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宋笑一笑,不是你对我说,听日再来过,我可能狠不下心来,唱一出破釜沉舟。
阿响也笑,说,我是好心怕你累,倒成了激将了。我书读得不多,可知道一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瞒你说,当年我拜师父,也是用了和你一样的法子。
阿宋说,哦?那我们倒有缘分了。你方才做的腊肉煲仔饭,很好吃,让我想起了家乡的味道。
阿响就挠一挠头,说,那真是歪打正着。其实是冬天剩下的腊肉,我是不想糟蹋东西。你老家是哪里?
阿宋望一望远处,说,香山。我很小就出来了,去了上海读书,可舌头都记得呢。我们家不富裕,这煲仔饭要年节,阿妈才会做给我吃。
阿响喃喃说,香山。
阿宋说,是啊,也是孙先生的老家。你知道,我有个心愿,就是有生之年,能为孙先生写一出剧,演给天下人看。
阿响说,一辈子才刚刚开始,说什么有生之年。
阿宋笑笑,这也不打紧。是我小时候,有个看相的,给我算过一卦,那卦辞我还记得呢……罢了,我能和七哥学上戏,还说什么往后呢。
阿响说,我们家少爷,嘴上恶声恶气,心里是极善的。
阿宋过了一个数板,轻轻唱道,女儿香,断人肠,莫道催花人太痴,痴心赢得是凄凉……谁说不是,心里不善,哪里写得出这样的曲子来。
阿响顿一顿,便说,如今少爷写的,倒不是这些了。他是个不管不顾的人,你跟了他,不要怕。
阿宋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阿响,眼里是灼亮的。他说,其实我想拜他,倒是因为在香港时,他作了一个演讲。我还记得其中一句,“曲有百工,兴邦惟人。”
他便站定,对阿响说,就到这吧。这太史第可真大,我们绕了整条街,还没走到正门呢。我慢慢走回去。
阿响便也站定,看这青年人渐渐走进夜色中。因为时值十五,天又晴。月亮澄明,还有满天的星斗,夜并不黑。他走了很远,身影也仍能清晰地看见。
安铺的信迟迟而来。是慧生的口气,说是家里一切都好,叫他勿挂念。日本人的飞机比往日来得少了些,他们商量着去广州湾暂避,叫他在得月阁多留些时日。阿响读下来,眼前却浮现出叶七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信里只字未提,要他在广州找的人。亦未提到秀明,催他回来完婚。只说,有些手艺要留着,待天凉下来,从长计议。
转眼到了端午。“得月”收得早,过午即打烊。
照例端阳这日,珠江上有扒龙舟的风俗,上午是趁景。起龙、拜神、采青、划船、吃龙船饭、入窦,忙了一程子,午后才是“斗标”的正印。穗上的好男儿们,摩拳擦掌,一展身手。这也是整个广州城里的热闹,万人空巷。商铺食肆,便也偷得半日闲。
阿响虽非爱热闹的脾性,可想起上次看扒龙舟,还是七八岁时,便也随茶楼里的年轻伙计们,去热闹了一程。回来“得月”,天竟已薄暮。伙计们一边议论,一边摇头说,到底还是时势不济,连这龙舟都不及以往好看了,强打精神似的。
拾掇一番,伙计们打了烊。阿响想着,世道再不济,怎么也是回到广州来的第一个节日。心里挂着,便拎着一挂长粽,往太史第回。
刚从边门出来,迎脸便遇上一个人,朝茶楼里望。
他见这人面善,便说,先生,我们收工啦。
那人“哎呀”一声,说,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阿响听他的粤白里,有浓重的北方口音,也不禁停住了步,问,有乜帮到你?
那人抬一抬头,说,唉,逢上端午,我们这些异乡客,不就图吃上一口得月阁的粽子吗?也算囫囵过个节。你说我好好的,去看什么扒龙舟。
阿响就笑了,说,我们上晌就关门了。您要是赶来买粽子,倒又耽误了看扒龙舟。
那汉子便袖起手,叹一声,说,小师傅,你们本地人,年年吃得看得,哪能一样呢。
听他这么说,阿响心里一动,便也喃喃道,您要这么说,我离了许多年,也算不得道地广州人呢。
见汉子看他,他便笑笑,现如今,我们“得月”的师傅伙计,都笑话我的口音。
汉子便恍然说,都说“得月”新来了个粤西小师傅,手势出奇好。我吃了几次,名不虚传,莫不就是你?
