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响上了楼,敲敲门,没有人应。他便轻轻推门进去。见一个青年和衣半躺在榻上,看得出是高身量。睡得很熟,白皙的脸色晕起红,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嘴巴微微张着,在梦里头,似乎还嘟囔了一下,就有了稚拙样子。
阿响不忍叫醒他,预备先回自己房里。见旁边有条毯子,就捡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这一盖,青年身体一凛,倒醒了来。眼半睁着,茫然地看他,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便坐起身来了,大声地说,阿响!
阿响点点头,说,七少爷。
青年不相信似的,又揉揉眼睛,索性站到了地上。这一站,竟高出了阿响半头。阿响记忆中,少爷原是瘦弱的身形,如今这样壮健了。
青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抱住阿响,结结实实地,猛然一举,说,响仔,你长这么大啦。
阿响也笑了。这活泼样子,可不是就是当年的堃少爷嘛!
两个年轻人,都是不胜欢喜。谈笑间,锡堃忽然站定,后退几步,用戏白念道:君自一去无音信,教我挂肚又牵肠啊。
这念白,本是有些突兀滑稽的。可阿响听着,却笑不出来。他看着七少爷,想着八年前那个微寒的秋夜,两母子匆匆地离开了太史第,他甚至没来得及看这宅子最后一眼。
锡堃说,我问了又问,只说你阿妈娘家人得了重病,连夜走了。谁知一去不还,我就想,响仔怎么能就不跟我言一声呢。
看他怅然的样子,阿响一阵冲动,要将这些年的事,对堃少爷掏个肺腑。可到底想起了阿妈的话,微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锡堃狠狠地,一拳擂到他胸口,算你有良心,还知道给我留张字条。
字条?阿响一时呆住。
堃少爷说,也是你好彩,整个太史第,现在可只剩下我一个了!
两个人在漱珠桥附近走了许久,找到了一间小馆子。以往热闹的河南,如今刚入了夜,便纷纷阖门闭户。生意不当生意,只求个平安。
这个小馆子是卖羊肉的,进了门便有一股子膏腴的腥膻气。桌案上也是一片油腻。阿响举目望望,坐下的人都是粗粝打扮,或许这里近渡口,是附近的码头工人。堃少爷倒成了唯一的长衫客。可他仿佛对这里熟得很,将阿响按在凳子上,说,呢度最好的可不是羊肉,是金不换的玉冰烧。
他唤老板,端上来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腩煲。将酒给阿响满上,说,今天见你实在欢喜,就想要个水浒吃法。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老板就笑说,七少爷,今晚喝好了,照例赏一曲俾我哋。
堃少爷摆手,不理他,对阿响说,回了广州后,我的曲儿,倒有大半是在这里写的。如今太史第里空荡荡,一个人都冇。这曲是写出来唱给人听的,没人怎么能写出来呢。
阿响本还为刚才的事疑虑,但一杯酒下了肚,对着热腾腾的汤锅,也为堃少爷的好兴致所感染。不知是因为热,还是酒力,堃少爷的白面皮,已经变得通红。他和阿响说着这些年的过往,说太史第中的人事变迁。说他阿爸如何老去,但仍然摆不平家中的一众娘亲,如今领着她们在妙高台吃斋念佛。说到自己,家里头逼迫习医,如何学业未竟,跑去了上海,又如何为人知遇,加入了剧团。辗转粤港,竟然也很多年过去了。
他说,阿响,自你走后,其实我并未在家里待许久。三娘说我的命硬,克父母,家里拿我年庚八字算过。我娘是为我难产死的。到我老窦,那年在东堤给人暗杀过,又险些堕了河。所以我长大些了,便索性不在家里待了,落得一个自在。如今家里走空了,缺个看家的人,我就回来了。
这时候,有个学生模样的人跑来桌边,拿着张照片,说要请堃少爷签名。堃少爷一看,边笑边说,你拿了薛老板的剧照让我签,这倒是打谁的脸。
学生就说,这剧是您写的嘛。
堃少爷拿过笔,龙飞凤舞地,便在照片上签了几个字。
阿响看学生走了,便问,这“杜七郎”是个什么来历?
