是焦黑的。树底下有一个大坑,暴露出了根系。坑里积满了雨水,还有一两点桂花。而树的另半边,竟还活着。长得郁郁葱葱,树冠向着一边伸展过去,将北帝庙庇在它的树荫底下。走上了西街,在骑楼光影间,他觉得熟悉一些了。空气中有一种幽暗的湿霉气,还有一种隐隐的火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一道苍青的女儿墙,有坍塌后被重新修筑的痕迹,用颜色新鲜的红砖。而另一座,则从山花处整幅截断了,像被削去了头颅的巨人。骑楼往日所构成的整齐天际线,因这残垣颓圮,此时便无端地参差了。走到了“仙芝林”,门关着,上了一把大锁。竟然门板上还钉了尺把长的木条。他默然在门口站着。这时他听见声响,回过身,看见近旁的廊柱旁,站着一个四五岁的细路。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身形扁瘦,却有一个大头颅。细路嘴里啃着手指,定定看着他,用一双漆黑的瞳。阿响向他走一步,他便蹒跚步子跑开了。跑到了对街的骑楼去,仍然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头看他。
越走到瑞南街时,他心跳便快了一些。待转过了石角会馆,竟有些气闷。会馆门口的石狮子,斜睨着他,也是森森狞厉的模样。
那座外墙黯淡的骑楼又矗在了眼前,墙根上生着厚厚的苔藓。他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拎着水桶,匆匆走下来,在楼下的水井打水。他辨认一下,轻轻叫了声,秀明。
女子转过头来,真的是秀明。她的身量长高了许多,但还是瘦小净白的脸,格外大的眼睛。她定定望着阿响,不认得似的。半晌,她手里的水桶,落在了地上。她向着楼上喊,阿爹——
阿响拎着一桶水,随秀明往楼上走。秀明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看他。沿着黑暗的楼梯,他又闻到了很浓重的中药味,冲击着他的鼻腔。这也是熟悉的。
门打开着。他走进去。房间里很黑,唯一光亮的地方,是骑楼。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有些佝偻,坐在藤椅上。骑楼上的盆景花草,已萎谢凋零,拥簇地依墙摆着。那棵龙爪槐,只剩了树干。他叫一声,师父。
同时间,他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才发觉房间已徒四壁。那些广作家具,博古架,紫檀与花梨的书柜,都不见了。唯有迎脸还挂着那幅草书中堂,和寿星图。老寿星捧着仙桃,笑容依旧慈祥。他注意到,墙上的那些画像,都还在。他又喊了一声,师父。
秀明走过去,和骑楼上的男人耳语。男人才抬起头。她小心地扶着他。男人拄着拐杖,艰难地站起来。
阿响看到,这是个已完全衰老的人。头发全白了。他的眼睛,在空中寻找了一会儿,并未找到落点。阿响看到,他的右腿,裤管是空荡荡的。阿响心紧了,走上前,想搀住叶七。手碰到这老人胳膊的一刹那,他感到这胳膊颤抖了一下。随即他的手被打开了。叶七说,我能走。
他蹒跚地走到了太师椅上,坐下来。秀明蹲下,为他揉着那条右腿膝盖以上还残存的部分。叶七似乎感受到了阿响的目光。他说,别看了。在广州湾,给个法国医生截掉了。截晚了,眼睛也坏掉了。
太师椅后首的条几上,立着那只漆黑的鹩哥,倒是炯炯地看着他。却没有一丝声响,不是印象中的聒噪。直到他发现,这鸟,已经是一具标本。叶七说,留个念想,都老了。
他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神混浊。瞳仁上似蒙着一层阴翳。那瞳仁有一瞬间的游移,既而静止笃定。此时,他的面相,已与身后墙上的画像惊人地相似,如复刻一般。
她不在了。当阿响左右张望,寻找慧生,他听到叶七开了口。他在这苍老的声音中犹豫了一下,问,阿妈去哪了?
走了,不在了。叶七的声音,更为沉顿。他的头,终于向右首的方向歪了一下。阿响这才看到条几上,有一个牌位。牌位前是个盘子,放着几只生果。叶七说,来,给你阿妈上炷香吧。
那只牌位,上面写“佛力超荐叶荣氏慧生往生莲位”。
阿响呆呆的,忽然脑中轰了一下。这轰响,让他说不出话来。他想往前挪一步,看得清楚些。腿竟然丝毫抬动不了。
过去了许久,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听到自己干涸的声音,同时感到眼睛被什么击打了一下。有滚烫的水,流了下来。
你走那年,日本人炸安铺,都急急往外逃。半路上,你阿妈非要回来拿东西。给炸了。叶七的声音缓慢、清晰。他的神情里,没有任何的内容,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漫长的沉默后,阿响问,所以,那些信,都不是阿妈写的。是你不让我回来。
人死不能复生。他听到叶七的声音冰冷了。你回来,有用吗?
阿响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说,我不回来,有用?