阿响愣一愣,想起店里的企堂议论起讲国语的客人,为了他制的点心,经常给了格外丰厚的打赏。他便脱口而出,您是那位北平来的先生?
汉子似乎也一愣,忽然意会,对他拱一拱手道,正是在下。
阿响心里不知怎么欢喜起来,他踌躇一下,便将手里的粽子,塞到了汉子手里,说,您拎回去过节吧。
汉子自然坚辞不受,说无功不受禄。终于,他只拿了一个粽子,说,赵某孤家寡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就尝个鲜吧。
说罢,转身便往前走了。阿响远远看他背影,也是孑然的。心里忽也一阵怅然,追上他说,赵先生,您等等。
其实,被这年轻后生邀请,去吃端午的夜饭,是在河川守智的计划之外的。他想,如果他的意图只是接近他,一切是否发展得太快。他转过身,见这青年,向他走来。青年腼腆而小心地表达,只为了让他不会感到这是来自一个陌生人,对孤身在外异乡客的同情与怜悯。他蓦然有一丝触动,虽然一瞬以后,他便恢复了理智。在短暂的推托后,他欣然接受了邀请。
这时,他们不约而同地侧过脸,因都闻到了一阵浓烈的檀香气味。虽无交流,他们敏锐的嗅觉,也都在气味氤氲中分辨出了八角、花椒、硫黄的混合。他们看到衣着鲜丽的妇人携着儿童,这气息来自他们身上挂的香包。香包缀着五色丝线,在广府一般由新过门的新抱所制。妇人手中拎着精美的漆盒,也是依广州“送节”的旧俗,盒里装着粽子、猪肉、生鸡、鸡蛋、水果,是为娘家的“全盒”。两人不禁看着这对母子离开,各怀心事。在这溽热的南国,市井苍凉,节日倒还如她的根系。根深而蒂固,皆自民间。
五举山伯,忽对我说起,在他记忆中,师父身体一生壮健,无病无疾,可患有一种罕见的哮喘,久治不愈。遍看过岭南广府的名医,并不见好。说是罕见,因平日无碍,但只要闻见两种气味,便立时发病。我问是什么。他答,一是檀香,一是艾草。
这病症,及至老年,毫无改善。所以,逢到端午,全城烧艾,气味数日不去。恰是荣师傅最难熬的时候。这是他们师徒之间长久的秘密。香港业界只是传闻,同钦楼的行政总厨,无论业忙,端午时必离港赴外埠,雷打不动。怕是与什么人有一期一会。
山伯说,他曾陪同师父,去江苏的无锡,参加一个食品博览会。荣师傅是评委之一。到了中午小休,有个附近江阴县乡镇企业的厂长,硬是把评委们拉到了一个什么大酒楼。在座的,还有当地的领导,可见是有默契。我笑笑说,考试前见主考,联络感情,这在唐朝叫行卷。山伯叹口气,说,吃到一半,突如其来的,端上来一个盘子,里头是几只青团。原来就是这个企业的产品,什么纯天然绿色食品。那厂长殷勤得很,给师父夹了一只。未到嘴边,师父登时喘了起来,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吓得整桌的人都呆住了。原来那青团里,是掺了艾叶汁的。
这年端午,太史第里,弥漫着浓重的熏艾气味,几乎有些呛鼻。旻伯烧得特别狠。他说,这里许久没人走动,不知滋生了多少蛇虫鼠蚁。再不烧一烧,白娘子就快要成精了。
尽管早已摸清了底细,河川守智也想不到,会在此刻出现在太史第。还有一些意想不到。这大宅比他想象得还要阔落许多,九曲十回,走了许久。先不说河川自己的家,竟比他见过最有权势的大名宅邸还要大数倍。再想不到的,是它的败落,只剩下了一个大而无当。他很清楚,这与他的国家所带来的时势变局相关。