堃少爷本来是春风满面的样子,说到这里,脸愣一下,低头说,杜是我娘的姓。
阿响便说,少爷,你仲记唔记得,那年你跟我说,要为你娘写一出剧。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能写出来。
堃少爷听了,倒是笑了,说,怎会不记得,那天还得多亏你赏我一碗饭吃。后来我知道,你为请我吃这碗下栏饭,罚了跪。
阿响也笑笑说,你终究是个少爷。
堃少爷便问,如今你在做什么?
阿响沉默了一下,说,我现在,是个厨子了。
堃少爷眼睛亮一亮,说,这可好了。慧姑就是好手艺,都传给了你。你娘一走,再冇人做素扎蹄给我们吃了。
阿响说,家里的厨子们呢?
堃少爷叹口气,说,他们几时将小孩子当回事过。你知道,利先专庖蛇羹的,阿爸丢了烟草专卖的差事。三娘就常把他借出去,借来借去,就成人家的了。来婶到底跟他一起走了,都说一物降一物。可家里的素斋也就没人做。莫大厨辞了,如今在一个英国银行俱乐部。只留了一个冯瑞,跟去了香港,忙活一大家子。
阿响叹一口气,你这一回来,也没人给你做饭了。
堃少爷哈哈大笑,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不老来这羊肉馆子呢。
两个人就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话。转眼两个多时辰竟然也就过去了。直喝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汤锅也冷了,汤面上积了一层厚白的羊脂。堃少爷说话大起了舌头。店老板说,少爷,我们要打烊啦。
锡堃抬起手,整个人却忽然趴到了桌上去。阿响要跟老板结账。老板摆摆手,说,不打紧,堃少爷跟我们,都是一月一结。呢位客,只是我今天腾不开手,要劳您送他回去了。
阿响就将锡堃搀扶起来,麻烦老板叫人力车。这时,堃少爷却推开他,说要走回去。
老板说,我可是送过。从咱们这走到太史第,道不近啊。
阿响说,没事。他想走,就走回去吧。车依家怕都冇了。
老板说,好,您记着,要走龙溪首约的边门进去,有人应。如今同德里的正门和大门,都不开了。
他们两个出了门,老板遥遥地喊,七少爷,您今日曲儿可没唱上一句,我也给您记上账啊。
两个人走在路上,锡堃的高大身量,压得阿响有些气喘。其实路是有些看不清的,身旁全是密实的黑,能闻见河涌里传来湿漉漉的泥腥味。阿响只管撑着力气,往前走。
这时,忽然有阵夜风吹过来,凉得阿响顿时一个激灵。堃少爷嘴里嘟囔了一下,竟然摇摇晃晃地也站直了,一个过门儿,张口就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先是唱得很含混,怕是夜风击打得人也清醒了,声音竟激越,字正腔圆。底子是沉厚的,已非阿响印象中的童音了。
伤心泪,洒不了前尘影事;
心头嗰种滋味,
唯有自己知。
一弯新月,
未许人有团圆意;
音沉信杳,独乱情志。
阿响抬起头,看天上只是一片霾,隐隐地透着一丝光。也太静了,在这暗夜里头,堃少爷的声音,无端地凄厉起来,将这安静碎成了七零八落。
终于走到了巷口,有了路灯。阿响见锡堃回过头来,已经唱得满眼是泪。人却是微笑的,嘴角上扬,由衷而天真的笑。这时他一个踉跄,阿响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阿响敲开了太史第的边门。
应门的是个老人,忙将锡堃接了过来,一面说,唉,又喝成这样。后生仔,唔该你送佢反来啊。
阿响望一望老人,脱口道,旻伯。
老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只茫然。
阿响说,旻伯,我是响仔啊。
老人迟钝了一下,眼睛却渐渐亮了,恍然道,响仔!慧姑嘅仔。
老管家旻伯,将阿响迎进来。
他在前头提着灯笼,边走边说,正院和前厅都封上了,只空了后厢。依家我这“老而不”,就和七少爷做伴儿喽。
阿响四望,周遭漆黑的,只能影影绰绰看见轮廓。却依然能感受到,偌大的太史第,如今是处处发着空,一片冷寂。
往日,仲春正是草木繁盛的好季节。此时宅里却洋溢着一种不新鲜的微酸味道。像是去年秋落的树叶和根蔓,无人收拾,混在泥土中,渐渐腐败。
两个人,将锡堃扶到了房里安顿下来。可刚躺下来,他翻身便开始吐。吐得厉害,酒菜都吐干净了,还不住往外冒酸水。旻伯拎着只痰盂,一边抚弄他的背,说,唉,我们这少爷喝酒,三分量,七分胆。真怕给喝坏了。
阿响站起身,说,我去给他做个醒酒汤吧。
旻伯抬起头,看他,问,你会?
