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响是个聪慧的孩子,很快地,已经学会了廉江话。他这才意识到,叶七和他初见时教他断句,大约怕他不懂,用的是广府口音。他的鹩哥,说的则是很正宗的广府话。而他的廉江话又很道地,甚至夹杂着一些土语,又是阿响所听不懂的。但阿响很快又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土语。比如他和别人都不同,称吉叔为“保舅”,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亲戚关系。还比如有个人的名字,他们会常常谈起。这个人叫“老披”。但谈到时,他们往往都会有短暂的沉默,和一丝怅然。这时叶七的脸上,会瞬间脱去那混不吝的表情,甚而是凝重而肃穆的。
有一次,叶七一进来,忽然冲着吉叔心口比一个手势,问道,你是谁?吉叔并没有犹豫,也比了个手势,答道:“我是无尾羊。”吉叔反问:“你是谁?”叶七答:“我是我!”
这一幕,对趴在柜上的阿响而言,不明就里,近乎一种返老还童式的游戏。但他看到两个人,继而大笑起来。在吉叔混浊的眼睛里头,忽然闪现出了他未曾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是属于一个青年人的。
终于有一次,阿响问了周师娘。周师娘脸上笑容,慢慢收敛。她默然片刻,说,响仔,你看看,“羊”字底下一个“我”,是个什么字。
阿响在心里头描了一下,说,是个“义”字。
周师娘摸一摸他的头,说道,对。安铺地方小,可出的都是真男人。你长大了,也一定不会差。
七月流火,转眼又至天凉时候。
到了中秋这天,缫丝厂提前给女工们放了假。慧生便到“仙芝林”看柜,让周师娘早些回去操持一大家子的晚饭。她想想,说话间竟然又一年过去了。娘俩已经囫囵有了过日子的样子。想到这里,不禁转头去看阿响,却正迎上儿子的目光。原来响仔也正在看她。她笑了,心头一热,这真就叫个相依为命。
渐渐有了暮色。她正准备打烊,远远看有人一瘸一拐地过来,扁薄身形。只见叶七走进来,将一只盒子搁在柜上,说一句,花好月圆。
慧生便说,医馆收工了,吉叔同人饮酒去喇。
叶七说,不关他事,这是给响仔的。我手打的月饼。
慧生便将盒子一推,说道,我们阿响读过书,知道什么叫“无功不受禄”。
叶七将盒子又推回来,冲阿响笑笑,响仔也听我讲过《儿女英雄传》,知道什么叫作“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转身便走了。阿响见他一瘸一拐地,跨过了门槛。刻意将身体挺得直一些,似乎走得也比平时快了。他望望自己的母亲,看慧生的目光也竟落在了远处,跟那背影走出了很远去。
母子两个回到家里,就着灯光将那盒子打开。一股丰熟的甜香荡漾出来,是焦糖、蛋黄和面粉混合的香味。拿起来,这月饼竟然还保留着温热。并不似店里所卖的,大概没有精致的模具,饼上没有繁复的雕花,仅用刀刻出了一个“吉”字。那口是半圆的,像是在畅然地笑。大约也是因为太过朴素,中心便点了一个红色的点。
阿响小心地捧在手里。慧生说,仔,愣着干吗。吃啊,他敢下药不成?
阿响这才咬了一口,这一咬,他的眼神渐渐亮了。他又吃了一口,细细咀嚼,终于抬起头,对慧生说,阿妈,得月……
慧生不明所以,便也拿起一只来,咬下去。忽然,她停住了。她说,响仔,你刚才说什么,得月?
阿响点点头。
慧生呼吸不禁有些急促。她说,你可听实了,他说这月饼,是他手打的?