透过百二兰斋的月门,他看到了一块上好的太湖石,在暮色中,竟还是百般旖旎的。不知为何,让他联想到昔日的热闹。这里曾是多少权贵巨子流连之地。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而今在这初夏黄昏,如此空与冷,竟然让他打了一个寒噤。他想,若自己是这宅子的主人,要好好修缮一番。
现在一方斗室之中,竟已经坐了宅子里所有的人。那个老迈的管家,先去睡了。阿响准备了酒菜。酒是上好的绍酒,并一小瓶雄黄。桌上另两人,也都是青年。一个似乎并不顾他,正和另一个说话;另一个并不接话,沉吟一下,在一个本子上奋笔疾书。却没忘抬眼望他一眼,那眼里有内容,并牵动了嘴角。
阿响抱歉地轻声对他说,我们少爷在度戏。
“查笃撑、查笃撑”,堃少爷倏然一停,方才微阖的双眼睁开。旁边的宋子游搁下笔,将那本子也就猛然一阖。
锡堃道,脑汁都吸干了,我可真是饿了。
他看了看河川守智,竟也不问来历,说,来的都是客。阿响今天做的菜,得要吃干净。
倒是宋子游,掂起了酒壶,给大家斟上了酒。河川忙用两指,在桌上磕一磕,道一声,唔该。
锡堃听罢,扑哧一声笑了,说,这又是跟我们上六府的人学坏了。喝茶便罢,能一起上了酒桌的,哪来的这许多规矩。
河川便道,初来乍到,礼多人不怪。
听他一口粤语说得磕绊,锡堃便笑得更厉害了,用国语说,这位大哥,快别讲白话了。你说得吃力,我耳朵都辛苦晒。
他一皱眉头,用手指掏掏耳,戏白道,你是对牛弹琴,弦断无人听啊!
桌上的人,便都大笑。酒过一巡,心里都松快不少。宋子游便道,还未请教尊姓。
河川点点头,敝姓赵,赵守智。
宋子游便说,听阁下口音,是北方人?
阿响说,赵大哥是北平来的。我们得月阁的老客了。
河川便道,论籍上是河北乐亭,这不是在皇城根儿混口饭吃嘛。
锡堃正色说,都民国多少年了,还说什么皇城根儿。
河川笑眯眯,轻声道,我可听说,这太史第是光绪帝的太史呢。
锡堃一时语塞。宋子游给两个人都满上酒,说,罢了,反正不是“满洲国”小宣统的太史。听说北平的局势近来好些了,您怎么到了广州来。
河川说,商贾之人,也是没办法。我老板在这有间厂子,原是和英国人合开的。如今英国人颠了,叫我来拾掇。你们广东人怎么说,执手尾。
锡堃心里还堵着,这时说,如今广州的厂子,给日本人占了一半。按说燕赵多侠士。赵大哥的气性,莫不也要低头拿张贸易许可证?
河川依然笑笑,我们不营业,只盘货。
这时阿响进来,又端上了一盘热菜。是盘煎得香喷喷的糟白咸鱼。锡堃见了只顾拍巴掌,说,这个下酒好!我和阿响细个时的结缘菜。
河川说,哦,阿响师傅的厨艺,是小时在这太史第练就的?
阿响挠一挠头,这可谈不上,我学的是白案。太史菜的学问多。这几样小菜,我是照猫画虎,还不如大哥见的世面多。
河川摆摆手,我一个北方人,哪吃过什么正宗的粤菜。要说精细些的,以往在北平,跟老板吃过谭家菜。名头算是大的,“戏界无腔不学谭,食界无口不夸谭”,一个谭鑫培,一个谭家菜,好像是京上风雅人的半壁江山了。
他看一眼堃少爷,说起来,创始谭宗浚,和太史一样出身南海,也曾点翰。这一南一北,都是渊源。
锡堃却不接他的话茬,他拣起一块广肚,说,好好的双冬火腩,以往用来炆压席山瑞的配菜,现在倒成了端午的主菜,也是难为阿响。话时话,我们家的太史菜,可不是用来谋生计的。
河川说,谭家菜虽设席经营,倒也不放外会。如今是三姨太赵荔凤主理,一个女人,勉力为之,撑持十分不易。
锡堃闷下一杯酒,脱口而出,女人如何?当年我们家最好的厨娘,就是响仔他阿妈。
河川放下筷子,侧脸微笑看阿响,令堂身在何处,赵某可有机会讨教?