阿响点点头。
旻伯说,好。大厨房好久没人用了。旁边小厨里还有些家伙,你都记得地方吧?
阿响走到后厨,果然清锅冷灶。用手指在灶台上划一下,积了很厚的一层灰。
依稀记得那年秋风新凉,太史第厨房却是格外热闹,做“三蛇会”。一群小孩子们簇拥在天井里,看连春堂的蛇王劏蛇。年幼的阿响,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柄小刷子,细细地洗柠檬叶。利先叔在熬蛇汤,远年陈皮与竹蔗味,和蛇汤的馥郁膏香,混在空气中漫渗开来。还有一丝清苦,那是“鹤舞云霄”的味道。
阿响端着一碗汤,叫堃少爷喝。锡堃先闻了一下,便用手挡开,说受不了一股子中药味儿,反胃。旻伯说,少爷,这可由不得你。响仔熬了好一会儿呢。
就迫他喝了一小口。谁知他抬头看阿响一眼,就咕嘟咕嘟地灌下去,连说好喝。
阿响看着,心里也熨帖,想这道“八珍汤”,还是当年吉叔教的药膳,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喝了这一碗,堃少爷好像平复了许多,竟然沉沉地就睡过去了
旻伯替他掖实了被子。两个人才坐下来,灯光恰照在管家的脸上,深深浅浅的,布满了老年斑。
这老人笑一笑,看着阿响,目光是极慈爱的。他说,细路,没想到,你这是真正好手势。
阿响笑笑,我现在就学这个,差得远呢。
旻伯细细端详他,说,昨天少爷出门前,说要见个朋友,欢喜得跟什么一样,没想到是你。去时才到我腰眼高,如今也长成人了。你和阿妈,走有七八年了吧。
阿响说,嗯,阿妈常念叨,在太史第旻伯给我哋两母子的照应。
旻伯却叹一口气,唉,这……当年的事,我也知道些底里。可我们这号人,哪里说得上什么呢。
他定一定神,又说,好在你回来了。你刚才说,在学厨?
阿响点点头。旻伯眯起眼睛,好啊,说起来,当年你阿妈做了一席素膳,太史第的人都忘不掉。那道“璧藏珍”,连云禅都心心念念。
这时,只见锡堃翻了一个身,身体抖动了一下,忽然绷紧了,神色也紧张起来,虽然没有醒,嘴里却含混地说着什么。听起来,仿佛反复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旻伯说,唉,夜夜这样,长了要给魇住了。
阿响问,要不要叫醒他。
旻伯说,唔要,醒来才是一个苦。你当好好的,少爷为什么放着书不读,去上海,上北平。一路跟着,跟到最后,唉。要我说,这向家从上到下,都是情种。老爷呢,雨露均匀。我们这七少爷啊,平日嘻嘻哈哈,可心里装了谁,怕是一世都走唔甩喽。
这刹那间,阿响头脑中,倏然出现了一张面庞。竟然是个女孩站在虞山顶上猎猎的风中。那风吹得硬,他的脸此刻竟然有些发疼。看他出着神,旻伯问,后生仔,你定亲了没?