阿响犹豫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
慧生慢慢地将月饼放下了。
我向荣师傅求证过这件事。他说,每年自他熬出莲蓉,第一口,必由他亲自尝试。与其说信任自己,不如说是信任已经因年老正在退化中的味觉。
我相信,一个好厨师的味蕾,必然会有着独特的记忆。哪怕凡人亦如是。我记得若干年前,第一次离开南京。思乡心切,母亲便托付一个朋友给我带了一盒“六贤居”盐水鸭。但我吃下第一口,纵然美味,便觉得不是老张师傅的手艺。或许只是火候导致肉质的劲道,或许只是胡椒的分量,或许只是一点难以言传的细微差别。我打了电话给母亲。她说,就在我离开的那个冬天,老张师傅忽然中风,再也无法掌勺。这盒盐水鸭,是他手把手,指点他儿子小张师傅制的。人人都说得他真传。母亲说,你的舌头太刁了。我们所有人,都没吃出差别。我想一想,或许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当味觉留下了记忆后,如烙印一般,会在乡情炽燃间愈见清晰、强烈。一切只是源于一条饥饿的舌头。
我又问五举山伯,他最深刻的食物记忆,是否是荣师傅的月饼。他想想,摇一摇头。他说他的童年自贫瘠的岁月中来,造就了味觉的迟钝。他对厨艺的分寸,多半来自经验。但是,也许一部分也来自敏锐的嗅觉,这是因当年他跟在阿爷后头做茶壶仔,终日在“多男”氤氲满室的茶香中练就的。
那晚,月光底下,这盒月饼齐整整地摆着。慧生望出去,看墨蓝天上,一轮月亮格外白亮,边缘泛起了一圈绒毛。她想起若干年前的那个中秋,颂瑛夜半敲开他们的耳房。那是颂瑛嫁来太史第的第一年。慧生起身迎她,诚惶诚恐,说,小姐,我的少奶奶,你怎么好到下人房里来?给三太太知道可怎么好。
颂瑛将一只食盒放在台上,说,由他们热闹去。我们娘仨在一起,才算团圆过了一个中秋节。
盘里摆着三只月饼。两只盖了玉兔丹桂,一只鱼戏莲叶。那一只上头,点了一个大红点。颂瑛说,这只要给响仔吃。吃一只,长一岁。
阿响咬下一口去,便再也没忘去那味道。如此软糯的莲蓉与枣泥,并不十分甜,但却和舌头交缠在一起,渗入味蕾深处。他太幼小,并不懂得什么是朵颐之快。但是,此刻他却感受到了一阵细小的战栗。
慧生看到自己的儿子,脸上露出了孩童由衷的微笑。比起许多孩子,他还未学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欲求,甚至有不少人觉得他性情木讷,物欲淡漠。但这一剎间,他眼睛里泛起的光,却将慧生与颂瑛都感动了。
颂瑛说,这“得月阁”的双蓉月饼,名不虚传啊。
与洛阳纸贵同理,作为广州最负盛名的茶楼,得月阁每年推出月饼,都有着严格的数量控制。而其中以莲蓉馅料最为矜贵,因为那是由他们的大按当家车头叶凤池亲自手制,从选料、制馅到压花、烘焙,除了一个最亲近的伙计,从未假手于人。而据说制馅这道工序,因为涉及秘方,更是在他如密室般的小厨房里完成。双蓉月饼,每年只制一千只,多年雷打不动,无关世道丰歉。并且叶师傅立下了规矩,这款月饼只在得月阁的点心铺“信芳斋”发售,绝不流入市场。每人只供两盒。因其性情硬颈,豪门大户也无奈何,无非是雇人排队购买。也渐有逐利之徒化零为整,奇货可居。据说有次给叶师傅发现了,便索性封了“信芳斋”。当年的双蓉月饼,在市面上迹近于无。而也正是这一年,阿响第一次吃到了这块月饼。
慧生让他记住,这块月饼,是少奶奶颂瑛为他省下来的。
以后的三年,他便总能在中秋吃到一块。作为一个仆从的孩子,这份奢侈的口福近乎不可思议。慧生谨小慎微,从般若庵到太史第,皆谙于不可逾矩之道。但是,这块双蓉月饼,却成了每年一次的例外。她想,这或许就是骨血的传递。曾经那个人,也如此地喜欢吃得月阁的双蓉月饼。只一口,神情清淡的脸上,便霎时绽开了不可抑制的笑意。慧生多么喜欢看她吃月饼,看她一边吃,一边掩上口,却挡不住由衷的愉悦。后来她们甚至很认真地钻研,想要仿制,但从未成功过。
而今,这孩子也吃到这月饼,竟与她有一模一样的笑容。
这个发现,竟然让她感恩与庆幸。她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每一年,都要想办法让这孩子吃上得月阁的月饼。其后三年,得偿所愿。然而到了第四年,阿响没有吃上。因为这一年的得月阁,竟然没有再售卖这款月饼,一块也没有。广州的讲究人们失魂落魄,像是过了一个不完整的中秋。后来慢慢传出了消息,说是因为车头叶师傅离开了得月阁,甚至离开了广州,不知何踪。知道内情的便说,他能去哪里呢,腿脚也不好,应该走不远吧。但此后,广州城里,确实没有人再看到他。事实上,鲜有人知道叶师傅的模样。慢慢地,也就有谈论起叶师傅的来历的,却和他的模样同样模糊。依稀听说,他似乎是个潦倒的世家子弟,至于怎么流落,又怎样进入了得月阁,又如何练就了大按上的绝技,就都是众说纷纭的传奇了。