阿响一愣,说,我阿妈身体不好,少下厨了,在老家将息呢。
锡堃这时,忽然将酒杯在桌上一顿,喝一声,阴功!
阿响便笑着起身,说,我该备个醒酒汤了。我们少爷今天心情不爽利,酒也喝得不尽兴。
宋子游便叹一声,说,可不是!整个后晌,度这一支曲,总觉得不在点上。
河川说,我是个粗浅人,可问问少爷度的是什么曲?
宋子游刚张了张口,锡堃用筷子敲了一下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开口便唱:
看花疑在武陵源,灿然枝头遍杜鹃。
梦醒眼中花忆鸟,魂断啼血倍惊喧。
唱完了,自己一愣,便又摇晃地坐下来。河川说,在下不才,对粤曲无研究,可是方才听七先生,安的好像倒是国语的腔。
锡堃眼神一散,眼里有噱然之气,只道,我要是用了当今的“平喉”,怕是有人更听不懂了。
河川也不恼,沉吟一下,说,那我也来斗胆和一个。便唱道:
生花妙笔入词篇,金缕歌残入管弦。
岂是知音人尽杳,更无新曲效龟年。
这唱罢了,室内一片静寂。半晌,宋子游先拍起巴掌,说,好啊,好一个“岂是知音人尽杳”!倚情入境。兄台的底子厚啊。
他转向锡堃道,七哥觉得如何。
锡堃正愣着,眼神落到远处的灯影里头,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说,你懂戏?
河川笑笑,拱一下手,哪敢说懂,年轻时候,有个师父教过几出,不论昆乱,就是自己唱着玩玩,上不得台面的。
锡堃喃喃,你这个师父,不一般。
宋子游说,我是好久未听昆曲了。上回还是杨云溪来海珠,那时小不懂事,一出《牧羊记》听了个皮毛。如今想来,是大憾。
河川便起身道,各位不嫌弃,那我票一折《告雁》吧。
他清一清嗓,开首便是“一翦梅”:
仗节羝羊北海隅,天困男儿,谁念男儿?绿云青鬓已成丝,辜负年时,虚度年时。
方才还是个有些英气的人,疏忽间,一抬手,老境已至。众人惊了一下。
这折“一场干”,是须生看家戏。告雁而不见雁,思我而忘我。雁却由意而行止,不留一痕,又无处不见。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雁于苏武,如心独白。“渴饮月窟水,饥餐天上雪”。一鞭在,羊在。一人在,雁在。叫雁数次,雁飞,起落,盘旋,由唱者手眼引导,于观者心中。无中生有,无胜于有。
待唱到“仗你一封达听,望天朝金阙,旺气腾腾。月冷权栖蓼花汀,天寒暂宿无人境”,阿响恰端了汤进来,那赵大哥的背影对着他,有蹒跚之意。他却见堃少爷定定坐在座位上,如石化了一般。眼里满泪盈盈,神情却是暖的。
这唱完了,河川正襟坐下,拱拱手道,冒昧了。
锡堃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一个踉跄,阿响要扶住他。他却推开,稳稳地走到河川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说,赵大哥,方才是我造次了。
河川也起身,这怎么说起。我只身南下,孤家寡人。今日叨扰,得君赏饭,才是造化了。
以后,河川便成了太史第的常客。阿响便也有心将菜做得精致些。还跟“漱石居”的人学了几个北方菜,想对漂泊的人,总是可以一慰乡情。
夜半时,每每看太史第的前庭,晕黄的光里头,有三个人酬唱。虽不见得热闹,却让这清冷的大宅里头,多了许多活气。他听旻伯说,一人肩上两盏灯,几个后生仔,就将这太史第点亮了。他看出来,少爷的形神,又好了一些。他知道少爷心里本是孤的,想做个伴儿。可自己这个伴儿,走不到少爷的心里去。如今,一个宋子游,一个赵大哥,都是可以往他心里头做伴的人。他便觉得安慰了许多,也充盈了许多。