他一愣,胡乱点点头。旻伯说,好,先成家后立业,人就有了个退路。
阿响望望外头,窗一扇半开着,一扇关着。天是墨蓝的,云层中有了薄薄的光,将树影子,投到窗户上。影子又叠到影子上,乌黝黝的一片。他便问,太史几时能回来呢?
旻伯说,不知这仗打到什么时候。走得也匆忙,日本人成日来叫老爷做“维持会”的会长,不得安生。老爷硬颈扛着。也是没法子,家里人分了两路,一路避回了南海乡下,老爷带着太太们去了香港。留了我一个守着宅子。不承想,如今七少爷却回来了。我说啊,整个向家,就数这堃少爷的胆性,像年轻时的老爷,天不怕地不怕的。要说还有一个,就是允少爷……
说到这里,旻伯忽然停住了,说,瞧我这多口舌。也是一支公待久了,憋了满肚子的废话。唔该你陪我吹咗半日水。你都攰,早啲唞啦。我给你抱床被子去。
辗转了一夜,阿响都没有睡着,天蒙蒙亮便起了身。
走到宅院里,果然落英枯叶委地。一丛竹子不知几时给风刮倒了,露出了黑漆漆的根。上头大抱的枝叶搭在凉亭上,沾了夜露,一滴聚在叶尖上,正落在他领子里。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走到了一处月门,看见了两旁镌着云石的联对:“地分一角双松圃,诗学三家独漉堂”。忆起是百二兰斋。这月门,印象中原本是极阔大堂皇的,怎么如今却低矮了不少。呆立半晌,才顿悟是自己长大了。
他走进去,见已经站定个人,一袭白衫,背对着他。
园子里原先遍植兰草,奇珍异卉,如今也已一片荒芜。满目萧瑟,春意弗见。
背影长身玉立,被晨风吹得衣袂翩然,在这荒芜背景上,莫名有了萧条的好看。
这人回过头来,是堃少爷,大约醒了酒,身形竟格外挺拔了。不同昨日,没戴眼镜,脸上竟有清肃之气。他对阿响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见他口中念念,却无声。先是俯首、沉吟,继而回顾,一手抚衣襟,似风拂过,两步而前,如凭栏张望,足步略浮略定。许久后,举扇低眉。
他这才停下,开口问,阿响,你说,我方才是在做什么?
这一番,自然是戏台功架。阿响想一想,说,我看是在,等人?
锡堃脸上一喜,拍巴掌道,有你这句话,戏算成了。我和薛先生说,这出戏,一半是意会,一半才靠言传。你看着。
锡堃这才唱道:正低徊一阵风惊竹,疑是故人相候,你怎知我倚栏杆,长为你望眼悠悠……
一边仍是方才作科,行云流水。真如竹影拂动,人临其境。看他声情并茂,阿响也被感染。这时,确有风吹过来,吹得满地的枯叶簌簌作响。园里的苍凉景致,一时间恰如其分。
锡堃望那叶子被席卷着,在地上滚动,直滚到了他的脚背上,不由停住。他说,当年,梅博士就是在这院子里,唱了《刺虎》。唱完了,宛姐又票了一出《游园》,那时候这兰斋,真是姹紫嫣红开遍。如今她又回了法兰西。倒我一个人,对着断瓦残垣了。
阿响便问,五小姐走了,那农场呢?
堃少爷说,荒了吧。只留下了两个管工。去年的荔枝没有采收,养的意大利蜂,给日本人打散了。香橙、夏茅也不挂果。阿爸去香港前,用牙牌算了一卦,我还记得卦辞:“松柏经霜雪,岁寒凛冽生。月明风正高,农田可问耕。”
说完这句,堃少爷眼神直愣愣地,忽然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大声道,我说怎么无精打采,我可真饿了,昨天酒肉穿肠,吐了一个干净!
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可把阿响给逗笑了。他说,你等着,我下厨给你做顿好的。
说是要做顿好的。可一到了后厨,阿响才醒觉,并无许多可施展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