广州人是不甘心让这月饼绝迹的,不愿它成为中秋佳节的留白。第二年,各大茶楼与饼家便各显神通,都推出了各自的莲蓉月饼。而“得月”自然不甘人后,静观有时,重又推出了“月满双蓉”,这犹如为这波风潮一锤定音。人们奔走相告,趋之若鹜。晚上,慧生将一块月饼放在阿响手中,看儿子双手捧过,像是进行某种郑重仪式。阿响难掩欣喜,轻轻咬上了一口。她看着这孩子的眼神,在咀嚼间,一点一点地黯然了下去。
这黯然,大概也出现在了这一年许多广州人的饭桌上。人们很清楚,得月阁的双蓉月饼,自此成为绝响。
此刻,多年以后,在这个偏远的粤西小镇,也是一个中秋夜,慧生看着阿响,吃着一块月饼,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笑容。
慧生惊奇地看见孩子眼里的光,听见他说,得月。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张有些风流气的脸,晃晃荡荡的扁薄的身形。她摇摇头,似乎想要将一个念头驱散。她分明听见那男人说,这是我手打的月饼。
手中的月饼,带着温热。她也咬上一口,那沁人的香,在她口中氤氲、流淌。她闭上眼睛,想,真的是它。
其实叶七很早就发现这孩子在跟着他。他只由他跟着。他甚至有意让自己走得慢一些。他的不良于行,为他随意地调整步伐,提供了便利。
不用眼睛看,他感到了这孩子跟得执着。并未躲闪,或有一丝延宕。
阿响走入了那间外墙黯淡的骑楼,墙根上生着厚厚的苔藓,由最下层的黑往上退晕为青绿色。地上也有,青石板因此黏腻而湿滑。他险些摔了一跤。他抬起头,看见安铺镇上本就稀薄的阳光,在这里似乎更为吝啬。一道光影,落在谁家阳台伸出的竹竿上,竹竿晾晒着有些发灰的衣物,还滴着水。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地方,熟悉而陌生。他并没想到,就此选择了自己以后的人生。
他脚踏上楼梯。木制的楼梯吱呀作响。昏暗的光线中,有经年的灰尘在飞舞。楼梯的拐弯处,他不小心碰到了一个陶罐,发出沉闷的钝声,瞬间便被黑暗吞噬了。他舒了一口气。
那门打开着。
他走进去,发现比外面还要更阴暗些。他嗅到了空气中有中药的气味,但和医馆里的味道不一样,因为混合着成人的汗液挥发的味道,会更为恣肆,也不新鲜。还有另一种香味,令他似曾相识,冲击着他的鼻腔。当他的视线开始适应黑暗,正努力地辨认着房间的轮廓。忽然,他听到了扑扇翅膀的响动,有个怪异的声音,大声叫道,人客来,人客来!
这声音划破了黑暗。同时出现了一星火,房间骤然亮了。
这里,比他预想的要宽敞得多,甚至可以用排场来形容。亮起来的一刹那,他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那画上的老寿星捧着仙桃,正对他慈祥地笑。他听到了一声咳嗽,看到画底下的男人。
叶七蜷在一把太师椅上。阿响看他光裸着腿,因为用力,这腿上青筋虬然,盘踞在肌肉间。这男人正将一块很大的膏药,贴在那杯底大的伤口上。膏药贴上去的刹那,男人不禁“嘶”了一声。他面上没有了惯常的笑意,有种阴郁和坚硬的神情,脸颊抽搐了一下。这让他更像是一头在暗处舔舐伤口的野兽。
做完了这些,他并没有穿上裤子,反而将腿抬起来,好像在欣赏那膏药边缘的疤痕。他甚至没有抬头,对阿响说,那个,给我拿过来。
阿响这才回过神,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顺着他指的方向,他看到八仙桌上,有一柄烟枪。
阿响顿时明白了让他似曾相识的气味。他进过太史的书房,同样暗淡的室内,总是弥漫着膏腴的异香。他拎了这把烟枪,很沉重。他不知道这烟杆是用象牙制成,烟嘴和葫芦以鎏金接口,镶嵌翡翠。
慢着点,这可是件好东西。我老窦的东西,我还能接着用。叶七接过来,填上烟膏,点上。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吸一口,将烟吐了出去。阿响看他的神情松弛了,有一种怪异的笑意,慢慢地浮现起来。他软软地靠在太师椅上,眼神迷离,看着阿响,问,细路,你来干什么?