少爷有等的人,他也有。等着等着。日子也就无知觉地过去了。有时他也恍惚,是否真有这个人,要他等。还是他本要用等待做个借口。每每他为这个念头所动摇。一封信就寄过来,说家里在广州湾都好,教他莫着急,在“得月”多历练些日子。口气是慧生的,笔迹却是叶七的。
他叹口气,也罢。如今他在“得月”,似慢慢站稳了脚跟。韩师傅依旧不管他。可是旁人能看出对他的关照。茶楼的生意,时好时坏。事头发话,流年不济,大小按各自遣走了一两个人。听说也都是韩师傅的意思。未到年尾,食“无情鸡”,这本不合常理。他被留下来,便招人怨言。阿响本是硬颈的人,想起了袁师父的话,便萌生了去意。可没等他和韩师傅说起,韩师傅倒先找了他,说《粤华报》的“庖影”,要举办一个大赛,给各大食肆的新厨。他说,这是什么局势,还要办比赛。韩师傅说,比赛事小,倒是让“得月”重整旗鼓的机会。阿响摇一摇头,韩师傅看他一眼,说,你师父的无字信,我读懂了。
阿响猛抬起头,问他读出了什么。他说,你先别管他说了什么。这个比赛,非得你去。
阿响说,“得月”资历在我之上的,至少四五个。我拿什么和人比。不瞒您说,我是想回家了。
韩师傅说,你会的他们没有。
阿响问,我有什么。
韩师傅说,“得月”往年最出名的是什么?你是带着你师父的手艺来的。
韩师傅将二楼的小厨房借给了阿响,晚上给他练手。到了夜晚,这里便成了他一个人的天地,就连韩师傅都不会进来。
他看着这厨房里的家什,都是叶七用过的。一口打莲蓉的大锅,也是叶七留下的。韩师傅说,他走了,无人再用。用了,打出的莲蓉不好,倒毁了镬气。不如放着,算是个念想。可阿响看,却并不见生锈,好像是有人隔上一阵儿,便擦拭打理。
他开火架灶。这半年下来,手其实有些生疏了。先打出了一炉,给韩师傅尝。
韩师傅说,馅料不够滑,皮不够酥。
隔天,再打一炉,韩世江说,火候欠了,没炒匀。
再打,韩师傅咬一口,忽然停住了,再咬,慢慢品,点头道,好了,果然,只差那一味。
阿响便问,哪一味。
韩世江看他,笑而不言。
阿响便试肉桂,舂到极细的白胡椒,都不对。
韩师傅摇摇头说,想想细过时吃过的,与现在你打的,差了什么?
阿响仔细想,许久,嗫嚅而出,小时候口味贪甜,和现在怎能一样呢。
韩师傅说,那就继续试,试出来为止。
阿响望着还热腾腾的月饼,说,这些怎么办,分给店里的伙计?
韩师傅说,不,你带回去,给七少爷吃。
阿响一抬头,七少爷?
韩师傅点点头,笑说,太史第练出的舌头,口味刁。兴许能帮上你。
看阿响犹豫,他终于说,记着,就说是我教你打的。
阿响提着一篮月饼,回到太史第,竟还带着余温。远远地听见有胡琴声,清越地从暗夜里穿过来,软软在他心上划了一道,是熨帖的。太史第许久没有琴音了,以往这声音,伴着无数个盛宴的。多半酒过三巡,太史兴之所至,会亲自司琴,他如痴如醉,宾客如醉如痴。
但此时,这琴声悠远,却是很清醒的。
他走过去,琴声恰停在一个余韵绵长的尾音。远远地,就看堃少爷唤他,说,响仔,你算赶上了趟。赵大哥这操了一手好琴。你倒问一问,他还有多少好东西,没有亮给我们!
赵大哥谦谦一笑,说,哪里是我拉得好。是这琴好,上好的青海红鬃,不多见。太史第倒是还有多少好东西,我不知道。
锡堃叹道,唉,我爹啊,就舍得在这些东西上下本钱!若不是你来,一年半载,怕还要在书房里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