叶七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在空中抓了一下,却又放了下来。他点点头,说,有用。
秀明站起来,走到阿响身旁。轻轻说,响哥,先去洗把脸。
阿响一动不动,定定站着,只望着叶七,等他说下去。叶七慢慢说,打司徒家出了事,我就知人心涣散了。不除几个“谷机关”的人,如何整我士气。有你在,他们情不情愿,都要做。见你如见我。
阿响觉得自己的手,渐渐握紧了。他说,这里头,也包括你的师弟,韩世江?他本是个局外人。
叶七侧过脸,对着骑楼的方向。他的眼睛,还可以感受那里些微的光线。他说,世道不好,谁都不是局外人。他收到我的无字信,就该知道。一条盐命,换一个河川,保住了一个你,值得。
阿响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冷却下去,冰冷彻骨。
叶七咳嗽了一声,对秀明说,带他去看看阿妈。
虞山南麓,是安铺下三墩叶家的祖坟。
慧生的墓碑,还很新。无水渍、无青苔。可是坟的周围,已长了萋萋的草。虽秋深了,草在萎黄里竟然还藏着一些绿意,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阿响呆呆地站在坟前,一动不动。秀明搁上化宝盆,说,给阿妈烧些元宝吧。
他这才蹲下来,烧纸钱。火旺一些,火焰里头,饱满的元宝,一点点地干瘪了。继而发黑、发灰、发白,成为余烬。热力将这灰烬激荡了起来,飞舞到了空中,像是一些碎裂的蝴蝶翅膀。有一些飞得高了,向着青龙舌的方向,被龙舌吞吐。秀明也蹲下来,投了元宝进去,说,阿妈,响哥回来了。阿妈,你甜处安身,苦处化钱。
阿响的眼睛,被这热烧灼、击打着。他用力扯着坟周的杂草。一些微小的纸灰,飞进了他的眼睛。他的泪,便随着这热流了下来。忽然,他趴在了这坟上,将整个身体扑在上面,用胳膊牢牢地抱住。他开始号啕大哭,不管不顾。许久,当他哭累了,仍趴在坟上,不肯起来。他感到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继而想要拉起他。他终于站起身来,眼前晕黑,摇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要搀扶他。他却避开了。他侧过脸,看见秀明正也怯怯地看他。他避开了,掸一掸腿上的土。他想,这个女人,也参与了对他的隐瞒,瞒了这许多年。
他想,她凭什么在阿妈的墓碑上署名。
先妣叶门荣氏慧生之墓。孝儿贻生、媳秀明奉祀。
他怔怔地望着墓碑。这时暮色苍浓,树林里传来哗哗的声响。是晚归的野鸟。他觉得脸颊上,忽然有一阵凉。原来竟下起了星星点点的雨。他阖上眼,任由雨打在脸上。他想,那个人,除了一个姓,在阿妈的命里没留下痕迹。
忽然,他睁开眼睛。看到慧生名字那排字,在墓碑上,并未居中。而是对称地,留下了空白。他想一想,倏然间转过身,看着秀明。
他们赶回家中,叶凤池端正地坐在太师椅上,悄无声息。
他给自己换上了崭新的黑绸唐装,梳洗过,像一个体面的长者。为了保持姿态的端正,他用了很大的气力。
阿响闻到了久违的馥郁香气。他看到师父正对着自己,面容僵硬,嘴里流出一股黑红的血。嘴角上,还有些未及吞咽下去的烟膏。
因为过于用力,整个人的身形是紧绷的。他用一支红藤的手杖,撑持着濒死的尊严。但是,已洇湿的裤裆出卖了他。因为失禁流出的尿液,正沿着无右腿的裤脚,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桌上摆着一个信封。阿响打开,上面写着两行字。字迹也是极端正的,不再龙飞凤舞,但仍有一些写出了信格。是一个近乎失明的人,努力的结果。
我落去陪你阿妈。带上秀明,反广州。
你已出师。手艺之外,你我再无瓜葛。
秀明两指放在叶七鼻下,然后拿掉了手杖,方才僵直的身体顿时无力地瘫倒下来。她说,响哥,来,搭把手。
她有条不紊地收拾,为叶七擦洗下身,重新换了裤子。翻身时,见一道陈年的疤痕,蜿蜒到股,像血红的蚯蚓。最后,她伸出手,将叶七的眼皮阖起来。阿响看师父静静地躺在床上,无比安详。
秀明轻轻说,阿爸等这天,已经很久了。每次他痛得在这床上打滚,我就当他死一回。佢记得阿妈话,再疼也未抽过大烟。他,只等你回来。
秀明走进了内室,打开了那只樟木箱。一阵呛鼻的陈年织物味道。
阿响看见了那件衣裳,绸缎质地,上面有刺绣。胸前绣了一个鲜红的“洪”字。他想起那个夜晚,那人当了自己的面,穿起这件衣裳,有如神将。他喃喃,你是谁?……
秀明抬起眼,问,什么?
阿响在心里说,我是无尾羊。
秀明从箱子里,捧出了一个布包。她说,我们找到阿妈时,她把这个包袱压在身子下面,紧紧抱着,怎么都扯不开。
阿响见包袱完整,除了溅有黑红血斑。他打开。看到了一个襁褓,颜色陈旧黯然,有淡淡的腥膻气。襁褓里的油纸包,包着一把长命锁,和一只翡翠镯。另有只信封,打开,里面是张已发黄的纸笺,上写着:
吾儿贻生,为娘无德无能,别无所留。金可续命,唯艺全身。
这字迹,不是慧生的。
秀明终于开始抽泣,哭得无法自已。阿响伸出了臂膀,将她揽进怀里。他由衷地抱住了这个女人。任她在自己怀里哭,颤抖得如同一片树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渐如这女人一样颤抖起来。
他抬起眼睛,外头夜色苍茫。依稀的月光里,但可看文笔塔挺立的轮廓。还听见一些涛声,那是九洲江的潮水,涨起来了。
守孝三年后,阿响和秀明办了婚礼,在得月阁办的。
证婚人,是他在南天居的师父袁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