阿响往后退了半步,站定了。说,我要跟你学。
叶七问,哦?跟我学什么?
阿响看到了这眼神中的挑衅。他迎着叶七的目光说,学打月饼。
叶七倒愣了一下,他搁下了烟枪,定定看着这个细路,说,你看清楚了我这副模样,还要跟我学?
阿响没有犹豫,使劲一点头。
他未觉察到这男人神色细微的变化。但他看到叶七默默地捡起近旁的裤子,穿上了。他系上裤子,站起身。他站起来,忽而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这才站稳了。他望着阿响,你当真想学?
阿响说,嗯。
他笑一笑,笑得有些虚弱了。他说,你知道我是谁?
阿响想一想,说,你是无尾羊。
这男人愣一下,却即刻朗声大笑起来。这笑让他顿时焕发了神采,好像变了一个人。他问,那你呢,你是谁?
阿响这回没有犹豫,他说,我是我!
我是我。叶七口中喃喃重复,眼神却也一点点黯然下来。他慢慢说,我知道你跟周师娘打听过我。一个废人,倒还有人打听。
阿响说,我要跟你学。我吃的第一块月饼,是你打的。
叶七不禁冷笑,说,你才能吃上几年,我离开广州可有年头了。
阿响说,我吃过三年。三块月饼,够记一辈子。
这时,叶七的笑凝固在脸上,是一个分外难看的表情。他说,一辈子。细路哥,你可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他重新坐了下来,说,一辈子,一世人。我这活了,都只可说是半辈子。这半辈子,人帮我,我帮人;人负我,我负人。就这么过来了。吃上一口,随便说,就能记一辈子?
阿响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记得。
叶七一笑道,也对,子非鱼。我不是你,怎么知道你不记得。
他环顾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最后终于还是落在了阿响身上。他说,如今的人挂住我,是因为一块月饼。
阿响说,不,还因为你是无尾羊。周师娘说,“无尾羊”底下一个“我”,就是真男人。
叶七听到这里,放在桌上的手,无知觉地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住。半晌,他拎起拐杖,使劲将自己撑持起来。他说,细路,你跟我来。
阿响跟着他走进了另一个房间。他把灯放下,将身上一把钥匙解下来,递给阿响,指指墙角一口木箱,说,打开。
阿响便照着他的话,打开了锁。他屈身将箱盖掀起来,里头是些杂物与瓷器。他一件件地取出来。最底下是个包袱,他让阿响抱出来。包袱有浓重的樟木的味道,有些呛鼻,看着应是在箱底压了许久。
叶七解开了包袱,大约当初系得紧,很花了些气力。里头有一只黄色的帽子,式样颇为奇怪。在阿响看来,像是戏台上用的。叶七捧起帽子,看了又看,忽然贴到了自己面上。埋下了头,良久,抬起脸。又抖开了包袱里的一件衣裳,是绸缎质地,上面有刺绣。胸前绣了一个鲜红的“洪”字。叶七眼里有光,如见故人。他说,细路,你可知道,当年我们老披穿了这件,带我们过洪门关,何其威风。他坐在台前,问我,你敢不敢杀皇帝?我脆生生答一个“敢”。
如今皇帝没了,老披也没了。老披死了,我苟活,还瞒下了这副衣冠,放在箱子里头。你说这日子,我们这些个人,还怎么活这下半辈子。
他失神,忽而将衣服使劲一抖,便将自己的底衫脱去。在灯光底下,阿响见他背上,是纵横的伤痕。有一道蜿蜒到股,像是血红的蚯蚓。叶七便当着他的面,戴上了这顶帽子,穿上了衣裳。
待他转过身来,阿响不禁一惊。这眼前的人,竟像神将一样,忽而有轩昂气宇,再不是个现世中的人。他将手中木杖顿地,仰天道:“孔子成仁,孟子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说罢,却将拐杖一掷,身体却也一点点地矮下去,最后颓然坐在木箱上。阿响看他捂住脸,久没有发声。面前的油灯,忽然火苗亮一下,却渐渐暗下去。他再抬起头来时,阿响见到这男人脸上有两道泪痕。叶七苦笑一声,对阿响说,细路,没吓着你吧,你就权当看了一出大戏罢。
慧生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面前,身板却挺直的。不知为何,她预感到了这一幕。
她说,你跪我,是知道我不会许你学厨。
阿响说,阿妈,他不肯收我。
慧生愣一愣,说,这就笑话了。他不肯收你,你倒来跪我?
阿响说,他不肯收,我就要天天去求他,但我不跪。我跪阿妈,是因为不孝。
慧生俯身,想扶他起来,却将手收了回去。她说,孩子,你可知道这条路,可能是会要命的。
阿响说,以前阿妈说,我信。现在阿响长大了,想的是安身立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才是没有命。
慧生吃了一惊,发觉这么多年,母子两个是第一次对话。这孩子以往顺从,原来心里早就一板一眼,铿铿锵锵。
阿响便天天去。
叶七看这孩子,来了,也并没有求人拜师的样子。大清早的便来,挺挺地站在堂屋里头,咬着嘴唇,也不说话。他便装作看不见,衣食起居,该做什么做什么。
这样过去了半个月。一天早晨他站在骑楼上,喝了茶漱口,看着这孩子又来了,依然不说话。
一站又是一个时辰。阿响忽然脚底下一软,险些没站住。他身子晃了一下,眼前一斜,目光恰落到了墙上的几幅画像上。那画像上的人,眼神阴郁。嘴角不知为何,倒些微上翘,似笑非笑。有一个就散着眼光,或许是洇潮,半边脸泛黄,有些扭曲了。阿响就想起,他小时,过年在太史第扫神楼,看过去,是向家的列祖列宗,一色有宽阔的额和尖削的下巴。而这墙上的这么些人,面目倒并不相像。
这时他听到“哗”的一声响,见是叶七脚下一蹬,将一只小杌子支到他身后,是让他坐下的意思。他不动,站得更直些。叶七咳嗽一声,清一清嗓,戏文念白道,傻仔……
那鹩哥便从露台的架上飞起来,在室内盘桓了一圈。大约是与阿响熟识了,竟落到了他的肩头。一边啄他的耳垂,一边叫道:傻仔,傻仔。
叶七到了后晌午,照例要煲一锅糖水。煲好了,自己靠着八仙桌慢慢饮。秋深了,多煲的是南北杏甜汤。这一煲便是一个时辰,南杏生津;北杏平喘,但因有微毒,须要长煲解毒。这一日煲出,他盛了一碗,先搁到阿响脚边的小杌子上。
他也不说话,背转过身去给自己盛。却听到身后少年的声音,说,少了一味。
他回过身,见阿响并没有动那糖水,甚至看也未曾看一眼。他笑笑,因为龙脷叶用完了,是未放。这一减料,倒给这孩子瞧见了。
他刚走回厨房里头,又听见阿响说,今天的北杏多了。
叶七这才在心里一惊,回过身,见那碗糖水,仍然是分毫未动。不禁问阿响,你如何看出来的?
通常这道糖水,南北杏成数为三一之比。因为今日微咳,他不过多加了两颗北杏,且用枇杷叶去毒。其中不过是毫微之别。
阿响说,我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
叶七不言语,暗地留了意。第二日做桂花糕。做好了,仍摆在阿响身后的杌子上。
阿响不动声色,叶七却看见了他鼻翼的翕动。片刻,少年说,今天用的不是金桂,是银桂。
他想,细路整日在中药铺子里头,倒熏出了一只好鼻子。他自然不甘心,下一天煲了陈皮红豆沙,有意煲到了极烂。且不论红豆都开了花,只那刮瓤的陈皮竟至也软糯化于其中,不辨踪影。
这一回,他盛好了,有意先凉上一凉。自己点上一筒大烟,慢慢抽。抽完了,才将这碗红豆沙放在阿响身边。
或许要先发制人,他索性问道,细路,你倒说一说,这里头用的,是几年的陈皮。